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他想著。
亞菲利歐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圍殺。
只是被圍攻的是他,而殺人的也是他。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熟悉的血腥味飄散在空中,蔓延到遠方也不絕,嗅覺已經疲乏,已不會如初次殺人那般容易作嘔。
夜色花的毒素開始消退的時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從血管直到四肢百骸都開始變得麻木,冰寒氣息逐漸凝聚沉澱彷彿凍入骨髓,動作變得僵硬。
妹妹亞盧妮從精神領域傳送來的武器在自己的手中化作潰散的紛紛粒子,在空氣中消失。
——亞菲利歐,你必須趕快離開那裡……
——回到我們的根據地、回到安全的地方。
亞盧妮的聲音在虛空中響起——自然,不用她提醒,亞菲利歐知道自己必須趕緊將從蠻族人手中奪回的半月彎刀送回教中,但很可惜的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他踉踉蹌蹌地走進夜色之中,手裡緊握著那柄充盈皎月星靈之力的月之刀,這是他們的新領袖所遺留的刀。
黛安娜從日輪教中逃走了,而只有這把刀能夠辨識出她的身份,除了她,沒有別人可以使用它。
有些模糊的視線望向佈滿石林的深處——不是錯覺,半人高的石筍上站著一個女人,居高臨下,藍寶石色的眼眸在月色下剔透而澄亮,與亞菲利歐晦暗的眼神強烈地對比著。
女人身形一晃,掠到脆弱的亞菲利歐跟前,還來不及反應,隨即被強而有力的一掃腿給踹倒在地,半月彎刀飛了出去,亞菲利歐痛苦地喘息著,吃力地在不平的砂石地上伸臂取刀,手指在碰到的一瞬間,那柄刀便又被踢飛出去,女子追著滑出的彎刀,靴尖順勢一勾,將其握到手上。
她用指尖輕撫刀身,朝地面上的亞菲利歐嫣然一笑。
這燦爛的笑容全然不像是個趁人之危的不速之客應有的笑容,如晴光照雪般令人心曠神怡。
是個極美的女子,如沾了露水的徘徊花般嬌豔欲滴,五官秀麗、長睫大眼,一頭白金色的長髮像旭日東昇時的晨光。
劈頭第一句,卻並非對著他說話:「這樣一來,雷歐娜姐姐總算能認同我作為教主了吧?」
下一刻,月刃直指亞菲利歐。
「殘月之肅……」女子淡聲問道:「就是你殺了方才廣場上所有的日輪教徒?」
語氣既不慍怒,也不責備。她只是問著。
亞菲利歐幾乎已沒有力氣起身,他揪著抽痛的胸口,抬頭死死瞪著居高臨下的女人。
若眼神能夠殺人,這女人恐怕早已經碎成千萬段。
——亞菲利歐!
——殺了她!!!
亞盧妮的聲音穿過朦朧之境,在他的腦海裡刺痛著。
月鐮槍刃的觸感出現在他的右手,握住的瞬間,他犀利的眼神如尖刀般擲向了女人的咽喉。
她的頸項十分纖細,將其砍斷只是一眨眼的事情——那女人很顯然不知道,亞菲利歐固然經常使用槍械,卻一直是個近身戰的高手。
他必須再次殺人——然而他願意嗎?
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若女人要以象徵月環教之主的半月彎刀殺死他,也算是他死得其所,從一而終了吧。
他閉上了疲憊的眼睛。
——夜色花的毒素只夠我傳送這一回了!亞菲利歐,趕緊奪回屬於我們的聖物!
——你是我們信仰的武器,我想你一直都明白,為何我要你做出殺戮的犧牲!
然而,女人嫵媚的嗓音蓋過了亞盧妮的催促、蓋過了亞菲利歐心中的迷惘。
「這刀,就當月環教出借給我的吧?我保證,將來它會再度屬於你們。」女人開朗的笑容盈滿了亞菲利歐的視野。「但我現在需要拿它向我們代教主覆命……往後,我若是成為了教主,必定會許你一個日月共存的未來。」
亞菲利歐放下了手中的月鐮槍刃,與此同時,槍刃再次消失無蹤,夜色花的毒素已然用罄。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艱難地發出久違的聲音。
她說的話顛覆了自己自小信仰的圭臬,以致於他連要奪回那半月刀的使命都暫時忘卻。
女人自信滿滿地望著他,將半月彎刀扛在自己的肩上,「我知道。」
「妳不殺我?」亞菲利歐沙啞地道,「我殺了……許多日輪教徒——而這正是妳復仇的好時機。」
少頃,那冰冷的感覺便慢慢褪去,他的四肢恢復正常,全身的血液又開始順暢地流動,夜色花的毒素暫時消彌。
即使狀況欠佳,且赤手空拳,他仍可以朝著女人發難,但他沒有。
女子聞言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你所殺之人,是為了自己的信仰自願犧牲,而我是為了和平而活,所以,他們的死又與我何干呢?」
她已然轉身,但亞菲利歐卻仍然開口:「我將來仍會與日輪教為敵。」
女子不答,只是提起輕盈的步伐,揚長而去。
只留給亞菲利歐一道被皎白明月鍍亮的颯然背影。
*-*-*-*-*-
臥底對亞菲利歐而言是件極其艱難的任務。
夜色花毒素褪去後,他雖能說話,卻跟不能說話無甚分別。
因為他從來都不需要與人溝通,僅僅需要殺人而已。
寂寞的時候,亞盧妮的聲音會在他的耳邊陪伴,只要月亮不會落下,他便永遠不孤單。
因此,亞菲利歐臥底中最大的難題便是如常人般普通地說話。
——為什麼不殺她?
——亞菲利歐,莫要讓我失望。
月環教徒們向來很是忌憚他,因此就算沒有奪回半月彎刀,也無人敢說半句閒話,畢竟他殺光了幾乎整個山頭的日輪教徒,只有亞盧妮為此絮絮叨叨。
他們按照慣例為亞菲利歐萃取了夜色花的毒液,裝成小玉瓶給他帶在身上,但這回,亞菲利歐並沒有立即飲下。
命運之子第一次推遲了自己的天命。
身處精神領域的亞盧妮也會通過神廟與其他教徒聯絡,他們為他準備魔法易容藥水,幫助他潛入日輪教奪回月環聖刀。
除了奪刀,亞盧妮還要他殺死「那個女人」。
這是他的妹妹第一次指名並強調要殺死某個人。
於他而言豈非易事?
但奪刀,不一定得殺人。他不解,為何妹妹如此堅持,還特地對教徒們耳提面命,以致於讓長老們再三地與他嘮叨。
他甚至不知道那個女人的名字,還是亞盧妮告訴他關於那個女人的身份資訊。
她是日輪聖騎士中的領袖——雷歐娜所培養的下一任教主。
因為雷歐娜雖然繼承了日輪星靈之力,卻無心處理繁瑣的教務,總是更熱愛在外活動,據說她會如此,也是為了尋找逃跑的日輪教徒——繼承了月環星靈之力的黛安娜。
巨石峰上的所有日月教徒都在遍地尋她,只有聖刀能證明她的身分,因此當務之急,必須得將聖刀奪回。
亞菲利歐接過易容藥水,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藥水使他的容貌產生變化,比起他原本俊美冷清的相貌,新的面貌顯得不起眼許多——一張適合臥底的臉。
這是個平凡而難以記住的模樣:高度在平均水準的身高,極為普通的黑褐色頭髮,不大不小的五官——更重要的是,這張其貌不揚的臉中和了他向來過於犀利的眼神,不再讓他看上去像個冷酷殺手。
趁著日輪教傳教之時,亞菲利歐很順利便潛入了他們的對外據點,趕巧,再三推辭教主之位的雷歐娜與那個作為教主候選的女人都在。
他在人群中遠遠地仰望在二樓平台的她,良好的殺手本能使他能清楚聽到她們的談話。
「妳需要找一個身手好的人在妳身邊護衛。」雷歐娜皺眉,望著在集會中不安分上躥下跳的女人。
大祭司正在講解日輪的教義,許多新進的教徒都經過聖水的洗禮,一一走過祭司們排列成的拱門之下,帶有日輪氣息的魔法之水落在亞菲利歐身上,被陌生人簇擁的感覺讓他有些侷促,但除此之外一點特別的感覺也沒有。
「我自己就能保護自己,妳看,我這不是從那大名鼎鼎的殘月之肅底下活下來了嗎?」白金色頭髮的女人滿不在乎地拍拍雷歐娜的肩膀。
「幸好妳沒事。」雷歐娜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都怪我要妳去向蠻族人取月環聖刀,竟沒想到妳會遇上那個煞星,如果妳死了……我……」
「姐姐怎麼老是把我當成失去黛安娜之後的寄托呢?我和她不一樣,她沒死,而我也不會死的。」女人笑得神采飛揚,絲毫沒有把雷歐娜眼底流露的惆悵放在心上。
看她如此豁達,雷歐娜反倒更加不安,嘆道:「日輪教中,也有不少忠心的騎士,妳卻看不上眼我給妳選的護衛。」
「妳說麥卡?」女人挑眉,刻意地高聲道:「護衛隨侍在側,與我形影不離,他卻總是關注我今天又穿了哪件緊身衣!」
雷歐娜轉頭去看隨侍在側的壯碩騎士,見對方目不斜視,假裝沒聽到,護甲下的手卻默默地握起了拳頭。
「人家可是在妳取得教主候選資格後,便盡心盡力守護妳一個多月了呢。」雷歐娜趕緊道。
「總之,我不滿意,否則就別給我護衛。」女人撇頭道。
雷歐娜氣結:「妳——!」
「既然我作為日輪聖殿騎士長都沒有資格作為您的護衛,那麼我教恐怕沒有人適合了吧?」麥卡皮笑肉不笑,轉身突然發難,往底下洶湧的新進教徒們吼道:「今天在場的新人要是打贏了我,就有資格擢升為候選教主的護衛!!!」
教堂裡甫入教的青頭們霎時間歡聲雷動——日輪教已經多年沒有招募新血,對於在巨石峰生長且崇拜日輪教已久的居民,今日光是能入教就已是恩賜,卻沒想到甫加入就獲得能瞬間提高地位的機會,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整座教堂沸反盈天,但二樓的高台上卻不是這麼回事。
「麥卡,你這樣擅自決定是不把我這個代教主放在眼裡了嗎?」雷歐娜冷冷道。
「代教主,我也只是實話實說。」麥卡朝雷歐娜一禮,「除我之外,沒有其他人能當此大任,若我也不適任……難道代教主您要紆尊降貴去作一個候選教主的護衛?」
「但是從忠誠度都還未受認可的新教徒中找護衛,你也太過兒戲!」雷歐娜斥道:「你現在就……」
「姐姐,就讓他去挑吧!」處於風暴中心的金髮女人不僅沒有遭人為難的慍怒,反而玩味道:「我倒要看看麥卡能挑出怎樣的人?」
高傲的日輪聖殿騎士長輕蔑地哼了一聲,二話不說,竟翻過欄杆,往一樓跳去!
人群如潮水般退開,他穩穩地落在空曠處,拔出腰間的日輪聖劍,自信地挑釁道:「誰先來?!」
於麥卡而言,自然是如意算盤打得極響——畢竟他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騎士長,在場不可能有人勝得過他,待將挑戰者全都撂倒以後,便可以向那個無禮的丫頭炫耀說世上只有他才夠格擔任她的護衛,就算她求他,他也不幹了!
一個沒眼力見的青頭在麥卡跳下來時首當其衝,因著不小心多看了他一眼,就被他的聖盾掀翻出去,麥可大聲叫囂道:「下一個是誰?」
青頭吃痛哀號著,手腕摔成了不自然的角度,滿地打滾,眾人見狀都退後了數步,不敢應答。
「這可是你們提升地位的大好時機!」粗魯的騎士長環顧四周,「來呀!!!」
敞亮的教堂中,一時間鴉雀無聲,只剩青頭可憐兮兮的哀號。
騎士長勃然大怒,吼道:「再叫就撕爛你的嘴!」
他猛地上前,竟想拿劍堵住傷者的嘴,舉劍的同時,金髮女人大叫著住手,自二樓平台翻身而落,卻已經來不及——
然而卻沒有傳來鋒刃入肉的可怕聲響,長劍揮舞半途便戛然而止,一個不起眼的頎長青年捏住了劍刃,就擋在受傷的青頭跟前。
麥卡手中震盪,像砍在了磁石上,既無法抽離,也無法再向下施力,彷彿被緊緊吸附,無論怎麼試圖抽回大劍,都紋絲不動。
「你……」
接劍的手十分修長,戴著潔白的手套,身形修長、姿態挺拔,本是一副傲人的體格,卻生得相貌平平,平凡得不可思議。
光是徒手接劍就已經很驚人,更何況接的是日輪教首屈一指的騎士的日輪大劍!
來人將劍刃捏得死緊,除非麥卡自己放棄手中之劍,否則他們可能會這樣僵持到天荒地老!更重要的是——這不僅讓麥卡很沒面子,更會讓那個從二樓觀台上跳下來的女人看笑話!
「區區一個剛入教的低階教徒,竟敢攔我的刀?你給我放手!」他大聲吼道。
「不放又如何?」亞菲利歐冷冷道。
「不要你這條命了?!」麥卡虛張聲勢道。
事實上,麥卡沒有別人的幫忙,只能任人宰割,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不僅是重要的兵器被拿捏住,連性命都已不在自己掌握之中。
若非是為了完成重要的臥底任務,亞菲利歐定會給他個痛快。
畢竟,他雖不愛隨便殺人,卻也不愛看欺凌弱小的渣滓橫行於世。
「夠了!」雷歐娜喝斥道,「日輪聖騎!給我把麥卡押下去閉門思過!」
沒等麥卡大聲抗議,那個早就準備出手的女人用未出鞘的聖劍將他敲暈,幾名騎士立刻上前將其拖走,廳堂間耳語不斷,但女人卻旁若無人,蹲了下來,細細查看那可憐青頭的傷勢。
她的確熱愛穿緊身衣,凹凸有致的曲線萬分惹眼,偏生又罩著件寬大的日輪斗篷,引人遐思。
亞菲利歐毫不掩飾地打量她,精神領域的亞盧妮卻緊張萬分,要他收斂些審視的目光,生怕別人看出他臥底的身份——一個普通的低階教徒對上頭不該有如此銳利的眼神。
女人將青頭扶起來,那小子似乎痛暈過去了,整個人軟在了她的身上,肘子無意識地在她飽滿的胸脯碰撞。
「我是若亞娜,你叫什麼名字?」她用肩膀架著青頭,伸出手靠近他的手指。
「亞菲利歐。」他繞過那隻想與他相握的手,將青頭從若亞娜身上扯過來,深一腳淺一腳,自己默默把人扶去給祭司們療傷。
初步的治療後,青頭的臉色不再發青,亞菲利歐一回頭,便見身姿婀娜的金髮女人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
亞菲利歐掌心貼著胸口,施禮道:「準教主。」
「我宣佈:亞菲利歐,你從今日起,便是我的新任護衛啦!」她嫣然道,笑得燦爛如花。
他的實力超群,根本不必再比試下去,女人便是深知這點,才果斷直接任命。
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亞菲利歐當即單膝下跪,施禮道:「為準教主效命,是我的無上榮幸。」
*-*-*-*-*-
——亞菲利歐,你得想辦法利用她找出月環聖刀。
——找出以後,殺了她。血洗日輪教,為我們死去的教眾們報仇。
他早已經適應妹妹總在腦中下指令,而他沉默聽命執行的模式。
即使現在沒有服下夜色花的汁液,能流暢地說話,他也未回答妹妹任何一句話。
因為他從未對妹妹的選擇有任何異議,總是分毫不差地執行她的指令,她要誰消失,亞菲利歐便連一根頭髮都不會留下。
是以這一次,也沒有什麼不同。
「我睡得晚,中午前你不許打擾。」
亞菲利歐站得筆直,低首斂眉,雙手於後腰弓起,一副恭順聽訓的模樣。
準教主一頭白金長髮綁了條高聳的馬尾,隨著她來回走動而晃蕩。
「因為之前的侍衛太過無能,我甚至不知道他都在幹什麼?整天只會撩撥我為樂。」她回憶著麥卡的行為道,「總之,你守在我身邊就行了,最好是在代教主面前貼得近些,否則她又要說你們失職、又要嫌一個侍衛不夠了!這樣我哪裡有喘息的空間?」
幾乎二十四個小時貼身伺候還不夠,見到雷歐娜還得貼得更近?
亞菲利歐內心有些困惑,但面上不顯,只是順從地應是。
「……在我面前,你可以隨意地稱呼我。我是若亞娜。」若亞娜靠了過來,穿著跟鞋的身高只及亞菲利歐的肩頭。濃睫眨巴,近得能見到她冷白面頰上的點點雀斑。
縱使被她所允許,但在尊卑分明的教團裡,亞菲利歐又怎能輕易如此,他點頭附和,卻未肯照做。
「啊,還有……」女人的葴藍色雙眸明亮起來,「我很好鬥,你得陪我打一架!」
亞菲利歐:「???」
這準教主忽地從寬大的斗篷里抽出後腰藏匿的一柄彎刀,在手上轉了兩轉,「請賜教吧!」
她扔開常備的日輪長劍,如弦月般的刀鋒瞬間逼近,亞菲利歐急速後退,劈手隔開她凌厲的刀勢——這位自小長於日輪教內的準教主,居然使得一手月相刀法!
亞菲利歐在得到月環神廟之力以前,所學便是近身體術,為了不暴露身分,他拾起當年初學武術的路子,身法看似飄逸,實則沉穩凝定,四兩撥千金般一一挑開若亞娜的攻擊,她多次出手不成,旋身後退,身手亦是矯健,只是碰上了月環教中最具天賦的命運之子,才節節敗退。
——這、這女人在想些什麼?怎麼突然殺過來!
——亞菲利歐,你沒受傷吧?
聽見亞盧妮穿越朦朧之境的焦急嗓音,亞菲利歐張開雙手讓她藉由自己的眼睛證明自己毫髮無傷,便繼續盯著眼前的女人,目光逐漸銳利。
亞盧妮並不會武,情急下也未注意若亞娜使得什麼刀法,亞菲利歐卻暗自心驚,為何日輪教徒會使月環教失傳的刀法?又為何在他甫入教便展示給他看?若是他向教團密告,以日輪教徒的狂熱程度,若亞娜興許便性命不保。
這大膽的女人湛藍色雙眸如星明亮,似是愈打愈來勁,她帶著微喘,再次旋轉刀刃,反手猛然劈來,這一下並非是月相刀法的招式,只是十分隨意的刀勢,竟把亞菲利歐突襲個措手不及,他修身的長袍嘶啦地生生破開大口,蒼白的臂膀被劃上清淺的刀痕。
「你好像對這月相刀法非常熟悉。」若亞娜若有所思道,「從哪學來的?」
亞菲利歐不語,像沒有感覺到痛似的,任由鮮血流淌。
「嗯,入日輪教的崇拜者熟知敵對教派的刀法也沒什麼,對吧?」難得一擊得手,若亞娜顯然有些高興,自顧自言道。
——亞菲利歐,你怎麼不閃開?!這女人到底想幹什麼……
亞盧妮的聲音愈來愈焦躁,亞菲利歐卻未被她影響,那一擊太過突然,他已試圖閃開,但卻仍被劃傷。
這說明了方才若亞娜會屈居劣勢,是因為亞菲利歐太過熟悉月相刀法的緣故,那晚她能從自己的手中搶走月環聖刀,也並非完全是乘人之危。
這樣身手矯捷之人,雷歐娜為何還偏要給她安上一個保鑣?
「我看你不多話,能幫我保守秘密吧?」若亞娜撥弄自己手上的弦月刀,動作間寒光閃爍。「可不能被其他人知道我會使月相刀法。」
亞菲利歐腰桿筆直,沉默地點了點頭。
她亦滿意地回點頭,撿起方才扔開的日輪長劍,重新紮在自己的腰帶上,那柄精寒的弦月刀則掩在斗篷覆蓋下的後腰處。
「亞菲利歐,我見過你嗎?」她突然道。
亞菲利歐如點漆的雙眸直視著女人,毫無破綻地搖了搖頭。
「難道不能出個聲?」
「不曾見過。」
若亞娜大步流星,踮起腳尖靠近亞菲利歐那平淡的臉龐,這距離只消亞菲利歐手指輕輕一抹,她便會血濺當場。
當真是大膽的女人,竟敢靠不知來歷的男人這般接近。
「你真是一點也不懂得手下留情呢?」她將弦月刀拔出遞給亞菲利歐,自己拔出了日輪長劍,劍尖指向亞菲利歐的脖頸。
他心念電轉,馬上後退給長劍施展的空間,鏘地一聲,手上根本沒怎麼發力的弦月刀旋即被拍飛出去。
若亞娜喜出望外,樂呵呵道:「好啦!你輸了!技不如人!」
亞菲利歐:「……」
即便是讓著她,贏了便是贏了,她的反應讓讓亞菲利歐竟有些不是滋味,因為這一手放水意味實在太過明顯,而若亞娜卻表現得像是沒發現似的,理所應當地享受著勝利。
他在心中暗自地嘆了氣,亞盧妮接收到他無奈的情緒,輕聲地給予安慰。
*-*-*-*-*-
不得不承認取悅這個準教主的任務十分艱辛。
這女人不僅好戰,還好勝,而亞菲利歐不能暴露所學路數,又得陪她打到盡興,途中還得適當地讓她贏個幾場,好讓她最後能甘願收手。
有時候,他不得已得挨幾次刀才能使她強烈的戰意消退。
環顧一室被砍壞的屏風和床幔,亞菲利歐微不可察地嘆了氣,他坐在床上,被抱著歉意的若亞娜上藥,魔法藥膏冰涼,塗上去很快止血,他光著臂膀,白玉般的肌肉線條盡顯於外。
因著她私下偷學的月相刀法不能暴露給其他教眾,他們總是在她的房中切磋,不能有外人打擾,而就算房間再寬敞,好鬥的女人毫無節制,房裡的床幔和屏風經常被砸得稀巴爛。
為此,房中被破壞的一應物品全都是亞菲利歐一手收拾,導致亞盧妮抱怨的聲音在他的腦袋中吱吱喳喳不停。
他總算知道為何麥卡自認為是教中萬中選一的隨扈了,因為若亞娜真正需要的不是護衛,而是可與之匹敵的對手。
只是,若亞娜應該沒有在其面前暴露自己一身的月相刀法,兩人的關係似乎很糟,否則便輪不到亞菲利歐上位了。
這是個絕佳的好機會,離她更親近、更能順利完成任務的好機會。
兩人朝夕相處,若亞菲利歐發難,第一時間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異狀,現在他只需要與之打好關係,便能一步一步透過她抽絲剝繭,找出月環聖刀的下落。
可是,女人百無聊賴,透露的最大秘密也僅僅是月相刀法罷了,除此之外,她很樂於與亞菲利歐談天說地,但也僅僅是閒談罷了。
她看著他的黑眼睛,認真地傾訴自己的故事。
自小,她就在教中長大,沒有什麼父母弟兄的概念,因著孤僻而倔強的性子,在教中沒什麼親近之人,但正是她這樣備受排斥之人,很快便成為善良的雷歐娜所庇護的對象,同時也認識了總是與雷歐娜亦敵亦友的辯論對象——黛安娜。
就看法而言,若亞娜的想法比較接近黛安娜,只是她對於爭論對錯沒有興趣,因此從未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也不會在她們之間站隊,教義的解讀本就因人而異,再多的爭論都不可能改變對方,還不如多花點時間找人切磋呢。
多年之後,雷歐娜與黛安娜各自受到日月星靈之力的加持,兩人為彼此的信念爭執,大打出手,黛安娜的能力失控,逃出了日輪教。
巨石峰的峰頂上,若亞娜也曾在那裡,但她不是天選之人,只是個平凡的侍徒,所以什麼也沒有發生——
然而意外的收穫是:她找到了黛安娜曾去過的神祕龕洞,在那裡發現了日月曾經同輝的場景,還意外地學會了月相刀法。
也因此,她在內心暗暗發誓,要在日輪教內完成黛安娜當初無法成真的心願——重現太陽與月亮共存的美好生活。
「準教主,請慎言。」亞菲利歐不著痕跡地避開若亞娜早已替他包紮完,卻始終沒放開的手。
「是該慎言……我可不想像黛安娜姐姐一樣最終離開了日輪教。」她難得地附和亞菲利歐的話。
作為傷患,亞菲利歐應當合理地繼續休息,但若亞娜也一齊坐在床上,便有些不合適了,他起身退開,若亞娜似是沒料到他會有這般舉動,有些詫異。
訴說自己的過去,等於是將自己的一切無保留地展示給別人知曉,亞菲利歐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何那麼信任他,他只知道這是他的良機,必須把握。
何況這女人還伸出了手,牢牢地將他的手握住,仰望過來的眼神少見地有些柔軟。
他坐回了床沿,女人纖巧修長的手有些劍繭,使刀應該是最近的事,因為刀繭還十分淺薄。
「妳想念她?」
她沒有說話,安靜地點了點頭——如此沉默的她,委實罕見。
兩位親密無間的姊姊在教內等同於若亞娜父母手足般的存在,卻僅僅是因為信仰的理念不同,便從此再不相見,也無怪乎她會說出讓日月同存的豪言壯語來,只因那是她對親情的想望。
教中除了亞菲利歐,似乎連雷歐娜都對她的心思不甚知曉。
若是知道了,興許也不會予她這麼一個準教主之位。
思緒流轉間,若亞娜白金色的腦袋緩緩地靠過來,生有長長睫羽的雙眼閉起,她的身子很放鬆,反觀亞菲利歐的身子變得僵硬,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叩叩。』
高聳的華麗木門外傳來敲門聲,打破了寂靜。
「若亞娜,又在房裡幹什麼?」雷歐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今天要和祭司們主持禱告、念誦經典,妳沒忘吧?」
若亞娜跳起來,示意亞菲利歐趕緊收拾房中的一片狼藉——不僅是怕月相刀法的痕跡曝光,更不能讓雷歐娜發現她又與人切磋了整個晚上不睡覺!
「沒、沒忘!姐姐,我等會就到!」她慌忙應答道。
「妳現在不出來,就別怪我闖進去了!」雷歐娜拔高了音量。
若亞娜聞言旋即衝向門口,雙開大門以極為狹窄的弧度打開,而後又關上,留下了亞菲利歐在房內清掃那些打鬥過後的痕跡。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亞盧妮有些嗔怪著,因為若亞娜已不知是第幾天讓亞菲利歐通霄陪她比試了,就是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
那女人可以補覺,亞菲利歐卻得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守著她,固然也有與其他護衛輪班休息的時候,但女人卻都將他們打發了去,只留下亞菲利歐。
——亞菲利歐,趁那女人整天不在,你趕緊睡上一覺吧。
聞言,亞菲利歐忽然忍俊不禁。
——笑什麼?你覺得她不會放你休息?
——唉,這怪女人究竟是何居心?
他兀自搖了搖頭,名聲遠播的殘月之肅,此時竟在日輪教裡淪為清潔工,不知巨石峰的臣民們聽了作何感想。
殊不知兄妹倆覺得她奇怪,她的監護人卻覺得亞菲利歐更奇怪。
「為什麼選一個來歷不明的怪小子作護衛?麥卡糊塗,妳怎也跟著糊塗?」雷歐娜斥責道。
興許是不曉得亞菲利歐在房內,雷歐娜的聲音大到蓋過亞盧妮的絮語。
「他叫亞菲利歐!實力——不正是亞菲利歐作為守護者最為適合的證明嗎?」若亞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似是有些憋悶。
「妳將來是要作為領導者的人,當然要小心謹慎些!他跟妳是極為緊密的關係,萬一……」
「沒有萬一!姊姊,妳是不是太過度保護了?若這麼擔心,妳為什麼不親自跟著我——」
「我……之所以將妳培養成教主的理由,妳明明知道……妳也很想念她,不是嗎?妳這樣不聽話,我又該拿妳怎麼辦?」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相信亞菲利歐……他很善良!」
雷歐娜拔高音量:「妳說什麼?難道就憑他救下了受傷的侍徒?」
「就憑當時擋下麥卡攻擊那份毫不猶豫的反應力。」若亞娜似乎是笑了,嗓音愈發明亮,她繼續說道:「若他是存心想出頭,會讓麥卡殺了那侍徒,並且讓他在之後殺掉更多挑戰的侍徒,自己則在眾人恐懼之時上前擊敗麥卡,對比之下,這不更彰顯了他的實力強悍?然而,他沒有這麼做。在我沒能阻止之前,亞菲利歐用最具風險也最迫切的方式救下了那侍徒,我相信他並非存心想要出頭,而是想要救人!」
的確,當時亞菲利歐還未有任何計畫,原先他只是想臥底在教團中,等待時機再仔細查探月環聖刀的下落,但遴選護衛一事,是他根本始料未及的發展。
當下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便已先一步出手,奪劍救人。
這小妮子的眼睛十分毒辣,只是,她說他善良……
聽在這殺人如麻的信仰之武耳裡,當真是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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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次,若亞娜會給他休息時間,讓他不必跟著她,能夠在教裡自由活動。
——這便是若亞娜隨著雷歐娜前往神廟詠唱禱文的日子。
在日輪部落的腹地,他憑著矯健的身手很快就找到了若亞娜所描述的龕洞位置,只是那裡被下了魔法禁制,若是強行闖入肯定會被教眾們發現。
但好在他時間很多,很快就透過亞盧妮淵博的魔法知識破解了禁制,毫無阻礙地進到了神龕之中。
龕洞中繪有年代久遠的壁畫,如若亞娜所說,日輪與月環曾經並肩而行,日與月並非如今時這般敵對,甚至就如當初的雷歐娜與黛安娜般相互扶持。
只是這一切都已分崩離析,日輪教風頭正盛,月環教岌岌可危,若非亞菲利歐兄妹在危急時刻犧牲自己,月環教早已不復存在。
——亞菲利歐,你在想些什麼?
——專注於任務!
——我們必須復仇,除此之外沒有活路……
——請別忘記我們的親人都是如何死在了日輪教的手中。
壁畫上著金甲的日輪騎士與著銀鎧的月環戰士互相輝映,共創太平之世,當真是極美的景象。
亞菲利歐漆黑安靜的瞳仁難得有了些許光彩,但很快便被亞盧妮焦急的呼喚淹沒,最終變回一攤死水,古井無波。
他在不大不小的神龕晃了一圈,沒有找到月環聖刀的蹤跡,想來是被嚴密看守在更隱密的地方,搜尋未果便退出了。
破解魔法禁制花了不少的時間,太陽已經西下,亞菲利歐無功而返,但來日方長,易容術自施為起共有四十天的期限,以他日漸受寵的程度,想必很快能如期完成任務。
登上巨石峰頂也絕非易事,峰頂是黛安娜當時被月環星靈選中的地方,那裡一定藏有不為人知的奧秘,但是月環聖刀會在那裡嗎?
亞菲利歐固然謹慎,但這卻很值得冒險,只是若非不得已,亞菲利歐不想一開始便耗費太多精力去登頂,畢竟先從日輪信仰的日烈部落中尋找才最為穩妥。
回到日輪聖殿,他難得地打開自己的房門,畢竟入教後的大部分日子都在一牆之隔的若亞娜房中度過,屋裡很暗,比起若亞娜寬敞明亮、華麗無比的臥室,亞菲利歐的侍衛房小得多,僅有窗外的月色照明。
多日未整理,床頭有些積灰,他用魔法打開室內燈,掀開床幔,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
亞菲利歐愕然,方才以為是不速之客,腰間教內配給的日輪長劍已經出鞘三分,但卻見到貴為準教主的女人毫無防備地躺在自己床上,他震驚得無以復加,這完全是他這輩子絕無僅有的遭遇。
亞盧妮處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似乎也不知從何吐槽才好。
若亞娜一襲飄逸的禱服還未褪下,但這並不能掩蓋她身姿的凹凸有致,整個人呈大字型正面朝上,十足放鬆的睡顏一如既往地嬌美,只是姣好的唇邊一抹水漬破壞了這幅美景。
朦朧之境的亞盧妮開始發出歇斯底里的抱怨——能讓他向來冷靜堅定的妹妹如此失態的人,恐怕也只有此女了。
他沿著床邊坐下來,手指抵在了女人溫熱而脆弱的頸脖,感受著那生機勃勃的脈動。
她睡得昏天黑地,什麼也沒有察覺,以他的手勁,瞬息間就能捏斷這纖巧的脖子。
這就是他初見時便將聖刀奪去,令亞盧妮恨得牙癢癢的女人嗎?
她現在如此脆弱,喉嚨附近的皮肉是多麼的細緻,亞菲利歐的指甲不過那麼輕輕一掃,便掃出了一道紅痕。
他舔了舔唇,有些口乾舌燥。
房裡有著不屬於他的陣陣香氣,是女人身上獨有的氣息,她喜歡用一種花皂沐浴,身上總是散發著清甜的皂香。
女人捲翹的睫羽篩下了燈光,在弧度優美的眼瞼留下了碎影。
他擱在喉頭的手不由自主地移往那雙眼睛,他輕輕撫了撫睫毛,觸感就好像拂過柔嫩的花瓣般令人心生憐意。
——亞菲利歐?
忽然,那睫羽顫動起來,他急忙抽回了手,卻已經來不及,女人很快就扯住他的手腕子,一把將他往床上拉去,亞菲利歐猝不及防,只能向前摔倒。
若亞娜身手敏捷,在他栽往床面時已經翻身而起,兩人身位互調,她毫不客氣地坐在亞菲利歐的腰腹之上,將他的兩個手腕抬高至頭頂,緊緊壓制。
她再訓練有素,力氣卻永遠也敵不過他,因此亞菲利歐只是無奈地仰望著自認為將他牢牢束縛的美麗女人,任由她勾起自滿的笑容。
「去哪了?怎麼這個點才回來?!」若亞娜問道。
「爬山。」亞菲利歐可沒說謊。
若亞娜嫣然一笑,矮身牢牢盯住亞菲利歐的雙眼,動作間,她淺金色的髮絲落到亞菲利歐的耳邊,撓得他有些發癢。
「去過巨石峰後山了沒有?」
亞菲利歐想搖頭,卻被若亞娜按住臉頰,令他無法動彈。
「別想找機會不說話。」
「……沒有。」
她總是那樣注重交流,每當亞菲利歐不願開口時,都會被她所阻止。
他們相識不過十日,但卻是朝夕相處,若亞娜對他雖無從了解,但觀察卻很入微,似乎看出亞菲利歐鮮少開口,總讓他必須得出聲說話。
「明天起,我便是正式的代教主了……」若亞娜按著他臉側的手改為輕撫他的臉頰,這使他有些不自在。
他捉住她的手,問道:「教主將去哪裡?」
「明裡說是征伐那些反對日輪教的部落,暗裡……自然是四處去找黛安娜了。」她垂下頭,似乎有些失落,壓制他的力道減輕了許多。
「她愛她。」若亞娜悵然若失道,「但若是找到她,她們又會怎樣呢?」
亞菲利歐沒有回答,但他必須做點什麼來阻止這張臉的哀傷,於是掙脫壓制,起身的同時翻轉天地,若亞娜輕呼出聲,整個人被猛地掀翻,重重仰摔在床尾,一頭長髮披散,目光因著仰望而變得溫軟,瞬間從一匹野馬變作無辜可欺的小白兔。
「若亞娜。」亞菲利歐垂下眼睫,「妳不該對我如此毫無防備。」
這女人竟還在笑——她究竟是天真、還是愚蠢?
「活在世上,若事事猜忌提防,那豈不是累死自己?」
他從上往下俯視著她,目光在她白嫩的面龐上逡巡,但看了許久,竟都不見若亞娜有絲毫懼意,相反的,她很灑脫,也似乎很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你剛剛喊了我的名字呢。」若亞娜輕笑,沒等他為自己的行為反駁,又道:「我來,是想告訴你,明天過後我會很忙,你若不嫌棄,我帶你去後山看看吧?」
她竟還想著盡地主之誼般要帶他熟悉環境,亞菲利歐嘆了一口氣,從若亞娜的身上退開,雙腳重新踩在冰冷的地板之上。
「妳怎麼會睡在我的床上。」亞菲利歐清冷的面上難得有了別樣的情緒——那是譴責的目光。
「今天忙著和教主交接教務,太累了,我想在今天之內帶你去後山玩,可你一直遲遲不歸,我便等到睡著了。」若亞娜笑得坦然,也從床上起身,寬鬆的禱服在剛才的角力間有些不整。
「那也……不該在單身男子的房中等候。」亞菲利歐有些艱難地說出這話:「妳在房裡等,不好嗎。」
「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在這裡等是最好了!」若亞娜竟還理直氣壯。
亞菲利歐簡直氣結,但他面上不表,掀起了床上的被單,將衣衫不整的若亞娜整個人蓋住。
「回去換衣服。」亞菲利歐命令道——這全教上下,除了雷歐娜也只有他敢這麼對她說話了。
若亞娜從雪白的被單裡露出頭,莫名其妙道:「為什麼?」
亞菲利歐正遠離她所在的床邊,此時回過身,沉靜的瞳仁望著她,言簡意賅道:「去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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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烈部落所劃出的後山僅僅只是巨石峰的冰山一角,但作為他們的領地,也整理得井井有條。
這是巨石峰唯一一片奇蹟地生有草木的區域。
修葺過的樹木整潔明媚,遍地的香花遙傳十里,雖是野地,卻飽含悉心照顧過的痕跡,就如若亞娜過著四處出征的日子,仍保有備受呵護下的純真。
亞菲利歐得盡快搶回聖刀了。
否則日子一久,他無法保證會有什麼變數。
易容藥水的時效有限,而這藥水製作不易,極其稀有。
他與她的緣分,僅止於這四十日。
四旬。
而後他會將她忘記。
修長的小手忽地箍住他的腕子,那是他已經很熟悉的觸感。
「亞菲利歐,你看!」若亞娜拉著他翻過了一道山坡,「快看呀!」
映入眼簾的是漫山遍野的紫藤花海,風吹花落,落英繽紛。
夜幕低垂,漫天的星砂與明月互相輝映,為一朵一朵的奼紫嫣紅鍍上令雙眼為之一亮的風采。
皎潔的月光灑落下,鮮紫的花朵更顯嬌豔欲滴,垂落的紫瓣似搖曳的風鈴,響動著陣陣花香。
那清新的香氣與若亞娜身上的味道幾乎同調,他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往香氣最近的來源。
若亞娜換了身衣服,難得地穿了件優雅的蓬裙,一頭金髮映著月色,閃耀得令人移不開眼。
但她卻像個猴子似的,在花海裡蹦蹦跳跳,以捉住漫天飛舞的花瓣為樂。
「為什麼來這裡?」亞菲利歐難得主動開口道。
若亞娜在紫瓣飄逸的林中回頭,湛藍的眼眸還未收起笑意,又更加倍地對他燦然而笑,夜風拂過,將她柔順的長髮吹得像是金浪翻飛。
「因為我若離開神殿範圍,便需要帶上護衛,否則不能外出……你認為我會想帶麥卡一起來嗎?」
麥卡確實是個不太討喜的人,無法想像在他來之前,若亞娜都是怎麼忍受那個狂妄自大的騎士的?
只是,若是只要外出就得帶上侍衛,那麼當日奪月環聖刀時,為何卻沒見上任護衛麥卡的蹤跡?
亞菲利歐暗自困惑著,強自吞下了這個問題。
那一天,若亞娜為什麼是一個人來到亞菲利歐身邊?
如果不是那場圍殺超出了預期的時間,導致夜色花效力消退,若亞娜說不定早已死在亞菲利歐斷魄的槍刃之下了,他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相遇。
忽然,冰涼的物事猛戳了戳他的額頭,他摀著臉倒退了幾步。
「唔……」亞菲利歐莫名其妙,用備受冒犯的指責目光瞅她。
「美景當前,為何眉頭深鎖?」若亞娜撫著他的眉頭,手指冰冷,戳得他渾身一凜。
亞菲利歐捉住她作惡的手,他性格本就冷清,做不到疾言厲色,只能被動地抵抗著,「捉弄下屬,很好玩?」
「你不覺得自己不像下屬嗎?」若亞娜放下手,卸了妝的容顏清麗許多,但身上仍散發著好聞的香氣。
「像是玩伴。」亞菲利歐冷冷道,邊拉起她的手,邊示意她該離開,「天冷。」
「回什麼?還早得很!」
若亞娜掙開他,突然原地一跳,使勁往他頭上套了個不知名的物事,十分輕巧,但亞菲利歐卻感到不妙。
伸手一摸,竟是一圈紫藤花環,頓時陣陣清雅香氣撲鼻,他想拿下來,卻被若亞娜阻止。
「戴著多好看!我現在以上級的身份命令你,不許摘下!」
亞菲利歐面色更加蒼白了,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滯,困窘至極,「妳……」
若亞娜忽地爆出一長串大笑,笑聲極其宏亮,蹦蹦跳跳地跑向花海。
不得不說,在若亞娜的身邊臥底簡直就是酷刑。
她在紫藤飛花中遍地奔跑,像是夜裡的家貓般,精力充沛地橫衝直撞,而亞菲利歐作為護衛,只能跟在她後頭漫無目的東奔西跑。
等到一襲裙襬都沾滿了紫色的花絮,若亞娜才終於停下腳步,倚著一棵紫藤花樹坐下。
盡忠職守的亞菲利歐立在她身側,不禁有些汗顏。
他從小到大都是月環教中備受尊敬的存在,怎麼到了這裡就只能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間呢?
而如此被捉弄的他,竟然還一點也生氣不起來,只是感到很無奈。
因為自小被日輪教團迫害,他沒有什麼輕鬆愉快的童年,只知道自己經常跟著教眾顛沛流離,時刻躲避追殺,在山中追逐著滿月和花朵度過的日子,根本從未有過。
所以,即便若亞娜拉著自己到處跑,他也能夠忍受,因為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際遇。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實若亞娜也與他相同,在教團嚴苛的教育下,她沒有什麼玩樂的童年,是成為了準教主之後,才能透過權力享受到這片刻的自由。
「亞菲利歐,一起來坐這兒!」若亞娜拍拍自己身邊的草地,招手朝他道。
好幾日沒睡好,他也實在是累了,從善如流地坐下。
正好若亞娜選的位子在湖邊,清澈的湖水倒映著滿月,月色將湖面照得鋥亮,但亞菲利歐卻無心欣賞,因為他看見湖裡的自己易容後的平凡臉蛋上掛著圈紫藤花,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
正想試著再抗議一下,回頭便見若亞娜靠著紫藤樹睡著,睡顏柔和恬靜,與醒時的聒噪判若兩人。
這昏睡的速度讓他驚奇,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在別人面前這麼快的睡著,至少他自己辦不到,因為他總是時刻警惕著一切。
既然控制他的人沒了意識,他便果斷將頭上的紫藤花圈摘下,將人打橫抱起,在漫漫花海中緩緩走回日輪聖殿,月光灑落,地如鋪霜,照亮他們的歸途。
她的體溫很暖,吐息間散發著陣陣熱氣,凌亂的金髮撩撥著他的鼻尖,有些發癢。
而那枚花圈,被珍視地收在了胸口的口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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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亞娜的首席侍女瑪莉也可堪稱是隨侍在側的苦主之一。
此刻亞菲利歐與瑪莉排排站,在雷歐娜面前挨個聽訓。
聽她數落怎麼能隨著若亞娜到處外出玩樂,忘了作為準教主的職責,若是遇上危險該如何云云,亞菲利歐的耳朵都快長繭了。
在他身邊,哪還能遇上什麼要命的危險?
侍女更是無辜了,僅僅是照顧生活起居而已,哪裡攔得住四處胡鬧的準教主?就算她總是替準教主打掩護,那也是聽命行事。
「她很信任你。」雷歐娜對著亞菲利歐鄭重其事道:「莫要讓她失望。」
「……」亞菲利歐還能說什麼?只得點頭。
「還記得你被任命為她的隨身侍從時,立下的誓言嗎?」雷歐娜暖褐色的眼直勾勾地望過來。
那一長串的誓言,對於天生聰穎的命運之子而言並無什麼難處。
即使過去有些時日,他仍可以流暢的背誦出來——
他半跪下來,虔誠地望著雷歐娜,但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道綽約的身姿。
「我願守護日輪之輝,
直至日陽燃燒殆盡;
直至月相消彌無形;
直至宇宙行至盡頭;
直至生命戛然而止。
我願以此身為盾、魂為伴,護光而行。
——讓我以燦爛的日陽為證。」
雷歐娜將劍刃在亞菲利歐的肩膀上輕拂,一股炙熱的氣息自她的劍上遞來,與亞菲利歐體內的月環之力相衝,但他只得忍耐,面上不顯,額角卻悄悄滲出汗水。
一襲金甲凜然的日輪教主沉聲道:「我將日輪星靈之力灌注你身,希望你莫忘記你的誓言。」
那之後,亞菲利歐已經忘記是如何回到自己的房間的。
那股烈陽之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被滿身的月光之力所包圍排斥驅趕,輾過他身子的每一寸血肉。
亞盧妮焦急的呼喊聲在精神領域響起,但他無法再向亞盧妮表示自己平安無事。
——這會殺了你!!!
——亞菲利歐,你會死的——趕緊逃離那裡,回去向我們的人求助,任務沒有完成也無所謂了!
——我親愛的哥哥,我不能失去你……
——求求你離開吧,亞菲利歐……
他感受到極大的痛苦,但他向來習慣了痛苦,只是任由那股外來的氣息恣意啃咬自己的血脈,像是要把身體從裡到外都掏空,只留下虛無的空殼。他不怕疼,反而是亞盧妮擔憂的聲音令他心疼。
他們心意相通,亞菲利歐所受的苦楚也毫無保留地與亞盧妮所共享,但他們卻束手無策,如同他們的運途。
他們只是痛著,也只能痛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指甲已經無一處完膚可掐,只能掐進掌心之中,而身上的衣袍也已經濕透了一輪又一輪,待意識終於再次清晰時,那如同萬蟻啃噬的疼痛終於褪去。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靈台無比清明。
體內的烈日之氣並非已經消彌,而是神奇地與他體內的月光之力融為一體,在四肢百骸生生不息。
他看著自己流淌著星靈力量的手心,內心難得有了一絲的詫異。
原來……這是可以辦到的嗎?
日月之力非但不會相斥,反而在體內如陰陽兩極旋成了圓,使他身體感到前所未有的充沛和強壯。
他翻身起床,指尖摸到了柔軟的觸感,還帶了點濕意。
定睛一看,竟是若亞娜守在他的床前,幾乎整個上半身趴在了他的床上……
而他剛才觸到的是她因熟睡而微張的唇。
手上染了她的氣味。
鬼使神差地,亞菲利歐把微涼的手指放到唇邊,將那陣涼意留在了嘴皮上,他舔舔唇,就彷彿吸食了她的一部份。
這是一種新奇的感受,類似於食慾卻又勝似食慾。
他捻起一綹柔軟的髮絲靠近口鼻,因著體內滯留的烈日氣息,他能感受到若亞娜髮上能量也有同樣的波動。
日月能量感應不到彼此,但同樣的能量卻能相互流動。
被這動靜擾醒,若亞娜睡眼惺忪地望著他,他則不著痕跡地抽回了手。
那張秀麗的瓜子臉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舉動,注意力都被他的甦醒所轉移,她猛然起身,捧住了亞菲利歐的雙頰。
「天啊!你昏迷了一天一夜……除了夢囈,更多的是呻吟……怎麼喊你都不醒,我以為你再也不會醒過來。」她的語氣心有餘悸,但亞菲利歐歷經體內氣息的揉合,現下只覺神清氣爽,並不能理解她的擔憂。
他靜靜地將額上的濕巾子拿下,雙腳踏到了實地上。
一旁若亞娜正一瞬不瞬地望過來,眼神無比專注。
那一瞬似有了深情的錯覺。
從未有人用這種眼神看他,亞盧妮性格理智,曾經與他同踏在這片土地上的時候,也從未有過這樣熱烈的眼神。
將這樣的眼神誤認為強烈的指責,他嘆了氣。
「我失職。」亞菲利歐沙啞地道,「對不起。」
若亞娜搖搖頭,「烈陽的能量在注入時常有不適,這很正常,但沒想到你的反應這麼強烈,姊姊擅作主張賜你星靈之氣,沒先知會你,我才該說對不起……」
「與妳無關。」
亞菲利歐想表達的她不需要因此而道歉,話說出口,卻能讓人聽成別的意思。
他向來少說話,更遑論說話的藝術。
那一身衣袍已經一蹋糊塗,他起身想去沖個澡,若亞娜卻捉住了他。
她的手冷涼,凍得他心驚,「你去哪裡?」
他指了指淋浴間,那雙纖長的手才放開,而她的眼神卻有些不安,目光緊緊跟隨著亞菲利歐。
有時他完全看不出若亞娜在想什麼,初識時覺得她的表情都寫在臉上,曾經是他所認識過最好猜的人。
但現在,他卻什麼也看不懂了。
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不似一般的上下屬關係,若亞娜應當看得出來,亞菲利歐所表現出的禮節只是流於表面,而若亞娜也鮮少命令於他,實際上彼此都將對方看作同等的存在。
他深知若亞娜的目的只是找個玩伴,而玩伴自然不能當自己的下人看待。
既然只是玩伴,又何需如此擔心他的身體?
沖完澡,若亞娜仍在他的臥室裡等他。
他穿得輕薄,裸著上身,易容過的褐色髮絲在滴水。
「雷歐娜這一趟應該是個把月了,在你昏迷時她已經出發,沒人能管我啦。」
她邊笑著說道,邊取出乾燥的毛巾蓋上了亞菲利歐的頭頂,他擋開了她的手。
她越界了,這本不該是上下級之間該有的行為,也不會是玩伴之間該有的行為。
亞盧妮也從未替他擦乾頭髮,兄妹倆總是會將自己照顧得很好,向來是無比獨立。
但若亞娜卻並不介意他的拒絕,只是抱著歉意地莞爾。
「巨石峰的峰頂很美,我想帶你去看看。」
*-*-*-*-*-
二旬。
今夜是滿月,比上回在山腰紫藤林間所見到的要更加圓亮,柔和的月色涼涼地在地面鋪開,寂靜而莊嚴。
傳說這裡是最接近日與月之星靈的地方,凹陷的山谷乘載了所有的月光,在地上鋪出一條彷彿能通往月宮的雪白道路。
雷歐娜與黛安娜便是在這裡接受星靈之力,並且分道揚鑣。
這裡是傳說中汲取日月能量的絕佳位置,多少巨石峰的臣民前仆後繼,都少有成功,身手不凡的兩人卻不費吹灰之力,郊遊般輕而易舉就來到了這裡。
除了是星靈俯瞰之地,這裡有著採光極佳的山谷,以及一座冰冷的水池,水底遍佈著夜色花。
這種花固然有毒,但經過蒸餾後的液體,可開啟通往朦朧之境的途徑。
為何巨石峰的峰頂會長滿夜色花?
他伸手欲摘,若亞娜卻拍開他的手,要他小心有毒。
這說明日輪教徒是知道夜色花的存在的,只是這當中的力量只有月環之人才懂得運用。
但更加重要的發現是,日輪教果然不會隨便將月環聖刀保存在此處,即使這裡才是沐浴月之力最為適當的場所。
如霜般的皎月將若亞娜照得渾身發白,尤其是那頭白金色的長髮,耀眼得他移不開眼。
她看起來比平時柔軟,也許是那一頭亂髮終於理順,乖巧地服貼在肩上。
又也許是因為她的樣貌被月光拂過,目光純淨而神聖。
——他必須殺她,但不是現在。
他可以不殺她,不過,很可惜的是——當月環聖刀失竊,亞菲利歐必定是她心目中的頭號嫌疑人。
所以到了那時,便不得不殺。
取她性命顯然是易如反掌,只因他刻意隱藏實力,而這女人對他毫無防備。
他握緊了拳頭。
夜風拂過碧綠的草地,若亞娜赤腳踩著綠皮,原本還在開心地起舞,下一刻便拔出腰間的日輪聖劍,迅雷不及掩耳刺了過來。
亞菲利歐偏頭閃過,修長的手指捻著她熾熱的劍刃,將其挑開。
不論若亞娜怎麼出招,亞菲利歐便只有閃避,就連兵器都不曾亮出過。
「今天不想打?」若亞娜看出他的消極,「身體還是不舒服?」
他從來都不想與她交手,乾脆地點了點頭。
接著襲來的並非長劍,而是一隻修長柔軟的手,貼在他的額頭上。
亞菲利歐反應已經極快,但仍沒有成功閃開那隻冰涼的手。
她喜歡穿緊身衣褲配上長靴,腰細腿長的身材嶄露無遺,外面則會配合各項祭儀穿上不同的長袍,可是更多時候,她總會忘記套上外套。
他摘下自己長長的外袍,罩在她的身上——她的手很快變得比他還溫暖。
是了,他向來體溫稍低,當常人的體溫較他更低時,那肯定是不正常。
「說是不舒服,但我怎麼覺得你現在的健康狀態,比我這個著涼的弱女子還好呀?」她自顧自地說著。
亞菲利歐終於攔住她不斷往自己臉上摸的鹹豬手,嘆了口氣。
她想要抽回,他卻緊緊握著她的手。
他第一次不願相讓,因為他要她知道——
她再怎麼樣武藝絕倫,都敵不過他生來堅實的體質與力氣。
「嘶——」分明被握得纖腕都吱嘎作響,若亞娜也未肯示弱,只是徒勞無功地在亞菲利歐強而有力的手中掙扎。
然而,她愈挫愈勇,竟開始用牙去咬亞菲利歐,但他根本不怕痛,竟還覺得有些好笑。
正如亞菲利歐先前所認定的,這個女人十分好勝,即便力氣敵不過,氣勢上也不肯輸。
一雙長腿開始無所不用其極地膝擊而來,但都被他敏捷地閃開,不論如何若亞娜胡鬧,亞菲利歐的兩隻手仍牢牢地握住她的兩個纖腕,彷彿鋼鐵般的鐐銬。
似乎眼見情勢不妙,她整個人忽然靜下來,抬起頭,湛藍眸子媚眼如絲,曖昧地將雙唇印上亞菲利歐使勁的手指。
他猝不及防,手指上濕潤而溫軟的觸感令他閃神,雙手有了片刻鬆綁,她卻變本加厲,唇口乾脆地含住了亞菲利歐的手指。
「唔……」
指尖的麻癢衝擊著他的大腦,他推開了若亞娜,眼底冒出受到冒犯的驚慌。
他從未學過罵人的話,只能死死地瞪著咧嘴大笑的若亞娜。
她鏗鏘有力地下了結論:「這次,還是我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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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一段時日,亞菲利歐經常夜探日輪聖殿,但卻一無所獲。
聖刀必定被嚴加看管,甚至被鎖在不知名的地窖中都有可能。
最可能知道月環聖刀位置的人就在他的身邊,可是,他想不到該如何撬開她的嘴。
突然的探詢只會帶來懷疑,向來寡言且少有機會開口的他,根本無從打聽起。
一開始他只想著若是與準教主親近,沒準兒她會在言談間透露,但是若亞娜卻隻字未提,淨說些閒話家常。
打從出生起,善感的亞菲利歐向來只與亞盧妮形影不離,鮮少與其他教眾接觸,社交這件事,簡直就是要了亞菲利歐的命。
他開始思考這任務是否有其他的人選能夠適任。
可是,教中沒有人的身手比他更適合深入敵營,畢竟只要被人發現便是要命的事,他必須時刻保持警覺。
亞盧妮不斷地在朦朧之境開導並教育他如何與他人進行閒談,至此,他終於達到人生新的里程碑。
他向同樣守在準教主門外的侍女瑪莉閒聊,不顧對方像是見鬼一般的表情,進行起他人生第一次為了某個目的而發起的無意義閒談。
侍女的話題不外乎是滿口讚揚烈日,對於月環教派之事是絕口不提,更別說是那個已經叛逃了的教徒黛安娜了,亞菲利歐不過隨口一提,侍女便嚇得噤若寒蟬。
由此看來,對於日輪教派的底層而言,連提起月環教隻字片語都是罪大惡極,那麼他們決計是一丁點月環教派的物件都不可能留下,既如此,奪回月環刀一事很可能僅有若亞娜與雷歐娜知情,且是秘密進行的任務。
那是月環教的聖物,唯一能辨認出月環之主的證明。
那麼一切仍然回到了原點——若亞娜。
今夜若亞娜難得沒有找他切磋,只是讓他守在門外,再過段時間,便是下一位侍從和侍女的換班時間了,若想找她,只能趁現在。
猶豫半晌,他反手用指節敲了敲門,沒有得到回音。
「今晚是新月之夜,若亞娜小姐向來不見人的。」瑪莉在一旁提醒道,「你剛來不久所以不知道,準教主雖然親切,但今夜是個例外,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亞菲利歐頷首,正想著再與瑪莉探聽些下文,但換班的侍女已經來了,瑪莉於交班後離開;外出時貼身的守衛與侍女有固定人選,但在內部活動時換班人員不會固定,亞菲利歐無法與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探聽消息,話題只能戛然而止。
然而,他敏銳的耳力令他很快就察覺房中的不對勁。
他明顯聽見了房中出現異響。
像是嗚噎聲,又像是隱忍後的飲泣。
訓練過後的殺手感官比一般人敏銳,亞菲利歐聽得極其清楚,換班之後的侍從卻渾然未覺,竟在門前打起盹來,他再次敲了敲門,還是沒有回應,但房中靜了下來。
侍女被他的敲門聲驚醒,讓他今夜別打擾代教主,可是房中的動靜顯然十分古怪,亞菲利歐索性劈手將其打昏,抬腳破門而入。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夜晚,讓日輪教眾對若亞娜敬而遠之?
甫踏入房中,亞菲利歐的雙腿便被釘在了原地,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
若亞娜渾身是傷,蜷曲在床下,絲綢製的被單凌亂不堪,白絨地毯染上了鮮血,而異響的來源,竟是若亞娜咬緊牙關而發出的呻吟。
她幾乎蜷成了蝦米狀,手腳痙攣,痙攣間,染血的十指還不停地在自己的身上抓撓,彷彿要將身上傷痕累累的血肉一點一點摳下來。
何以尊貴的日輪教派未來的領導人,會在無人問津的情況下忍受著這樣的痛苦?
不僅如此,許多教眾甚至還是知情的,只是任由她自生自滅。
愕然片刻,亞菲利歐便冷靜下來,他回身掩上房門,在床前蹲下來查看若亞娜的情形,她似是知道自己接下來的遭遇,自行在齒間咬著一團布巾,兩個腳踝還纏繞著明顯是自己綁縛的繩索。
亞菲利歐用手背拍了拍若亞娜冷汗直流的面頰,沒有反應,她已經失去意識,雙眼無法對焦,以往燦爛如星的雙眸黯淡得有如死物,她望著亞菲利歐的方向,眼底卻不似平時般裝著他的身影。
若亞娜穿得單薄,只有一件背心和緊身褲,渾身濕漉漉,血汗交織,純淨的白金長髮染上了片片殷紅。
亞菲利歐清冷的嗓音生澀地喊了聲她的名字,喉間有些微顫。
「嗚……」
若亞娜虛弱地抬起頭,目光有了一絲清明。
「好疼……」
咬著布團的脣齒不清不楚,亞菲利歐取下了布團,捧著那張小臉,垂下了眼睫。
墨色的眼神輕觸她的面頰,彷彿溫柔地低語著撫慰的絮語。
「亞菲利歐……」對他的關切渾然不覺,若亞娜只是伸出鮮血淋漓的雙手,「刀……」
他有了不好的預感,於是只能搖搖頭,若亞娜鍥而不捨,將自己的手心反覆遞來,「給我刀……」
她已經如此狼狽,拿刀還能幹什麼?
「月環聖刀……」
他內心突地一跳,難道自己一直苦苦找尋的月環聖刀,就近在咫尺?
沿著若亞娜指著的方向看過去,他這才發現,原來這張豪華大床的床尾竟還藏有一個暗格,只消輕輕一拉,整個月環教心心念念的教主之證便已出現就在眼前。
弦月般彎曲的優美刀刃,沉靜地躺在黑檀木製的暗格裡,散發著柔和而清淡的銀色月光。
「亞……亞菲利歐?」若亞娜艱難地撐起身子,伸出顫抖的手:「刀……刀……」
她虛弱的身子不穩,立刻又滑落下去,亞菲利歐情急下撈起她的腰,將人抱到了床上,但那份不知名的痛苦似乎又再次襲來,若亞娜手腳扭曲,再度渾身痙攣起來,十指指甲都已斷裂殘破,卻仍在不停地刨抓著自己的身體。
對於她那突如其來的痛苦,亞菲利歐彷彿看見了喝下夜色花萃取液之後的自己,產生了痛其所痛的錯覺。
他捉住若亞娜自殘的雙手,因著雙腿縛住,若亞娜不停反射性地以膝擊來反抗他,但狀態好時她敵不過他的巨力,更遑論現在,若亞娜幾乎失去理智,在床上瘋狂掙扎著,卻怎麼樣都無法甩開亞菲利歐的桎梏,她發出如野獸般的低吼,拚命拳打腳踢,嘴角咬出了鮮血。
亞菲利歐只能放開她,但放開的瞬間,她便又將自己抓得全身是傷,亞菲利歐索性將人撲倒,手腳並用將她壓制在床上,但也許是真的太痛,若亞娜不知哪來的蠻力猛地將亞菲利歐掀翻,由上而下憤怒地壓住了亞菲利歐,但僅僅是瞬息罷了,她再度疼得失去力氣,軟倒在了亞菲利歐身上。
那軟弱無力的嬌軀在他身上顯然又痙攣起來,能感受到她失控的打顫著,疼痛再次來襲,若亞娜痛苦地抱緊自己,顧不上禮義廉恥,在她險些咬斷自己舌頭的時候將自己的手放進了齒間。
然而,下一秒,手上卻沒有再添一分疼痛,她咬住的竟是亞菲利歐的手掌,汗水順著優美的頷角落到他平凡的臉上,她吃驚地望向亞菲利歐。
那個承受了她使勁咬合的男人雙眼一點不眨,沉靜地回望狼狽的她。
若亞娜用盡全力將他的手拉開,模糊不清道:「給……我……月環聖刀……」
——亞菲利歐。
——莫忘了你的使命。
亞盧妮提醒著。
聖刀找到了,門外的侍女沒有意識,且今晚不會有任何人來訪,現在正是將其手刃且奪回聖刀的良機!
他向來不是個喜歡殺人的冷血份子,但那是他必須做的事。
冷不防襲來一拐子,打得亞菲利歐臉歪向一邊,距離太近,即使他想閃也閃不了,索性乾脆將人給擒抱住,再次將其壓制在床上,那雙手便只能無助地擊打亞菲利歐寬闊的後背,再也不能傷害自己了。
這一拐子同時也打散了他方才騰起的一絲殺意。
亞菲利歐萬萬沒有想到——以往即便內心徬徨,對於殺人感到不快,但關鍵時刻他從來都是殺伐果斷,從沒有下不了手的時候,因為他知道,但凡一點猶豫都會將教團置於險境。
可為何這回內心的一點殺意,竟瞬間就煙消雲散?
這個女人脆弱而混亂,為了不知名的疼痛而自殘著,可他卻正在阻止她的瘋狂。
他發現自己既想要殺她,又矛盾地不願讓她受到一點傷害。
怎麼辦?
怎麼辦?
沒有人能告訴他該如何是好。
對比腦海中的無限混亂,他的手腳卻十分果斷。
他傾身向前,捧起了若亞娜汗濕的臉頰。
此刻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忽略了亞盧妮的指令。
他聽到自己問著……
「……為什麼要拿刀?」
「月之石……聖刀是用月之石打造……它能緩解我的痛苦……」
亞菲利歐依言將刀柄反手遞給她,她緊緊地握住了它,那股因承受痛苦的狂躁立刻減輕了泰半,扭曲流淚的面孔平靜下來,亞菲利歐鬆開了對她的箝制。
「能緩解,怎麼一開始不用?」
「也只是緩解……」若亞娜喘息著,夢囈似說道:「提前以月之石舒緩,痛苦仍會推遲……發作後汲取月之力才有效……只是這次來勢洶洶,我、我來不及取刀……」
亞菲利歐不動聲色地拭去她臉上的淚跡,起身下床,身子卻倏然一頓。
袍角被很輕的力道阻住,很快便鬆綁。
他停了停,轉頭便見若亞娜狼狽的面龐,舒展著笑容。
「亞菲利歐,謝謝你……」
她難得如此低眉順眼,喃喃地說完了話,一歪頭厥了過去。
亞菲利歐曾經對他殺過的人產生過數以千計次的罪惡與愧疚感,但那都是在酣戰後手刃對方之後的事了。
在殺戮之前,他只一心想著保衛信仰、保證生存,從沒有像現在一樣,還未動手就已滿心羞慚。
掃除障礙時,他不曾流露片刻猶豫,即便他內心再不願殺人,也知道那是必須。
那是必然。
可是,在一個痛苦流淚的虛弱女子面前,他應該下手嗎?
他必須下手嗎?
儘管內心驚滔駭浪,掖上被角的力度卻很輕巧。
在若亞娜房裡找來了乾淨毛巾和熱水,擦淨她一身的血汙,他甚至趁著夜色去醫療室偷來了藥水和繃帶,為若亞娜裹傷。
他很細心,連指縫間微小的龜裂都未放過,她將女人嬌軟的身軀翻來覆去擦拭包紮,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她握刀的手,以免影響疼痛的緩解,過程中,亞盧妮一句話也未說,彷彿朦朧之境的連結失效了。
他很久都沒有飲下夜色花的精華了,因為還沒有必要。他的嗓子曾經多次鎖緊,但在毒素褪去後終歸能夠說話。
可是他卻沒有呼喚罕見沉默的亞盧妮。
倒是亞盧妮卻深知他心中的疑惑,向他說明了若亞娜的異常。
是烈陽之氣的反噬。
為了成為教主,也必須成為教主,若亞娜在教眾的期望下接受了雷歐娜身上的日輪星靈之力,然而她的體質與日的力量不合,興許在接收後也承受過不亞於亞菲利歐的痛苦,也許是為此,若亞娜才開始修習在日輪教中被列為禁忌的月相刀法。
因為月相刀法能隨著月的陰晴圓缺而汲取月的能量,這能使得她能平衡身上的烈陽之氣——只是,在失去月亮照明的新月之夜,她也沒了這份平衡,被烈陽之氣吞噬,痛苦不堪。
這便是為什麼,若亞娜要在雷歐娜的吩咐下冒險奪刀。
當初她清脆的嗓音言猶在耳。
『這樣一來,雷歐娜姐姐總算能認同我作為教主了吧?』
除了認同,亦是接納。
月之石在朦朧之境產出,月環教中也十分罕有,所以,與其尋找隱匿在巨石峰暗處的月環教徒,不如拿明面上流離失所的月環聖刀作為目標更為容易。
若亞娜奪刀,根本不是月環教徒們在亞菲利歐出發前惡意揣測的那般,他們以為日輪教意圖掌控月環教主黛安娜。
而被日輪教徒視為異端邪惡的月相之力,反倒是未來的日輪教主若亞娜的救命稻草。
若他取走了月環聖刀,若亞娜往後的日子裡,都將痛苦地度過新月之夜。
苦澀的滋味如鯁在喉,彷彿再次吞下了夜色花的汁液。
他該怎麼做?
——亞菲利歐……
——不論你如何選擇,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
*-*-*-*-*-
為月環教剷除威脅是作為殺器的亞菲利歐唯一使命,所以他向來晝伏夜出,然而在擔任若亞娜的隨身保鑣以來,他變得經常要面對白晝的日光。
陽光明亮暖和,刺痛著他的眼,金黃色的日芒灑落在他微低的體溫上有股不和諧感,就好比堅冰遇上了火球。
倒是若亞娜一頭金髮在晨光的反射下晃得他幾乎眼瞎,然而作為保鑣,目光並不能經常移開,他只能看著。
將來的日輪教主在陽光下熱力四射,走動時白金色的高聳馬尾飄逸晃蕩,她的手指纖長,話語間舞動的雙手有股別樣的美感。
若亞娜在傳教時經常反覆提到生命是太陽的恩賜,高談闊論著嚮往溫暖太陽的美好,烈日部落必須對太陽保持著高度崇敬,太陽便是部落的榮耀,而生命受之日輪,活著自是比一切都可貴。
在此以後她總會為新進教徒們展示泛著魔法火焰的日輪長劍,引得甫入教的年輕教眾驚呼連連。
但亞菲利歐老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殺過的日輪教徒興許比潛入內部後所見過的教徒還要多,自然,也少不了與他們打交道——只是與他交流過的日輪教徒從沒有在他手中生還罷了。
在死以前,他們總是歌頌著日輪崇高的理想,甘願為守護太陽而死。
他們唯一且一致的遺言是:讚美烈陽。
日輪教排除一切與日輪教迥異的其他信念與象徵,與之完全相反的月環教派自是每個日輪教眾自打出生以來就銘刻著的排斥。
可是,若亞娜卻從不提倡憎恨異端,甚至告訴她的教眾們『活著』大過一切。
這與亞菲利歐所認知的日輪教義大為迥異。
而日輪教派不知為何十分頻繁地廣納新成員,入教的門檻也大大地降低,其中不乏從外地逃亡到巨石峰的亡命之徒,若亞娜明知有些教眾只是為了教團派發的幾片麵包和濃湯而來,卻還是概括接受。
巨石峰棲息著強壯的拉克爾民族,卻也因為地勢險惡,棲息著不少窮凶極惡之徒。
一群惡徒掀翻了佈施的餐點,粗魯地劈開人群後闖入傳教神廟,日輪的女祭司們驚叫走避,其中帶頭的更是囂張地拉來一張椅子,坐在上頭翹腳叫囂。
然而粗俗的話語還未吐完,那帶頭的便已連人帶椅被掀翻出去。
誰也看不清他是怎麼飛出十米開外的,在那瞬間,亞菲利歐的身影現形在那人曾經叫囂的位置,身形挺拔,立如孤松。
頭目雖被撂倒,但這些人都是些亡命徒,處變不驚,一個個都拔出了武器衝往若亞娜所在的講台。
守在台前的亞菲利歐長腿踹倒了兩個,兩巴掌打翻了一雙,接著反手提起日輪聖劍,扔筷子般將近一米五的長劍給射了出去,一路串燒了五六個人之後才落了地。
騷亂間,台上的若亞娜老神在在,楞是將自己準備了好幾天的講稿給堅持說完,才蹬下台,一腳踏暈了個還沒涼透的莽漢。
日輪教雖然勢力龐大,講教時鬧場卻也不少見,守在周邊的日輪聖騎這時才姍姍來遲,將鬧場者(不計死活)帶走。
也並非是日輪聖騎效率太低,而是亞菲利歐的速度太快,他提供的勞作完美得幾乎沒讓任何闖入者摸到若亞娜的一根寒毛——她自己碰到的不算。
易骨後的身高只高出若亞娜半個頭,否則亞菲利歐的身長要更高些。
她是個高挑的女人,比亞盧妮高上許多,看上去已是一般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自然與亞菲利歐那追求平凡的易骨容貌不分伯仲。
這樣的差距讓若亞娜很方便地伸出手,揉了揉亞菲利歐的髮頂。
「做得好。」她彷彿與稚子鼓勵般甜美的語氣說道:「亞菲利歐,做得好!」
那高昂的語調誇張到不行,亞菲利歐很清楚她是想捉弄自己,他擋開若亞娜的手腕,退到一旁,她卻鍥而不捨地黏上來。
如今他已經練就了無論她做出什麼舉動,都已經不感訝異的功夫了。
他淡淡地望著她,準備接受她任何無厘頭的舉動。
然而她卻什麼也不做,一陣紫藤花的清香襲來,水藍色眼眸清澈見底,長睫毛一點不眨。
倒是亞菲利歐沉靜地眨了眨眼,兩廂無言對望。
他們愈靠愈近,近得連若亞娜鼻子上有幾顆雀斑都數得出來,亞菲利歐正想後退,然而,若亞娜卻側過身,只是伸手將亞菲利歐的兜帽拉上他的頭頂。
她溫暖的手指有意無意地蹭了蹭他的臉頰,「你討厭曬太陽,我知道。」
說著,像是發現什麼大秘密般得意洋洋地笑了。
笑得像是燦爛的太陽。
那瞬間,亞菲利歐只覺得一切都灼熱無比,不光是眼前扎眼的光和熾白的太陽。
就好似一片冰雪被扔進了火裡,焚成水蒸氣,連僅存的自我都消散不見。
*-*-*-*-*-
在巨石峰傳教的巡禮很快結束。
之後亞菲利歐才知道,由於日輪教在上一任教主拚命東征西戰,導致優秀的教眾消逝不少,作為青黃不接的下一任準教主,若亞娜更需要營運人才。
然而無論教主是誰,將月環教迫害至此的禍首終歸仍是整個日輪教。
亞菲利歐還記得他是怎麼手刃上一任日輪教主的。
如奪刀那日般,是一場大規模的圍殺。
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性命威脅,於亞菲利歐而言是他的日常,與平時沒有什麼不同。
但最悲慘的是——未受日輪星靈青睞的日輪前教主率軍搗毀了月環教的一個地下藏身處,以蠻力將當中的老弱婦孺不分對象屠殺乾淨,亞菲利歐趕到時,本就所剩不多的月環教徒們早已盡數慘死,血流成河。
通碧.斷魄.墜明.熒焰.折鏡。
他在鮮血的長河添上了日輪教聖騎士團的眾多性命,權當給逝去月環教眾的祭禮。
沒有與教主正面衝突,因為亞菲利歐知道他的遺言會是什麼。
「讚美烈陽。」、「護日為榮」……等等,已是亞菲利歐耳中的陳腔濫調。
他們毫無意義的一生,以旁人不屑的榮耀作結。
當折鏡的飛輪之刃劃破日輪教主的喉頭時,亞菲利歐也在他身旁落了地。
然而,垂死時,他口中說出與日輪信念截然相反的遺言。
『我不想死……』
破碎的氣管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聲響,隨著赤紅鮮血的溢出,那一代殘暴的教主總算終結了生命。
他不想死,月環教又何嘗不想要活路?
作為月環教徒,除卻信仰因素,日輪教的迫害之下,他們幾乎終生在黑暗的地底下度日,只有像亞菲利歐這樣被教眾認可的命運之子才能外出,並賦予崇高的任務。
若非日輪教派,誰會願意與自己的手足分離,為了生存飲下劇毒的花液,讓自己痛苦失聲?
四旬之期已然逼近。
這是喝下易容藥水之後的第三十九天,他能感覺到藥水正在失效,面上一股奇異的麻癢提醒著他,易容效果將在他第一天喝下藥水的時間段失效。
他的容貌將會一點一點地恢復原狀,身形也會拔高到原來的修長。
亞盧妮也沒有催促他,即使取刀輕而易舉,亞菲利歐仍是在教中待到了幾乎期滿。
他在等什麼?
日輪教內守備完善,但卻稍嫌懶散,並不森嚴,因著職務之便,他已經把中樞所在的日輪神殿裡外摸了個透,守衛何時換班、有幾班、配置幾人,甚至侍徒活躍的時間,亞菲利歐已瞭如指掌。
在雷歐娜將大部分聖殿騎士帶出去東征西討之際,教內的守備最為薄弱,現在正是奪刀的最佳時機。
更理想的狀況是:若亞娜將為永晝夜祭典做出準備。
從今日起四十個日出的時間,年齡達標的教徒將在永晝夜取得第一面日輪盾牌,因此全教上下無不為之振奮。
若亞娜與各個侍僧與祭司會面的時間變長,也因著都在神殿內部移動,亞菲利歐得到了更多空檔在若亞娜不在的時候為奪刀做準備。
不,他根本不需要準備。
以他在教中備受青睞的程度,這件事輕鬆到他揣著刀從這裡一路走出聖殿大門都不會有人察覺。
一切都是那麼地天衣無縫。
他不會再繼續下一個四旬之期。
這日,雨絲像炭筆般重重劃下,從晨時開始雲幕蔽日的陰雨持續到夜幕降臨。
闃深的黑夜如意外掣翻的濃墨,月色被雲霾隱蔽,如同刨花的細雨隨風飄落。
亞菲利歐躲進屬於了自己近四十日的斗室,一口飲下小玉瓶中的夜色花精華,熟悉的痛意開始自喉心往四肢百骸流動。
劇烈的毒素像一雙長滿倒刺的惡魔之手攥緊了他的喉嚨。
他不能自抑地痛苦喘息著,受到傷害會使易容術失效,夜色花的毒液亦如是。
腦海中亞盧妮的聲音愈發清晰,能感受到亞盧妮的魔法透過毒液與他產生更深層的連結。
她柔聲地安慰著哥哥的痛苦,將最為小巧適合馳動的折鏡自精神領域傳送而來,精緻而鋒利的輪刃出現在亞菲利歐緊握的拳頭之中。
——信念!哥哥!
他如同吞進了一把鋒刃,而這枚鋒刃在夜色花藥效褪去前不會消失,死死地卡在了喉嚨,吞嚥的同時,唾液像冰冷的血液淌入喉管。
他開始作嘔,但卻什麼也不會吐出來。
——亞菲利歐……我與你同在。
亞菲利歐將繡著日輪標誌的披風扔在一旁,換上入教當日所著的輕裝,甚至連玉瓶都收在懷中,不留下任何一樣屬於自己的物什。
他潛入若亞娜的房間,房門並未落鎖,也無人看守,輕而易舉就從床尾抽出那柄閃耀著月之光芒的美麗彎刀。
將刀縛好藏入衣袍,因真實模樣恢復而拔高的身形使得他不能很好地掩住長刀,因此他只能從若亞娜的衣帽間取走一件日輪披風再次披上。
紋過面的樣子令他在日輪教內部的辨識度很高,即使未親眼見過殘月之肅也能從傳聞中知一二,很快便有教徒對他的存在感到異樣,亞菲利歐在騷動發酵以前遠離了人群,穿過細雨綿綿的中廊,來到一處偏僻的牆角。
牆下有一處深挖過後的痕跡,牆面被魔法粗略修飾過,他一腳踹開那片外強中乾的牆塊,矮身鑽入牆洞。
這是若亞娜在辯論課中途都會用來偷溜出去玩的祕密通道。
猶記得她說,比起魔法,她更喜歡拳拳到肉的搏鬥,但為了能夠稍稍掩飾這個牆洞,自己努力地在圖書館試過了研究相關魔法。
『如何?看不出破綻吧?』
亞菲利歐一如既往地沉默。
擅長魔法的是亞盧妮,但這施法的拙劣程度就連亞菲利歐都看得出來。
『這個秘密,你不會說出去吧?』
他不會說出去,也說不出去。
但是,他不能保證亞盧妮不會知道。
因為妹妹永遠與他同在。
「有入侵者!!!」
「別讓他跑了!」
示警的哨音和鐘聲如驚雷乍起,四面八方人潮湧來,亞菲利歐迅速鑽過那牆洞,輕薄的雨水灑落在他的身上,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向著那片雲翳中的明月。
侍徒們的腳程很快,卻快不過亞菲利歐,他反手用墜明槍在地面打出大量拖延腳步的魔法子彈,那些毫無準備的日輪教徒根本沒有趕上的機會,只能徒勞無功地在他身後的遠處怒吼著。
亞菲利歐頭也不回,如漆如墨的雙眼被稀微的月色點亮。
※※※※※※※※※※
那是一場命運般的相會。
若不是突然心血來潮想與亞菲利歐約定在四十日後的永晝夜祭典一起跳舞,她不會中斷永晝夜祭典的討論,進而發現她的屋裡進了宵小。
犧牲諸多教徒而奪來的月環聖刀失了竊,她首先最擔憂的是不見蹤影的亞菲利歐,他很可能去追蹤了入侵者,遭遇危險。
她想告訴他,他只需要待在自己身邊就好,追捕外敵或是隨軍出征都不是他的職責所在,他不需要冒太多的險,就能在這裡安穩地生活。
她看得出來,亞菲利歐似乎是個經歷過漫長漂泊之人,纖細敏感的內心早就被迫冰凍起來,用冷酷的外表所偽裝。
教派裡常有複雜之人投奔,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故事,經歷了磨難才在這裡扎根,尋求一絲寄託。
所以她從不過問他的來歷。
他經常不見蹤影,但更常見到他在房裡發呆,從未看他有過自己的娛樂。
這讓若亞娜更加執著帶他在美好明亮的日烈部落裡四處玩賞,即便她自己也很貪玩,但她卻會優先觀察這個新朋友喜歡什麼。
能夠見到月光的夜晚會讓他平靜如水的瞳仁生出些星子,安靜的環境會使亞菲利歐更加沉定,所以他愛看書,但從不看任何有關日輪教義的書籍。
人都喜歡美妙的事物,花朵雖略嫌眩目,但亞菲利歐顯然不會討厭。
他喜歡聽些柔緩的音樂,即使每周的禮拜令他皺眉,卻會因為之後放送的優雅古典樂而舒展眉毛。
他不喜歡打鬥,但是打贏了更高興。
所以若亞娜喜歡逼他放水。
明明想贏,卻得讓著她。
她喜歡看他在她的淫威下困擾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
這使他身上多了些許煙火氣,也證明亞菲利歐並非是個冷漠無情之人。
所以,她當然不想讓他贏了。
一開始只是希望能有一個年齡相仿的玩伴做她的護衛,切磋實力只是其次,能夠分享祕密更好,但亞菲利歐當初挺身而出的善舉讓她覺得既稀有又好奇,因為在日輪教中大家都只服從教義、逆來順受,很少有人會與地位崇高的聖騎士起衝突。
她見他的第一眼就選中了他是最適合這個位子的人。
善良,而且強悍。
固然是個冷漠之人,但是日子一久,她看到的無一不是他的好。
他的冷漠只是浮於表面,更多時候,他的心思細膩得不可思議。
經歷過無月的痛苦夜晚之後,亞菲利歐將她治療得很好,甚至還吩咐了怠慢的侍女給她準備方便入口的早餐。
教派將她在新月之夜的毛病視為異端,瘟疫一般紛紛走避,只因為她是無法承受烈陽星靈恩寵之人,惡意中傷的流言有很多,不會有人疼惜她的痛苦,她只能躲起來自己承受一切。
只有亞菲利歐膽敢闖入她反鎖的房間,為她裹傷。
那僅有的溫柔是她的救贖。
他如此特立獨行,平日裡卻對她唯命是從。
她不喜歡盲目服從的人,亞菲利歐很顯然不是個虔誠的日輪教徒,他這樣做又是為什麼?
四十天的日子以來,她找不到頭緒。
直到她追上了今晚闖入神殿的不速之客。
加快墜落的雨絲,如冰針般穿透她的身軀。
冷酷的男人俐落地轉動手中的迴旋飛刃,輕輕地回過頭來。
俊秀的面龐沒有一絲波動。
入侵者?
若亞娜的日輪長劍直刺而去,劍勢極猛,高大而瘦削的殘月之肅身形一偏,躲過了又快又狠的一劍。
她的身法輕靈、攻勢凌厲,按理笨重的日輪聖劍不適合她,但她卻使得虎虎生風,好幾次都堪堪擦過那殘月之肅的要害。
分明瞄準著必死的弱點直刺,也適當地預判了對方的閃避路線,卻總是慢那麼半拍。
兩人的體力有所落差,若亞娜為了追上入侵者已經用上最快的腳程,也只有她才能趕上殘月之肅,這卻使她耗光大量體力,擊出的劍落不到點上,甚至連殘月之肅手上不停變換的武器都難以觸及,於她而言是巨大的屈辱。
四旬之前,她是怎麼對他的?
將殘月之肅踹翻在地,任由他痛苦地在地上爬行,趁其不備奪取了月環聖刀。
她愈來愈相信所謂的現世報。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但聖刀是她所珍視的人留下的唯一念想。
即使會烈火蝕身,她仍催動了體內的烈陽星靈之力。
在雨中舞動的長劍颳起了焚風,霎時間火光四濺,擦過殘月之肅修身的長衣時,將他的衣襬染過焦黑的痕跡。
即使攻擊在殘月之肅面前缺乏準度,但只要燃起烈火,他便無法再這樣輕鬆地閃躲。
那火勢猛烈,幾乎沖天,將她的日輪聖劍燒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殘月之肅終於舉起手中的斷魄槍刃抵擋,巨大的後座力使得他節節敗退,熾熱的氣息灼燒著他的肌膚。
雨勢逐漸增大,卻無法澆滅若亞娜金黃色的熊熊烈火。
殘月之肅捨棄手中的短鐮槍,憑空瞬間轉換為一把膨脹著魔力的怪槍,對著若亞娜的腳下發出兩聲詭異槍響。
瞬間,她的雙腿便動彈不得,像被從地底伸出來的鬼手捉住般,整個人猛然往前栽倒,卻沒有掉入自己預期的泥濘地中。
手臂傳來緊縛的劇痛,被鋼鐵般的握力牢牢捉住。
她抬起頭望著他,而他也望著自己。
那目光沉靜而深邃,像是兩汪墨潭,潭中的漣漪有意無意地輕觸著若亞娜的面龐。
日輪聖劍還在燃燒,而他彷彿沒事人般扯住若亞娜的手臂,手套與袖口已經燒成了灰。
那是月環殺手罕見的憐憫嗎?
孤身一人在雨中狂奔而來的可憐女人氣喘吁吁,只為追回一把不屬於她的冷刀,還差點狼狽地跌入泥水之中。
而她也的確氣喘不已,手中的火炎劍也開始閃爍不定。
忽地,她反手自後腰一抽,冷銳的彎刃劃破雨幕,直奔殘月之肅的咽喉。
叮!
火花四濺,短鐮槍神出鬼沒地抵擋住了攻擊,一道破空聲劃過若亞娜的耳際,她連忙閃過,然而從天外迴旋而來的折鏡只是打落了她手中的銀色彎刀。
烈陽之氣冷不防從她的心口往四肢燎燒,她咳嗽起來,手早已握不住沉重的日輪聖劍,濺起了一地泥水。
敗了。
她就是這般不自量力的女人。
疼痛兀自在她的脈搏裡蔓延,一跳一跳,每一口呼吸都是劇痛不已。
殘月之肅一手接住迴旋而來的環刃,另一手則捏住了她的臉。
他小幅度地轉動著腦袋,冷清的臉容沒有一絲表情,但是目光專注,彷彿在記住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那分明是半點情緒也不露的神色,但若亞娜卻覺得他在朝她訣別。
恍若永別。
她此生再也忘不了這一對漆黑安靜的眼瞳。
「剿滅入侵者!」
「放箭!!!」
她沒想到侍徒們這麼快便能追上,千頭萬緒,根本來不及有思考的空間。
因燃燒之劍灼傷的纖細的手,猛地拉下了殘月之肅的領口——
她攏在他身前,用比之嬌小許多的身體為盾,擋下了飛箭。
侍徒們放聲驚叫,不敢置信他們竟糊塗地誤傷了準教主,他們的箭分明是向著那殘月之肅所發!
然而有一道突兀的粗糙的吼聲仍在瘋狂地咆哮著——
「繼續放箭——!!!」
在那瞬間,若亞娜只知道視野裡的殘月之肅終於有了別樣的變化,不再面無表情。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動搖模樣,分外親切。
她溫柔地勾起唇角,如釋重負地笑了。
「亞菲利歐……」
便倒在了他的懷裡。
*-*-*-*-*-
亞菲利歐痛苦地喘息著,喉嚨有如火燒。
他帶著日輪教的下一任教主在日輪教派的圍剿中逃跑,遁入了滿是泥濘的石林。
明明只要將為他擋箭的她扔在雨地裡就好,日輪教徒肯定會將之帶回去療傷,給予最好的照顧,怎樣也比他帶著她顛沛流離好。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難道只因為她喊了他作為殘月之肅時從未對外透露的真名?
還是……因為他看見了率軍前來的人中,有那個因為覬覦她美色而被革職的劣跡護衛騎士想要害她?
抑或是……女人不自量力地保護了他?
又或許是震驚於她認出了他。
既知他是作為敵對教派的殘月之肅,為何還要替他擋箭?
無數的疑惑在腦海裡放大,但他暫時得不到答案。
亞盧妮也什麼都沒有問,逕自提供著附近能夠採集到魔法能源的礦石,念誦治療魔法的咒語供亞菲利歐所用。
幸虧亞菲利歐對於處理各種傷勢有著豐富的經驗,才能順利將箭頭取出,為她裹傷。
羽箭很幸運地沒有扎入若亞娜的要害,偏了幾許,可以說是差了一點就會失去她。
故事的另一種結局,便是她死在他的面前。
他對那樣的結果感到後怕和憤怒,若不是摸到她還有氣,亞菲利歐早已捏緊了手中清輝夜凝之力,決意將追捕而來的日輪騎士全數殲滅,那落下的大雨也會化作血水。
萬幸她還活著。
然而禍不單行,若亞娜的身子滾燙如沸,四肢開始抽搐,因著過度使用烈陽之氣,新月之夜以外的日子也提前發作了反噬。
本想再找個更恰當的藏身之所,但情況緊急,只好尋一處巨岩縫隙勉強將就,他按照亞盧妮的提示在四周佈置下魔法結界,將自己的衣角撕下來權當帕巾,為若亞娜擦拭滾燙的額角。
他想說些什麼,但鎖緊的喉嚨只能發出無助的喘息聲。
這是他第一次想為誰說些什麼,即使她聽不到。
夜色花蒸餾後的汁液雖然會使他的喉間痛苦不堪,卻並非完全無法發聲,他只是難以說話,若是強行開口,絞緊的喉嚨只會如千針入肉般極為劇痛。
亞盧妮能聽到他的心聲進而與他交流,他從來都不必說話,可面對歷劫而歸的若亞娜,他卻想喚聲她的名字。
他痛苦的開了開口,卻只喚出了不成調的呢喃。
她的箭傷暫時沒有大礙,亞盧妮的魔法十分有效,傷口已癒合大半。
但度過險境之後呢?
他能帶她去哪裡?
他所能想到的安全棲身之所,全都是屬於月環教的地下隱蔽之處,他們會接納她嗎?是否帶她回去只會令她更加身處險地?
然而,不論如何,再待在這裡仍會讓一切變得更加危險。
他取下原本就屬於若亞娜的日輪斗篷,蓋在她虛弱的身軀上,將藏在衣中的月環聖刀放入她發燙的手心。
不多時,她的體溫便降了下來。
但是她的體溫降至正常後卻沒有停止下落的速度,柔弱的身軀逐漸轉涼,亞菲利歐誤以為是月之石的緣故,趕緊將聖刀抽離她的手,卻仍無法阻止她的四肢一點一點變得寒如冰霜。
就像跳過了死亡的步驟,直接變成了屍體。
他伸出燒傷的手指,緩慢而顫抖地確認她鼻下的氣息。
她還活著,卻無比冰冷。
這種現象,與他如今低溫的徵狀有些相似。
——你和我想到了一處去。
亞盧妮的聲音幽幽地響起。
——箭上有毒,是夜色花未蒸餾過直接磨碎而淬上箭頭的毒。
亞菲利歐顫慄撫過若亞娜死寂而蒼白的頰側。
——沒有解藥,她必死無疑。
*-*-*-*-*-
——亞菲利歐!你在做什麼?!
——住手……血會止不住的——
——你應該優先保障自己的生存,這應該也是她所期望的……
—— 亞菲利歐……!
他切開了自己的掌心,下手心狠得如砍瓜切菜般平常。
鮮血汩汩流出,他握緊手掌,將大量的血液滴在若亞娜的唇上。
大自然是很奧妙的,詭秘的巨石峰腹地也不例外。
夜色花固然有毒,但其蒸餾後的液體又可解其致命的毒性。
就如同自然環境中,毒草周圍總會生滿解藥般,夜色花製成的解藥雖也有毒性,卻不會取人性命,在月環教的眼裡,還是能與月光投射魔法互相感應的魔法靈藥。
亞菲利歐飲下了夜色花蒸餾後的精華,他的血液中便含有其蒸餾後的成分,給情況危急的若亞娜暫時緩解毒性是此刻唯一的選擇。
流出的熱血卻無法完全進入若亞娜緊閉的口中,緋紅的色彩沾在她的唇角顯得有些妖豔,亞菲利歐捏開她蒼白的唇口,啣著鮮血覆上了她的。
以口哺餵,卻無關旖旎,亞菲利歐只嘗到了滿口血腥的滋味。
他冒險的行動終於迎來了一線曙光,若亞娜的氣息固然還很微弱,卻總比若有若無的好。
但她的體溫還是略嫌太低,亞菲利歐躺下來,將她柔若無骨的身子抱進懷裡,試圖以分明也算不上溫暖的體溫將她捂熱。
亞菲利歐將頭倚在她的頸窩,除了鮮血的滋味,能聞到些許屬於她的馨香,感受到一點一點回溫的熱度,這稍稍鎮定住了他的心神。
她的睡顏是多麼地恬靜,身軀卻彷彿人偶般任他擺佈、任誰也能擺佈。
外向的她經常上躥下跳,令人頭疼,但亞菲利歐現在寧願她不要這般乖巧。
他想看她倔強地想贏他,卻又因為他的強悍而只能耍賴取勝的樣子。
他想看她自然坦蕩地親近他,對他的好感表露無遺,完全沒有絲毫害臊的樣子。
他想看她藉口貪玩而帶他東走西顧,實際上卻更希望他能好好領略巨石峰美景的樣子。
他想……
他想她。
※※※※※※※※※※
睡睡醒醒,若亞娜迷迷糊糊,不管睜眼多少次,她的眼前總是白花花地看不清明。
但她知道自己一直都伏在一面寬闊可靠的肩背上,即使因為被追趕而變得顛簸,也不曾把她落下。
也不知是否因為她太涼,她在他背上的時候,一直感覺無比溫暖。
明明是信奉冷月的虔誠教徒,卻懷揣著太陽般的溫度,捂熱了她的身心。
她反覆地昏睡又甦醒,直到她離開這副肩膀。
終於真正地清醒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道道通明的冷熾燈光,四周灰白,沒有窗戶,是一間簡潔的石室,她正躺在鋪墊了一層又一層軟褥的石床上,一應傢俱包括書櫃都是岩石打磨而成,散發陣陣涼氣。
身上的傷都被包紮得很漂亮,甚至被魔法治療過,她沒感受到太多的疼痛,只是手腳有些冰涼,赤腳踏在石磚鋪成的地面十分凍人。
石室只有一面鑲嵌著魔法石的對外門,她以學過的法術試著開門,但門扉始終文風不動。
百無聊賴,她開始環顧四周,這裡實在是一個無趣的地方,除了寥寥無幾的傢俱等,只有一排兵器架和一面塞滿書籍的書櫃看上去有點人味兒。
她是對兵器比較有興趣,但耍了幾下發現其使用方式已經偏離正常人理解的範疇——居然還有魔法槍械,於是放下,用指尖挑了本根本看不懂的古星靈文書來翻看。
這裡沒有一道陽光灑入,僅有冰冷的魔法燭燈點亮這索然無味的空間。
無法想像這裡是某個人生活的地方,它更像是暗無天日的囚牢。
看不見太陽,也就不知時間流逝,石室裡也沒有時鐘一類物品可參照,按照肚子的飢餓程度和低血糖的症狀來看,她受傷後應該已經超過一天以上了。
不多時,那鑲嵌了魔法石的雙開門扉如自動門般敞開,一道高挑的人影走了進來,見正在翻書的她,腳步一頓,漆黑的眼眸映上了些許光點。
若亞娜抬起頭,也登時一愣。
眼前的男人早已褪去簡陋的日輪衛服換回華美的月環聖服,衣著筆挺,襯得他更加地身姿挺拔,清俊的臉蛋比她之前見過的還要蒼白。
她不由自主地飛快跑向他,沒有質問、沒有怒目,只有擁抱。
「亞菲利歐!」
撲進他懷裡的瞬間,那勁瘦而結實的身軀明顯一震,動作雖有些生澀,卻仍將雙手攏住了她的腰際。
他將下頷輕輕擱上了她的肩窩,微微弓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著,似乎不敢太過使勁。
若亞娜卻貪得無厭,不僅抱住人家,還一陣亂揉,一襲好看的外套被她弄得皺巴巴,她索性直接將手伸進外套內穿著修身長衣的身子,在他的腰際肌肉上下其手。
「……呃。」亞菲利歐顯然對她的舉動不知所措,卻沒有鬆開擁抱,只是用一隻手制服她調皮的兩隻手,將人一撈輕而易舉撈回石床。
但他並非是將她放倒在床上,只是輕手輕腳地將她擺成坐著的姿勢,自己則悄悄地在她邊上坐下,彷彿回到以往在切磋過後,兩人坐上若亞娜那張豪華大床上裹傷的日子。
「是你救了我吧?」若亞娜偏頭睞他,白金髮絲垂落,「我還以為我會死呢!」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亞菲利歐卻用譴責的目光瞅她,將她的手執起來貼在自己的頰側,搖搖頭。
「這是不要死的意思嗎?」若亞娜又笑了笑,滿不在乎道:「就算如此,那也是我樂意……」
亞菲利歐用銳利的雙眼瞪了她一眼,邊捉著她的手、邊將目光移開。
若亞娜忍俊不禁,「好吧,你不樂意。」
「但是,初次見面時,你分明是一張隨時都想要殺掉我的表情呀?」
就算能說話,亞菲利歐也一副無話可說的模樣閉上眼睛,只是靜靜握著她的手沒放開。
她好像能感受到他要表達什麼——自然今時是不同往日了,若亞娜現在再說就是些胡話。
她討好地挪動腚往他靠近,拿手指摳他的掌心,「就像我以前曾和你說過的,若是個人的選擇,那麼我便不會憐惜任何人的死活,包括我自己。你能了解嗎?」
亞菲利歐淡淡掃了若亞娜一眼,又再將目光移開,若亞娜笑了笑,怎麼覺得堂堂的冷酷殺手殘月之肅不合心意就鬧脾氣,竟像個討不到糖吃的孩子?
「就算追上了你,你卻將我殺死……」若亞娜幽幽說道,「我也無怨尤。」
「只因那是我自願的,我自願對你生了感情。」她用兩隻手握住亞菲利歐勻長好看的手,「就算殘月之肅曾想取走我的性命,我也依然願意為你擋箭。」
這番話讓亞菲利歐明顯動容,稜角分明的唇無聲翕動,似有話要說,但若亞娜卻燦爛地笑了,明眸皓齒,笑得十分迷人。
她都知曉。
在她脆弱無助的新月之夜裡,亞菲利歐曾有瞬間閃過一絲殺意。
他想殺她,她卻不知道為什麼。
作為護衛,亞菲利歐向來將她保護得很好,總是為她排除萬難,連看若亞娜好脾氣而得寸進尺的侍從都常常因為亞菲利歐不善的眼神嚇得落荒而逃。
所以,她想不透亞菲利歐為何會想要殺她?
她想,她這般信任他,若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死在他的手裡也莫可奈何,即使她還有想要實現的夢想,但其艱險程度卻讓自己覺得無比疲累,好幾度她都想要放棄,所以,若是能死在心儀的人手裡,也未嘗不是浪漫的結尾。
她閉上眼,將亞菲利歐的手掌放上自己纖細的頸脖,感受著他手心的熱度。
他的手比她的大得多,盈盈一握就能整個圈住她的脖子,興許還能用一隻手就取她性命。
亞菲利歐卻抽回手,只是將她頸邊一綹金髮揀起,放到唇邊細細地吻。
邊吻,邊認認真真地搖了搖頭,表達的雖看似牛頭不對馬嘴,但若亞娜知道她這是得到了殘月之肅的免死金牌。
代表他不會再傷害她。
她卻並不感到特別喜悅,也不為他曾想殺自己而感到悲傷。
她只知道他的目光不再倔強地移開,神情就像臨別那晚一樣專注,專注到失去警覺,讓日輪侍徒逼近而不自知。
亞菲利歐緩慢而艱難地開口,嗓子喑啞,像是被一隻手扼住了喉頭。
「妳……怎麼……認出我的?」
「你的眼睛。」她用指腹輕撫亞菲利歐上揚的眼尾,「你的眼睛不像在看一個仇人,而是……」
被她溫柔的目光望得有些手足無措,亞菲利歐靜靜垂下眼睫,卻也沒再像以前一樣拒絕她的觸碰,只是用手輕輕地攏著她的腕子。
「你的眼神,是在與我道別。」若亞娜柔聲道:「你曾想要就此離開我,永不相見,對嗎?」
亞菲利歐深深地望過來,不做任何表示。
她當他默認,笑著繼續道:「若是你走了,我還是會想盡辦法找到你——就像雷歐娜滿山遍野地在巨石峰尋找黛安娜的蹤跡一樣——你是沒辦法擺脫我的。」
說這番話的她,應當有意識地明白,要找到隱匿在月環教的殘月之肅有多麼困難,即便能夠見到也將會是在極為難堪的場面上,可是她明知如此,卻說得千分認真、萬分堅定。
「我……不是一廂情願對嗎?」
若亞娜吻了吻他的手心。
找到他的確很困難,但若是他願意讓她找到,那便沒有什麼可難的。
*-*-*-*-*-
亞菲利歐很常不在石室裡,這不大不小的十坪空間,便是若亞娜的全部。
他每天固定親自送來簡單的食物,從不讓他自己以外的人進來。
聰明的她很快便明白亞菲利歐是在保護她不受懷著仇恨的月環教徒所傷害。
每日入口的食物甚至都會偷偷嚐一遍再遞給她,即使他掩飾得很好,還是被她給發現餐點曾被動過,而亞菲利歐的嘴裡會有相同的味道。
她吻了他,便是這樣發現的。
原先就有些懷疑亞菲利歐動過食物的用意,而這裡是亞菲利歐的房間,平日裡送飯後他會在房中小憩,若亞娜在他小憩的石椅旁假意找書看,問夜色花藥效褪去的他書上的文字是什麼。
「月環……之力……能互相感應……與日輪之氣互不干涉……」亞菲利歐接過書,一字一句解讀書上的涵義,「夜色花……可放大月環之力的投射,透過血液裡的魔力投射皎月魔法……」修長的食指隨著一個個月環教古文字逐一翻譯。
他很有耐心,就如同他追捕敵人的每個夜晚,只是這份沉著用在了一字一句親口讀書給若亞娜聽。
但他極力獵捕的對象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似乎還打算回過頭獵捕他。
「聲音真好聽呢。」
她伏下身,雙唇印上埋首書頁的亞菲利歐。
毫無徵兆的吻讓亞菲利歐瞬間石化,冷涼的唇明顯一僵,停頓了好半晌,但已經被吃乾抹淨。
若亞娜在他嘴裡嚐出一模一樣的味道。
她扶著他冷白的面頰,呼吸著他的呼吸,用誘人的氣聲輕輕說道:「不要為我試毒,好不好?」
亞菲利歐的臉一吋一吋地染上緋紅,如點漆的雙目怔怔地瞅著她,視線被她的一舉一動給吸引。
「亞菲利歐?」
但他最終仍沒有為美人計所惑,堅決且沉默地搖了兩下頭。
試毒實在太過危險,若亞娜決計是千百個不願意,嗔怪道:「難道你覺得你若先死了,我還能活著嗎?」
亞菲利歐只是沉靜地凝視她,神情仍然固執,不發一語。
見狀,若亞娜覺得自己應該下下猛藥,只好像個撒潑的大三八,兩三步助跑撲進他懷裡,耍賴叫道:「你死了我也不活啦!」
而亞菲利歐彷彿早就料到她的行徑,已經準備好要接住她,毫無懸念地順勢抱她入懷,讓她坐在自己身上,手掌彷彿安撫稚兒於她後心輕拍,說了聲「好」。
若亞娜沒好氣道:「好什麼?你才不會聽我的。」
「我讓別人試。」
「……」
想想好像挺有道理的。
如此若是有人要加害於她,畢竟會顧慮到東窗事發的風險,不會再輕舉妄動。
她的神情在莫名其妙過後逐漸轉為萬分認同,戲劇的變化似乎讓亞菲利歐冷硬的面容有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卻稍縱即逝,若亞娜雙手捧住他俊美的容顏,想從中找出一絲如曙光拂面的殘留笑意,但他很快恢復平時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她用指腹擦過他的嘴角,「唉,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我竟然沒能好好欣賞這副絕景。」
她摟緊他,自顧自地吻了吻那片有著優美弧度的嘴唇,接著又對他上下其手,但亞菲利歐都不為所動,只是像叼幼崽般提著後領將她從自己懷裡移開。
慘遭拒絕的若亞娜:「???」
她像被圈養著的寵物,沒有自主權,又好像誤入狼窟的獵物,任人宰割。
只是這狼窟的主人還不打算怎麼料理她。
回到月環教之後,亞菲利歐顯得很忙碌,就連覺都很難睡上太久,有時甚至兩三天才回來睡一趟覺,經常半夜偷著輕手輕腳地爬上石床,睡上若亞娜給他騰出的一方空間。
有時候若亞娜睡不著,便直勾勾地盯著他躺上床,亞菲利歐分明知道她醒著,卻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輕輕掀開棉被,再為自己蓋上,很快就呼吸均勻地睡去。
他怎麼能這麼容易就睡著?
她偶爾會期待他給自己一個溫暖的擁抱,然而他就真的只是來睡覺而已,每次就連掀開棉被的姿勢都沒有絲毫變化,總是正面朝上一躺,以拘謹的姿勢入睡,他甚至不會碰到她一根寒毛。
體諒他久久才睡一次覺,若亞娜始終未敢造次。
只是這天夜裡,她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吵他。
「為什麼沒有晚安吻!」
亞菲利歐睏極了,在黑暗中睡眼惺忪地望過來。
「你餵我喝血的時候,明明一點都不害臊!」
就著夜燈的微光,亞菲利歐雪白的面頰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粉紅色。
「妳……知道?」他沙啞的聲音顯示夜色花的效力才剛剛褪去。
「當然……知道了……」她說話的時候,亞菲利歐俊美無儔的面龐突然靠近了許多,不由得有些招架不住,「但我那時並不是一直都清醒著……」
「那也……知道這個?」亞菲利歐伸出一臂,將她沿著床面緩緩拉入懷中。
那是屬於亞菲利歐的氣息,涼薄而好聞,和著一股夜色花的淡淡幽香,身上的溫度微微溫熱,比常人低了些,但對若亞娜而言已經足夠溫暖。
她雙臂爬上他的後背,摸到了一手結實的腱子肉,這幾日已習慣他溫文安靜的模樣,現在才真正產生與月環殺手共枕同眠的實感。
即使面上不顯,但亞菲利歐與她的柔軟緊緊相貼,能直接從肌膚感受到那生機勃勃的跳動忽地快了起來。
這時她又毫無防備地蹭了蹭他,使得他放鬆的擁抱又一吋一吋地僵硬起來,突然意識到殘月之肅極其純情的若亞娜只好柔聲讓他別緊張,雙手持續在他背脊上來回摩娑,才逐漸被安撫下來。
若亞娜滿足地蹭了蹭他意外光滑的臉頰,心中生出安穩的睡意,柔軟的唇貼在他耳際,吻到一半便進入夢鄉。
她不是抱著人卻能夠入睡的類型,但是連日來獨自入睡的不安被這場擁抱給驅散了。
但亞菲利歐清冷的聲音卻將她拉回現實。
「冷嗎。」
若亞娜迷迷糊糊地望著他異常認真的神情,反應遲緩,無法馬上應答。
他便繼續追問:「冷不冷?」
若亞娜想了想,還是決定如實答道:「嗯……冷。」
箭傷那晚之後,若亞娜一直感到手腳冰冷,而亞菲利歐的體溫明明已經略低,她卻總是感覺他像火爐似的。
這不正常,亞菲利歐顯然是察覺了這一點。
「等妳養好身體……」
「再飲夜色花精華解毒嗎?」若亞娜笑道,「餘毒未清,你卻遲遲不幫我解毒,是怕我承受不住夜色花的蒸餾液所帶來的痛苦?」
亞菲利歐搖搖頭,他自然知道若亞娜不是一般的柔弱女孩,但是……
「看著我疼,你不忍心?」若亞娜伶俐地猜出他的心思,「又不是沒痛過……我沒關係的。」
他還是沒認同她的說法,但總是不會明確地反駁,只是湊過來,蜻蜓點水地吻了吻她櫻色的唇。
帶點距離的輕吻最令人心癢難耐,難得實現了心心念念的晚安吻,若亞娜卻老臉一熱,一點睡意也沒有了。
*-*-*-*-*-
提到得和亞菲利歐一樣喝下夜色花蒸餾後的汁液才能解全毒以後,他便又不見蹤影好幾日。
屋裡留下不少魔法乾糧,也就不必亞菲利歐送飯,但除了養傷便無事可做,更不能出去,對於總是喜歡四處走跳的若亞娜而言簡直是酷刑。
很快她便把兵器架上看上去是樣品的五項武器權當鍛鍊所用,就連沒有子彈的魔法槍都摸了個九成,就差填上子彈讓她可以試射了。
這些武器對於女子而言略嫌笨重了些,且也許是使用上需要添加魔法的緣故,與尋常兵器的持動方式極為不同,大大違反了人體工學,若亞娜也只是按自己的方式隨意耍玩,很快便有些吃力,但看亞菲利歐平日耍弄得十分俐落,那得花上多少時間和血汗做刻苦的修練才能做到,她已不敢想。
夜色花的餘毒未除,使得她經常畏寒、發冷,卻不會有立即的性命之憂,但在冷得發抖的時候,便只能借用石室裡僅有的浴室以魔法湧泉溫暖身子。
興許是因為這裡只有亞菲利歐一個人生活,浴室沒有門板,只有一道簡單遮蔽的石屏風,泡完一場熱氣騰騰的澡後,她穿上似乎是亞盧妮所留下的衣物——一件簡單的寬鬆白裙,在她身上明顯短了許多,無法完全遮住她那兩條白生生的長腿。
在裏頭有些泡暈了,她隨便套上衣服便趕緊從浴室裡走出來,一頭金白長髮攤在肩上將剛穿上去的衣物再度沾濕,濕漉漉地透進肌膚裡。
她向來大方得很,很少感到害臊,但在看見亞菲利歐默默地坐在床沿,床頭擱著剛送來的一托盤食物後,她簡直想找個洞鑽進去不出來了。
——一頭剛洗好未整理的潮濕亂髮加上邋遢亂套的不合身連衣裙。
日輪教派未來的烈陽之主,骨子裡就是這副德性沒跑了。
她以為這屋子裡只會有她一個人,畢竟亞菲利歐總是在晚間造訪,怎樣也不會是現在……
「亞菲利歐,你……你回來啦!」
話一出口便後悔,她這是在在問廢話,這麼多天不見,人卻在這兒,不是回來是什麼?!
亞菲利歐卻很好心地點了點頭權當回應,沉靜的目光輕輕掃過來,而後又別開,望著遠方用掌心拍了拍床面。
她不知道他現在是否是飲過夜色花精華的狀態,但兩人朝夕相處下,很多時候也能不透過言語理解他的意思,於是從善如流坐到他的身邊,他便將托盤放上若亞娜的大腿,五指併攏向上示意她請用。
跟以往不同的是,托盤上的食物難得地掀起了她的食慾:一塊五分熟的牛排和烤得焦香的蔬菜、以及散發著熱氣的蘑菇濃湯和甜香四溢的奶油蛋糕。
窘迫的月環教哪裡來這麼精美的食物?她有些困惑,但幾天沒吃像樣東西的她還是沒心沒肺地掃蕩起托盤上的美食。
在她專注於對付佳餚的時候,亞菲利歐找來了毛巾坐在床上給她擰乾一頭的濕髮,動作有些生澀,時不時弄疼她,但她卻沒吭一聲,松鼠似的將嘴裡塞滿了食物。
雖然若亞娜沒有抗議,但亞菲利歐卻善於從錯誤中學習,從她狼吞虎嚥中突然的停頓得知自己可能用力過猛了,一次一次地調整過來,擦完最後用魔法烘乾了事,正好這時她也用完了餐,滿足地往後一躺,一股腦落在他結實的腿上。
彷彿躺在石塊上似的,若亞娜硌得後腦發慌,但在仰躺瞬間見到亞菲利歐有些猝不及防的表情時,就什麼不適都拋在腦後了。
作為護衛騎士時,亞菲利歐總是抗拒著她的接近,曾經想為他擦乾頭髮都被嚴正抵擋開來,可現在他甘願卻為自己理乾髮絲,稍稍親密些的觸碰都能讓他動搖不已,忍不住一陣莞爾。
他任由她在自己的腿上挨蹭,輕輕地反覆用手指理順她的髮絲,而她枕著他的腿,隨意地翻看那些艱澀難懂的書籍,沒有半句交談,卻自然愜意得很,歲月靜好得彷彿他們從來就不是敵人。
很奇怪,躺在日輪教中那張奢華大床睡覺時,竟從來都不若此刻躺在月環教簡陋石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寧和。
若亞娜很快有了睡意,雙眼闔上前餘光瞥見原先亞菲利歐放托盤的床頭櫃上多了一樣物事。
一個裝滿了墨色液體的小碗。
她倏然起身,將碗握到手裡,同時亞菲利歐也伸出了手,似乎想要阻止她。
「我需要喝多少……?」
亞菲利歐沒有回答,寂靜的眼眸裡閃爍著水光。
又不小心問出些廢話了呢。
她露齒而笑,仰頭一飲而盡。
只見他的手頓在半空中,又生生抽回。
這比亞菲利歐平時所飲的份量少了許多,但入喉的瞬間,若亞娜還是忍不住一顫,那隻小碗落在冰冷的石地上,碎成了兩半。
夜色花的精華沒有其他滋味,只有滿滿的苦澀,不僅難以下嚥,喝下去後整副喉嚨熱辣刺痛,彷彿在肉裡長出了無數的小刺,而小刺們還隨著肌肉的鎖緊不斷地靠攏在一起,恣意地剜刨著她的聲帶。
她感覺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力氣變大了許多,亞菲利歐的手腕被她握得吱嘎作響,他卻沒吭一聲。
但最難受的是,無論她怎麼調整呼吸,都無法擺脫喉嚨那股疼痛的窒息感,她無助地張著口,卻始終吸不到氧氣,彷彿被生生扼住了喉嚨,瀕臨死亡邊緣。
不由自主地想要求救,可一旦她妄圖發聲,就彷彿被利刃刺穿了喉頭,只能發出接近氣音的呻吟。
好疼……
她顫抖地扶著自己的喉嚨,像離水的魚不斷張口閉口,始終沒能順利汲取到一絲救命的空氣。
實在無法想像,亞菲利歐竟然在每一次的拚殺前都要飲下這劇毒的汁液,一邊忍受著痛苦,一邊忍耐著血腥,在漫漫長夜手刃那些蠢蠢欲動的教敵。
這分明難受得連站立都有問題,他卻仍能行動自如地揮動兵器,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
生理性的淚水不斷被逼出,若亞娜雙眼矇矓,心疼地望向他,然而亞菲利歐卻露出比她還痛苦的神情,不知所措地捉住了她顫抖的雙手。
而她用盡僅存的力氣親吻那有著優雅弧度的眼角,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望著她逐日清減的體態,亞菲利歐知道,不僅僅是因為重傷初癒的緣故,而是她無法適應這樣無光的日子。
即使笑容仍然那樣燦爛,甚至比以前都要燦爛,但亞菲利歐仍知道,若亞娜不是他一個人的若亞娜。
就好比太陽不會只是他一個人的太陽。
他如同將一個理應發光發熱的太陽囚禁在這狹小的地底空間中,逐漸失去它璀璨的光芒。
一直以來並不是沒有諸多顧慮,可是當踏入這座他所編織而成的囚牢時,見到她笑容的那一瞬間,他便什麼也沒有辦法再思考。
而為了解乾淨餘毒,他不得已讓她飲下夜色花的精華,但她或許沒有想到自己會疼暈過去,所以才會飲得那樣快速而果斷。
望著她皺緊了眉毛的脆弱面龐,他卻無能為力。
從未想過竟有一日會讓他所珍視的人也承受這份痛苦。
日輪教鮮少將武器淬毒,只因他們自視在巨石峰是唯一的正統,不屑於這種陰暗的手段,何況夜色花在巨石峰上極其稀有,斷然不會拿來如此糟蹋,除非是有人想要陷她於不義。
興許她也發現了這一點,才會什麼也不說地乖乖留在這裡療養,從未提過要離開的話。
——我知道你內心的痛苦,比你自己飲下毒藥後更痛。
——菲爾,我親愛的哥哥……
——也許連你自己也不明白,你為何會愛上這個女孩。
——但一開始我就從朦朧之境發現你的目光大部分總是在她的身上……
——也許她從一開始就太過耀眼,讓你不由自主地對她投以眼神,又或許她身上所擁有的是你所沒有的希冀,因此你心弛神往。
——當初我要你殺她,是因為你即便月刀被奪,對她也沒有太多怨恨,甚至還產生了認同感……但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對敵人產生認同感是致命的,所以我要你殺了她,否則我擔憂你總有一天會死在她手裡。
——事已至此,她也曾甘願為你而死,但你應該明白,我為何還是反對於你們。
——未來有太多不確定因素,她的身分特殊,無論如何你還是會置於險境。
——我與你心靈合一,如今你愛她,便也如同我愛她……
——為了你們彼此好,還是好好向她道別吧……我願給你與她獨處的最後時間。
這是第一次,屬於亞盧妮的精神力在夜色花的效力未褪以前主動退出了亞菲利歐的精神世界。
他向來得盡量將自己的精神意念掏空,才能接受朦朧之境投射而來的魔法,所以很多時候他會壓抑自己的感受與思考,好讓亞盧妮的精神順暢地進駐他的靈魂,只要飲下夜色花萃取液,這股力量就會不斷地貫通他的精神。
因此亞盧妮的聲音一旦退開,他的靈魂便感到前所未有的空洞,彷彿永遠失去了亞盧妮。
只因她不在自己身邊。
與此同時,他內心的情感變得豐沛起來,所有被壓抑的感受在一瞬間全部回籠,讓他的思緒變得渾沌不堪,難以承受。
但這是暫時的,他明白。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慶幸,因為思想是無法說謊的,他們無法對彼此說謊,也無法對自己說謊。他壓抑了情緒與思維,有時連亞盧妮都難以看清他的想法,但此刻他的情感洶湧而出,便會被亞盧妮看穿。
他不願意對亞盧妮說出擺明會被拆穿的謊言,但此刻至少能有恃無恐地對自己說謊。
思潮湧動間,若亞娜不知何時也醒了過來,手臂攀上他的肩上討抱,他將她溫軟的身體納入懷中,親吻著她的額頭。
也許是他難得主動親暱,若亞娜似乎很意外,由下往上盯著他一瞬不瞬,眼神柔情似水。
她的眼底裡有天上的星辰。
明知應該要與這漫天星辰道別,他卻選擇了對自己說謊的另一條道路。
他吻了吻她燦若明星的雙眼,接著輕吻她的鼻頭和雙唇,再往下咬嚙她的脖頸,伸出一點舌尖刷過了弧度優美的鎖骨。
每一口吮吻,都讓內心彷彿一點一點被膨脹的情思給充盈飽滿,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這種感覺無時無刻地在折磨他——當她喊著自己的名字時、當她在被窩裡小心翼翼地望過來時、當她穿著單薄挨蹭過來時——
那是介於食慾與殺意之間,每一次見到她就會往上攀升一度的狂熱,卻又不是真正地想要吞噬或了結於她。
「嗯?嗯……」因為夜色花的效力,若亞娜還無法開口說話,只是輕輕地推推亞菲利歐。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迷途的小鹿,還不明白為何他的舉動有這麼大的變化。
但他只是依循著本能親近於她,對於她的推拒感到有些挫敗,遂用嘴唇親暱地蹭了蹭她的頰側,彷彿在示軟。
若亞娜圓睜杏眼,似乎感到極其驚奇,她撓著自己的喉嚨,櫻色的唇無聲地翕動,卻只能發出不成調的氣音,努力了好半晌,最後只能洩氣地放棄了說話。
她對毒液的承受能力與夜色花共存多時的亞菲利歐自是不能相比,他對她搖搖頭,用指腹輕拂她的喉頭,示意她不要勉強說話。
兩個失去聲音的迷途之人,極盡全力地表達著不能說出口的愛意。
——
亞菲利歐還在鍥而不捨地吮吻著若亞娜的耳朵,將她小巧的耳垂嘬得紅如滴血,頸脖綴上斑斑紅痕。
遲鈍——不,是壓根沒想到他會向自己求歡的若亞娜終於會意過來,手心撫住了亞菲利歐的下腹,觀察著他的反應就著褲頭往下——
脆弱的部位突然被觸碰,而且還在過程中有不斷膨脹變大的趨勢,亞菲利歐難耐地喘了一口,眼神複雜地望著若亞娜的舉動。
她開始輕輕捋動那處飽脹,將其尺寸擼到最硬的程度,沿著敏感的溝渠逗弄,伴隨著亞菲利歐不斷急促的呼吸,她也悄悄地將那礙事的長褲給褪下,跪在亞菲利歐身前,彷彿無比虔誠地膜拜她的月神。
她穿在身上的那襲白裙十分惹眼,雙峰被過小的尺寸勒緊,胸型明晰無比,再加上只蓋到膝上的裙襬,在她不斷上下捻弄的動作間已經掀開至大腿以上,當真是無比血脈賁張的景色。
亞菲利歐猛地捉住她的手,眼角微微發紅,不知該要她繼續還是阻止好。
她自然是不會停手,因著他明顯得趣,她便更加賣力手活,身子往前傾下,竟用嘴去包覆了他的脆弱之處。
亞菲利歐哪裡禁得住這樣的刺激,還未來得及推拒便即刻繳械了,若亞娜猝不及防,白皙的臉蛋染了些許白濁,他的腦子被這樣的景象給攪成了糨糊,手足無措地將人抱到腿上,拿剛才擦頭髮的毛巾為若亞娜細細擦拭。
若亞娜似乎很受用,邊笑邊搖著頭,像是在說沒關係,又像是被他的慌亂逗笑了。
她笑彎了的眼很是迷人,像是兩彎弦月,修長的手指托住她的耳際,迫不及待地將那笑容摁過來吻住。
那紅潤的唇口很是柔軟,她富有技巧的親吻令他自愧不如,但她投入的模樣讓他十分受用,由上而下,他將身位互調,把她覆在身下繼續著親吻,從鎖骨一路往下至胸口,而她十分配合地將白裙解開,飽滿渾圓的胸脯呼之欲出,他揉弄起那兩點突起,像彈奏樂器般令她發出難耐的喘吟。
這誠實的反應令亞菲利歐內心的那股慾望再次充盈升溫,介於食慾與殺意之間的慾望——情慾。
他們探索著彼此的敏感之處,不需要言語,只需要不斷地接觸,渴求著彼此的愛撫。
若亞娜按著他結實的臀部,將自己的下身送過去,兩者相交的瞬間,彼此都是一陣顫慄。
她曾以為亞菲利歐與這樣的慾望已經絕緣,說不定月環教的宗旨就是禁慾,誰知道呢?畢竟在與他同床共枕的這些日子以來,就好似對著一道銅牆鐵壁,在極度罕見的狀況下才會施捨她一個輕輕的擁抱。
他從來不主動,恍若不知愛侶之間能做什麼。
但直到了今天,若亞娜才明白,他根本不是不懂,而是——他有包袱。
因為他的妹妹會在精神領域看到這一切。
之所以真正明白了這點,是因為她在昏迷以前,聽到了從未聽過的聲音——亞盧妮甜美的嗓音。
明明不是月環教的一員,飲下了夜色花精華也只是會得到喉嚨鎖緊的副作用罷了,但她為何能聽到位於精神領域的亞盧妮聲音呢?
她說:『我知道妳不會傷害他。』
『……雖然是無理的請求,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妳能一直守護他。』
『妳是唯一擁有這個能力的人,不管是身份,還是立場……』
『求求妳……求求妳……求求妳……』
亞盧妮的聲音在她腦海裡炸裂,碎成了好幾段回音,她承受不住被另一個精神侵入腦海的衝擊,就此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見到的就是亞菲利歐悲傷的眼眸。
他的妹妹與他說了些什麼?
於是她跟他討抱,並不是因為痛極了才撒嬌,而是想安慰他突如其來的悲傷。
她將他的愛意納入身體裡,劈開柔軟的嫩肉,直達體內最脆弱的地方。
亞菲利歐伏身落下一陣陣的碎吻,從額角到胸前,耳邊傳來從未聽過的熾熱喘息,甜美的律動不斷地拍打著她的慾望,體內的快意一陣一陣如浪潮般不斷攀升,她拉著他的手觸摸自己的每一吋肌膚,引他寵愛自己柔軟如水的雙峰。
他們不斷地親吻,索求著彼此那清甜的津液,在嘗過以後彷彿就再也無法戒除,只能貪得無厭地纏裹著對方的舌頭,十指同時也彼此交纏,隨著每一次進出的韻律不斷纏緊又鬆開,竭盡全力感受著對方在自己體內情熱的搏動。
她終於見到那雙向來冷銳的眼眸近乎落淚的神情——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太過幸福。
這才是若亞娜期望見到的神情——他不再是冷酷強悍的殘月之肅,只是一個渴望安穩幸福普通男人。
雖然難以言語,但她仍是努力地擠出了點聲音。
「亞菲利歐……」她撫著他汗水淋漓的面頰,一口一口地鳴喘著,一點一點地吐出字來。「我愛你……」
他彷彿受了巨大的刺激,猛然地在若亞娜體內恣意衝撞,性感的喘息聲淌過若亞娜的耳際,讓她下身湧出更多蜜液,染濕了他們的相連之處。
下身變得濕滑,大大地增加亞菲利歐挺進的難度,衝撞變得持久,快感持續不斷,若亞娜明知無法喊出聲卻忍不住細細吟哦,彷彿快要斷氣,直到他終於釋放,她才口乾舌燥地靜下來,疲憊地半闔著眼快要厥過去。
但沒想到眼前的亞菲利歐釋放過後表情仍然沒有鬆懈,他枕著自己的手臂,就好像架著一把狙擊槍,赤裸著身體,直勾勾地瞄準著同樣赤條條的若亞娜。
被他如此坦蕩的目光看得羞怯,若亞娜不是去拉被子,而是一頭扎進他的懷裡,讓他無法再繼續看下去,同時又能撒嬌討饒,汲取著彼此瀰漫的費洛蒙氣味。
然而靠近之下,他很快又昂揚起來,能感覺那塊硬肉抵著若亞娜同樣溫熱的下腹,亞菲利歐居然討好似地蹭了蹭她的頸窩,接著用充滿探詢意味的眼神瞅她。
她的體力實在跟不上他,還沒喘上幾聲,亞菲利歐便又將身子架在她上方,她只好坦然相迎,伸出長腿夾住了他的後腰,一個翻身坐在他身上,已經適應他存在的幽徑很順利地將之一舉包覆,惹得亞菲利歐一聲發自內心的喟嘆,而放在他結實胸膛的手摸到那喘聲的震動,搔得她心底發癢。
亞菲利歐顯然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身材,看上去精瘦實則鍛鍊有素,一塊一塊流暢而分明的肌肉性感惹眼,她一邊跟著他的律動扭動腰肢,一邊撫弄他鮮明的肌理,自個兒摸得歡享受得很,殊不知她自己這個姿勢下在擺腰時胸房晃動,亦是大大地引人遐思。
亞菲利歐漆黑的雙目瞇了起來,發出更加危險的鳴喘。
夜色花的效力在他們不斷交合的時候已經漸漸消退,若亞娜的喉嚨在他一次次的頂弄下情不自禁發出纏綿的樂音,已分不清東南西北地意識模糊,亞菲利歐坐起身架住她發軟的身軀,阻止她因為猛烈的衝撞而不斷滑開的身子,這卻讓他能更近距離見到美好的光景,戀人姣好而香豔的胴體刺激著他的感官,他將雪白胸乳叼起來吞吐吸吮,咬得那脆弱的軟肉紅腫一片,若亞娜投入得根本管不了他作惡的牙,只能揚起纖長的脖子試圖汲取更多氧氣。
他近乎粗魯地咬嚙她的頸脖,留下接近血色的紅暈才肯罷休,在她達到高峰不知疼痛的一刻,亞菲利歐也將噴湧而出的慾望盡數送入她柔韌的身體裡。
這一晚不知繳械了多少精華,他們深深地凝視著彼此,彷彿怎麼觸碰也不夠。
亞菲利歐精確的生理時鐘認知到現在已經是清晨時分,他必須按照教中眼線的情報執行追尋教主的任務了,但他卻鎖上了只能用特定魔法才能打開的門扉,不斷吻著若亞娜的雙唇直到她沉沉睡去。
甫恢復的嗓子才終於能對她說出三個字。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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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教務繁忙的亞菲利歐在這夜之後又會離去,已經習以為常,醒來時正準備跳下床去梳洗,卻望見他面向著自己呼吸均勻地睡著,那模樣比起醒時冷酷沉靜的模樣完全相反,居然柔軟乖順許多,彷彿只是個普通愛嬌的大男孩,心中不禁生出一片暖意。
她躡手躡腳不願吵醒他,但起身的動靜還是被他敏銳的感官捕捉,一睜眼又是一雙冷靜毒辣的目光攫住了她,毫不客氣地又將她撈回床上。
倚著他寬闊的胸膛,若亞娜笑道:「我像是你見不得人的禁臠,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密室裡……」
他似乎不愛聽,食指壓住了她的雙唇,沙啞道:「若亞娜。」
她專注地望難得說話的他:「嗯?」
「……」
「能說話就好好說,可以嗎?」
「……」
「哎,折騰一整晚,我想洗澡……」
「……」
「一起洗吧?」
他其實想說些體己話,但實在太久沒有開口竟無從說起,只能默默被若亞娜拉著一起去泡澡,然後在狹小的石浴缸裡面又不小心擦槍走火了一次,完事以後若亞娜唉唉叫著說自己的腰快斷了,讓他忍不住慶幸昨晚的若亞娜是難以開口說話的,否則他一定會被逗得沒辦法好好完成這項索求於她的任務。
他必須得走了,這是若亞娜第一次感受到月環教徒是真的存在,而這裡並非是屬於他們的兩人世界。
興許是亞菲利歐的吩咐,月環教徒從未在門外催促過他,但這次耽擱得太久,教徒們擔憂的提醒自石製門扉外傳來,亞菲利歐沒有應答,只是回頭望換了件衣服穿的若亞娜。
她穿上屬於亞菲利歐的一件修身衣袍,長至腳踝,將全身包覆得很好,沒露出太多肌膚,不會有任何過於誘人的風險,只是過於陰暗的深色卻反倒將她如同晨光的金髮襯得更加顯眼。
她知道他該走了,極盡所能地對他嶄露最開朗的笑靨。
「去吧,我等你回來。」
亞菲利歐猶豫地站在門口,門外傳來教徒們慌亂的敲門聲。
「亞菲利歐?」
他忽然從門口折返,走向若亞娜的笑靨,修長的手指將她的臉捏住,在唇上蜻蜓點水的一吻。
明明只是輕輕一碰,若亞娜卻被他點燃了愛火,臉一熱,將重新走向門口的亞菲利歐扯回來,攀著他的後頸深入他的唇口,貪婪地掠奪那甜美的甘液,舌尖來回涮過他昨晚在自己身上作惡的牙。
深吻停歇,她輕喘著瞅著亞菲利歐,向來蒼白的臉頰染上了一絲絕美的緋色,她滿意地拍拍他的頭,「好乖,回來有糖吃。」
亞菲利歐表情波瀾不驚,但臉上那絲緋色卻更加濃烈了,他不由得後退一步,有些難為情地用手背擦過濕潤的嘴唇。
他揮動手臂施展魔法,讓冷硬的石門為他張開大口。
一名身穿灰衣的祭司即刻迎上前,卻沒有踏入門中石室,捧著一大碗夜色花的蒸餾液向亞菲利歐奉上,他習以為常地接過碗喝下,若亞娜的眼中卻悄悄地打轉著淚水。
高挑的身影背對著若亞娜吞下夜色花的精華,雙手卻忍不住一陣痙攣,險些摔下的碗被等在一旁的教徒們接住,只見他矗立在原地,楞是一聲不吭,手指蜷曲成拳,肩膀微微顫動,片刻後,回眸再次望了望若亞娜,眼神亮著冰冷的堅定。
而若亞娜再次對他嫣然一笑,目送著他踏出了房門。
當門扉關上,若亞娜也洩了氣,癱坐在地。
那開門的魔法施展方式,亞菲利歐從來都不吝於展示於她,這意味著她其實可以隨時離開,但她沒有。
她只是在這裡等著,等著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可是他會一直平安歸來嗎?
夜裡亞菲利歐總是匆匆歸來又匆匆離去,偶爾還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她從來不敢問那是他所流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她只能等著,在這石室裡漫無盡頭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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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菲利歐離開沒多久,門外就傳來試圖與若亞娜接觸的聲響。
她認得這個聲音,是大清早催促亞菲利歐出門的月環教徒,正在門外殷勤地想要送中餐進來。
她雖然婉拒,兀自啃著魔法乾糧,但實在閒得發慌,隨口問了問亞菲利歐的去向,沒想到卻得到有些惡質的答案。
「您不知道嗎?自然是去剿滅那些妄圖入侵我教的外敵了。」
與月環教派為敵的當然便是日輪教派了,難道在亞菲利歐將自己安置在月環教的時候,日輪教竟然在沒有任何領導者的情況下行動了?
她覺得古怪,但直到下一刻,那教徒帶來了一個證人,方證實了她的揣測。
門外的聲音顫抖著道:「若亞娜小姐……」
她扔開乾糧跑向門邊,「瑪莉?!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跟著麥卡大人的日輪騎士團出來找您呀……」瑪莉的聲音悶悶啜泣道,「可是不慎被月環教徒捉住了……」
若亞娜心裡一慌,顧不上細想早就已經被革職的處分對象為何還能帶領騎士,忙問道:「妳可有受傷?」
「我對不起您,因為聽聞月環教徒提到您被俘虜了,我就想著若是提到我是您的貼身侍女,是否有一線生路……」
「所以妳利用這層關係,才足以活著被帶到我面前……?」若亞娜雙手緊貼著門扉,「為什麼要擅自行動?!妳不是戰士,不必冒這個險!妳難道不知道教中有人要害我……我才躲到這裡的?」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來找您,畢竟雷歐娜代教主在出門前曾叮囑我要好好照顧您……」
瑪莉應該是一眾教徒中屬於牆頭草的類型,對於若亞娜無法接受烈陽星靈之氣感到嫌惡,與許多教眾同樣都在新月之夜對她敬而遠之。
即使如此瑪莉還是因為教主的一句話而違背自己的喜惡來追隨於她,將自己置身險境,這實在太過荒謬,她實在是想不透……
「妳明明並不認同我……」
瑪莉苦笑了一陣,聲音貼緊門縫,一字一句清楚道:「可妳是我們未來的教主呀!」
「我不要妳這麼做!」若亞娜厭極了沒有自我信念的行動,大喊道:「我不要妳做無謂的犧牲!妳要活著!亞菲利歐……他不會殺妳的,他也認識妳,你們一起在雷歐娜面前挨訓過……何況妳沒有迫害過任何月環教徒!他不會殺妳!」
她的吼聲幾乎快扭曲成了哽咽,「妳快走吧!」
然而瑪莉卻用極度冷靜的聲音道:「走不了了。」
說完停頓了一瞬,這一瞬恍若時間靜止,讓若亞娜感到惶惶不安。
她揮舞起開門的魔法,在門扉往兩旁敞開的一瞬間,瑪莉傷痕累累的身體跌向若亞娜,她抱住她瘦弱的身軀,觸到了滿手血腥。
「若亞娜大人,妳就是我們未來的教主!」她突然聲嘶力竭吼道:「妳就是我們的光!我以護光為榮!」
「不!!!」
她猛地收臂緊緊箍住了若亞娜,臉上猶有淚痕,目光卻帶著死一般的決絕,實在很難想像那般孱弱毫無鍛鍊的身體能夠爆發出如此大的力氣,讓若亞娜絲毫無法掙扎——只見一道冷厲的銀光閃爍,瑪莉用肉身擋下了月環教徒毫不留情的月光魔法,銀焰般燃燒著她脆弱的背脊。
灰衣祭司站在幽暗的祭壇下方,遠遠地舉著閃耀銀色光芒的法杖,杖頭猶帶著魔法的光環,門外圍觀了一群如死般寂靜的月環教徒,彷彿亙古不變的冰冷雕像。
而倒在若亞娜懷裡的瑪莉死不瞑目,那狂熱的目光凍結在了永遠。
但死神不會等她反應過來,她怔怔地瞪著瑪莉的屍身,長年沐浴在征戰中的身體卻率先動作,迅速護身倒滾向兵器架,抽下練習用的短鐮槍擋下那灰衣祭司的魔法攻擊。
「妳想讓瑪莉哄騙我開門,卻沒想到即使她沒有騙我,我也依然開了門嗎?」若亞娜冷冷地道:「妳本不必殺了她。」
灰衣的女祭司正是先前給亞菲利歐送來夜色花蒸餾液的教徒之一,與方才送餐時刻意哄騙若亞娜的態度判若兩人。
「我要殺的是妳,未來的日輪之主。」
女祭司的話語再次提醒瑪莉是因她而死,刺痛了若亞娜的心,她不禁瞥了一眼可憐的瑪莉,而女祭司卻錯失了她閃神的這一時機,揮起魔杖將石門上的魔法石擊穿,讓她無法關上門抵禦月光魔法的攻擊。
若亞娜趕緊回神,手裡握緊亞菲利歐平日裡只是用來練手感的樣品斷魄,它甚至沒怎麼開鋒,若亞娜不禁開始後悔自己以前怎麼就從來不願好好學魔法,身上的烈陽之氣還不能隨意使用,當真是陷入危機。
沒有考慮到月環對日輪的憎恨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想必亞菲利歐已經極力避免,卻仍無法阻止這樣的狂熱份子做出出格之事。
是她被保護得太好,又活得太天真,滿口的理想從未真正實現過。
「月環聖子難道不是你們該順從的對象嗎?真的要不計後果來殺我?」若亞娜死死地瞪著她。
女祭司卻嫣然一笑,「聖子……愛著我們,向來拚命地保護我們……不會對我們怎樣的……何況,日輪教者,死不足惜。」
她舉起魔杖射出銀焰,若亞娜翻滾閃開,書櫃上的書籍掃落一地,她心疼地看著,那些都是亞菲利歐為數不多的珍惜物事。
雖這樣想,但她內心早已經從容地盤算著逃離的時機,因為月光魔法威力雖大,卻無法持久,否則月環教早就用它殲滅日輪教了。
因為瑪莉的犧牲,若亞娜才能找到突破口。
瞅準那魔杖黯淡下來的瞬間,若亞娜飛奔而出,將一柄兵器架上的武器擲向女祭司,而亞菲利歐的房門外圍堵著不少月環教徒,但並非每個人都敢上前來阻止,這說明了那祭司是當中的異端,違背了亞菲利歐的命令來殺她。
可卻也不見任何人來阻止。
倒是追捕若亞娜的有幾個,全被她甩開了,也許他們終究不肯太過違背聖子的命令,而若亞娜也不打算殺害他們,因為那是亞菲利歐的家人。
她沿著長長石廊狂奔,在人煙稀少處捉了一個少女要脅她帶自己出去,讓她走在自己身前打頭陣,這月環教內部好似迷宮一般,有無數的分歧和耳室,若沒有人帶著肯定會增加逃離的難度。
女孩十分聽話,唯唯諾諾,不敢有太多主見,讓她想起了方才死去的瑪莉。
這樣的女孩除了信仰,便再也不會擁有自我。
女孩帶她到一個古怪的小石門,「那便是出口?」
女孩點點頭,若亞娜懷疑道:「妳先出去探路!!!」便將她踹出門外。
門外的確是出口,但外頭掩著一道瀑布,水氣隨著開門噴湧進來,那女孩似乎很驚慌,口中念叨著月環教徒不可擅出的框框條條,慌張地在崖邊亂轉。
若亞娜將鐮刃架在她脖子上,忍不住惡狠狠地道:「瀑布下面若是深潭,妳先跳!」
身處險境,她從未想過自己竟能發出這般邪惡的聲音。
但女孩只是膽怯地道:「如果真要跳……我可以施展避水的魔法。」
「妳們都是這樣出去外面的?」若亞娜不禁奇道:「亞菲利歐也不例外?」
女孩乖順點點頭:「因為這個出口最安全……但是……只有聖子大人能夠外出。」
但若亞娜對魔法怕極了,為避免再次被害,她不想再被施以什麼魔法,反正她水性極好,二話不說便躍下了瀑布下的深潭。
卻沒想到潭水比她想像中要深而廣,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中找到出路,幸虧亞菲利歐的衣物居然還帶有避水魔法,讓她能在水裡來去自如,否則她恐怕在半途就被吸水的長袍給拖垮。
雖然消耗了太多體力在找出水口上,但終歸平安落地。
她吻了吻衣服袖口回味著亞菲利歐的氣息,拖著沉重的身軀還沒走出幾步,餘光便瞥見一柄日輪劍朝她襲來。
她旋身閃避,迅速用短鐮槍隔開第二度的襲擊,來人一襲金鎧,從碎石柱掩映間走了出來。
「……麥卡。」她連正眼都不用看。
自從被換下護衛騎士的職務之後,他對她頗有怨言的傳聞就甚囂塵上,只是沒想到他會報復得這般露骨。
「在雷歐娜教主歸來之後,我會告訴她,妳被騙和月環教的奸細勾結,與其雙宿雙飛,最後死在他的手下。」他輕撫長劍,嘲諷道:「連道具都準備好了,真是貼心。」
他示意若亞娜手上那柄無鋒斷魄便是她的死因,猛地舉劍揮來。
若亞娜擋住他的攻擊,整顆心一吋吋地涼了。
雷歐娜暫代教主後,對於月環教的追捕已經趨緩很多,畢竟她的心思都放在尋找黛安娜之上,也無心擔任此職,擴充勢力的任務也都通常扔給若亞娜在處理,因此巨石峰上日月兩教的無謂爭鬥已經好一陣都沒有發生了。
但仍然有擅自對月環教發起攻勢的日輪騎士蠢動著,比方麥卡這般激進派人士。
她若死在這裡,日月兩教會因為麥卡的推波助瀾再度加深仇恨,永無寧日。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接下來活著的人必須承擔的苦果。
不論是誰,都不該再承受痛失摯愛的痛苦。
麥卡再次提劍刺來,她舉鐮槍抵擋,但力氣已經所剩不多,雙手顫抖不已。
她是能死,但絕不能死在這裡!
只能不顧一切地催動了日輪星靈之力,鐮刃在她的催動下染上了烈烈火光,宛如一片燃燒的弦月。
那熊熊的金火溫度之高,讓麥卡不能再恣意揮舞他魯莽的劍,只能轉為守勢,徒勞地抵擋著若亞娜猛烈凌厲的攻擊。
本來就擅使輕兵器的若亞娜很快佔據上風,她打落了麥卡的日輪聖劍,將短鐮刃架上他的脖子。
「你敗了!」若亞娜喘息著道:「你從未打贏過我,忘了嗎?」
麥卡忽然笑了,答道:「忘了!」
他竟大膽推開若亞娜的鐮刃,從懷裡一撈,忽地往若亞娜臉上一撒,她反應極快,及時以星靈之火燒燬襲來的粉末,卻仍吸進了些許,跌坐在地狂咳起來。
「妳以為我會什麼都不準備就行動嗎?」他指了指遠處的石原,「兩教廝殺的當口,沒有人會知道日輪教的準教主死在了一個普通的騎士手下……噢不!是日輪叛徒死在了月環殺手的手下。」
遠處傳來兵刃相斫的聲響,方才若亞娜忙著脫離深潭,甫上岸又被麥卡堵著,自然沒有察覺那些殘酷的廝殺聲。
手腳漸漸地開始有些麻痺,這種使人失去行動能力的魔法粉末得來不易,她知道麥卡肯定籌備已久,自己卻像羔羊般被趕入陷阱般愚蠢的中計了,而日月兩教大打出手,她卻毫不知情,也無能為力,只能不甘心地將下唇咬出了鮮血。
麥卡搶走她手上的短鐮刃,提著她的領口迫使她站起身,一掌摑打得她眼冒金星,像個破布娃娃滾倒在堅硬的石地上,臉上傳來火辣的刺痛,一地的碎石也扎破了她的肌膚,血腥味蔓延開來,這時,胸口忽地掉出了一樣物什。
她朦朧的視野花了一番功夫才看清,那是她曾編給亞菲利歐的紫藤花冠,已經風乾多時,竟被遺落在這件衣服的口袋裡,好好地保存到了現在。
她顫顫巍巍地將那花冠捏在手心細細查看,嗚咽地哭出了聲。
「臭娘們,死到臨頭了才知道要哭……!」麥卡粗暴地再次扯起她的領子將整個人提到半空中,將鐮刃擱到她的脖子上,「答應讓大爺我爽一下,就饒過妳……」
但他的話卻沒有說完,金色鎧甲的胸口兀自透出了一道泛著艷紅流光的彎月刀尖。
麥卡的生命凝滯在他發出猥瑣笑容的那一刻。
支撐的力量消失,若亞娜往後仰倒,落入了一個堅實的擁抱,亞菲利歐提著真正的斷魄制裁了那劣跡斑斑的騎士,逆著日光而來。
光芒耀眼。
——是她的神。
※※※※※※※※※※
一具逐漸流乾血液的屍體。
一個他亟欲保護的傷痕累累的女人。
金色長劍倒在腳邊,而玩具似的斷魄鐮刃曾被用來威脅於她。
這是何等詭異的畫面,但他卻不願停止擁抱。
亞菲利歐載浮載沉的人生中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情緒,他心頭震顫,全然不知該如何才能平復這般心情,只能將耳際埋於她的心口,執著地想要聽到她一下一下瘋狂跳動的心音。
手指不可遏抑地顫抖著,卻又極其小心,像在捧著一尊脆弱的玻璃娃娃——而她的確殘破不堪,渾身是傷,嘴角流血,姣好臉蛋的一邊高高腫起。
他的顫抖引來她的心疼,纖細的手指輕輕地安放在他漆黑的髮絲裡,一下一下理順他凌亂的髮,稍稍地撫平了他狂亂的心。
她還能對他笑。
她還活著。
活著親吻他。
即便看過無數種屍體,但他卻恐懼著見到她的屍體。
亞盧妮說得對,他心中生出了軟肋,第一次在變得強悍之後嚐到了擔驚受怕的滋味。
沉寂已久的日輪教在她不在的時候頻頻動作,讓他分身乏術,無法長留教中,因此今日的戰爭他早有預料,他原以為至少可以護她周全——他以為是。
若不是意外留心曾有過數面之緣的侍女瑪莉舉動古怪,他恐怕不會這麼快發現事有蹊蹺,偷偷地瞅時機尾隨而來。
教中有人違背他的命令,他早應該察覺。
月環教人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他也賦予同樣的信任——只是這終究抵不過長久以來的積恨,仇恨使人失去理智。
卻甚幸她還活著。
一雙藍眼睛水汪汪地瞅來,淚痕未乾卻先笑了。
她撫摸著亞菲利歐的腦袋,柔聲道:「我們得去停止這場無謂的戰爭。」
他點頭,心中也正盤算著此意,遂將虛弱的她抱起來,一手支起她的臀部,讓她倚在自己胸口,能將雙手擱在他的肩上,如同懷抱稚兒的姿態,而空出的一隻手則借力幾個點掠,俐落地攀上戰場上的一處至高石岩。
她的手已舉不起日輪之劍,他便替她一同托起來,烈陽星靈的吐息綻放之時,長劍染上了熊熊烈火,沖天火柱即使在白晝之中也灼灼閃耀在戰場上每一個廝殺的人臉上。
日的騎士與月的魔導都停下了動作,在他們眼裡看見的是這樣的景象:
——未來的日輪之主與月環的命運聖子共握著熾烈的火炎之劍,筆直地舉起昭示著停戰的明燈。
輝映著烈烈火光的金髮女子與目光冷銳守護在側的黑髮青年,如同密不可分的光與影,不容置疑的聖潔姿態衝擊了巨石峰大地上的每一位臣民。
日的教徒紛紛棄械伏下,不顧一切膜拜那太陽般的星靈之火;月的信仰也就此翻天覆地,向天神般的景象不住頂禮。
這是兩教交惡之後第一次如此快速的止戈,並未耗損一兵一卒。
在巨石峰的歷史長河之中,必然會留下一筆輝煌的記載。
*-*-*-*-*-
看似威風凜凜的偃旗息鼓背後,下場是若亞娜早已軟成一灘爛泥,再也無法動起一根手指。
亞菲利歐既無法帶她回教中,也無法進行長距離的移動,只能暫時將她安置在附近的岩石山坳裡生火休息。
烤著火昏迷了一陣,那藥粉的效力極其毒辣,若亞娜從睡夢中甦醒仍迷迷糊糊,兀自在篝火前發愣。
亞菲利歐顧著火勢,感覺到全身的肌肉漸漸鬆綁,夜色花效力消退了,正欲說些什麼,頭上卻突然傳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他摸了摸頭頂,正放著一枚已經風乾多時的紫藤花冠。
若亞娜眼神朦朧,懶懶地微笑道:「還給你了。」
亞菲利歐不解地望著她。
「衣服沒辦法還給你……當然現在還給你也是可以的!」
說著便作勢要脫下身上那件屬於亞菲利歐的黑衣,他只好連忙將她拽入懷中阻止那出格的舉動。
「……」
老是這麼不按牌理出牌,饒是亞菲利歐也招架不住。
他扶著她的後腦袋瓜,乾巴巴道:「還我做什麼。」
「我要離開你了,亞菲利歐。」她的聲音悶在他的懷抱裡。
亞菲利歐悄聲道:「我知道。」
若亞娜用臉蹭他的胸膛,「但我一點也不想回去。」
亞菲利歐仍然道:「我知道。」
「你難道都沒有一點捨不得嗎?」她在他的懷裡抬起頭,高聲控訴著道:「我可是還想著跟你回去呢!」
亞菲利歐還是道:「我知道。」
他從來不是個善於言詞的人,所說的話總令旁人感到無情,但若亞娜從未想到在撿回一條命之後,他竟還是如此雷打不動的反應,一顆心緩緩地沉到了底,彷彿要從胸口掉出來落到地上摔成碎片。
她猛地抬頭,瞠大了眼:「難道你早就打算要與我分別?!」
亞菲利歐不說話了,沉靜的調轉目光,望向岩縫內部無關緊要的鐘乳石一瞬不瞬。
他其實好猜得很,尤其在互通心意之後,這般反應大多都是默認。
若亞娜本來只是故作傷感,但是此刻卻是真的傷感了:「你原來就想著要與我分開。」
話說出口,她便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害怕聽到答案,而要問出口又有多麼艱難,就好像再次吞下了夜色花的汁液,聲音也喑啞得可怕。
他還是不言不語,她便鍥而不捨追問:「對不對?!」
亞菲利歐輕嘆了口氣:「妳想聽什麼?」
她理所當然道:「實話。」
天知道亞菲利歐早已經受夠了無數次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的謊,甚至對亞盧妮說的謊,即便他們相通的靈魂根本就讓他無法說出任何謊言,只會自欺欺人而已。
亞菲利歐不由自主的收緊手臂,因著他被月神眷顧的堅實體魄,抱著若亞娜時從來都是輕輕攏住,很少使勁,生怕弄痛了她,可是此刻,他不想再繼續克制下去。
若亞娜正忐忑地凝注著他,而他也低頭與她目光接穰。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若亞娜想向日輪之神祈求時間永遠停止在這一刻,甚至出現強烈想要收回此番問話的念頭。
她的心口在燃燒。
終於,亞菲利歐清冷的嗓音緩緩地開口:「若妳要我說真話……」
修長的手指拂過她的面頰。
「……我只能請求妳留下來。」
若亞娜怔怔地望向他,亞菲利歐不再移開目光,神色依舊冷淡,雙眼平靜如水,可若亞娜感覺到他的心跳無比澎湃,彷彿要跳出胸膛。
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無論他怎麼拒絕,都要拚盡全力地挽留,甚至不惜死纏爛打——
原以為會聽到冰冷決絕的分手台詞,沒想到卻居然完全相反。
「若妳問我是否捨不得……」他的擁抱愈來愈緊,將若亞娜牢牢箍住,無法騰出一隻手來回抱他,「我會說我曾乞求月神讓那些令人不捨的一切都不要發生。」
「我早知道我們應該要分別,是我不該將妳留下來。」亞菲利歐親吻若亞娜的頸邊柔髮,「妳若死在這裡,與我親手所殺有什麼區別?」
這番剖白字字句句都重擊若亞娜內心的柔軟,還來不及思考便無聲地流出了眼淚,葴藍色的雙眼彷彿變作再也止不住的豐沛水閥。
平日裡多話的總是她,但她此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話來,未曾想到平日裡少有情緒波動的亞菲利歐心思卻比她所預想的還要深沉、還要通透。
他分明的唇角觸碰著她的額頭,話語留在她的肌膚之上。
「妳待在這裡,除了成為我的寄託以外對妳有什麼好處?」
若亞娜再也無法控制地哭出聲來,話語都化作了淚滴。
抽抽噎噎,哭得像個孩子打嗝不已,亞菲利歐輕拍著她的後心,閉上眼睛一點一點地吻去她的淚水。
他自她的角度出發,將所有為她好的可能都臆想過了一輪,卻找不到頭緒。
因為殘酷的事實是:她因為兩教之間的仇恨失去了曾照顧自己的同伴,在陰暗的地底沒了往日的光彩,還差點死在了月環教徒的手裡。
他捧起她涕淚縱橫的泛紅臉頰,這張臉即使狼狽也讓他無比喜愛。
「妳待在這裡……僅有我,獲得了好處。」
若亞娜拚命搖頭,想要開口反駁,他卻不讓她說話,低頭吻那受傷的唇口,嚐到了理所當然苦鹹的滋味,然而唇舌交纏之際,卻又漸漸回甘,甜美的滋味讓他難以忘懷。
忍不住又去吻她怕癢的耳後,讓她不禁一抖一抖的躲避這陣吻雨,哭泣聲因而漸漸地變小了許多。
等到她終於稍稍平靜,他從身後抽出了一樣物事,拉起若亞娜的手,讓她將其握到掌心。
那手感十分熟悉,若亞娜睜開哭腫的眼,只見月環聖刀被她捏在手裡,緩緩遞來清涼的月環之力,撫平她使用烈陽之氣而躁動的心息。
篝火在他如墨的雙眼打上暖意,他用若亞娜聽過最溫柔的語氣道:「借給妳。」
這是他們初次見面時,若亞娜對他說過的話,她說會暫時借走聖刀,因為她有一個想要為之努力的目標。
若亞娜破涕為笑,重複著當時的話道:「我許你日月共存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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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與月長年來的矛盾,並非是一次止戈所能夠完全消彌,當天日月兩教的非凡人物共同舉起止戰信號的同時,也帶來了四面八方的許多撻伐聲浪,若亞娜因為未經允許便代表日輪教表態,行動頗具爭議,在雷歐娜回來後遭到懲處,失去了準教主之職。
但這卻不是壞事,因為雷歐娜終於遵循教心所向正式接下教主一職,若亞娜雖暫時遭到禁足,日後仍可以擔任它職作為左右手輔佐雷歐娜。
新教主並不排斥她日月止戈甚至共處的理想,只是若要實踐卻並非一蹴而就,沒花個三年五載甚至好幾世代來潛移默化是不可能的。
若亞娜興許等到老死都等不到兩教真正化干戈為玉帛的那一天,但是,總要有人為此開出先河,別再重蹈迫害無辜之人的覆轍。
然,歷史裡的日月兩教交相輝映,彼此獨立存在卻又互相扶持,既曾經發生過,再次重現往日和平並非不可能。
因為若亞娜受到懲處而無法出日輪聖殿,導致無法參與當期的永晝祭,讓她很是扼腕,什麼也不做且哪裡也不能去,只能更加拚命地埋首於佈置日月兩教的和平計畫。
幸虧雷歐娜通情達理,對於她提供的各類方案都是有意識地去執行,再同時進行教內大規模的改革,兩人為了實現巨石峰的和平而共同努力著。
第二個、第三個四旬之期接連到來,若亞娜錯過了好幾撥授盾給新人的儀式,因此,這第四個永晝之祭,雷歐娜終於在難以被教眾反對的一片大好局勢下讓若亞娜解了禁。
離開他之後的第四個永晝之祭也已來到。
雖說已經失去作為教主候選人的資格,永晝祭的籌劃工作仍是落到若亞娜的頭上,她這次獨排眾議將高貴典雅的紫藤花作為祭典的主花,還取消了每一期都會搭建起的戶外篝火(因為她看見篝火便會想起與某人離別時那火光倒映的雙眼而傷心不已),改為貴族式的室內舞會,賜盾的儀式會在舞會中進行,若亞娜便是主持人。
日輪聖盾的授予是每位新進日輪教徒正式被認可為一份子的大事,全教上下都很期待,若亞娜自是不敢怠慢(即使她這陣子都過得十分頹喪,但重要事紀可不得馬虎),一整天撐著將全套流程走完,恭賀新血一輪之後,也已經來到深夜。
廳中心以魔法點亮的明燈不能熄滅,因為它象徵著永恆不變的太陽,若亞娜索性自告奮勇守在一旁,這讓她可以在自助餐桌上理直氣壯地掃蕩所有的酒類飲料。
教務繁忙,總將眉頭深鎖的雷歐娜在今夜顯得很輕鬆,褪下一身鎧甲著俐落西服,暖橘捲髮披散,她搖頭笑著走到在桌邊號稱小酌的若亞娜近旁,邀請已經微醺的她跳舞。
她今晚著一襲白紗禮裙,領口卻設計得很高,套至長頸,渾身包裹得很緊,因此看起來有些憋悶,背部的鏤空在迴旋舞時便是畫龍點睛的亮點。
本應該是眾星都應閃耀的日子,若亞娜卻一張小臉和雙眼都是酡紅。
她失魂落魄地接牽起雷歐娜的手,這時場上的樂音轉為輕緩,才沒有使她踏出的第一步踉蹌被看穿。
雷歐娜扶著她的腰兩人一起繞了幾圈,見其腳步凌亂,無奈道:「今天可是永晝祭。」
若亞娜微紅的臉咧嘴笑開:「我這麼辛苦,總得多喝幾口酒犒賞自己。」
雷歐娜無奈搖頭,引導著若亞娜轉圈出去再轉圈回來,但她明顯心不在焉,面對面踩舞步時歪歪扭扭地倚著雷歐娜,根本無心跳舞。
「不是不許妳喝,但喝多傷身……」
她像個母親似的苦口婆心,若亞娜卻悻悻道:「別管我。」
見她鬧起脾氣,雷歐娜也不打算客氣了,單刀直入:「還在想他?」
她卻似乎更不樂意了,噘起嘴,回敬道:「那妳呢?還在想她?」
這下換雷歐娜不樂意了,美麗的臉蛋垮了下來,「我是想她沒錯。」
「妳一直在找她,但找到她又如何?還不是像我們一樣要分開……」若亞娜趁酒意直言不諱,「妳若是為了治她的罪而拚命找她,根本就是恐怖情人。」
「我……!」雷歐娜被自己的監護對象氣到岔了口氣,「我……不能單純只是為了想見她嗎?」
「不能!」若亞娜斬釘截鐵道:「因為妳們宗教信仰不同!」
她刻意的譏嘲更加體現她這些日子以來的淒涼。
為了兩教和諧焚膏繼晷,卻在日月真正共存以前都不能和自己珍愛的人相守,還真就因為信仰造成的巨大鴻溝。
「若亞娜……妳喝太多了!」雷歐娜知道她是醉了,並不生氣,只是趕緊提醒道:「注意言辭!」
「為什麼我得注意言辭?」若亞娜醉醺醺抱怨:「黛安娜從來就不會這麼管我。」
她突然悲從中來:「是妳把她趕走了。」
望著因酒意傷情的若亞娜,雷歐娜忍住想要像平常那樣教育她的念頭,因為她的狀態實在很糟糕,雖然精心打扮卻像個空洞的人偶,眼神滿是淒楚,早已失去從前的活潑開朗。
雷歐娜將她帶到了一旁角落遠離人群,刻意壓低音量,手拱在嘴邊對她悄聲道:「所以我將她找了回來,若亞娜,我只告訴妳一個人這件事。」
若亞娜猝不及防,傷春悲秋之際撿回一絲清醒:「什麼?!」
「妳可以去見她,她就在外面。」雷歐娜握住她的手,真摯的暖色雙目凝視著她,「妳很想她,不是嗎?」
若亞娜眼睛一亮,「真的?」
雷歐娜笑道:「反正就快散場,沒妳的事了,去吧。」
她依言推開了舞會廳的大門逕直走出去,門口有一座巨石雕成的噴水池,她歡快地邊轉圈邊繞過波光粼粼的水池,還順手在清澈見底的水中一撈,撈了滿手的清水潑向自己的臉。
要見久違的珍視之人,可不能醉態百出……她有些後悔自己今晚喝多了。
趕緊加快了腳步越過噴水池,她拍了拍臉,將臉上的水氣抹乾,眼前的視野才逐漸明晰。
在她的精心規劃下,冰冷的石林掩映間裝飾著盛開的紫藤花,漫漫花雨下,矗立著一個沉默的男人,在聽見她達達的腳步聲後回過身來。
沉靜的眼眸、俊美無儔的面容、高挑挺拔的身影。
若亞娜左顧右盼,四周完全找不到那一眼就能看見的銀髮,卻只能見到幾乎隱在夜色中的黑髮青年,他一動不動,彷彿在那裡已經等過了永恆。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寒如冰霜,但若亞娜知道他的內心無比柔軟通透,生人勿近的外表只是他的偽裝。
她曾經幻想過無數次他們再會的場景,甚至也在夢中見過,情境的起頭清一色都是她撲過去熱情地訴諸衷腸,可此刻,她除了雙腳彷彿中了墜明般定在原地,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再次重逢,若亞娜更加堅定了內心——沒有他的日子了無生趣,不管是認識他以前,還是認識他之後,都是多麼的枯燥無味。
那一襲為了混入人群而穿上的日輪衛服令她莞爾,還有他臉上那月陰似的紋樣也似乎被粉飾過,顯得整張臉雪白俊逸得不可思議。
即使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她卻忍住了澎湃的心情,緩緩地踏著皎白高跟鞋走到他的身前,卻故意一句話也不說。
兩教已經簽訂過和平協議,他不必再飲夜色花的蒸餾液,說話是絕對沒問題,但他會說什麼話呢?饒是熟悉他的若亞娜,也猜不出來此刻他會說些什麼。
她望著他,他亦望著她。
那雙漆黑安靜的瞳仁滿是她身穿白紗裙的倒影,甚至連她的忐忑都倒映得清晰可見。
然後他垂下眼簾,執起她的手背捏在掌心裡細細親吻,柔軟溫熱的唇不住地在她手上肌膚起落,神情專注而虔誠,彷彿全心全意在膜拜他心目中的神。
墨眼裡她的倒影也在視野中不斷放大、再放大,直到近得再也看不清楚。
他吻了她,她也吻了他。
吻雨纏綿,唇舌繾綣。
她的眼淚像是找到歸處似的終於落下來。
亞菲利歐撫去那淚水,將她擁入懷中。
她比以前更瘦了,第一次見面時那活力十足的模樣已不復見,曾以為放她回家會令她變得健康起來,但似乎適得其反,這讓他更加不敢收緊擁抱,只用雙手輕輕搭著她的後腰。
亞菲利歐很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似乎什麼也不必說。
兩人牽著手悠然散步在紫藤花下,花雨輕柔地灑落,香氣四溢,除了彼此的腳步聲,手中只有對方的體溫悄悄傳遞著。
他們第一次體會如此恬靜的時光。
沒有暗潮洶湧的紛爭、沒有毫無意義的對立、沒有粉飾太平的表象,更沒有誰來阻撓、誰來說嘴。
「但是……怎麼是你來了?」若亞娜忍不住訥訥地問出口,「黛安娜呢?」
好似她不想見他似的。
亞菲利歐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似乎有點哀怨地瞅她。
若亞娜了然於心,「原來是串通好了的。」
「她在月環教過得很好。」亞菲利歐淡淡道。
原來雷歐娜即使已經找到了黛安娜,也未將她帶回日輪教,而是讓她去了適合她的地方,暗中有所聯繫。
黛安娜顯然已經與亞菲利歐接觸過,自然也知道了倆人的關係匪淺,這才瞞著若亞娜讓亞菲利歐偽裝造訪日輪教,似要給她驚喜。
讓他們見面,以手法看來肯定是黛安娜的主意,雷歐娜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那你呢?過得好不好?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若亞娜抬頭瞅他,夜風吹拂下加上從未想過能夠重逢的衝擊,她的酒醒了大半,但腳步仍然虛浮。
亞菲利歐半牽半扶著她在星光下漫步,此前一直亦步亦趨,這時突然走快了幾步,背對著若亞娜,擠出了蚊蚋般的聲音。
「妳……很美。」
這番話是此情此景應該說出口的嗎?是如此地不合時宜,又如此地不同尋常,卻像糖絲細針般直戳她的內心,她不禁失笑,冷不防被自己的口水嗆住,捧著心窩咳嗽起來。
亞菲利歐以為自己說錯了話,面上雖無甚波動,手上卻驚慌失措地給她拍背,惹得若亞娜又一陣哈哈大笑。
她覺得他從來都不可能說出這類的話,於是道:「誰教你這麼說的……亞菲利歐?」
他愣了愣,一副事跡敗露的神情,有些無奈地道:「亞盧妮。」
若亞娜再次笑出聲來,揮手望著亞菲利歐的眼眸道:「嗨!亞盧妮,你在整妳的哥哥嗎?」
亞菲利歐安靜了一會,垂著眼,彷彿在仔細聽著天邊的聲音,臉上突然飛過一陣紅。
「亞盧妮說了什麼?你可別說謊!」若亞娜笑著輕捏他的臉頰。
「她說那就是我心中所想……。」
即便難為情,亞菲利歐仍不對她說假話,這讓她很是開心。
「她這是變相鼓勵你要更加坦率呢!」
不一會兒,亞菲利歐的腳步又停了停,表情複雜地掩著口,彷彿要阻止亞盧妮的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那般,「……唔……」
若亞娜彎腰搭著膝蓋,偏頭望亞菲利歐道:「她又說什麼啦?」
亞菲利歐抬頭遠眺了天邊數息,表情很是平淡,但臉頰卻繃得很緊。
「……結婚。」
「誰?」
他抿著唇別開臉,先指了指若亞娜,再指向自己。
「噗!」若亞娜再次被自己的唾沫嗆到,但也邊咳嗽邊笑得打跌,她不住捧腹,「等等,亞盧妮,妳會不會省略太多步驟了……?!」
亞菲利歐像是一尊精美的石雕正在慢慢風化,無言地杵在原地呆望若亞娜笑得前仰後合,但見她笑得險些把自己絆倒,又眼疾手快地接住她。
不巧的是亞菲利歐撈住了她腰際最敏感的一片肌膚,觸得她渾身一激靈,柔韌的身子彈起,堅硬的額頭叩到了亞菲利歐的下巴,力道頗大,讓他被撞得頭一偏。
他一向擅於忍痛,若亞娜只好勉力憋住笑來關心他,撫著那漂亮的下頷柔聲安慰,被安慰的人倒是眼睛一點不眨,反而回過頭來摸摸若亞娜方才與他相撞的額角。
兩人溫情相視,卻都同時感到心中生出暖熱妥貼的安心感。
月色照耀下,那漆黑的眼底,突然閃爍了一絲奇異的光。
若亞娜自是沒有放過他微小表情的變化,追問道:「是不是亞盧妮又說了什……」
下一秒,她便被亞菲利歐拉入懷裡,堵住了那嘴欠的粉色雙唇,將她要說的話全都吃進肚子裡去。
再下一秒,若亞娜被吻得七葷八素之際,他修長的手忽然伸向其纖腰的怕癢處,激得她渾身一凜,整個人軟倒,他便趁機將她打橫抱起,躍上了一顆顆佇立的石岩漸漸行遠,遁入夜幕之中。
這讓遠遠觀望許久的雷歐娜不禁追逐著大喊:「喂!我讓你們見面可不是要你拐跑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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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逃也似地連夜離開巨石峰腹地,開始了一趟只屬於兩個人的旅行。
因著遠離了巨石峰,同時因為停止月光魔法的投射,亞盧妮在亞菲利歐精神中的意識而變得若有若無,但因為紛爭已經漸歇,她也不必再死守著神廟,在不久後的將來也將脫離出來,踏回物質領域,亞菲利歐期待著與她真正地重逢。
他不再是沒了亞盧妮便會失去冷靜的孩子了,即使腦海裡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卻也不再感到惶惶不安。
他們都終將長大。
黛安娜此前其實是離開了巨石峰到愛歐尼亞旅行,她在那裏見到各種各樣的人種與不同種族的生物和諧共處在一起,互相配合並互利共生,感到很是嚮往。
原本只是打算逃離巨石峰,遠離一切是非和她的罪孽,但經過了愛歐尼亞修練者的洗禮,她變得懂得自省,才決心回到了巨石峰,進而被雷歐娜給找到。
兩人離開前,若亞娜將聖刀交給了黛安娜,而黛安娜則回贈給若亞娜月環星靈的氣息,讓日月兩方的力量在她體內平衡,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新月之夜的毛病。
雖然前路漫漫,然而,至少此刻他們可以暫時只擁有彼此,逃離一切紛擾,悠然在充斥著魔能的愛歐尼亞,沐浴並洗滌身心靈。
在這趟陶冶性靈的旅程之後,亞菲利歐絞盡腦汁地才總算找到良機朝若亞娜單膝下跪,以月神之名再次承諾他曾經許過的誓言——
「我願守護日輪之輝,
直至日陽燃燒殆盡;
直至月相消彌無形;
直至宇宙行至盡頭;
直至生命戛然而止。
我願以此身為盾、魂為伴,
護光而行。
——讓我以皎潔的月明為證。」
即便達到日月同輝的目標困難重重,也終有日與月永恆不變地點燃著晝與夜的光,共同照亮他們攜手向前的未來。
——《四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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