身穿銀鎧的女子滿頭白髮如雪,坐在高聳石谷中被人工斧鑿的平台上,沐浴著猶如天光的月色,神色肅穆。

她仰頭雙眼輕閉,睫毛閃耀著銀光,彷彿鍍上了月亮灑下的冷色。

那景色靜謐而莊嚴,兩人在踏入此地之後竟同時停駐,一時怔然。

少頃,早就察覺到他們動靜的皎月女神,輕輕地轉頭過來,她的眸色清淺,讓她看上去不再像個凡人——實際上也已非凡人。

若亞娜卻不為這充盈著靈氣的眼神所震懾,欣喜若狂地跑了過去,撲在了黛安娜的懷裡。

「好久不見。」黛安娜抱著她,溫柔地撫摸那一頭好似微曦之光的長髮。

「我很想妳。」若亞娜的聲音悶在她柔軟雪白的髮絲裡,「姐姐……我以為妳再也不回來了。」

越過若亞娜的肩頭,她望見亞菲利歐為她斂首行禮,黛安娜嘆了口氣,搖頭拒絕他的禮數。

「我還未準備好踏上星靈為我鋪好的路,所以我逃走了,去了愛歐尼亞。」

若亞娜與她一同坐下來,十分珍重地握起她的兩隻手,催促她分享流浪於愛歐尼亞的故事。

三個人就這麼沐浴在冰涼如水的一地銀粉之下,輕聲細語地互訴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經歷,氣氛就如安靜庇護的明月般溫柔和諧。

「……現在我來到這荒廢已久的月環神廟之中,反省過錯並練習掌控自己的力量,所以,我還未準備好成為你們的教主。」黛安娜對著亞菲利歐道:「亞盧妮還在朦朧之境暫代我的職務,希望她還習慣。」

亞菲利歐沉默頷首,若亞娜轉頭與他交換了個眼神,後者再次點頭,她便遞出了一直用斗篷遮蓋住的半月彎刀——那是月環星靈賜給黛安娜的神聖之武。

「物歸原主,希望它能引領姐姐修練之路。」若亞娜粲然一笑,她的笑容有種感染力,讓沉浸在贖罪思緒中的黛安娜也不覺地笑了起來。

收下了月環聖刀,黛安娜撫摸著皎白的刀身,一股月環之力便隨著她的手指如月暈般透出柔和而明亮的光。

若亞娜為那神聖的光暈心折,眼神為之一亮,「好美!對比它在我手裡時,還真是黯淡了不少。」

黛安娜的眼底閃過一絲異樣,但很快地被掩飾過去,她話鋒一轉,朝佇立在一旁的亞菲利歐道:「你決定要跟著她了?」

他還未回答,若亞娜便忍俊不禁道:「是我要跟著他!」

「你們打算去哪裡?」黛安娜皺眉。

「本來還沒決定好,但聽了妳的經歷,我便想著去愛歐尼亞看看……」她轉頭對亞菲利歐一笑,「你覺得怎麼樣?」

他在踏入此地後終於初次開了金口,道:「好。」

黛安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恐怕她要你跳火坑你也說好。」

他未置可否,只是恭順地垂下眼睫施禮權當回應,見他如此,黛安娜的白眼更翻不回來了。

若亞娜笑嘻嘻地扯了扯黛安娜的手臂,道:「謝謝姐姐出主意讓我們見面。我們永遠感謝妳!」

見那一副得逞賣乖的模樣,黛安娜沒好氣,從她的手裡掙脫,站起身,「去吧去吧!」黛安娜做了個趕蒼蠅的手勢:「愛歐尼亞遠得很,早些出發早些回來,否則雷歐娜又要念我慣著妳!」

因為自己在此贖著被星靈降身之後力量失控的罪,她將他們請出神廟,自己送人到門口,卻不踏出半步,在她大澈大悟之前,也許會長留在此,度過一段孤獨的歲月。

她向他們揮手,望著那一明一暗的兩道身影,淺紫的雙眸黯淡下來,望著自己流動著星靈之力的雙手,若有所思。


 


 


 

*-*-*-*-*-


 


 


 

亞菲利歐將若亞娜帶出巨石峰,旅行所需一應物品早在二人重逢之前就已準備好,因此根本無需特別置辦行李。

兩人乘著以魔法驅動的馬車,對坐而視,若亞娜忍不住調侃道:「東西都準備好了,原來你早就想好要把我給拐了?」

「……」

「若我不是想去愛歐尼亞,你原本想把我拐去哪兒?」

「愛歐尼亞。」亞菲利歐專注地望過來,不放過她一丁點的表情變化,「妳會喜歡那裡。」

還真是將她的性格摸得透徹,因為那是黛安娜曾經去過的地方,亞菲利歐早就料到她必定會深受影響。

她滿意地勾了勾手指,「吶,亞菲利歐,你過來……」

維繫著月環教性命的殘月之肅,一生從來都無須低頭,他的眼神還是那樣銳利,卻順從地靠近了她,為她躬身屈膝,只為納入她比自己矮小許多的懷抱。

他輕咬她的頸側,環住了比以往纖細不少的柔腰。

令他心疼。

那份心疼只好以吻表達,她卻笑著閃躲他的輕吻,頭差點就撞上了車窗,抬頭便見亞菲利歐的手掌已經等在那裡。

她於是順從地勾住他的後頸。

他想她;她也想他。

馬車轂轆轉動,卻沒有馬也沒有車夫,車簾飄逸翻動,依稀能在縫隙間見到交扣的十指,勻長有力的男人的手和纖細潤澤的女人的手,彷彿密不可分。

以魔法石為能源驅動的車子速度快而穩,一路行至北方山脈,前往蘇瑞瑪的唯一一座港口都市,這是一座在沙漠中罕有綠意的古老城市,兩人稍作休息便棄車乘船,逕直航向愛歐尼亞這個令人心馳神往的均衡之國。

據說此地近幾年來因戰亂而有小型惡魔猖獗,又因此影響發生野獸作亂情形,不少旅行者都會僱傭民間護衛以保障旅行安全,兩人的身手自然頗受青睞,因此便當作賺外快跟著一眾修行者行走在充斥著魔能的山林之間遊歷。

兩人在此前從未離開過巨石峰,因此所見所聞都顯得極為驚奇,若亞娜更是掩不住對新鮮事物的喜悅與興奮。

她在叢林裡發現一隻像雪球般的生物,提著牠的後脖子拎起來展示給亞菲利歐,只見那生物蜷曲成一團,全身毛皮潔白無瑕,根本不像野生生物而像家養的寵物。

「亞菲利歐!亞菲利歐!你快看看這個……」

亞菲利歐本在看顧旅人,聞聲轉頭過來,只見那似貓似兔的生物體態玲瓏,模樣煞是可愛,在半空中不斷蹬腿掙扎,用前腿遮住了自己的臉好似嬌羞狀,彷彿能通人性。

但亞菲利歐卻沒對那生物給予太多關注,伸手撥去若亞娜一頭的草葉,還有挺翹鼻頭上為了抓這生物而沾上的泥巴。

冷淡的眸中閃過一抹溫暖的笑意,中和了他過於銳利的眼神,若亞娜登時看呆了。

「你要是多笑笑該多好……」

亞菲利歐不自在地輕咳了下,若無其事道:「放了吧。」

「我可以帶著養!」若亞娜撫摸著那生物柔軟的毛皮道:「你看看這種白化症的動物,在自然界沒有保護色,很難生存的,我們可以一起寵著把牠給養得白白胖胖……」

聽到了關鍵詞是一起養,亞菲利歐似乎有些動搖,伸出雙手正想接下那隻生物,旅行者中的一名老婦便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在那歐境內很常見的野生動物啊!叫作拉法,等到踏入那歐的森林時,那可就叫妳抓也抓不完了……」

「可是,我就喜歡這隻白色的。」若亞娜將小動物捧在手裡,繼續向亞菲利歐湊過去鍥而不捨道:「可愛吧?養起來肯定很療癒身心的。」

好不容易捉住了這隻靈巧的生物,若亞娜顯得很興奮,亞菲利歐只好順著她,一本正經地道:「對。」然後伸手摸了摸她微亂的白金髮絲。

老婦在一旁掩嘴而笑:「他看上去好像不是在說養拉法吧?小姑娘。」

若亞娜還想說些什麼,亞菲利歐的表情卻突然警惕起來,不由分說將她拽了過去,方才捉拉法的樹叢掩映間有踏斷草枝的聲響,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揭開了茂密的樹枝,身穿武士服的長髮男人踏著草履而來。

他腰間掛著兩把刀,氣質卻十分文雅,朝眾人微微一笑,彬彬有禮道:「請問能將內人還給我嗎?」

更正確地說,他的視線正望向被亞菲利歐擋在身前的若亞娜,這使得亞菲利歐護得更緊了,整個人橫在她身前,手上握住了掛在腰間的斷魄。

見亞菲利歐如此警惕,男人緩慢舉起雙手作投降狀,示意沒有惡意,耐心的道:「那隻拉法,能還給我嗎?」

雪白拉法在若亞娜的手裡躁動起來,似乎亟欲往那男人的方向跳,若亞娜險些捉不住牠,她拍拍亞菲利歐僵硬的肩膀,讓他微微側身,自己探出頭來:「這是你養的?」

男人深藍色的眼眸閃過一絲微妙的光,笑容愈發明亮,「是啊,我養的。」

若亞娜趨前,將蜷曲成球的小動物捧給他,「喏!」

男人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將拉法抱進懷裡,彷彿捧著嬰兒的姿態,輕聲地向他們道了聲謝,就轉身往來時路走了,走前回眸一笑,像是想起什麼地提醒道:「對了,前面的村莊有阿薩卡納肆虐,你們若晚一天進會好些。」

說罷便不再停留,踏著沉穩的腳步而去。

等人走遠,若亞娜才莫名其妙道:「天啊!居然有人將寵物當作妻子的嗎?這也太……愛歐尼亞人好奇怪!」

「你們外地人不清楚,但我卻知道,我們是遇見了愛歐尼亞的守護者了,他們會保我們修行的旅途平安。」老婦混濁的眼中綻放了光芒,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男人離去的方向,「就且聽忠告晚些進村吧!」

說罷又回到隊伍中,隊伍前排有傭兵開道,兩人自覺的守在隊伍後段警戒危險,而若亞娜忙著領略沿途風景,全然沒有注意到亞菲利歐再次閃過的一絲笑意,以及他們不知不覺牽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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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進村對於今晚的若亞娜而言卻多有不便。

因為在野外紮營需得輪值守夜,嚴防愛歐尼亞野外的猛獸或魔法現象,可新月之夜,若亞娜勢必會有毫無防備的時候,亞菲利歐已連同她的夜班也值下來,職責所在又不能時刻照顧她,她今晚必定得一個人度過這新月之夜。

新月之夜必須等日輪之氣釋放才能以月石梳理橫衝直撞的氣息,但沒人可以預測這星靈吐息何時開始活躍。

「把我的手腳綁起來吧!」若亞娜將兩條麻繩湊到亞菲利歐面前,「以前都是我自己綁,只能綁得了腳,現在有你啦!」

她俏皮地眨眨眼,雙眼的睫羽不停搧著,亞菲利歐安靜地回望過來,漆黑的瞳仁裡佔據著她的身影,她喜歡他直勾勾的眼神,專注而沉凝,並不過份溫軟,卻訴說著他拙於表達的愛意。

享受著這樣的眼神,她不禁咧嘴笑了開來,亞菲利歐卻突然拿手心攏住了她眨巴的眼睛。

眼前降下一片黑暗,她卻不慌張,只是拉下他的手,放到唇邊極其鹹濕的舔了幾口,露出惡作劇似的笑。

然而,亞菲利歐根本不為所動,對比當初那個光是手指被她嘴唇一碰就慌亂地抽開手的模樣,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事實上,兩人獨處時,亞菲利歐比若亞娜所想的更屬意肢體接觸,彷彿一天沒摸著她就渾身不對勁似的。

反而是若亞娜常常因為他那毫不掩飾的赤裸目光給看得心虛,放棄了惡作劇的舉動。

「唉!」她大嘆了口氣,「不好玩了!」

亞菲利歐淡定地執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上不住親吻,敏感的掌心被酥軟觸感反覆刺激,她怕癢的想抽回來,他卻不讓,執著地在紅潤的手掌留下更加殷紅的色彩。

「哇!亞菲利歐!我投降了好不好!」她根本敵不過他的力氣,失聲叫著。

但是從前被她欺負過不少次的亞菲利歐怎會放過她?

她只能乖乖地被上下其手,腰際被摸得發軟,直到笑得沒力氣,生理性的淚水不斷泌出。

所以,她從前在書中所讀的那些現世報的說法,不得不愈來愈篤信。

他一路吻著她露出的每一寸肌膚直到就寢時間才肯罷休。

他們靠得很近,近得能看見彼此的寒毛,亞菲利歐從前就十分蒼白,好似一片雪白的月亮,現在臉上卻比以前多了一絲血色,體溫亦是溫暖許多,她舒適地蹭著他,與他交換溫熱鼻息,輕輕地嚙了口那好看的下頷。

「把我綁起來吧,要是我不小心又將自己弄傷……」若亞娜訥訥道:「我是已經習慣了,但你……我知道你會為此難過。」

然而亞菲利歐只是搖搖頭,唇口在她額間起落,麻癢的觸感逗得她又想笑,但心裡卻漸漸地開始發苦。

失去聖刀後要面對痛苦的新月夜,她實在沒有底氣。

但是她又怎能佔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為了她自己的毛病?

不多時,換崗的人便在外頭催促亞菲利歐,他只得起身離開擁抱,突然抽離的體溫讓若亞娜感到有些冷,不自覺勾住他的手指,又意識到不能如此,只好鬆開。

留意到她依依不捨的反應,亞菲利歐的指尖重新溜上了她抽回的手,順著指縫與她十指交扣。

她感覺亞菲利歐指間夾了個物什順勢套了上來,低頭一看,一枚晶瑩剔透的瑩白戒環圈著她的無名指,散發著淡淡柔光。

「月之石……?」若亞娜詫異道:「我聽聞月之石只能在朦朧之境透過吸收月光之力而凝成……很珍貴的……你怎麼……?」

亞菲利歐執起她的手,親吻戴上戒指的無名指,瞟來的目光雖然短暫,卻很熾熱。

「等我回來。」

說罷便瀟灑離開,最終還是沒達成她的要求——將她綁起來。

她望著散發陣陣月光能量的戒指,那月之石的純度極高,世間罕有,他肯定花了很多功夫與時間去淬鍊,心中感到又溫暖又心疼。

體內的日輪之氣不會等她溫存完,她趕緊拔下戒指,任由那力量在體內橫衝直撞。

在無月的夜晚,這股力量必須得到釋放,否則在下一次的新月之夜,便會感受到成倍的痛苦,得待到釋放得差不多時,才能以月之石安撫這躁動的氣息。

也許是有了心愛之人,若亞娜忍痛的能力大幅地降低,一心想著要向其撒嬌,她連忙拿準備好的乾淨布團塞入口中,獨自面對接踵而來的痛楚。

四肢百骸的每一條筋絡與每一吋血肉都在因為日輪之氣的遊走而強烈的刺痛,彷彿是在身體內部的凌遲。

卻又得忍著不去依賴月之石,因為那只是緩解,並不能使疼痛消失,力量釋放得不夠,還會有增加下一次痛苦的風險。

失去亞菲利歐的那些日子,她也一樣是這麼疼過來的,但為何這次就這麼無法忍受呢?

「亞菲利歐……」


 


 


 


 

※※※※※※※※※※


 


 


 


 

她似乎有些不安。

這不安不僅僅是因為新月之夜,而是在旅途中隱隱約約顯露的某種擔憂,每當她侷促起來,總是試圖在旅途中找更多的樂子蓋過這份不安。

他不知道該怎麼樣消彌她的不安,亞盧妮不在,他更不可能向誰尋求建議。

他在高處望風,百無聊賴地拿樹枝戳著營火,一同守夜的雇傭兵正在打盹,夜裡傳來昆蟲的嘶鳴,她的帳篷在遠處樹蔭下,一眼就能望見。

一切都是多麼地和諧而幸福。

能與她一同四處旅行,他也實在感到不敢置信,在第一個四旬的時候,根本連一丁點念頭都沒有奢望過。

可見她做了多少努力,讓巨石峰盡可能地迎向和平,才讓他們足以安心地離開,享受這樣的日子。

而他也同樣在沒有她的時候,為著與她共赴的未來而鋪路,甚至在必要時機剷除那些作亂的教徒。

他更與亞盧妮共同修訂了新的教條,鼓勵信奉黑暗與月亮的月環教徒能走出地底,尋找更適合的環境生活,也因著簽訂了和平協議,月環教不再過得小心翼翼,甚至不必因為安全問題而禁止接觸外界,只是若要真正地屏除仇恨,暫時還不可能。

為了停止他奔騰的思念,他再次飲下夜色花之毒,讓亞盧妮將月之石投射過來,一點一點地偷著在神廟淬鍊著月之石,直到其純度已經高到不能再繼續凝鍊為止。

在危機完全消除以前,甚至是日月真正同輝之前,興許都沒有機會將這枚月之石交付給她,然而,如今他唯有投入在其中,才能忘卻所思之苦。

他也在等,耐心地等待真正能與她相見之時。

等過了好幾個永晝之祭後,神廟裡的黛安娜卻看不下去,「你應該不曉得吧?」

亞菲利歐正在腦海裡與亞盧妮商討著更好的淬鍊方法,聞言抬起頭來。

「雷歐娜告訴我過,她在你離開日輪聖殿當晚,曾想邀請你在永晝祭上共舞。」

見他不解,黛安娜進一步道:「對我們而言,永晝祭上的共舞對象具有特別的意義,除卻親屬,便是只有配偶的涵義,若你答應邀約,便是同意成為她的伴侶,同時也昭告眾人你們的關係。」

他停下了動作,神色雖然恢復平日的古井無波,但手中的高純度月石卻被黛安娜輕而易舉拿到了手裡。

「那孩子比你所想的還要豁出一切。」黛安娜盯著他的眼睛,彷彿乘勝追擊道:「可你卻離開了她。」

他望向黛安娜淺紫色的眼睛,從中見到自己的臉上閃過一抹痛色。

黛安娜幽幽道:「你想見她嗎?」

於是,他所想的然後才提前有了然後。

然而,若亞娜也許當時根本就以為他們沒有然後。

望著燃燒的營火,夜裡總是會有以往執著的記憶不斷湧現,湧現最多的是臨別那晚她哭得腫脹的臉。

思索間,他撿來一片枯葉,用十足的手勁扔在昏睡的守夜同伴臉上,砸得人眼冒金星,便起身離開了篝火。

那人睡眼惺忪:「你去哪?!」

他冷冷地瞪他一眼,用眼神控訴了一切。

那人這般偷懶,亞菲利歐自然也能暫時休息。他還有比守夜更重要的事。

才剛剛離開篝火,便見若亞娜搖搖晃晃地行來,神情十分驚慌,且頭髮凌亂、雙足赤裸,彷彿來不及穿鞋似的,他趕緊迎了上去,一旁本來要發難的守夜人見狀識相地退開了。

若亞娜揉著眼睛,顯然變成了他回憶中那張哭腫了的臉。

她彷彿極力忍淚,哽咽著道:「我剛剛……去錯了點,你不在另一邊的營火點守夜,我還以為……我以為……你……嗚……」

他幾乎是三步併兩步地將她給揉進懷裡,遮掩住她的狼狽模樣,連忙將自己的斗篷卸下,牢牢裹在單薄的她身上。

原以為若亞娜是因為新月之夜太過辛苦才找上來,但以他對她的瞭解,是萬分不願意給他人添麻煩的,即便只剩自己,也會咬牙苦撐,是以他很多為她做的事,都不願讓她知道。

就如同把她關在石室的那些日子裡,她全然不知某個激進派的日輪騎士背著她攻打月環據點,其實是為將她趕盡殺絕,而他竭盡全力地阻止著。

興許是在之後回到日輪教若亞娜方知曉了一切,是以分別這麼多個四旬之期以來,她從未再去找他。

如今,他們終於踏上只有他們的旅途,可他卻萬萬沒想到她所真正不安的是害怕自己離開。


 

一如那燃燒著篝火的夜晚。


 

身體的不適,似乎也加劇了心靈的疲勞,若亞娜情緒激動打著嗝,嘴唇咬出了血,身體也十分滾燙,他緊緊抱著她,手裡摸到她的無名指並未戴著月之石戒指。

他馬上了然日輪之氣仍然還在釋放,立即將若亞娜整個人托起來,穩妥地懷抱著她虛軟的身子,不斷地輕拍她的背脊,若亞娜虛軟的手臂圈住他的肩頸,一抽一抽地顫抖著,而四肢因忍受疼痛也微微地痙攣。

回到營帳之中,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被褥上,望著她失去笑容的面龐,心中五味雜陳。

「對不起。」他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誠摯地道歉,「對不起。」

鄭重地說了兩次。

他想起了他們分開的日子,雖說形同分手,但他一直覺得他們都只是在顧全大局,他從未想要真正地離開她。

話語吐露的盡是澀然:「若我們心意相通,分別也許不會那麼痛苦。」

誰知若亞娜卻會錯意,「哇」地像孩子般哭出聲,「你又要走!」

確實他們若是如神廟中的亞盧妮可以和亞菲利歐隨時交流,便不必太過忍受別離之苦,可若亞娜擔心則亂,哪裡能明白他話中之意,光顧著手腳並用死命地抱著他。

他實在嘴拙,也無從辯解,只好低頭含住她的雙唇,嚐到了眼淚與鐵鏽的滋味。

他這才知道她的牙關咬得很緊,原來她一直拚命地忍受痛楚,竭盡所能地不讓他察覺。

日輪之氣的作祟從未有過憐憫,他早應該知道。

他想撬開她的齒關卻造成了反效果,舌頭旋即被咬傷,卻沒有絲毫退縮,執著地繼續汲取她唇口裡的甜美養分。

若亞娜卻拚命避開他的吻,一口咬住自己的手,皺緊了纖秀的眉,像發狠了的小貓死命地咬著不撤。

亞菲利歐眼疾手快捏住她的下頷關節,迅速鬆開死咬的牙關,但若亞娜卻像無知無覺似的,在鬆開瞬間就立馬伸另一隻手要咬,似是痛到了失去理智,儼然咬傷根本不及體內的痛楚。

他只能半壓制地抱緊她,任由她在自己身下拚命拳打腳踢。

他喊著她的名字,卻沒有意識到那聲呼喚顫抖得不能自己。

忽然,若亞娜的拇指捏住了他下頷處的紋樣。

她雙目渙散,空虛地望著帳頂,拇指卻漸漸使勁,隨著她的指甲陷入他的肌膚,他體內的月環之力也隨著那力道一點一滴地流失,彷彿被若亞娜吸納到了體內。

傍身的體內力量被奪去,亞菲利歐卻更擔心若亞娜過早地抑制日輪之氣,誰知她卻突然伸長了頸子,柔軟的雙唇印上了他那代表著月缺的紋樣。

對她的觸碰無招架之力,亞菲利歐的呼吸凝滯了一瞬,月環之力轉瞬透支,察覺有異的瞬間已來不及阻止。

他眼前一白,倏然昏厥。

只有數息他便憑藉意志力猛然醒轉,枕畔卻已經無人。

空空如也的被褥和那顆被遺留的月之石戒指孤零零落在一旁,亞菲利歐將其收入懷中,環顧四週,現場沒有任何打鬥或掙扎的痕跡,若亞娜是自己離開的。

她終於戰勝不了那份不安,選擇離開自己了嗎?

不,這種情況怎麼看都不正常。

他翻遍了整個營地都沒有見到她的蹤影,卻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星靈氣息傳來,他沿著那氣息來源踏入了樹林,透過黯淡的星光在森林深處找到了目標。

身穿銀鎧的女人坐在林中草地上,眼神空無地仰望著星子薄弱的黑夜,對於幾乎埋於夜色的他闖入這靜謐的景象毫不在乎,她的腿上躺著失去意識的另一個女子,面容蒼白,寬鬆的衣袍凌亂,任由一頭如晨陽般的長髮披散至碧綠的草地,纏繞著地面上的皎潔彎刀。

那景色莫名神聖莊嚴,好似在向夜空祈禱,亞菲利歐一時楞神,還沒來得及思考黛安娜為何也在這裡。

「她睡著了,不知何時會醒來。」黛安娜淡淡地道,「我要帶她回巨石峰。」

新月之夜這種難受的日子,若亞娜連好好躺著都嫌困難,更何況是昏睡過去了,亞菲利歐深感狀況不對,亮出了未被賦予魔法的斷魄。

「妳做了什麼?」亞菲利歐質問道。

「我倒是想知道雷歐娜對她做了什麼。」黛安娜的目光逐漸變冷,「她竟然將日輪星靈之氣灌入她的體內!」

「要成為教主,只有這條路。」亞菲利歐淡聲道:「別無選擇。」

「我真是恨透了這一切。」黛安娜咬牙切齒道:「當初她為什麼非得成為教主?雷歐娜比誰都虔誠,她去當不就好了?!」

「只因她必須實現理想……」亞菲利歐望著若亞娜毫無防備沉睡的側顏,想起她說話的期盼神色:「『日月同輝』。」

他原以為黛安娜會為雷歐娜的所作所為繼續埋怨,但卻沒有,反倒倏然冷靜,垂著臉,一下一下撫摸著若亞娜的髮頂,眼眶逐漸發紅。

「她以為妳不再回來,所以為此努力。」亞菲利歐澀聲道:「常和我說。」

「我都知道,所以……我擔心她,才追了過來,一直偷偷跟在你們身邊。因為她將刀還予我時,我就感受到了她體內的不尋常。」黛安娜的語聲輕巧,她抬頭望向亞菲利歐,「你應該早就發現了,若亞娜……其實與我一樣,生來就懷有月環能量,只是月環星靈更眷顧我,在我身上降下了強大的星靈之力。因此,讓她接收日輪星靈之氣,從根本上就是個錯誤。」

亞菲利歐欲言又止,黛安娜繼續說道:「出身巨石峰之人,生來就帶有神所遺留的能量,若亞娜也不例外,她所懷有的是接近月的力量。日與月本是一體,不能相互感知,因此日輪教人無法察覺有異,而她從小就修習日的法門,連自己不能適應都無從而知。」

「……她連修練都十分勉強,卻還是拚命鍛鍊自己的身手直到獨當一面,到處找人打架,以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自己能留在日輪教。」黛安娜嘆了口氣,「只是……她生來就沒有你如此得天獨厚的強健體魄,強大到能自行融合日與月的力量,所以才會備受煎熬。」

「她吸收了我的能量。」亞菲利歐蹲下來,挑開一綹遮蔽住若亞娜蒼白面龐的淺金髮絲,「所以才沉睡?」

「是身體為了壓制日輪星靈之氣,下意識地奪取你的月環之力,但是她不能融合兩者力量,才會陷入昏迷。」黛安娜突然沒好氣道:「你也太沒防備,竟被她輕易就奪取了力量,現在她……唉……」

亞菲利歐想起了他被雷歐娜賜予日輪星靈之力時,萬分焦急的亞盧妮聲音。

她曾誤以為他會死,拚命地要他回去月環教的根據地求助。

若非他生來就是在月神庇佑下的命運之子,恐怕會發生亞盧妮所擔憂的後果。

原先雷歐娜的目的除了想賜予他足夠強大的力量去保護若亞娜,亦是試探他身上是否有敵對勢力的痕跡。

但他掩飾得很好。

亞菲利歐握住若亞娜纖細蒼白的手腕,感受到她的脈搏還在微弱地跳動。

「以前……以前也有過,她並沒有吸收我的力量。」

「我怎麼會知道為什麼?那時你正在易容吧?月陰的紋樣也沒有顯現,哪裡知道你懷有月環能量?」黛安娜有些焦躁,「這回,我感覺她的身體太虛弱了,根本無力度過這個夜晚。」

亞菲利歐今晚就應該一直待在她身邊,甭管什麼守夜——不,他早應該將月之石戒指再次給她戴上,強壓日輪之力——不,如果他之前就注意到她身上氣息的異樣,就不會有如此下場。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與她分別,今夜她便不會變得如此脆弱。

如果如果,好多的如果——一旦木已成舟,所有的假設,都是空談。

他將她支起身,抱在懷裡,托起那纖巧的下頷,眸光從她妍麗的眉目到秀挺的鼻尖,又輕柔地跳到了櫻色的唇。

雙目緊閉,渾身虛軟。

她又成了這副任誰也能擺佈的模樣。

只是這回,他已無能為力。

「事到如今帶回巨石峰也來不及了。」黛安娜忽然像是下定了決心般,「我會將月環星靈之力注入她的體內,連同所有的月環能量去對抗日輪星靈之氣,至於能不能醒來……看她自己了。」

黛安娜伸出了手,指尖才剛剛觸碰到若亞娜的髮絲——

鏘——

金石之聲倏然響起,她反應極快,舉聖刀擋下了飛襲而來的輪刃。

「你瘋了嗎?」黛安娜怒道:「你能帶她去哪裡?!」

亞菲利歐握住飛回手中的折鏡,抱著若亞娜站起來,眼神凜冽,不發一語。

黛安娜自然不會放過他,果斷追了上去。

「好,要打是吧?」黛安娜被激起了相鬥之心,清冷的眸子燃起了截然相反的業火,「我就不信你抱著她能打得贏我!」

他本意只是想稍加阻攔黛安娜衝動行事,哪知引來對方莫名而起的好勝心。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原來若亞娜的好鬥根本就是隨了她。

「來!你那把會噴火的槍怎麼不叫來玩玩?」

「……」

「還不出手?」

「……」

「亞盧妮不在,戰力大打折扣了?」

他無視她的挑釁,讓若亞娜打橫躺在自己雙手之上,擺明了沒有出手之意。

現在沒有帶上大規模殺傷槍械的必要,他只帶著兩樣能夠近戰無須耗費魔法彈藥的月之石武器傍身。

解釋並不是此刻最要緊的事,他托起若亞娜逕直地走回營地,懷中的人卻悠悠睜開雙眼。

他停下腳步,從若亞娜半闔的眼底看見自己詫異的目光。

她伸手輕觸他的臉龐,虛弱地笑了一下,接著緩緩地從齒縫擠出聲音——

說的第一句話是:「我願意嘗試接收月環星靈吐息。」

接著眼眶染上緋紅,輕啟朱唇。

然而,這第二句話卻猶如遺言般:

「還有……我愛你。」

原來,最讓人刻骨銘心的告白,便是死亡。


 


 


 


 

※※※※※※※※※※


 


 


 


 

雷歐娜可能從未意識到自己無心之舉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後果。

但若亞娜向來擅長粉飾太平,興許根本無人知曉她所承受的痛苦,日輪教徒也僅僅知道她的體質排斥著星靈之力,新月之夜尤甚,因此被敬而遠之。

實際上,她隱約感覺到自己終有一天會承受不住日輪星靈氣息的蠻橫,本想著在神廟裡向黛安娜討一口月環星靈之力,但考慮到箇中風險,還有不願再推遲與亞菲利歐的遠行,才作罷。

誰也不知道諸多意外與巧合會造成如今的後果。

她只知道放棄守夜的亞菲利歐讓她遠離了那些痛苦,滲入體內的月環之力像是天降甘霖,滋潤了她的四肢百骸。

接著,有一道更為凜冽的月環星靈氣息闖入她百廢待興的身體,與熱烈躁動的日陽氣息相反,冰凌雪水般沖刷了所有關竅,冷鎮了奔騰的血液。

她作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反反覆覆,夢到她永遠地失去他,又夢到她一生都擁有他。

在夢裡又哭又笑,又是擔憂又是快樂,從幸福到不幸之間躍進躍出,像是過了好幾段的人生。

她抱持著遙不可及的夢想,並為此而勞心費力,最終的目的也不過是想與珍惜的人們過著安穩的日子罷了。

在這長長的夢中,她能感受到星靈們的仁慈與信念,透過遊走的力量向她訴說著萬物的道理。

她還見到了精神領域中的亞盧妮,亞盧妮溫柔地告訴她自己曾為了亞菲利歐研究過如何融合日月之力,這些力量雖然在凡人身上有些蠻橫失控,但出生在巨石峰的人都肯定有克服它的天賦。

若亞娜一直以來所想的都是對抗與掙扎,但亞盧妮卻說唯一所需要做的便是欣然接受力量,就像當初的亞菲利歐那樣。

她同他痛苦了一整夜,將他的心緒完完全全領略,是以停下了將他勸回月環教的話音,改而在朦朧之境鼓舞他的堅強,陪伴他度過日月能量激盪的夜晚。

最後他的冒險成功了,兩種力量在磨合後漸漸地並駕齊驅,不再此消彼長,彷彿兩極旋成了圓。

亞盧妮一直知道,即便亞菲利歐為了保衛自己唯一的歸處而滿手血腥,卻一直沒有停止嚮往真正和平的那一天。

雖然他手上毫無猶豫,有如屠夫般終結敵人的性命,可內心深處從不想殺人。

然而這偌大的巨石鋒上不會有人認同他的思想,他只能繼續握緊鋒銳的武器,做著那些非他所願的殘酷之事。

所以當他遇見了若亞娜,心中便有了期待。

這份期待連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只是懷揣著捂在內心的某個角落,強迫自己不去在乎。

亞盧妮深怕這個滿口漂亮話的女人只是隨口一說,目的僅是為了哄騙有著極大威脅的殘月之肅罷了,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但她的哥哥卻莫名生了希冀,這份希冀原先在過去只是微不足道的種子,卻因為若亞娜滿是企盼的眼神與話語,如豐沛的雨水般,滿滿當當地澆灌了種子,使之開始生根發芽。

所以亞盧妮曾想要剷除這個令殘月之肅即便在夜色花消退的最後一刻、也不願意舉起斷魄消之滅之的女人。

明明他們只是初次見面。

亞菲利歐這樣失控的心軟,亞盧妮前所未見。

「對不起。」

她對著若亞娜說。

「請原諒一直顛沛流離的我們,失去了對未來的信任之心,差點就做出了無法挽回之事。」

若亞娜以靈魂之姿,輕輕地抱住了這個美麗而溫柔的女孩。

她的容貌幾乎與亞菲利歐如出一轍,只是眉眼更加柔婉。

「一切都是因為你們太過堅忍。」若亞娜輕拍亞盧妮的後心,寬慰道:「因著堅強,所以無人能敵;因著忍耐,所以小心翼翼。如此你們才能活下來——我感謝你們活下來,來到了我的身邊。」

若亞娜珍重地握著亞盧妮的手,「感謝月神庇佑了你們。」

亞盧妮被若亞娜認真專注的表情感染,微微一笑:「感謝太陽孕育了妳。」

她摸了摸若亞娜柔軟的髮頂,動作輕得幾乎沒有使力。若亞娜從中感受到了與亞菲利歐非常相似的觸感,只是那手指更纖細了些許。

「現在……妳該回去了。」亞盧妮溫柔地笑著,緩緩往後退開,用優雅的手勢施展了一道和煦的魔法。

剎那間,若亞娜便眼前一花,身體彷彿被重重提起,又輕輕落下。

下墜、下墜,直到落到了實處。

意識逐漸清晰,眼皮睜開一隙,先是見到模糊的光,再感覺一隻溫熱的手,覆在她微動的手指上。

那是她很熟悉的觸感。

而她卻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那冷冰冰的臉上竟能生出這般多的神色,彷彿是欣喜若狂、彷彿是不敢置信、又彷彿下一秒就要潸然淚下。

他幾乎是撲過來抱起了她,她虛軟的身子被半騰空地揉進他的懷裡,胸前被一陣輕壓,亞菲利歐的耳際緊緊貼著她的心臟,確認了良久才終是吃下了定心丸地長舒口氣。

她費了好一努力才終於擠出個單音:「疼……疼……」

亞菲利歐旋即鬆開緊抱的手,手心墊著她的腰際,又緩又輕地將她放回了床上,在背後拉了個枕頭,將若亞娜擺成了坐在床上的姿勢。

眼下雖有青痕,但亞菲利歐的眼神極亮,亮似啟明星。

那掃去陰霾的眼神熨帖了她的心。

她還不太能言語,就見亞菲利歐逕自拿起了床頭櫃上的水壺倒在一個白瓷杯中,水聲使她有些恍惚,接杯子的時候,根本無力握住。

亞菲利歐穩穩接住了杯子,沒濺出一點水花。

他仰起脖子喝光了杯中水,托起若亞娜的下巴,以唇口相遞。

溫熱的水透過他灼熱的唇流入她乾涸的喉嚨,就彷彿自上游沖刷而下的清流,滋潤了龜裂的大地。

喝夠了之後,她輕抵亞菲利歐的胸口示意停下,微喘著氣,感到有些頭暈。

亞菲利歐嚥下剩下的水,拿手背抹去了嘴邊濕潤,重重地在她的頰側吻了一口,那觸感有些強硬,彷彿要將牙齒也硌上。

她朝他一哂,而他也緩緩地勾起嘴角。

她曾多麼想看到他多笑一笑,可是這苦澀的笑卻更像是哭,她暗自心疼,卻又體貼地假裝沒有注意到,轉頭靜靜地打量四周,他便也靜靜地望著她打量四周。

是一個擺滿了魔法物件的房間,披著巨石鋒從未見過的各類布毯,以魔法所製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但牆上掛著的懺文卻透露了此處是一所修道院的資訊。

「我……睡了多久?」若亞娜不太利索地問道。

亞菲利歐一愣,似沒料到她會先問這話。

嗓音比她還啞,「整整七日。」復又抱她入懷,「卻像七十天。」

她的手沒有力氣,只能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裡,亞菲利歐似乎也不敢用力,雙手虛虛地搭在她瘦削的背脊。

只有天知道她此刻是多麼地想用力將他揉進懷裡。

「這些天,妳……幾乎沒有呼吸心跳……」他斷續的嗓音掀起了層層波瀾,「我……」

她對他想說的話心照不宣,稍稍地退後,兩手捧住亞菲利歐的臉,直勾勾地望進他的兩汪墨潭。

「別勉強自己說,我懂得。」若亞娜替他紅了眼眶,「說出來會更難過的。」

亞菲利歐墨眸晶瑩,安靜地眨了眨眼,伸手給她抹了淚。

若亞娜追著他的手指吻去了自己的淚水,又順著他的臉頰去吻他眼角暗藍色的紋樣,第一次嚐到了一個苦鹹的吻。

兩人的姿勢有些逼仄,若亞娜在柔軟的床上給亞菲利歐騰出一半空間,然後輕輕勾住他的手指,無聲地邀請他作陪。

他了然她的邀請,卻沉靜地望過來,眼底染了暖意。

打量她許久,亞菲利歐才慢吞吞地坐上了床,再彷彿分解動作似的一動一停地躺上來,極其小心地不去磕碰她,擅自拉開了距離。

看著他彷彿如履薄冰的一系列動作,若亞娜破涕為笑了。

「我沒有那麼脆弱……」

她笑燦如花。

「我像是蛻變了,感覺很好,身體裡的能量均衡充沛,而這都是你的功勞。」

聞言,亞菲利歐如蒙大赦,立刻側過身拉她入懷,發出一聲總算得償所願的喟嘆。

這一抱,彷彿再也不想撒手似的。

若亞娜不禁笑出聲來,「這麼又乖又黏的,真招人疼。」

她嘬住了紋有圖樣的美好唇畔,原先只是想淺嚐即止,但他卻隨即熱情地覆上來,刷過她的貝齒,溫柔地捲住蟄伏的小舌,引得小舌歡快地與他起舞。

他的手按住她的後腦,彷彿怎樣深入這個綿長的吻都不夠。

僅僅只是個吻而已,卻比以往都纏綿悱惻。

亞菲利歐變得不太一樣了。

只是七天而已,竟有這麼大的變化。

她迷迷糊糊地想,心底冒出了絲絲沁涼甜意,聽著懷抱裡的心跳聲舒適地睡著了。


 


 


 


 

*-*-*-*-*-


 


 


 

除了初醒幾日比較虛弱以外,若亞娜的行動已經恢復自如,在日月能量完全融合之後,她如當時亞菲利歐所經歷的一般,渾身能量充沛,變得更加神采奕奕。

甚至體能也增強許多,早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活動筋骨。

亞菲利歐實在後悔答應她進行對練,可如果不陪著她,她肯定會蹦蹦跳跳地隨意去尋這修道院的修者來做對手。

自打若亞娜昏迷以後,修行團中為首的老嫗修者就帶他們來到此處休養,這裡位於那歐的一角,整座修道院幾乎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彷彿人間仙境,草木蔥鬱、霧氣繚繞,一眾修行人十分善良,也正是因為來到了平和的此處,亞菲利歐那彷彿遙遙無期的等待才不至於耗盡了心神。

只是修道院中有男有女,原本若亞娜就十分外向,見這麼多人總要認識一番,老像隻猴似的活蹦亂跳,如今更是猴中的霸主,破壞物件不說,沒準還會打傷人——更何況……她一瘋起來就什麼男女有別都無心顧忌,推推搡搡地平白讓人刺眼。

他抬眸,陰冷的目光讓原先還在廣場上活動筋骨的修行人紛紛退避,平坦寬闊的訓練地上,面前只剩下一個舉起薄薄彎刀的明豔女人,一頭近乎雪白的金髮紮成馬尾,在呼呼風聲中飛揚。

他抽起腰際斷魄,目光照向她的瞬間,冰錐般的冷意傾刻化成流水,隱隱透出一絲拿她沒轍的無奈。

「來呀?亞菲利歐!」若亞娜伏低身子,將彎刀在手中轉了兩轉,「怎麼不出手?」

這一幕彷彿在其他地方也見過——不,是根本就已經發生過。

亞菲利歐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更加確定若亞娜這股逞兇鬥狠的模樣是隨了誰。

「你別手下留情啊!我現在狀態好著呢!」

若亞娜擺開架式,那是月環教人以月相變化所發明的刀法,原先只是用以防身,但在發現能夠導引月環之力在施用者身上後,便長久地流傳下來。

以前若亞娜只是自己看著神龕上的壁畫瞎摸索,亞菲利歐自然比她更熟悉。

「手臂抬高些。」他淡聲道,「透過動作將月環之力牽引到刀鋒上,才能增強威力。」

他作夢也想不到,一心精進武藝,只做為訓練者而努力的自己,會有指教他人的一天。

「這樣嗎?」

最後一個字還未落地,若亞娜便出了手,刀尖毫不客氣地貼著亞菲利歐的耳際劃破空氣,亞菲利歐偏頭閃過,還是感受到那勁風比以前銳利許多,臉上傳來刺痛。

一擊當然不中,只是亞菲利歐敏捷閃避的身手就像在看一場優雅無倫的舞蹈,若亞娜再出一刀,便又被不疾不徐地避開,她與他錯身而過的瞬間,她迅速在身後將刀從右手拋至左手,往身側劃開優美的弧度。

亞菲利歐傾身而避,指尖在她劃過的刀背滑行,彷彿有些戲耍之意,她眼神一暗,反手再出刀,卻感覺亞菲利歐好像永遠都碰不著的陌生野貓般,柔韌得有如液體般,隨著她的攻勢變換姿態,每每都是堪堪避過,但這並非是因為她出手太快,而是對手將肢體運用得過於精準,都只用足夠閃開的短短距離避開她的刀刃。

以往切磋時他隱藏實力,後來交手時他又手下留情,因此這回若亞娜這才感受到她與他實力之間的巨大鴻溝——但這並不會使她氣餒,反而更加挑起了鬥志。

即使體能和速度相較以往有長足的提升,她出刀已經數回,卻都沒有使亞菲利歐舉起手上武器半次,只好放低標準,以讓他出手為目的切磋。

「新月、眉月、上弦月,這三招出手時重心要更加低伏,否則出刀容易不穩。」

他邊用適當緩急的語調指導,邊側身躲閃凌厲的刀光,動作之迅疾與他冷而穩的聲音截然相反,現在日麗風暄,月相之刀在晚上才更能發揮威力,若亞娜的刀只是空有蠻力的虛招,是以他不必出手也實屬正常。

若亞娜的銀彎刀斜斜揮過他的腰際,在擊中前夕他側身避過,冷刀幾乎是擦過他的衣料砍出去,看準若亞娜重心不穩的時機,亞菲利歐出手捏住了她的手腕,綿韌有勁的身子剎那就跌進他的懷裡。

他將佳人攏住,在她耳際一本正經道:「如我所說。」

若亞娜很是較真,心跳雖漏了一拍,仍忍耐著當即將他推開,神色有些懊惱,腮幫子也鼓了一鼓。

「再來!!!」

雖說引得亞菲利歐出手了,卻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種出手,她旋轉刀刃、腳踏月步,出刀愈來愈快,這是真來勁了,亞菲利歐終於抬起斷魄抵擋攻勢,金石之聲源源不絕於耳,火星如煙花般頻頻四濺。

以往兩人對彼此底細不明的時候,還能談笑風生地將切磋當作玩耍,豈知真正深入理解之後,反而認認真真地打起架來了。

若亞娜受亞菲利歐一擊,握刀的手被震得虎口發麻,生生退了數步,但她能感覺到體內能量還很豐沛,體力也源源不絕,絲毫沒有退縮的理由,又提刀再劈,然後毫無懸念地被再次格擋,直至月上樹梢,月環之力開始活躍之後,亞菲利歐便也不得不凝神以待。

若亞娜開始掌握起主動權,掠過來又掠過去,身姿輕盈,將他的斷魄重擊得偏過來又偏過去,其力道不可同日而語。

「你認真的樣子很可愛。」若亞娜在颯颯的長風裡飄來了笑音,「最可愛了。」

兵器瞬間鏘然互斫,火星亮起的瞬間,他見到若亞娜和煦的笑靨如春風拂過,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微微一鬆,冰冷的銀刀便傾壓而來,若亞娜連忙收勢,而他又下意識地再出力相抵,一來一往間兩樣兵器竟同時飛了出去,繳械了。

其實也是見勢危險,兩人同時變招扔開了武器。

本來訓練出了岔子,應該會心有餘悸,但若亞娜並不是一般人,旋即長腿一掃,朝亞菲利歐掃來,他一手接住她的腿,另一手在後膝處一切,切得她不得不屈著抽腿,還沒站穩便又氣勢萬鈞地劈出手刀,纖細的指尖在亞菲利歐的耳邊擊出尖銳鳴響。

他側身一攔,攔住凌厲的手刀,拿一副結實的胸膛接住她跌過來的臉,他低頭不輕不重地嚙了她瑩白耳骨一口,就迅速撤開,若亞娜還沒反應過來,整張臉卻已經通紅。

她似乎從未想過冷情自持的亞菲利歐會如此使詐,真不知是向誰學壞了!

內心燃起羞窘的野火,燒得她連脖子都紅了,圓睜杏眼瞪著他,但看到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孔,便又懷疑起剛才那個吃豆腐的人不是眼前的亞菲利歐。

然而耳朵上被風掃過傳來的陣陣涼意又提醒著她確有其事。

愣了半晌,亞菲利歐也等了她半晌沒有動作,他們距離很近,若亞娜藉機抬腳膝擊其要害處,霎時就被交叉的手掌攔住,她旋即借他抵擋之力向前將銳利的指甲擱在他的喉嚨,淺淺劃出一道鮮明的紅痕。

亞菲利歐的雙眼烏沉沉地盯過來,一瞬不瞬,可嘴上卻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觸著她停頓的指尖。

若亞娜被撩撥得發癢,緊繃的俏臉一鬆,自然而然地笑出了聲,這下換亞菲利歐動作凝滯,她又再迅速出拳,瞬間左拳、右拳,就都掌握在亞菲利歐的兩個手心裡。

若亞娜實在不服輸,伸脖子又要咬他,他早就料到她會有這些舉動,握她的雙手輕鬆往後一帶,人就自動投懷送抱過來,可謂不費吹灰之力。

「好玩?」

亞菲利歐淡而低的嗓音透過胸腔的震動傳來,明明聲量只夠她一人聽見,卻在她耳際無限放大,牽動著內心的潮起潮落。

「不好玩了……」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兩隻手揪住他堅實胸懷上的衣襟,「真不好玩。」

見她沮喪,本還在考慮如何說些寬慰之語的亞菲利歐再度被推開,瞬間一肘子拐上他脆弱肚腹。

弱點處被人擊中,會產生吃痛的反射動作,但殘月之肅早已訓練有素,他甚至連眼睛都不眨,再次制住了若亞娜的雙手,將她抵在一處雕滿懺文的泥柱上。

像是做錯事被逮個正著的小狗,若亞娜睜著無辜的大眼,可憐兮兮道:「對不起,疼不疼?」

亞菲利歐眸光閃爍,若亞娜卻沒錯過,那是一抹極淡的笑意。

但他卻倏忽收斂了神色,凝肅著表情,眸光反射著純潔無瑕的月色。

這月色使得他神情顯得更冷,彷彿剛才雪融似的笑意是股錯覺,若亞娜一哆嗦,心虛起來。

「對不起嘛!生氣啦?」她乖乖地被兩條修長手臂圈在柱上,毫不掙扎,藍眸卻飄忽,「別生氣……」

本還想皺一皺眉頭繼續嚇唬她,可看她如此惴惴不安的樣子,那兩道烏黑的眉就一點也蹙不起來了。

亞菲利歐沉靜地眨了眨眼,忽地發力將她後腦摁向柱子,她沒有絲毫退路,只能仰頭迎接他紛沓而來的吻,這吻極富侵略性,與平日裡溫和有度的觸碰不同,每一次的裹捲纏繞都更加狂放。

自知理虧的若亞娜除了專心致志地承受不再整什麼花樣。

他感到很滿意,皓齒一闔,咬下了一抹鮮血。

「疼!」

若亞娜嘶了一聲,睜開了眼,掙扎的念頭才剛起,見眼前人闔目放鬆的模樣又作罷,他似乎不打算停下這長吻,用溫熱的舌舔了舔她的傷口,像是安撫,便將她的唇再叼過去細細品嘗。

「咳,你們倆在這莊嚴的修道之地也稍微矜持下吧?」黛安娜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吻雨停歇,若亞娜微帶喘意地抵著亞菲利歐的肩,而亞菲利歐卻臉不紅氣不喘,神色如常地轉臉過去。

「別忘了你們應履行的使命。那是你們共同的理想,不是嗎?」黛安娜神色複雜地望著他們。

月白之下,她那頭銀髮彷彿罩著光暈,提醒著他們星靈的存在。

「我這個待罪之人也應當回去了。」她嘆了氣,走過來輕輕摟了一下若亞娜,「你們早些回去吧,雷歐娜快急瘋了。」

「什麼?!」若亞娜跳起來,臉色驟變,「妳將我發生的事……都告訴她了?!」

黛安娜對她誇張的反應感到好笑,趕緊收斂笑意,努力繃起臉,正色道:「妳偷著胡鬧了這麼久,也到了該面對後果的時候了吧?」

她睨了一眼亞菲利歐:「這殘月之肅只會陪妳胡鬧……所以該承擔的後果,你們倆都遲早得一起面對。」

這話說得一語雙關,不僅是承擔雷歐娜的指責,也在表示著日與月如今的處境。

他們必須得一同面對。


 


 


 


 

*-*-*-*-*-


 


 


 

回到巨石峰就意味著他們又得開始不知盡頭的離別,兩教之間的隔閡仍然深重,若不繼續為化解仇恨而努力,他們的關係就不會有真正撥雲見日的一天。

就如同黛安娜也得回到神廟中孤獨贖罪般,兩人上演十八相送後,又拖了好些時日才回到各自的領地。

習慣了翠綠山巒層疊的愛歐尼亞景色後,回到地勢險峻的巨石峰,若亞娜有好一段時間都無法適應。

明明此前在巨石峰生活的日子更加長久,卻彷彿愛歐尼亞才是她的故鄉,興許是因為那裡才是人類真正適合生活的地方。

巨石峰局勢之所以動盪,是為了爭奪力量和棲地,這裡險惡的環境容不得和平。

所以她在正在努力地與雷歐娜實現在此處最低限度的和平。

她現在力量充沛,而強大正是令勇猛的拉克爾民族服氣的特質之一,因此她的所作所為,又比以往更具說服力。

如此一年以後,她瞅適當的時機在教眾齊聚的永晝祭將自己融合了日月之力的事蹟以傳知口吻發表了出去,這顯然在教中掀起了陣陣波瀾,與會的教徒們都是震驚不已。

黛安娜的贖罪尚未結束,但她在雷歐娜的邀請下悄悄地來到了這裡,在無人會發現的遙遠石階下共舞。

她們倆絕對不會料到,特立獨行的兩人走到了一起之後,那所謂的共同面對,居然是這麼樣的驚天之舉。

今晚的永晝祭恢復了篝火宴的形式,因為若亞娜不再害怕那燃燒的柴火映出的光色。

她將自己打扮成最美的模樣,急切地穿越錯落的石牆,裙襬翻飛,柔軟的捲髮在夜色如層疊的薄浪,在日輪教眾一道道射來的詫異視線中,帶著盈盈笑意迎向身穿華服而來的殘月之肅。

他的眸光依舊凜冽,寬肩窄腰、身姿挺拔,對四周的人群視而不見,筆直地在人群中行來,俊美的面容上,象徵著月環神聖雙生之子的紋樣在高聳篝火下映出了暖色。

他單膝跪地,親吻若亞娜伸出的白皙手背,一抬眼,目光冰色融化變得瀲灩溫沉。

教眾們目瞪口呆,遠遠地只聽見若亞娜揚聲說了句我願意。

那一身墨色的殘月之肅便站了起來,將渾身金白的日輪晨光攏入懷裡,扶纖腰翩翩起舞。

眾人一片譁然,沒有人再繼續共舞,除了如同光與影的那一對璧人。

永晝祭除了是證明自己夠格領取日輪之盾的重要日子,也是將愛侶昭告世人的浪漫之日。

多年以來,他們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外人出現在這裡,甚至還是日輪中人的邀請對象——不,剛才看上去,彷彿月環教的殘月之肅才是邀請者,而日輪教曾經的準教主則是受邀者。

這事件發生得太過光怪陸離,教眾們一時忘了所謂的仇恨,反而面面相覷起來。

雖說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但流傳千百年的日輪教規中,卻也從未沒有哪一條禁止月環教者參與永晝祭的規定,只因兩教除了衝突向來無甚交流。

大祭司在騷亂中翻來教典,竟也無從斥責起若亞娜。

一曲停歇,只見那高挑的殘月之肅微微傾身捧起了若亞娜嬌美的臉龐,落下一吻,後者熱情迎合,勻長的雙臂筆直架上了殘月之肅的肩。

他們好似旁若無人的接吻,敏銳的亞菲利歐有所察覺,但並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而若亞娜則是太過習慣他人的眼光,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究竟受到了多大的關注。

這個吻綿長輕巧,就好似蝴蝶在空中相互追逐不捨,亞菲利歐抵著她的鼻尖,脣齒相依,呼出的鼻息溫熱而香甜。

「真的願意?」亞菲利歐墨潭般的眸映出了淺淺水澤,比任何時候都溫柔。

「真的願意。」若亞娜用指腹抹他的銳利眼角,使之又更柔和了不少。

「一生?」他的語尾微微上揚,是很少見的抑揚頓挫。

「一生。」若亞娜忍不住笑了。

亞菲利歐像是鬆了一口氣,執起她的左手,終於在時隔一年又將那枚淬鍊得更純粹的月之石戒指牢牢套住了她的無名指。

若亞娜伸著指頭望皎白得近乎透明的月之寶石,有些怔忡。

到了此刻,反而不敢置信起來。

「你不會再逃跑了吧?」

畢竟他有前科。

都是多久的事了?亞菲利歐的眼神透出淡淡無奈,但搖頭搖得很堅定。

她再次笑了,笑得甜美無儔、毫無保留,亞菲利歐又彷彿回到了當初她在紫藤花雨下歡快起舞的時候,那時他們雖然各懷心思,卻沒有之後發生的那許多煩惱。

她這一笑,彼時遍佈山野的紫藤花,恍如再次於他們周圍齊齊綻放。

他罕見地補了一句話語:「再也不會少了妳。」

若亞娜再次圈住他的頸脖,眼底氤氳著淚光,聲音卻十分澄澈。

她問:「這一生都是嗎?」

「這一生都是。」他肯定。

她笑得更加燦爛了,好似那甫升起的晨陽,和煦溫暖,望著略嫌扎眼,卻又讓人移不開目光,所照之處堅冰盡融。

那掩不住喜悅的笑容愈來愈甜,眉眼彎彎笑得杏目幾乎瞇成一縫。

與此同時,殘月之肅也終於學會了如何發自內心的笑起來。


 

若亞娜雙腳懸空,被高高托起,她舉手歡呼,好似那日的停戰之劍。

只是這回被托起的不是劍,而是他的太陽。


 

「那真是太好了!」她眼底有星,「快些帶我回家吧!亞菲利歐!」


 


 

《七旬》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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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這些日子的陪伴!

生活太艱難,只能寫文紓壓~~~T^T

原本只是自爽文,想著自己一條路走到黑(?)畢竟這類自創女主/乙女題材常踩到大多數人的雷……但沒想到還有反饋真是我意外的收穫!

很喜歡收到讀者的評論,能讓我知道我的文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這也是我最有成就感的事。

這文的伊始是捧著心在地上掙扎的小斐,不斷地在我苦難的生活中反覆出現,幽邈月色裡,他拚命地想爬起身,耳邊卻只能聽著妹妹傳來的絮語作為動力。

有一隻手奪去了他所視為核心的刀,可是那隻手卻很溫暖,她告訴他,他們還有希望!

雖然刀被奪,但月光下的厄斐琉斯看上去鬆了口氣。

這樣的厄斐琉斯一直在我腦海中不斷出現,就在我寫永恩故事的時候也一直出來干擾著我……

一開始,我並不是特別粉他,但是他痛苦的模樣令我心疼。

所以,我才寫出了這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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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 千影 的頭像
月弓

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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