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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璃亦是破天荒地得見犽凝震驚的表情,他那兩道如鳳羽的長眉微微挑起,修長而沉鬱的眸子瞪得渾圓,有稜有角的雙唇無聲地翕動。
那小伙子額頭又高又亮,看上去比優璃大不了幾歲,看見犽凝的反應卻彷彿認識已久,若非同鄉,想必不會有這番緣份。
兩廂對望好半晌,犽凝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利安,我確實死過不止一次了。」
「可你現在怎麼又……?又活了……???我不是在作夢吧?」
「既說了死過不止一次,便能理解箇中情況之複雜了吧?」他略帶自嘲道,「至少我現在還活著。」
「你現在看起來過得挺好的啊!」小伙子一興奮,嗓門就大起來,「還帶著漂亮老婆四處遊玩呢?!」
優璃想糾正小伙子的措辭,只因他的大嗓門引來不少客人的側目——不少人便往她的模樣打量,多半帶著耐人尋味的表情,令她十分不自在。
但這人似乎從前就是這性子,犽凝也未曾制止,只是有點好笑地看著他口沫橫飛。
「我們不是在玩,利安。」犽凝也未否認那句『老婆』,順理成章地隨他說下去,「你怎麼在這裡?村裡還好嗎?」
「村裡因為多年前的戰爭早就不少人丁外流了……現在只剩些離不開的老人家們還守著村子。我的父母親帶著我們搬出來另覓生計,離開村子也有些年了,這一兩年才輾轉開始定居在平典城的。前輩,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伙子總算識相地壓低聲音,說出來的話卻不甚識相:「我可是親耳聽到犽宿說他將你殺死了的!」
犽凝臉色微變,忙阻住利安,要他換個地方說話。
利安便帶倆走上茶樓二樓的樓梯,上面不對外開放,是他們工作之餘休憩的地方,那位一開始招呼倆人的年輕女店員也尾隨在後,利安這才邊走邊介紹道:「這是我妹妹,前輩肯定沒見過,離開村子前,她才剛學會走路。」
少女店員靦腆地對二人點頭,大大的眼睛彷彿生了星子,用豔羨的目光望著被犽凝牽著上樓的優璃。
這讓優璃感到困窘,但犽凝卻無比坦然,邊讓她小心腳下,邊若無其事道:「當年,記得利安是劍塾裡最年輕也是最規矩的小師弟,犽宿闖禍時,都是你第一個和我通風報信,我才得以阻止,往事彷彿還歷歷在目。如今劍塾中活著的同門已寥寥無幾……而我現在很慶幸你還活著。」
「可不是,我也很高興你還活著!」利安開朗笑道,「二樓這裡有許多空房間,你們可以隨便住!但三樓可就非請勿入了,那是我奶奶和父母親休息的地方,她身子不好,已經有多年足不出戶。」
犽凝也不客套,單刀直入道:「利安,你剛才提到犽宿說他殺死了我,又是怎麼回事?難道他之後回過村裡?」
「他是在懺悔。」利安神色不豫,似乎是不太待見這個昔日的同修。「在犽凝前輩您死後,他四處奔走為自己洗刷冤屈,抓到了害死索瑪長老的真兇,之後有一年兜兜轉轉又回到村裡,為你立了一個衣冠塚。往日謠言虛實難辨,於是我質問他真相,他就向我承認了自己在決鬥中將你殺死,罪不可赦。」
犽凝默默地聽著利安說著這一切,握住優璃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緊得有些發疼,但優璃不怕疼,反倒雙手回握了他寬厚的手掌,無聲給予支持。
「前輩,我雖然啊!對犽宿所作所為有些感冒,可我說實在的,當年在索瑪長老死去以後,劍塾就分崩離析了,有些看犽宿不順眼的同門拿追捕為由呼朋引伴獵殺犽宿,我想他可能也過得十分辛苦吧?也許在漫長的逃亡之後,他只能將當年的你也一視同仁,才能活下來。」
但即便如此,他們仍是對方不可取代的唯一兄弟,卻淪落到刀劍相向、生死相逼的地步。
錯已鑄成,無可挽回。
是衝動與誤解造就了這一切。
「我在那之後遇見過犽宿。」犽凝回憶道:「他為自責所苦,引來了阿薩卡納,而我循跡而來,正好與他重逢。我們一同對抗惡魔,過後只有簡單的敍話而已——他希望我能對他復仇,我卻覺得事到如今追究彼此的傷害已無意義,何況我當時根本無心理清這一切,便獨自離開了。我想分開對彼此而言,是最好的祝福,即使我們對彼此造成的傷害都沒有遺忘,也沒有原諒,我們只是……一對已然四分五裂的兄弟。」
他拍了拍優璃的手,反過來寬慰道:「我們都還活著,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
優璃深知犽凝一路走來所承受的所有痛苦,她在他的記憶裡見過,犽凝遭犽宿殺死後在精神領域不得安寧,後又為憤怒所擾而失控的模樣。每個人都有弱點,即使強大如犽凝這般人,亦有心中無法觸碰的一方柔軟角落。
然而利安卻是第一次聽聞此事後續,不由感到有些沉重,畢竟那兄弟倆所經歷的事情,境界遠超出這世上的人太多,旁人根本無法插足。
忽然,通往三樓的樓梯間傳來老者叫喚的聲響。
「肯定是奶奶醒來餓了,阿蘭,妳快去把今天的早餐端進去!」利安吩咐著年少的妹妹,少女依言應了聲便急急忙忙走了。
之後利安便下樓繼續幫忙父母早食屋的生意,也無甚閒聊的空間,倆人便隨意揀了間客房稍作歇息。
聽了利安說的那些話之後,犽凝始終若有所思,優璃安靜等他消化這一切,便在一旁擦拭久未使用的染髒桌椅。
她知道,關於家族中的一切,犽凝向來極其重視而敏感,一點枝微末節的小事都能令之感慨良久。畢竟他若是不愛他的家族,便不會主動承擔保護者這一職了。
死而復生後,犽凝偶然知曉了弟弟為過去所困,進而引來了阿薩卡納的覬覦,甚至還助其對抗心魔之後,即便能夠理解他那魯莽弟弟的所作所為,也明白了弟弟所受的苦,然而,他自己呢?被手足親手殺死的痛,又要花多久時間撫平?
兩人各懷心思,然而從頭頂傳來的一陣銳響驚擾了他們,接著又是一連串玻璃物什落地的破碎聲響,少女的哭聲隨之而來。
優璃率先動作,逕直打開房門想直奔到三樓查看狀況,衣袖卻突然一緊,一雙冷靜的冰眸望過來,熄滅了她焦急如焚的心。
原以為犽凝是要她別插手他人家務事,但他眼神中的一絲警惕讓優璃注意到,樓上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是阿薩卡納……?」
可是優璃從踏進這棟建築起,就沒有感覺到一絲惡魔的氣息,她作為聖女靈力強盛,照理說應該最先察覺。
還在狐疑間,犽凝便突然從領口拿出那面久違的鮮紅色面具,面具破損,左邊眼洞殘破,可右側的眼洞卻隱隱泛著幽幽的冷光。
「面具在遇見阿薩卡納便有所反應,於我而言就像是示警。」犽凝苦笑,「也許戴上便能看見阿薩卡納。」
優璃立刻就想起她在精神領域看到的一切,不由自主就伸手搶去了那張面具,然而搶到手裡的瞬間,面具便鬼魅般化作一片紅霧憑空消失不見。
面具在犽凝手裡不見異狀,但被優璃搶去之後卻遁走以保身——彷彿讀出其意圖,就像活的一樣。
方才優璃凝聚到手中的靈力已達十成,早已超過足夠摧毀它的量。
「即使妳摧毀它,過一陣又會再度出現。」犽凝察覺優璃的不安,溫熱的掌心安放在她的頭頂,彷彿這樣就能讓她心安。「我也和妳一樣,嘗試過無數種摧毀它的方法了,依舊無解,只能共存。」
優璃蹙眉,沉吟半晌,「你不會真的戴上它的,對吧?」
不是沒有注意到優璃有些過頭的緊張,但犽凝自知將來身上的靈氣用罄,他便只是個普通人,如何消滅阿薩卡納?雖說可如靈衛那般以己身為盾保護聖女,但犽凝的立場便會趨於被動,只能仰賴優璃的力量除掉阿薩卡納,若發生突發狀況,屆時肯定會有必須仰賴面具力量的時候。
但他不願欺瞞優璃,只得顧左右而言他。「這阿薩卡納十分虛弱,已經接近消亡,所以我們才無法感應到氣息,先別打草驚蛇,靜觀其變。」
他避答的態度讓優璃流露出受傷的神情,但這神情稍縱即逝,聖女從他掌中掙脫,笑道:「我想也是,利安一家看上去都十分正面樂觀,興許是阿薩卡納吸收不到負面能量變得虛弱,但惡魔瀕臨死亡,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今晚我們就在這裡守著吧?」
犽凝點頭,伸手想攬她入懷,那纖細的身影卻不著痕跡地避開,飄然推門走了出去。
不過才微一愣神,溫香軟玉已然離去,他嘆了口氣,舉步跟上。
出房門沒走幾步,便差點撞上優璃嬌小的背影,他越過她的頭頂見到樓梯轉角的阿蘭正蜷縮著啜泣,身上的圍裙染了菜渣油漬,一旁的托盤上散著破碎的容器和湯水,聖女迎了上去,細聲給予安慰。
「我沒事,謝謝姐姐……」阿蘭鼻音濃厚,抹了抹臉道:「奶奶這兩年身體一直沒見好,心情不好也是沒辦法的。」
實在不喜拐彎抹角,優璃打算開門見山,但犽凝不斷投射過來的眼神十分灼人,還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可貿然將老奶奶已被惡魔佔據的事實說出。
「阿蘭是個乖女孩,先去換件衣服吧?這邊我替妳收拾。」
「怎麼好意思讓姐姐替我收拾?待會兒我還要清理奶奶的房間呢……不急著換衣服的!」
「但是阿蘭身上都是湯湯水水呢,這麼冷的天,會生病的。還是快去換吧?」
「沒關係,不能麻煩姐姐,我現在就回去奶奶房間打掃,姐姐妳可別動……」
兩人一來一往,客套來客套去,體貼的少女就是不想麻煩別人,即使心裡難受,卻仍擦乾了眼淚就又要往三樓鑽,犽凝這時突然上前,長臂一撈將滿是容器殘骸的托盤搶去,面無表情道:「不勞煩她,便勞煩我吧。」
說罷便轉身下樓,手腳之俐落,讓二人來不及阻止,連優璃也沒料到犽凝會這麼做。
既然都已經出手幫忙,優璃打鐵趁熱,想找藉口與阿蘭進入三樓的房間,然而一回頭便見阿蘭抱著手,滿臉通紅。
優璃:「?」
方才犽凝是觸碰到這孩子了嗎?
如此匆匆一面,阿蘭難道就已芳心暗許?
那單純仰慕的神情令人一目瞭然,優璃亦是感到有些意外——少女的愛情總是來去如風,她並沒有太在意,畢竟犽凝生得出眾,氣質自華,若非之前過著非人的生活,想必早就迷倒萬千少女。
她假裝沒有發現阿蘭的心思,溫言勸道:「既然犽凝作為客人都可以幫忙了,那我也可以幫阿蘭吧?奶奶這麼對妳,妳還肯回頭幫她清掃房間,阿蘭真是孝順。」
「爸媽都要我們好好照顧生病的奶奶,她身子不好,我能理解,所以我不會怪她的……只是多少會有些難受。」阿蘭怯生生道。她的眼神澄淨,無絲毫怨氣,彷彿打從心底能夠體諒因病而變得古怪的老者。
優璃總算知道,為何阿薩卡納寄生在這家人的奶奶身上,卻始終虛弱無法茁壯,只因這家人對於彼此都相當忠誠,無條件付出,心態坦蕩自然,不知這阿薩卡納吸食的是哪種能量,居然無從下手?
好說歹說,總算先將女孩勸去盥洗更衣,女孩走前還交代優璃,千萬不用幫她的忙,因為奶奶不喜歡生人進房間。
既然排斥生人,那麼作為小動物就沒問題了吧?
優璃躍起,在半空中搖身一變化作可愛玲瓏的拉法,幼小四肢輕巧落地,一溜煙直奔三樓,木質地板在她輕盈的步伐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而幸虧剛才阿蘭是臨時被趕出來,奶奶所住的房間房門還未合攏,她很順利就混了進去,門中視線昏暗,窗戶拉上厚厚的布簾,只透出一點微光,一股食物混雜著受潮的氣味撲鼻而來,而對於鼻子特別靈敏的拉法而言,不啻於一種折磨。
接近裡側的床鋪時,優璃終於感應到了一絲屬於阿薩卡納的不祥氣息,果然如犽凝說的十分虛弱淡薄。老奶奶躺在床上,將棉被罩至頭頂,毫無動靜,粗重的呼吸聲一陣陣傳來,彷彿就連醒著也十分吃力,阿薩卡納的氣息中透漏著一股衰敗的況味。
「聖女……是為我而來的吧?」
床上的老者突然開口,聲音低啞粗礪,那簡直不像一個正常人類的聲音。
知道阿薩卡納可以感知人類的情緒,甚至能夠讀心,優璃不敢大意,維持拉法的模樣按兵不動。
附身在擁有幸福家庭的人類軀殼身上,顯然是阿薩卡納的失策,但也正是這樣的幸福家庭,讓優璃難以下手——畢竟在常人的眼中,奶奶依然是奶奶,他們並不曉得其中正主的靈魂早已被吞噬,而被惡魔取而代之,若是她貿然出手殺害奶奶,被當作惡魔的恐怕就是她了。
何況,這家人是犽凝的舊識啊!她該怎麼做?
惡魔發出如破鑼般難聽的笑聲,嘶啞著道:「偉大的聖女,妳可終於明白了,妳現在是奈何不了我的。」
「我為何奈何不了妳?!」優璃瞬間化回人身,抽出了懷中脇差,將刀鋒抵在垂垂老矣的老者臉側,「妳這卑鄙的阿薩卡納,以為我真的不敢殺妳嗎?」
二十一年來,靈花一族聖女的名號似乎已在阿薩卡納間傳開了,時不時便會遇見知道她們存在的惡魔挑釁,也因此優璃更容易成為阿薩卡納前赴後繼的目標,此次在平典城遭遇的《渴望》和《恐懼》興許也是如此。
阿薩卡納直到笑夠了才繼續用低啞的嗓音道:「妳當然不敢!若妳殺我,便是這一家的仇人了。我知道,妳心中仍有《渴望》和《恐懼》……妳渴望他人的關愛,並且恐懼他人對妳失望——在妳心裡,妳是萬萬殺不得我的,因為我死了,妳便會淪為殺人兇手,聖女的名號將被妳玷汙,何況妳殺的還是犽凝同門的家人,他必會為妳的莽撞失望。」垂老的惡魔喘了口氣,繼續譏嘲著:「從一開始他便不希望妳介入此事,不是嗎?因為他是肯定經歷過這些的獵魔人,知曉著這一切的後果。」
明知道惡魔只是在動搖她的意志,優璃握刀的手卻不爭氣地顫抖起來。
不得不說,阿薩卡納是談判的高手,能洞悉人心的弱點,讓人無法反駁,甚至不得不同意那些荒謬的言論也有道理可言。
「犽凝啊……也是個可憐人,經歷了許多正常人都不該經歷的悲劇。」阿薩卡納彷彿乘勝追擊道:「他心中的憤怒已經無以復加,只是都被他完美地掩藏起來,但凡心牆稍有一絲縫隙,惡魔就會破體而出。他還能撐多久?妳不是看到了嗎?憤怒早已復甦——」
優璃心口一揪,頭皮發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
惡魔能夠讀心,居然連優璃心中最深處的隱痛都能被挖出來,恣意破壞踐踏。
優璃知道,《憤怒》已經無所不在,只是犽凝身在其中不自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難道她只能見其沉淪而毫無作為嗎?
「優璃姐姐?!」
樓梯口傳來阿蘭驚慌的叫喊,接著是有些急切的腳步聲咚咚咚地由遠至近,優璃只好收起脇差,腦中思考著該如何解釋自己擅闖老者房間。
然而,犽凝低沉的嗓音在樓梯間隆隆響起,截住了慌張的腳步聲。
「『妻子』原本要與我一同回營帳收拾東西,卻因想起有東西落在城裡的澡堂,剛才獨自去取了。」
「咦?是這樣嗎?」阿蘭詫異的嗓音從三樓樓梯間傳來,兩人的距離很近了,再幾步路就會撞上。「我還以為……」
「我會去找妻子一同收拾營帳再過來,這裡的空房間我們已經自行整理好,妳不必再多費心。」
他及時卻又若無其事的平穩嗓音拯救了優璃,給她爭取了不少變身的時間,一隻雪白的小拉法就這麼從三樓逃出,穿過阿蘭的腳下而不被發現。
想來阿蘭真的是喜歡上犽凝了,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像顆蘋果,整段對話目不轉睛,注意力全在犽凝身上。
這讓優璃莫名感到驕傲,她的男人魅力無邊,竟然可以將初次見面的女孩子迷得神魂顛倒,當真是又奇怪又好笑。
趁著二人說話的當口,優璃成功溜出了茶館,變回人身,裝作一副才剛剛從外頭回來的模樣。
危機解除後,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犽凝方才在人前對她的稱呼。
——妻子。
整張雪白的臉「噌」地瞬間紅透如煮熟的蝦,紅得比方才的阿蘭更甚。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她自己剛才還在內心偷偷笑話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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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安一家都很熱情好客,兩老也是當年事件的知情人,為了給犽凝接風硬是把一頓普通的晚餐變作宴席,使出渾身解數將茶館裡所有得意料理全都搬出來招待,作為「妻子」的優璃更是各種被關切照顧,搞得她彷彿已經嫁做人婦似的被特殊對待。
見識到這家不知情地養著一隻虛弱的阿薩卡納,卻始終沒有被其汙染的厲害,優璃看得出他們都是單純的好人,因此不知不覺就在熱烈的氣氛中被勸得吃到了十分飽,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了。
席中還嫌不夠熱鬧,已經和妹妹表演過好幾波鼓樂的利安又捉著笛子嚷嚷著要吹給犽凝聽,優璃不懂音律,但聽得出來利安根本就是胡吹亂奏一通,逗得她是笑得合不攏嘴。
「哥哥都打了一晚上的鼓了!也不膩!」阿蘭似乎受夠自家哥哥的胡鬧,「你不是說犽凝大哥哥會彈胡琴嗎?我去拿胡琴來,大哥哥可一定要捧場!」
少女興高采烈,蹦蹦跳跳地跑上樓去,優璃與犽凝面面相覷,她還不知犽凝還會拉琴,有些驚喜又好奇。
犽凝喝了點小酒,似乎心情正不錯,斜倚著桌子望過來,眼底似鋪了一層淺水,目光柔軟。
難得不似平常拘謹,他一手撐著腮,坐姿慵懶,無比自然地伸出手,指尖的微糙跟熱意揩過了優璃嘴邊,剛回神,便見犽凝拇指沾上了些許米粒,無比自然地往自己口裡送。
優璃一驚,這才意識到原來是自己臉上的飯粒被犽凝揩去。
一陣熱意湧上臉頰,「怎麼不跟我說……」
「說了便把妳嚇跑了。」
扔下這句曖昧不清的話,犽凝舉杯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又補了句:「畢竟妳總愛不辭而別。」
那股熱意登時轉變為火燒般的無地自容,優璃不敢看他,「這時候還在說什麼呀?沒想到犽凝是這麼會記仇的人嗎?」
這男人與她重逢時隱而不發,這時候竟開始找她算帳?不對,難道……是喝醉了?
她抬起頭,撞進一雙滿載溫柔的眸子,在人前他望著她的眼神總是自若,彷若他們從未互通過心意,此刻卻毫無掩飾,直勾勾地望過來,眼神彷彿在低聲喁喁,優璃被那雙眼睛迷住了,大庭廣眾下,竟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臉上遊走,彷彿在鑑定什麼稀罕什物般仔細觸摸、搓揉,動作輕柔,似乎饒有興味。
手指最終停留在頷尖,一股力道將她勾向那張近乎完美的容顏,下意識地闔眼屏息,能感覺到犽凝的氣息湊得極近,輕輕地撲在臉上——
「磅——」器物落地的聲音打斷了他們旁若無人的舉動,優璃嚇得一跳,對面的犽凝卻神色如常,只是緩緩地抽回手,沉默地調開目光。
阿蘭狼狽地撿起摔在地上的琴,胡琴在她慌張的動作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對不起!」
「喂!你們兩個不要秀恩愛啊!嚇著我妹妹了!她可還未成年!」
「我們什麼都沒做!」優璃故作鎮定道,下意識想取杯飲料來掩飾慌亂,誰知卻隨手拿起自己方才就未沾過的一杯滿酒,她啜了一口,就被辣得逼出眼淚。
犽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順手將從她手中取走那杯酒,放回桌面上,利安那頭喊他上去彈奏一曲,便起身離席了。
茶館提前歇業,待客用的小几被收拾乾淨,一大面木地板空曠無物,正是利安表演了一晚上所充當的舞台,優璃和利安父母則在對面另一方木地板上觀賞著這場表演。
阿蘭將胡琴遞給犽凝,一張滿溢期待與戀慕的表情嶄露無遺,優璃明顯注意到其父母有些惴惴地面面相覷,利安母親更是有些尷尬地給優璃斟酒——即使她面前已有一杯九分滿的清酒。
優璃在靈花一族生活時滴酒不沾,從未飲過酒,可她若不喝這杯酒,也許會被誤會自己有所不滿,只能伸手接下酒杯,屏住呼吸生生地一飲而盡,酒意一路熱辣入喉,彷彿喝了一團火到肚子裡,燒得她眼前一花,勉強握住了小几才不至於往後仰倒。
這酒對於初次黃湯入肚的她自然是太過濃烈,然而一般市井的酒品酒精濃度其實都不低,更何況這裡是靠近北方的平典城,以酒驅寒已經是家家戶戶習以為常的法子,就連阿蘭也會喝上幾口,因此根本無人認為勸酒會帶給客人困擾。
嘶啞的二胡聲喚醒她被酒氣沖昏頭的神智,犽凝端坐著一張小凳,後背立直,瑟瑟幾聲簡單地調好音,右手伸著弓弦,輕盈地落在琴上,絲縷般的二胡聲如流水淌入空氣之中。
只聞琴聲幽咽婉轉,像是一場悲傷的慢舞,哀怨、蒼涼,將停未停、欲斷不斷,奏樂人低眉斂首,在情緒濃烈處偶一閉眼,就彷彿隨著音色沉浸在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之中。
而後胡琴聲漸漸轉為綿長典雅的旋律,就好比一縷縷輕煙,帶著一股清香絲絲入骨,令聞者心曠神怡。
在琴弦上點壓的手指修長,熟練而靈活地操控著音符應該出場的時機,手上動作不疾不徐,卻又十分乾脆,犽凝手法熟練,不費吹灰之力便與胡琴合而為一,信手拈來便是一場美妙的表演。
一曲將畢,犽凝瞥了眼陶醉於琴聲中的優璃,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而後又垂目擺弄胡琴,彷若只是隨意掃過。
驚鴻一瞥,卻蘊含了優璃平日裡難以窺探的信息。
他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不短,獨處的時間亦不多不少,優璃初識時便知道他的內心世界除了容得下他所守護的家族,便只有消滅阿薩卡納的使命。
她以為像犽凝這樣心性如磐石之人,更是不會隨便為無謂的情愛所動搖。
是以她到今日,都還弄不清為何犽凝能夠接受自己。
但這一眼,卻等同於千言萬語,蕩平了她內心所有的疑慮。
——犽凝喜愛自己,遠比她所想的還要多。
而只要他們過得幸福,便不會被阿薩卡納盯上,就如同這家人一樣。
只是帶給他人幸福這件事,她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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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有意識到少女投來崇拜而熱切的目光,只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全數給了那個喝了兩杯清酒便眼神迷離的意中人身上。
犽凝放下胡琴,無視了不停嚷嚷要他再奏一曲的利安,逕自將臉蛋已經抹上淡淡紅霞的意中人給牽起來,要她跟著自己去洗把臉。
「什麼?我才沒醉。」優璃不大高興地推拒著,「這麼冷,我才不要洗臉。」
以往她在人前鮮少失態,即便有些情緒,都會完美地掩飾過去,現下卻一反常態,蹙眉噘嘴,像個孩子般撒潑,他就知道,這廝肯定是醉了。
犽凝嘆了口氣,晃了晃兩人牽在一起的手,「那麼散步呢?」
「我也不要……你找……阿蘭妹妹去吧?她看上去很想跟……唔!」
他連忙塞了顆漬橄欖到優璃口裡,阻止她接下來十分失控的發言,長臂一攬便將整個人拉起,抱著這小醉鬼一路提溜出了茶館。
晚間冷風獵獵,犽凝脫下自己的外衣裹到口裡不斷喃喃自語的優璃身上,兩人在平典城人煙稀少的小徑漫步著——更正確地說,是犽凝提著腳步虛浮的優璃在四處走動而已,根本無法稱作散步。
兩人不尋常的步態引來了不少路人側目,犽凝目不斜視,耐心地回答優璃每一個無理取鬧的發言。
「好冷……想回去,讓我回去啦……」在酒精的作用下,優璃有些口齒不清,心裡想的什麼有的沒的全都和盤托出,毫無掩飾,「想睡覺……吃得太飽了。」
「是讓妳來吹風醒酒,別又亂說話了。」犽凝無奈道。
「我沒亂說話,你才亂說話!」
犽凝:「……」
犽凝:「妳若點明阿蘭的心思,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為什麼?!她不就是喜歡你嗎?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正是因為她的心意若被點明,而妳我又實則未曾結縭,屆時只是徒增少女虛妄……」犽凝暗自叫苦,為什麼他要和根本神智不清的人解釋這些?若在平時,心思細膩的優璃肯定一點就通,他為何還要跟這個三歲小兒溝通。
「為什麼?!」優璃突然叫出聲,「你不打算娶我嗎?」
又招來路過的三兩行人驚恐的側目,彷彿犽凝在誘拐三歲小兒似的,彼此左看看、右看看,互相拉扯喊人來看,對犽凝一手架著嬌小弱女子的舉動指指點點。
他只好放開優璃,誰知這堂堂聖女雙腳甫落地,就一骨碌地要往回跑,明明路也不認得,犽凝連忙將人拽住,忍無可忍,捧著她的臉,彎身封住了那胡言亂語的嘴。
柔嫩的唇被冷風吹得冰涼,帶著清冽的酒香,彷彿吻在了一塊清酒口味的涼糕之上,他輕嘬那塊涼糕,少頃便將之染上了自己的暖意,優璃被吻得頻頻後退,後腦袋瓜險些撞上巷間矮牆,要不是犽凝及時伸手作墊背,她肯定便這麼直直叩上去了,實在傻得可以。
與昨日的吻不同,優璃的反應十分自然,沒有一絲推拒,大膽相迎,不再總是羞澀地偷窺,而是放鬆地瞇起眼全心接受,像是享受他人觸碰的貓,舒服地伸直了纖巧的脖頸。
犽凝用拇指捏住她的下頷,更加深入了這個吻,果真優璃也沒有遲疑,甚至微啟朱唇任他長驅直入,勾出甜美的津液相互服食。
甚至他嚙得重了些,也沒有絲毫停頓,照單全收,這股異常的順從讓犽凝深感不妙,戀戀不捨地在已經從冰冷變為火熱的唇吮了最後一口,就趕緊退開了,豈知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動情的面容——一雙紫晶眼眸水光迷離,眼角殷紅,明顯因為親吻而微腫的紅唇露出一點貝齒,細細的輕喘著,令人無限遐想。
沒想到喝了酒的優璃對自己毫無防備到這種地步,這是否算是犽凝趁人之危?他別開臉,打算就此帶她回去,誰知領口忽地被往下一扯,一雙纖臂攀上他的後脖子,溫軟的唇急切地印上來,毫無章法,像是將他的唇當作了美味的吃食,愛不釋口。
「喜歡我嗎?」優璃貼著他的唇說話,傳來麻癢的觸感,「犽凝,喜歡我嗎?」
他不由自主回道:「當然……」
「當真喜歡?」
沒想到喝了酒,有問必答的優璃,內心深處最想吐露的真言,卻是想確認他的心意。
「當真喜歡?」
那嗓音清脆,語調高昂,夾雜著絲絲困惑與不安,甚至還有些怯意,不由得讓人心中生出愛憐之感。
無論她問多少次,犽凝都肯定地告訴她。
「當真喜歡。」
過後又吹了好一陣的涼風,優璃似乎才逐漸醒了酒,嘰嘰喳喳個不停的嘴在清醒的過程中一點一點抿起,剛才她不是全無意識,只是一點酒精催化招致的後果,醒後才認知到自己醉酒時言行有所不妥,心虛地低著頭安靜踩著沉重的步伐,慢犽凝一步往利安家的茶館前行。
配合她的羞窘,犽凝領在前頭,牽著她的那條手臂被往後拉得老長,有些發疼,卻不嫌麻煩,只是默默地調整著令她能夠跟上的步伐。
平典城的天空無月,只有稀疏幾顆銀白星點,本應是黯淡無光的夜晚,但帶有魔法氣息的街燈準時開啟照亮了歸途,介於白和藍之間的冷光拖長了兩人的影子,巷弄間十分安靜,只有兩人的步履聲,一沉一輕、一緩一促。
除了兩人發出的聲響,四周靜謐得令人安心,彷彿這世界上只剩下了彼此。
從鬼門關二度回歸起,犽凝開始喜歡這些日常,不管是過去在射箭靶場看眾人練箭,還是在小灶裡準備吃食,抑或是為某人掩上被角,內心總因這些尋常的日子而感到平靜。
這使得他開始懂得如何將汲汲營營的人生放緩腳步。
走著走著,身後的優璃巧妙地鬆開手指,只用一根小指虛虛勾著,似要脫離他的掌控,可是,他又怎麼會輕易放開這隻纖纖柔荑呢?畢竟這女孩可是從自己身邊溜走過兩次。
被牢牢握住手的優璃正想抗議,突然,一道清銳的鷹啼聲劃破天際,打斷了他們的角力。
一隻蒼鷹盤旋在夜空中,犽凝啣住指節吹出哨音,那隻蒼鷹聞聲大張雙翼,平穩地緩緩下降,落在他的小臂上,親暱地用英挺的鷹頭去蹭犽凝的手指討吃。
蒼鷹津津有味地撕扯著乾肉,被展翅有一米多且英氣逼人的猛禽近身,讓優璃感到有些侷促,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犽凝卻仍堅持地牽著她,在她的虎口輕揉,表示讓她安心。
「信鷹是我家鄉傳統的傳信方式,沒有我的命令,牠不隨便傷人。」犽凝補充道:「我在靈花莊院叨擾時經常往家鄉傳信,但信鷹已經許久沒有回音了,此番還真是稀奇……」他輕撫蒼鷹的羽毛,又餵下一塊肉糧,接著才去解牠爪上的信筒。
蒼鷹專注於進食,卻不忘抬起一隻鷹爪乖順的讓犽凝施為,他從信筒中抽出一頁紙捲,攤開來看,面色平靜,可優璃卻從他微微舒展的眼角看出,這想必是一道好消息。
優璃不想窺探他的隱私,背過身去等他讀完,靜默持續了少頃,一隻溫暖的大手便捉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了過去。
犽凝在她面前展開信紙,只見上面言簡意賅,用有些顫抖的娟秀字跡寫道:『安好,勿念。』沒有署名。
她抬頭不解:「這是……」
「是來自家母的訊息。」
犽凝收起信紙,放飛了蒼鷹,清越的鷹啼穿過天際,隨著昂揚的羽翼逐漸遠去。
「太好了,令堂無恙!她這麼久都沒有回音,你想必十分心急吧?」優璃捉著犽凝的手,難掩喜悅。「真對不起,我一直將你困在靈花一族,你一定早就很想回家看看了……」
「變成人不人、魔不魔的樣子後,我根本沒有辦法去見她,何況當年未能帶回弟弟,我更是沒有臉再回到家鄉,所以我從頭至尾未想過要回去……」犽凝感嘆道,「事到如今,我仍然未能將這一切如實訴諸於信中,我只是告訴母親,我還活著,僅此而已。」
「我雖無法體會母親的心情,但我想讓她知道你沒有死,就已經足夠了。」優璃將犽凝的手拉到自己的掌心握住,「總算放下心中大石了?」
犽凝輕輕點頭,將優璃拉進懷中。
因為兩人身高有些差距,站立著擁抱,優璃便只能一頭埋入他的胸膛,若想與他對視著說話,就需要抬首仰望,顯得有些吃力,一張雪白的小臉像年糕似的被擠成一團。
為避免懷中人掙扎,他忍住想捏一把那張嫩臉的衝動,改為輕撫她的腦袋,沒多久手便被捉了去,聖女垂著潔白如染雪的眼睫仔細他的手端詳了好半晌,拉起袖管左看右看,鬆了一口氣。
「怎麼了?」
「方才信鷹的爪子緊緊箍在你的手上,看上去有些嚇人呢。」
這是憂心他受傷麼?
懷中人分明心裡著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令他莞爾,「養鷹後,我便慣於穿戴護腕,妳不必擔心。」
「我、我哪裡擔心了?」優璃一激動,又想從犽凝懷裡逃脫,後者自然是不想放過,刻意收緊了手臂,她被抱得渾身發軟,只好弱聲道:「說得我好像擔心得要死一樣……」
「難道不是嗎?」犽凝失笑道。
「……」
總覺得承認就會被調侃一番,不承認也沒有損失,只是犽凝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讓優璃感到有些不平衡——難道只有她像個感情傀儡般為他憂心忡忡嗎?
仰頭窺視那個高過自己許多的戀人,他向來都是這樣的神情:平和、沉靜,無法猜透。就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
只是數息時間,優璃心思就已千迴百轉,但這不是她最擔憂的事,眼下更要緊的是利安家的阿薩卡納,究竟該怎麼處置?
而犽凝似乎也和她想到了一塊。
「優璃,利安家的阿薩卡納,由我來了結。」他知道聖女暗自為狡猾的阿薩卡納所憂心,只是因尊重他的做法隱而不發。「妳不必蹚這渾水。」
「可是……我是聖女呀,不應該把責任丟給你……」
「對我來說,妳的安危更重要。」犽凝低頭絮語道:「妳元氣大傷,還沒來得及復原,且靈石有損,無論如何不該逞強。」
靈石之事一定是青長老所洩漏,當初明明千叮嚀萬交代萬不可說出去——優璃下定決心,這輩子若有朝一日真能回到蔚冽,她一定第一個去找他算帳。
「別怨青長老,因為是妳不告而別在先,我自然會向妳療傷期間最親近的人了解狀況。」
想必不是了解狀況,應是嚴刑逼供吧……看看,犽凝其實是個記仇的人吧?說話間還不忘揶揄她不告而別是多麼令人耿耿於懷。
畢竟青長老無須透漏細節,相信也能有一套說法讓犽凝理解現況,根本不必連靈石有損都洩漏出去。
優璃放棄了算帳的念頭,在心中為青長老默哀了一秒。
她無法想像,向來穩重的犽凝是如何對青長老痛下狠手的,連這點小事都招了。
胡思亂想間,兩人回到了茶館,便見阿蘭蜷縮著身子在門楣下的階梯抬起頭,一雙大眼睛濕漉漉的,像極了受驚的小鹿。
少女猛地起身,噠噠噠地朝二人跑來,邊喘邊道:「對不起!」
「妳……妳道什麼歉?阿蘭……」優璃為她在門前苦等所詫異,「該不會一直在這裡等我們?」
阿蘭抬起頭,目光轉向犽凝:「我……我確實是喜歡上了犽凝哥哥,對不起!母親說我這樣會造成你們的困擾……宴席中,我的態度一定是讓你們不舒服了,所以你們才離開!我向你們道歉!」
兩人面面相覷,而犽凝的目光更是透漏著一股譴責優璃的意思,正因為在兩人出來之前,優璃說了一句醉話讓小女孩平白地胡思亂想起來,才落得這般局面。
但阿蘭卻不害臊,態度坦蕩道:「但是我……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喜歡,所以我只能繼續喜歡犽凝哥哥……優璃姐姐,對不起。」
少女如此無所畏懼,優璃為之折服,能打開天窗說亮話,是阿蘭這樣的單純少女才能辦得到的坦蕩,相較於多思多慮的優璃,在確認自己心意後,反而整天怕東怕西,顧慮這擔心那,甚至覺得自己是累贅而逃跑,若非與犽凝兩情相悅,她恐怕要終其一生都在無謂的思念之苦中度過。
她學著犽凝平日裡待她那般,溫柔地撫摸阿蘭綁了兩條辮子的小腦袋。
「阿蘭這麼可愛又善良,我當然不怪妳。」優璃瞇起眼,眉彎彎地笑道:「剛才我是喝醉了,說了胡話,我才對不起妳。」
阿蘭瞪大了圓圓的眼睛,彷彿不可置信——她原先準備承受的是怒火,卻沒想到優璃不但不介意,還為了失言向她道歉。
她從小就是備受照顧的老么,又經常幫著家裡的生意,總是被呼來喚去,大家都只會將她當孩子看,而從未用認真的態度對待於她,而優璃卻讓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作為一個成人而備受尊重。
少女喜笑顏開,拉著優璃的手道:「我也要連優璃姐姐一起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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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已在平典城又盤桓了幾日,兩人其實早就準備好隨時啟程均衡修道院新址,但對於那隻虛弱的阿薩卡納實在是無計可施,放著不管卻是下下策,因為肉體會消亡,阿薩卡納的精神體卻不會,老奶奶的身體若死去,惡魔反而能重獲自由,繼續在精神領域尋找下一個目標。
犽凝曾向利安一家說明關於阿薩卡納的概念,但他們的態度與一般人沒什麼兩樣——因為沒有危害到自己、也從沒有見過這種生物,所以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若在以往,犽凝可以毫不顧忌地斬殺惡魔,就此一走了之,背負罵名也無所謂,反正作為獵魔人,將他一併當作惡魔的老百姓多得是,他不在乎再來幾個。
可是現在卻不同了,利安是他的舊識,他也不再是可以神出鬼沒的獵魔之人了。
若有惡魔的緋刃,便可以直接穿透肉身,斬殺附身其中的阿薩卡納……
可是,究竟要怎麼樣才能拔出那柄時有時無的刀呢?而且,若是使用惡魔之刃,也難保不會有風險——
更重要的是,每當他拔出緋刃,優璃的眼神總是會變得十分憂傷。
他實在看不得她難過。
在茶館叨擾的期間,犽凝都會早起替利安雙親張羅早食屋的生意,畢竟寄人籬下,何況他也對下廚頗有鑽研,但利安母親覺得他惹眼外型比起內勤更適合外勤,便推他去外場招呼客人,沒想到這幾天下來竟讓店裡人潮不斷,女性客人瞬間暴增許多,皆是慕名而來。
而犽凝在店裡忙活的時候,聖女還在房中睡大頭覺呢。
「阿蘭!給奶奶送早飯去!」利安從廚房裡端出一托盤菜色,往還在擦桌子的妹妹一遞,便甩起毛巾繼續去門口迎客了。
大人們使喚阿蘭慣了,對她的態度總是會不經意地變得有些隨便,明明阿蘭還在整理客人用過的桌子,利安上來就隨便一放,托盤就這麼染髒了。
犽凝手長腳長的十分利索,剛一人頂著三桌的托盤送完餐,見狀嘆了口氣:「我替妳送去。」
「大哥哥,謝謝你的好意,可是……奶奶十分排斥外人,所以還是我去吧。」阿蘭快速地整理好桌子,抱起托盤向裡走。
反正也暫時沒有其他客人,犽凝便跟了上去,阿蘭紅著臉趕走他:「真的不必了!」
「我不進去,就在門外等。」
一早上受親哥哥的疲勞轟炸和瘋狂使喚,現在卻被心儀的對象這麼關懷,當然輕易淪陷,「那你千萬別讓奶奶看到。」
這些日子犽凝隱約感到惡魔在蠢蠢欲動,因此特別留心注意,平白讓單純的少女小鹿亂撞。
阿蘭推門而入,一如既往開朗地與奶奶打招呼,惡魔卻例行公事似的,不管有意無意總是會打翻餐盤,湯汁濺到阿蘭身上,碎片劃破了她的臉頰,興許是顧忌犽凝在外頭,這回即使淚意湧上來,她也堅持忍住。
「奶奶,我再給您換碗新的,身體再怎麼不舒服,飯還是得吃的。」她邊收拾地上殘渣邊強顏歡笑。
白髮蒼蒼的老嫗坐在床上不發一語,頭髮遮住整張臉,整個人掩在黑暗之中,有些磣人。
「奶奶?」
寂靜中,老嫗突然沙啞地說:「孫啊,好久沒給奶奶看看了。」
那自然是因為她總喜歡給人類難堪,讓人敬而遠之;一方面惡魔當然不吃人類的食物,二方面人類受了侮辱,必定會產生負面情緒,但是這家人卻總是不會產生她所需要的能量。
阿蘭遠遠地站著,眼睛一亮道:「奶奶希望我給您看看嗎?」
「過來吧……奶奶好久沒有給妳梳頭了。」
「好!」
少女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靠近床上的老嫗。
就在這時,忽地一股大力將她往後一扯,矮小的身子瞬間懸空,一道高大的身影橫在面前,當她看清是犽凝將她拋開時,身子也落了地,摔在一干雜物上面,渾身劇痛起來。
方才還溫柔體貼的犽凝,彷彿變成了惡鬼,手持黑白兩把雙刀,竟要斬向她那久病枯槁的奶奶!
「不要!」
她顫抖著站起來,方才那一摔摔得不輕,讓她難以動彈,踉蹌著想在刀下救下自家奶奶,犽凝的刀自然是比她的動作快,一下就如流星般落到奶奶面前,但那年邁又久病的身軀竟能在她還未看清就已閃過,雙刀將床鋪斬成兩半。
一道古怪的聲音彷彿從天際傳來。
——妳想要得到這個男人嗎?
——但妳永遠也不會想到,妳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同路之人。
——他所要過的生活,不是普通而無趣的妳所能想像的。
——妳即使窮其一生,也比不上他身側的那個女人,她所擁有的一切,妳這輩子想方設法都無法得到,因為妳沒有這個資格。
——可憐的孩子,戀上了不可能愛妳的男人……
——妳此生只會被那些與妳同樣平凡的男人選上,嫁給他,最終可悲地變成黃臉婆……
「不要聽。」
一雙大掌在身後摀住了隆隆回音的雙耳。
那摀住她的手,握著兩把鋒利的刀。
阿蘭潸然落淚,顫抖著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阿薩卡納,妳的奶奶已經不在了。」
吸收了負面能量的老嫗身形瞬間脹大兩倍,佝僂的背脊伸出了像背鰭的尖刺,張開血盆大口,朝阿蘭撲來。
犽凝撈起阿蘭跳開,將她推向門口:「跑!」
阿蘭跌跌撞撞,拔腿狂奔,身後的惡魔拚命想要捉住這個罕見的宿主,奮力一跳,卻被黑白雙刃生生攔住,刀刃劃破了惡魔的脖子,只能往後退去。
幸虧房間寬闊,阿蘭順利跑了出去,犽凝墨刀一揮,將房門帶上,閉門聲使得房間震動,惡魔頸脖的黑血也跟著流了下來。
犽凝眼神一凜,黑白雙刃鍍上一層銀白的光芒,如陽光下流動的河水波光粼粼。
這便是阿薩卡納聞之色變的靈氣之色。
惡魔的傷口滋滋作響,靈氣如劇毒般快速地侵蝕她脆弱的表皮,開始深入血肉。
「可……惡……」
阿薩卡納悲鳴著後退,她這具身體甫得到一點點的養份還很虛弱,又無法及時寄生到下一個宿主身上,只能乖乖赴死了嗎?
比她高大許多的人類氣息突然變得冰冷如寒風凜冽,刺痛著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殺意,竟然化作了有形。
犽凝居高臨下,英挺的面目埋在了陰影之中,只留眼底一道銳利精光,似比惡魔更加可怖——一道寒光瞬間騰起,飛速落下——
「住手!!!」
碰的一聲,房門粗暴地被撞開,門口兩道人影輕而易舉就阻住了犽凝揮至半途的劍,鋒刃正好頓在惡魔驚恐的臉前。
兩道人影走進房中,雪白長髮散亂的優璃穿著縞色睡袍,目光垂下不發一語——若在平時,她肯定不會以這凌亂模樣示人,只因她白皙的纖細的頸項上,正橫著一把森然的長刀。
犽凝還未開口,心中卻一驚,因進來時,聖女的腳下一陣踉蹌,刀鋒堪堪擦過頸脖的皮膚,激出犽凝一片冷汗,刀的主人似也虛驚一場,放緩了押她向前走的速度——那人正是犽凝昔日劍塾的同門師弟利安。
「犽凝,我求你了!不要殺我奶奶!」利安顫抖著,連帶架在優璃脖子上的刀也握得不穩。
戒備著惡魔的犽凝不由得分神,目光集中在了聖女頸子淌下的鮮血,臉色驟變。
然而聖女紫晶般的眸子卻突然瞪大,慌道:「犽凝!」
鏘——
犽凝回身,接住了背襲的惡魔鋼爪,黑白雙刃交叉生生禁錮住那傷人的凶器。阿薩卡納即使已經得到能量,力量卻仍然比一般惡魔微弱,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卻無法輕舉妄動,只能牽制住惡魔與之僵持著。
「利安,你明知優璃對我有多重要,卻拿她來威脅我嗎?」犽凝冷然道。
「我只求你不要殺我的奶奶。」利安也曾經是習過劍的武士,力道大到她蹙緊白眉,只覺肩膀的骨頭幾乎要被握斷。
「我若放過牠,然後呢?你可想過放過一個惡魔,會害多少靈魂被吞噬?」犽凝目不斜視地盯著惡魔,「牠已經不是你慈祥的祖母了!」
利安哽咽道:「那我的父母怎麼辦?他們怎麼能接受奶奶是被他們無法理解的原因殺死的?我們在你們來之前,過得是多美好的日子……」
黑白雙劍交叉,如一雙鋒利的羽翼,一收一震就將惡魔彈飛,虛軟的滾落地面,純淨靈氣已經開始在阿薩卡納的身上蔓延,其頸脖從內而外擴散如蜘蛛網般的黑色紋路,惡魔只是在苟延殘喘,只是犽凝若道出這個事實,利安恐怕不會放過優璃。
他知道,利安從小就是個執著的孩子,雖沒有劍術天賦,卻比任何人都勤奮於練習,經常累到虛脫也不肯休息,而讓他能放棄劍術離開村子的理由,想必是他十分珍視的家人。
但是惡魔已經將他祖母的靈魂吞噬,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覺得一輩子活在虛假的美夢裡就好了嗎?」優璃彷彿將生死置之度外,冷淡道:「所以現在來怪我們戳破你的美夢?」
「妳……妳這樣的人,什麼都不懂……」利安憤然道:「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看起來就是被保護著養尊處優長大,不知道失去家人是什麼感覺!我們已經因為戰爭失去了爺爺,好不容易在平典城安居樂業,不想再失去第二遍……至少不要以這種方式!」
聖女此刻頭髮披散,頸脖淌著鮮血,分明是一副狼狽的模樣,眼神卻凜冽得能夠凍人,她輕笑出聲:「我的確不知道失去家人的感覺?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家人。」
利安自從出了村子後就一直與家人在一起,活在封閉的環境中,說不準到底是誰才養尊處優的活著。
他這是以貌取人了,狹隘的發言更顯他有多麼無知,一閃即逝的心虛讓聖女足以推開鋒利的劍刃,險些讓聖女掙脫,情急下他下意識攏回手上的刀,利刃襲上聖女的纖頸——
噹!
未出鞘的脇差擋下了這一刀,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過來,那雙眼睛彷彿能攝人心魂,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紫眸中的瞳孔並非常人的黑色,而是放出了銀亮如星的冷光,攫住了利安的心神。
「你應該要知道,惡魔是何等卑劣的生物。」聖女輕啟朱唇,柔聲訴說道:「你的奶奶便是死在牠們的誘捕之下……」
利安眼神迷離的眼底只倒映著優璃幽深的眼,腳下一拐,如同踩在棉花之上,只一瞬間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感受到了痛苦、無助、憤恨,比這些更為強烈的是無法遏抑的嫉妒之心。
睜開雙眼,熟悉的寢室天花板與他無言對視,掙扎著起身,只見四周窗明几淨,古色古香的木質家具帶著典雅的韻味——這不正是愛潔的奶奶生病前的臥室所能見到的光景嗎?
耳邊傳來絮語,沙沙、沙沙,無法聽清。他緩緩地下了床,舉動如七旬老人,手腳也滿佈了皺紋。
慢吞吞地走上街頭,四周正是平典城的風光,一對恩愛的老夫妻走到跟前,與他歡快地打招呼。
利安認識那對老夫妻,據說其中的老翁便是奶奶曾經的舊情人,而她所嫁的並非自己所愛,汲汲營營的過了大半輩子,等到她終於能享福的時候,所嫁之人卻因戰爭死去,令她成了寡婦。
一家人搬離了傷心之地,最後選擇平典城扎根,老奶奶好不容易才走出喪夫的陰霾,卻意外與舊情人再次相遇,見故人離開自己後與相伴大半輩子的老妻過得甜蜜幸福,相較之下自己卻為喪夫之痛所苦,她怨天怨地、開始心生不滿。
強烈的比較之心壓垮了她的理智,阿薩卡納趁虛而入,待到她積鬱成疾,身心都虛弱至極,便一口一口地吞噬了她的靈魂。
她的軀殼陷入重病昏迷,實則神智清醒,在精神領域被阿薩卡納冷嘲熱諷、惡言相向,直到她高傲的自尊漸漸消失,就練自己也否定了自己的存在,靈魂一點一點地遭受惡魔的啃咬、侵蝕,直到完全摧毀,吞吃入腹。
她曾經哭喊、求救,卻沒有人發現。
漸漸的,她放棄了掙扎,靈魂深處只剩下了絕望。
年華已老的她孤獨地死去,連越過彼岸得見自己過世老伴的機會都沒有,靈魂永遠地消失了。惡魔住進了她的軀殼,扮演著她,等待著下一個宿主的來到。
惡魔低低地調笑著,在年邁老軀的深處睥睨著一切。
利安感受到祖母直至最後還是未曾脫離強烈的嫉妒情緒,充滿惡念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既恨且痛——那是直達靈魂深處的劇痛,蔓延至全身卻無法遏止——他沒有想到親愛的奶奶竟一日一日承受著這樣永無止盡的苦楚,變成一具無法言語、活動的空殼,連呻吟都辦不到,只能無助地慢慢死去。
雖非凌遲,卻似凌遲。
利安終於痛醒過來。
「看到了嗎?」聖女的眼瞳已經恢復尋常的黑色,只是雪白的臉頰變得更加蒼白,「這是聖女的能力,能有限度的讀取阿薩卡納的記憶,阿薩卡納透過支配你奶奶的身體得到她的記憶,我自然也能獲取同樣的記憶。」
他從地上爬起,手裡的劍也掉了,但是聖女卻沒有將他的劍奪走,只是屈膝低首,認真地觀察他的狀況。
「我不相信……」
「不信也得信,難道你想讓阿蘭也變成這樣嗎?」優璃惡狠狠道:「剛才你所體會到的痛苦,也會降臨在阿蘭身上,她現在是惡魔的目標!」
「你們不是……存心來殺我奶奶的嗎?」利安愕然道:「我都聽到了,你們第一天來時在房中的對話!……但我想了很久,犽凝大哥怎麼會無緣無故殺人呢?是因為作為聖女的妳在蠱惑他嗎?所以我才在妳的飲食下藥……為什麼妳還能使用魔法?這是讓魔法散去並且昏睡的藥……」
「我們身上的能量不是魔法,是女神的恩賜。」優璃抽出脇差,刀光冷利,直指利安,「是我蠢,我早就發誓不再吃下任何陌生人給的食物,卻還是中計了……我以為你不是陌生人,因為你是犽凝的舊識——但現在我知道了,這些天我們為你們煩惱糾結,根本不值得。」
優璃淒涼地笑了:「因為你們與我們的世界太過迥異,從來就不可能理解彼此,只會互相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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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的繃帶橫繞在纖白的頸脖上,帶著病態的美感,好似不是負傷包紮而像是裝飾。
修長而飽含劍繭的手撩開了那脖頸上細碎的白髮,在繃帶處一吻。
纖頸的主人顫了顫,回過頭,紫晶般的雙眼滿是羞澀。
惡魔被消滅以後,他們離開平典城,以祖母的記憶給利安下猛藥後,她很快就恢復成那副柔軟的模樣。
不,也許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是溫柔可人的。
「犽凝……怎麼了嗎?」
「沒什麼。」
他放下撩髮的手,往前捉住巨大白蛇的韁繩,連同優璃一同攏住。
兩人共乘了大半天,一路往東北方飛行,相處無比自然,也不刻意膩歪,但這一吻來得突然,讓優璃心跳無端加快起來,被犽凝氣息佔據的後頸只覺一陣酥癢,而罪魁禍首居然還泰然自若,讓她很不是滋味。
但內心終歸是滿溢著喜悅。
「謝謝。」
「謝什麼?」
「犽凝……是在安慰我吧?」她望著西下的夕陽,目光溫柔,「早上的事情,你必定也很遺憾。」
他吻的是利安要脅她時留下的傷口,不明言只是因為怕提起了優璃心裡會難受。
畢竟在平典城的那幾日,優璃也十分努力想改變現況,只是收效甚微——每天都化身為拉法私下試圖跟惡魔溝通,甚至保證不去追捕惡魔,只要惡魔離開利安一家,不再糾纏,但惡魔卻吃定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說什麼都不肯離開。
要知道對惡魔嫉惡如仇的靈花一族能為利安一家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接近瀆職了,因為這意味著她會放過惡魔。
然而,利安卻反過來對優璃下藥,好讓她陷於昏睡,甚至還為了惡魔脅持於她。
是啊,這便是自私的人類會做的事,正因為是人類,才會被阿薩卡納給盯上。
優璃脫離利安掌控後,犽凝便催動注滿靈氣的刀刃,親手將披著老者軀殼的阿薩卡納斬於劍下。
精鋼打造的銀刃與黑鐵仿鍛的墨刀如剪,撤回時發出清澈的劍鳴,犽凝雙手交叉,還劍入鞘。
惡魔本就奄奄一息,他只是給了牠一個痛快。
利安撲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惡魔已然化作輕煙,只剩發皺的睡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為什麼……」他口齒不清地哭嚎道:「為什麼我們得遭遇這種事?!」
犽凝與優璃凝著彼此,眼中不約而同流淌著深深的無奈與悲傷。
他們來遲了,沒能阻止這一切。
然而追根究柢是他們的錯嗎?
「奶奶!!!」
慌亂的腳步聲隨之而來,阿蘭帶著雙親前來,從門口奔向那一團只剩空殼的睡衣,與她的兄長抱在一團哭泣。
優璃寬大袖口裡的雙手暗自蜷曲起來——她該如何解釋?如何交代?又能如何安慰他們?
利安母親衝了過來,不分青紅皂白地就往離門口最近的優璃一搡,「你們幹了什麼?!我母親呢?」
犽凝迅速將她拉開,橫在優璃面前,手腕隔下了揮來的一巴掌。
「這便是我先前說過的阿薩卡納,消滅牠們是我們的職責。」犽凝淡淡道,「你們想必未曾用心理解我們所說的吧……畢竟,你們認為那事不關己。」
「你們倆跟我去見平典城管!」利安父親怒道:「為什麼人會不見?藏哪了!!!」
說著便揪住犽凝交叉的領口,犽凝的眼神無奈,任由他搖晃。
見心上人被自家父親為難,阿蘭倏地站起身,涕淚縱橫道:「都是我不好!爸爸、媽媽!是我的錯!」
「阿蘭,妳在說什麼?」
「我聽到惡魔的聲音了,牠在打擊我,說我的壞話!都是我不好,因為那是《嫉妒》!因為……」阿蘭抽抽噎噎,掩面道:「因為我喜歡犽凝哥哥!所以我嫉妒!就是因為嫉妒,惡魔才會現出原形,所以奶奶死掉……」
阿蘭放聲大哭,涕淚縱橫,幼小身子一抽一抽,哭得幾乎快要斷氣。
沒有人應該承擔這樣殘酷的事情。
優璃蹲下來,與阿蘭平視:「這不是妳的錯,人都有黑暗面……再者,妳的奶奶死去更並非妳的問題,而是阿薩卡納。一切都是阿薩卡納的錯。」
她抬起頭,正正對上優璃那雙溫柔的紫眼,崩潰的淚意從傷心欲絕變作了委屈。
「可是!要不是我……我的心情這麼壞,阿薩卡納就不會長大,這樣我們還能活在美夢裡……就算牠要死,也不應該讓你們來承擔。這一切都是我心胸狹小,居然嫉妒優璃姐姐!」
「如果我是妳,也會嫉妒和犽凝在一起的人吧?」優璃苦笑道:「情緒變化乃人之常情,是利用了這點吞噬人們靈魂的阿薩卡納不好,知道嗎?」
利安雙親面面相覷,對於眼前的一切不知所措,畢竟歷史關於阿薩卡納的紀載少之又少,很少有愛歐尼亞的人民知曉牠們的存在,況且牠們也是在諾克薩斯入侵愛歐尼亞之後才活躍的精神體,就算遇上了第一時間也很難應對,又何況接受。
最後,利安並未對優璃所做的一切表示道歉,讓優璃無從原諒也難以原諒,而利安一家雖應該道謝,卻消化不了殘酷的事實,讓這份謝意不了了之。
沒有原諒、沒有遺忘。
沒有感謝、沒有釋懷。
他們只是沉默地道別而已,道別以後,也許便是永不再見。
優璃第一次認知到,原來一個人就算全心全意地想做件好事,在別人的眼中竟是好心辦了壞事,自己恍若只是多餘的存在,聖女的職責全像個笑話。
「利安會想通的,別難過。」犽凝低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略為粗糙的手指撫在她的頸側,溫熱的氣息襲上耳際,「疼嗎?」
「用過治療術了,已經不疼。」後頸實在癢得令她無處可躲,只好往後一躺,後腦杓直接落到犽凝的心口上,仰臉便見犽凝一片線條美好的下頷,「怎麼知道我難過?我隻字未提。」
「正是因為妳對利安一家隻字未提,才知妳傷心。」犽凝一手拉緊韁繩,一手從後面攬她。「我知妳愈是若無其事,便愈是難以釋懷。」
「什麼時候這麼了解我了?」優璃噘著嘴嘟囔道,「我畢竟是第一次遇到……」
「妳必須習慣這種事,就和我從前一樣……」犽凝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肩,以示鼓勵,「但妳永遠不必自己面對。」
柔軟溫熱的唇貼上來,抵在耳際,輕輕柔柔,低語間的氣息更像是撫摸。優璃臉上飛過一陣紅。心底暗自想道:犽凝話語間總是內斂,更是常常故意不將話語說盡,讓我自己體會。
那他這句話的意思,便是一種變相的告白,訴說著會持續到天長地久的愛。
「我好喜歡你呀。」
優璃吻著他的手心,眼角泌出了感動的淚意。
*-*-*-*-*-
乘著雪白懷蛇,就如同騰雲駕霧般,兩人在愛歐尼亞北部山脈低空移動,往東北的一處深谷中有建築座落的痕跡,掩在地形中十分隱密,若不是手握阿卡莉給的地圖,優璃還真沒把握找到。
又想到,當初她要是真的與犽凝分別,這荒郊野嶺方向難辨,犽凝興許再也找不到她,就不禁攥緊握住他的手。
犽凝似乎以為她是緊張,粗糙的手指輕捏兩下示意安慰,優璃心花怒放,但面上平靜,眼尾偷偷瞟他,而他長身而立,身姿挺拔,凜凜望向大門深鎖的均衡修道院。
看得出整座修道院都設下了屏障,但無人看守山門,無法向裡頭通報,正當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時,一道銳響擦破天際。
溫暖的手忽地將她往後一推,隨即篤篤篤三聲,三枚漆黑的苦無釘在了地上,犽凝長刀錚然出鞘,再擋下襲來的一柄忍鐮——金屬相斫之聲響徹雲霄。
一張蒙面的艷臉甫現形便陷入了魔法煙霧之中,白煙瀰漫周身,瞬間伸手不見五指,犽凝後退一步,他感覺來者並無惡意,卻仍謹慎地將優璃護在身後。
灰白的煙障雖然迷住了眼睛,卻令他能更加敏銳地感受空氣的流動,屬於武士的直覺感官瞬間放大,雙劍交叉輕而易舉擋下了襲上頸脖的一柄忍鐮,另一柄匕首則繞過雙劍,甩向他身後的優璃。
不待其得手,手中雙兵猛然一震,瞬間將那柄牽制住自己的忍鐮連同來者向外震開,來者飛身而出的氣流將煙霧登時吹散,窈窕的身姿一襲漆黑忍服,正從地上起身,拍了拍膝蓋的塵土。
優璃悠悠地從犽凝高大的身軀後方轉出來,「阿卡莉閣下,好久不見。」纖白玉指捻著漆黑匕首的刀尖,將刀柄伸給她。
後者點頭收下,蒙面的臉只露出一雙冷麗的眼,眼珠子緩緩地在優璃和犽凝身上游移。
「阿卡莉閣下真是好興致,這是給我們的歡迎禮嗎?」犽凝指了指鐮刀。
「久仰犽凝閣下風采,造訪靈花一族時便想著有朝一日能與閣下切磋了,今天總算得償所願。」阿卡莉在身後收起雙鐮,目光凌厲,「但犽凝閣下似乎過於較真……實在有些掃興。」
發難在先,還不讓人反擊,阿卡莉此言是有些無理取鬧了,優璃沒有想到她是個勝負慾如此旺盛的人,聞見火藥味漫出,連忙打圓場,阿卡莉看她跳出來,反而來關心優璃方才有無受傷,讓她有些受寵若驚。
優璃:「我無事……」
「鎖鐮要是施加了我的能量,恐怕更迅猛銳利,屆時優璃根本不可能接得住,好嗎?」阿卡莉沒好氣地嘖嘖道:「我根本沒動真格,何至於劍氣盡顯,將我震得東倒西歪?」
犽凝微微欠身,彬彬有禮道:「實在抱歉,我也知那一下優璃肯定無礙,但交手間無暇顧及輕重,還請見諒。」
兩人言詞刻意拗口文雅、禮儀周到,視線交錯間卻有火光劈啪,優璃既是滿頭問號亦冷汗直流,初見時兩人分明以禮相待,怎麼第二次見面就好似結下了樑子?
記得阿卡莉最討厭這樣的說話方式,刻意這樣大概是對犽凝有所不滿。
「看你這著緊的模樣,你們是在一起了吧?」
「這與妳無關。」
阿卡莉權當他是空氣,轉向優璃道:「那時我就看出來了,他看妳的眼神非比尋常,好似含在口裡怕化了,綁在身邊怕倦了,恨不得將妳吃進肚子裡去,融為一體。是吧?」
她的語氣極其變態,好似暗指犽凝籌謀已久,優璃不由得一愣,暗暗去瞟犽凝,後者老神在在,嘴角居然還帶笑。
「阿卡莉閣下或許能跟我成為知音也說不定。」犽凝瞇起了眼睛。
阿卡莉:「哈哈哈哈。」
犽凝:「哈哈哈哈。」
優璃:「……」
*-*-*-*-
在阿卡莉的引領下,兩人順利進到均衡修道院之中。
靈花一族的運作雖然獨立,但嚴格說來,仍是隸屬於均衡的管轄之中,在阿薩卡納猖獗的如今,靈花一族的存在更顯重要。
因此出師的聖女都必須在此暫時受訓,以提升在面對阿薩卡納威脅之下的存活率。
修道院是木造建築,與其說是木房,不如說是由無數活樹木所交織而成的自然景觀,與樹靈共存的住所在愛歐尼亞十分常見,但優璃是第一次見到結合得如此恰到好處的建築,彷彿專為了均衡所建立,與山谷融為一體。
踏過寬敞的校場,進入一道彷彿樹洞的長廊後,皆未看過除阿卡莉以外的弟子現身,四周十分安靜,只有細微的鳥鳴點綴著悄無聲息的大院。
優璃知道忍者的修練最忌暴露與外人,也不戳破所有人因他們的到訪都躲起來的事實,甚至偶一望見身穿忍服的弟子躲在高高的樹樑間也體貼地裝作沒看到。
阿卡莉領他們至一處樹屋,是由數棵樹木組成,樹根盤根錯節,奇形怪狀的木門在拉開時樹葉還會不停顫動,十分有趣。
「兩人一間,不過分吧?你們應該不是那種保守派,婚前還得守身如玉吧?」阿卡莉言詞辛辣,說得優璃嫩臉一紅。
犽凝閃過這發直球,施禮道:「多謝帶路。」
他這副正經模樣似乎激起了阿卡莉的作惡慾,媚眼一挑,又想發作,優璃趕緊截住:「沒想到會在均衡見到阿卡莉,之前還以為妳不願待在這裡呢。」
一下便問到點上,作惡的火苗在燃起瞬間便被撲滅,阿卡莉斂起神色道:「只是暫時而已……我自己並不想回來。這裡真是無聊死了,某人整天只會把平衡掛在嘴上,卻什麼也不做,我遲早會待不下去。」
「無論妳是否久待,能再見到阿卡莉,我都很是高興。」優璃展顏道,「謝謝妳所贈的幸運布帛。」
阿卡莉旋即拉起犽凝鬆鬆挽在腦後的髮,髮尾正是繫著那塊布所繡的髮帶,「這個呀,只是小事,看來這便是定情之物了吧?我真是大功臣……」她掃視二人,犽凝更是不著痕跡地將長髮拉開,氣氛變得難以言喻,於是道:「哼,不捉弄你們了。明天暮光之眼會回來,親自指導優璃,到時候妳記得自己去找他。」
說罷便矮身一跳,竟跳出數米高,搭上一根樹樑,橡皮筋似地彈走了,優璃扯直喉嚨喊道:「妳不來帶我嗎?」
阿卡莉的聲音遠遠迴盪:「不來!」
看來她與暮光之眼的嫌隙並沒有因為她的暫時回歸而緩下,也沒有要重新接下暗影之拳的意思,似乎隨時都準備離開;優璃嘆了口氣,發現她與阿卡莉一來一往時犽凝已先行一步整頓好房間。
樹房中十分敞亮,頭頂高闊,能清楚看見樹木的構造,樹木所化的傢俱一應俱全,架有兩張樹床,樹屋盡頭還有道門,直通浴房,景觀中的樹窪形成了浴缸,樹枝搭成的木窗可以直接眺望山谷翠綠而悠遠的景色,令人心曠神怡,彷彿在度假。
優璃二十年的人生從未真正體會過出遊的感覺,每一次外出旅行都是為了清剿阿薩卡納,這回雖是奉命前來,美好的景色卻讓她有了旅遊的錯覺,不由得春風滿面。
她轉頭望犽凝,對方一直凝視著自己,似乎不太稀罕這片景色,兩人視線接觸的瞬間,犽凝淡淡一笑——那是優璃見過最溫柔的笑顏。
「趕路一天也累了,早點洗澡休息。」說罷他拍拍她,轉身離開浴房。
夜幕已降,優璃獨自泡在溫暖的樹窪浴池中,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紫色眼睛,咕嚕嚕地吐著泡泡。
今日阿卡莉的話,像是一顆小石在她的心上投出了漣漪。
兩人大部分都在居無定所的流浪中度過,旅行中多有不便,他們理所當然地同住,然而除了互通心意的當晚,他們都不曾真正共枕過——何況那晚優璃還睡著了。往後都是犽凝讓出床,自己打地舖,或幕天席地睡在外頭,讓優璃自己睡在帳中。
因此若阿卡莉準備的房間只有一張床,才真正讓優璃煩惱,犽凝根本不讓優璃打地鋪,總是說她元氣尚未恢復,需要養精蓄銳,堅持讓她睡床……也不知道他平日到底睡得好不好。
固然彼此戀慕,也架不住這樣若即若離,讓優璃偶爾難免失落。
熄燈後,蟲鳴漫漫,樹影幢幢,兩人的樹床間隔很遠,優璃的床橫在門前,面對左方樹窗,而犽凝的床在房門右側,直面門口,優璃等於是背對著他躺著,若是不起身是看不到他的。
「犽凝,睡了嗎?」她淡聲道。
沒有回應,只好躡手躡腳慢慢走到戀人的床前。
他們並不同床,因此她很少看到犽凝的睡顏,且他十分自律,總是起得很早。
床上的男人像是被魘住了,眉頭緊蹙,額角冒出細密的汗珠,優璃拿袖子替他擦拭,搖了搖他,也未見甦醒。
男人的髮絲已經接近黑色,昭示著他一身靈氣即將用盡,從此以後將只能如普通人般對付惡魔,惡魔……難道他正受到惡魔的折磨嗎?
她以眉間印記觸碰犽凝額心,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天地山河。
一道道灰黑色的人影跑過,突兀進入鼻腔的是足以割喉的銳利血腥味。
哀嚎聲四起,四周的人影不斷往戰場中心聚攏,遍地橫屍怵目驚心。
鮮血、斷骨、四散的兵器與鎧甲,讓優璃寸步難行——她鼓起勇氣,跨越那些悽慘的屍體。
聚攏的人潮在集至中心後被瞬間掀翻,斷肢飛散、血肉橫飛,一道漆黑高大的身影矗立於屍山之上,手持雙刀殺紅了眼。
他披著鎧甲,臉覆破損頭盔,俐落地甩開刀鋒上殘留的血肉,尚未站穩,又一批精兵提著諾克薩斯戰斧狂奔而來。
殺、殺、殺!持刀人像是一陣洶湧的漩渦,將所有敵人絞成肉片。
宛如沐浴在血池中的殷紅惡魔。
「犽凝……」
優璃顫抖地喊他。
不是因為這片夢境太過駭人,而是讀出了他內心的苦痛。
犽凝一身將軍服已經磨爛,鎧甲破損遍體鱗傷,面容凹陷滿是血汙,只有那雙血紅的眼煞如凶神。
他聞聲而來,迅猛的速度宛如野獸,鋒利的刀尖貫穿了優璃單薄的身軀。
一陣銳痛自靈魂深處透出,犽凝放大的憔悴的臉盈滿了她的視野。
而後,那張瘦削的臉透出了一絲愕然,雙目圓睜,彷彿終於醒覺,持刀的手簌簌發抖,不由自主地放開刀柄,但其中一柄已經深深埋入優璃的胸膛,沒有透出鮮血,只在她心上洞穿。
「優璃?」
她第一次聽到穩重的犽凝如此驚惶失措的聲音。
「沒事……」動彈不得,只能細聲道:「這只是一場夢而已。」
*-*-*-*-*-
優璃猛地睜眼,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不知何時已經躺回了自己的樹床上,第一眼便見床沿明艷的一張小臉漫上驚喜。
「她醒了!」
阿卡莉扶床叫道,房門旋即敞開,一前一後走進二人——一人高大醒目肩膀寬闊,身穿忍服並蒙面,目光沉靜,一人身量矮小是約德爾人,亦蒙面忍服,噠噠跑向優璃。
約德爾人伸出毛茸茸的小手扶優璃額角,童稚般的嗓音道:「應該無大礙了!」
而阿卡莉則是見那高大忍者走近便退開半步,轉頭憂心問道:「真的嗎?凱能!」
「無大礙,可還是很虛弱,多多修養即可。」凱能點頭道。
原來此人便是均衡三忍中的追日——狂暴之心凱能;那麼另一位高大寬肩之人,應該就是暮光之眼了。
優璃想起身施禮,被阿卡莉按住,「給我躺好就是。」
「是……」優璃莫名其妙,自己怎麼被當重病患者看待?「我怎麼了嗎?」
「妳的靈魂在精神領域遭受攻擊,導致心神受創,已經昏迷整整一天了!」阿卡莉沒好氣道:「聖女大人能不能有點危機感,別動不動就靈魂出竅?妳又不像凱能是在精神領域出生!」
「我……」優璃忍不住瞅犽凝的床位,其上空空如也:「犽凝呢?」
沉悶低緩的嗓音隨即響起:「我讓他去禪房打坐靜心了。」暮光之眼遠遠站著,並不靠近:「妳接下來要學習的其實正是保護靈魂不受魔物侵害的護身之法,既然醒了就來道場修練吧。」
「慎,你不也看到了,她才剛醒!」阿卡莉抗議道:「明天再練也不遲。」
「正因為發生了這種事,才更是刻不容緩。」慎不帶情緒地解釋道:「下一樁更是無時無刻都有可能發生。」
優璃懵懵懂懂,隨便地洗了把臉便在阿卡莉陪同下趕鴨子上架,出身自精神領域的凱能向她解說了許多原理,她才大致了解情況。
雖說均衡和靈花一族能遊走於精神領域,但那裡終究不是人類久待之地,何況先前優璃靈魂多次受創,已十分虛弱,又在精神領域被夢魘中的犽凝刺傷,若不是凱能及時趕回來,優璃恐怕沒辦法醒得這麼快。
阿卡莉想陪同優璃修練,但慎卻堅持必須屏退左右,只剩下他們兩人。
暮光之眼是均衡中維護愛歐尼亞平衡最重要的人物——觀星是他們的職責,為此他們可以不帶感情地處置所有危害平衡的事物,同時他們也不參與精神領域與物質領域之間的紛爭,僅僅是負責維持平衡罷了,兩者之間的平衡比起任何生命都還要重要——
優璃的雙手蜷曲起來。
「別擔心。」慎的嗓音醇厚平和,與方才刻板嚴肅的聲調判若兩人,「暮光之眼不會隨便干涉生死。」
居然看穿優璃心中的疑慮,她不禁汗顏。
「只是學習護靈的方法需要靜心,所以才不讓別人進來。」慎瞇著眼,似乎笑起來,「妳怎會覺得我想殺妳?」
優璃更想知道,他是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的?
「我聽得見精神領域的聲音,自然也聽得見人們靈魂的聲音。」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眼尾有些細紋,更顯得親切,「這也是這些天要讓妳學習的技能,將靈魂鞏固並保護,以免精神領域的邪物入侵。」
慎與聖女能夠讀取心靈深處記憶的能力很相似,只是優璃必須在與對方對眼時以靈氣投入對方體內才可以施展,且效果因人而異,但慎卻能直接聽見靈魂的聲音。
優璃直言道:「……我以為均衡認為聖女消滅惡魔會危害平衡——畢竟這麼多年以來,均衡對我們鮮有聞問。」
「恰恰相反,諾克薩斯一役後,阿薩卡納的數量變得太多了,正需要妳們的努力。」慎不太在意她的尖銳,接著道:「先前愛歐尼亞和平穩定,我們便讓靈花一族自行發展,而現在,我們不得不施予援手,好讓妳們更加茁壯。」
「那麼我該如何守護自己的靈魂呢?」
「除了內心保持平和外,靈魂也須受到保護。暮光之眼與靈花一族不同,可以連同肉身一起傳送到精神領域,安全地遊走於兩界。」
優璃點頭:「靈花一族卻只能藉由靈魂出體進入精神領域,這使我們的處境變得較為危險。」
慎滿意地望著乖順聽教的優璃,暗自比較那位令人頭疼的卸任暗影之拳,總是舉一駁三,不肯好好聽講,現在還偷偷地伏在道場外偷窺。
「我現在要傳授妳固魂的法門,使周身的靈氣像一層無時無刻存在的護盾,庇護妳的靈魂。」慎清了清喉嚨,「妳可知純淨之力,並非傳說中女神所殘留的氣息?」
「是嗎?我知道那是傳說……但竟然被完全否定。」優璃訝然。
慎耐心講解道:「『純淨之力』其實是死去靈魂能量的殘留,經由靈花一族的修練,才逐漸轉變成殺傷惡魔的利器。很奇妙吧?以靈魂為食的惡魔,竟會被靈魂殘留的能量殺死。」
「如果妳學會了以這樣的能量守護靈魂,往後不管發生什麼,精神領域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傷害妳。」
「現在妳的第一步,就是要學習放空靜心,直到妳學會心無雜念,才能引導靈氣保護妳的靈魂。」
優璃學得很快,屏除雜念,才第一天便摸到靜心的訣竅——畢竟她在靈花一族長大的這些年便一直在靜坐修行,這對她而言並無難度。
跟著慎修行後第五天,都一直未見犽凝的蹤影,優璃曾經問過慎他的蹤跡,然而慎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直到被問得受不了,才諱莫如深地說了一句——
「那個男人,有著自己的心魔,一時半刻是拎不清的。」
見優璃因為擔憂而令本來狀況良好的修練停滯不前,太陽下山之後,慎才又補了句:「我讓他跟著凱能打坐平心,但他不能再與妳共處一室。」
想起犽凝身上還有《憤怒》的覬覦,優璃擔憂道:「你們不會殺了他吧?」
慎失笑:「妳到底把均衡想成是怎樣的組織?」
雖說犽凝的身手不容小覷,但這裡可是戒備森嚴的均衡修道院,到處都充斥著訓練有素的侍徒。他畢竟算不上均衡組織的一員,不知會被如何對待……
猶豫了半晌,優璃慢吞吞穿好鞋子,準備離開道場時,才答道:「聽聞似乎是為了維護均衡連家人都能放棄的組織。」
她知道此話大不敬,慎畢竟是均衡領袖般的存在,而且聽信傳言並非明智——只是這傳聞的來源,正是與他最為親近的阿卡莉,算不上空穴來風。
暮光之眼沉默了,看不清面罩下的臉是何情緒,沉默如水冰冷地滲進來,刺痛了優璃的心。
她是怎麼了?幾日不見犽凝的焦慮,就足以讓她失去教養,語帶批判地講述自己的指導者了嗎?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我並不了解——」
「也無妨。」慎抬起頭,眼神平靜如水,「若妳一直放在心裡,無端對我起了怨懟,那就更加不好了,不利於妳現在的學習。」
只是為了學習嗎?
這些天相處下來,慎不像阿卡莉所說的全然冷酷無情,只為萬物的平衡而活——相反的,他就像個和藹溫文的大哥哥,悉心地指導著優璃,因為有著洞察靈魂的眼睛,所學之人任何好與壞的狀態都盡在他的掌握中,修練的速度進退得宜,作為他的學徒自是很舒心的。
每日的學習下來,優璃不僅術法方面小有進步,也很快就能掌握護靈的基礎訣竅,慎對她的學習狀況無微不至,疲累時根本不須報備,便會自動放她休息。
也許正是因為慎體貼入微的作風,讓阿卡莉對於他重要關頭為了觀星的職責而袖手旁觀的作法很不諒解。
「因為你們心意相通,犽凝閣下夢魘時會不自覺地將妳拉入精神領域,所以我才將你們分開,並沒有什麼意圖,待修練結束,就會讓你們相見——還有其他問題嗎?」
優璃慌忙搖頭,不住道歉。
雖說慎的讀靈在修練上十分妥貼,但麻煩的是內心的想法都會無所遁形,想藏也藏不住,若是想要這樣自然流露的心聲能夠關上,便要努力繼續學習護靈。
有時候不想說的話也會被聽見,這讓優璃很是困擾,似是知道她不太自在,後來慎也少再戳破她的心聲。
叨擾這許多天,優璃每日兩點一線,不是從樹屋出發去道場修練,就是在前往道場的路上,每日接觸的人除了慎便只有阿卡莉,總聽她對慎的許多埋怨,聽得優璃耳朵都快長繭了。
她實在很想試著解決兩者的矛盾,卻也知道並不是那麼容易。
「操心好妳自己吧。」
阿卡莉加入正在樹窪浴池泡澡的優璃,一頭烏黑的長髮水草似地飄在寬大的浴池中,熱氣蒸騰,將她紅褐色的雙眼洗得水亮。「不久後,我依然會離開均衡。」
「那妳當初怎麼會回來呢?」望著阿卡莉矯健的肌肉線條,優璃把自己更加深深地埋入水中。
「在求助於妳謁靈之後,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忙完自然回來匯報達挪已死的消息。」阿卡莉悻悻道:「要不是正好遇到妳來訪,我才不打算繼續待。」
「是為了我?」優璃漾開微笑,「也幸虧妳留下來,我沒想到這裡的生活竟然比靈花一族還要嚴謹……如果不是妳在這裡陪我,我恐怕會悶死。」
「早點學成就能早點離開這裡了。何況要是妳沒有被迫和犽凝分開,也不會像現在這麼無聊吧?」阿卡莉調侃道:「不過幾天,就這麼寂寞難耐了?」
明明是半開玩笑,卻彷彿戳中了優璃的心事,精緻的小臉旋即黯淡下來,染了水珠的雪白睫羽垂下,晶瑩的淡紫雙眼在水氣蒸騰下透明有如琉璃。
因為長期浸淫在靈氣之中,她全身被染得發白,白得有如冰玉一樣,挽起的濕潤銀髮下頸脖纖長,以阿卡莉的腕力,一瞬間便能捏斷。
作為一個剷除異己的殺手,阿卡莉總是會下意識地估算與身邊所有人動起手來的勝算,這個纖弱的女孩在近距離內絕不是她的對手,但女孩善於使用以靈氣作為能源的法術,指不定就毫無招架之力。
但阿卡莉從未想過與她動手,因為優璃是在她絕望之際,冒險替她謁靈揭開真相的善良女孩,所做的事等同於她的恩人。
她在水中繞到優璃背後,放下那頭柔軟的銀髮,髮絲在水中綻開,就像一朵雪蓮花。
「妳真是白。」
「妳身材好。」優璃嘆氣,突然道:「我是不是太沒有魅力了?」
「……在說什麼傻話。」她輕輕梳開優璃的髮絲,自己也很難相信自己明明殺人如麻,居然也有好好坐下來好好替人梳頭的時候。
優璃任由她手上施為,身體放鬆,果然率真毫無防備,恰恰是阿卡莉這樣活在危險裡的人最嚮往的特質。
「不然他為什麼總是……」
「不做到最後一步嗎?」阿卡莉截斷小兒女心思,「他未對妳敞開心胸呢。他日日夢魘,妳好像不知?」
「他說重生為人之後,要面對所有自己所忽略的過去,我以為那僅僅是回想起那些感覺罷了……沒想到卻讓他這麼痛苦。」
「不過就是些夢魘。」阿卡莉不以為然,「那天妳昏倒之後,我看他的模樣好像是天塌了下來。」像是回憶起什麼有趣事物,她饒有興味道:「我還以為他和慎一樣,都是塊木頭,不擅長表達情感,沒想到還有這麼多表情。」
「讓他擔心了……」優璃自責道:「我不該貿然去窺視他的夢魘。」
「這有什麼?見妳昏迷不醒,他更誇張,直接砍落一根樹樑,拽了一個藏在樑上戒備的侍徒,逼他們找到我……」
背對著她的優璃靜了數息,似是沒料到向來冷靜自持的犽凝會這麼胡來,纖細的雙肩隨著她倒抽的氣聳動,「竟然如此——難怪,慎提到他時態度很微妙……」
「將妳治療後,凱能帶走了他,臨行前慎警告他若是輕舉妄動,均衡會對他進行制裁。」
阿卡莉印象很深刻,在確認優璃無礙後,犽凝劍拔弩張的氣焰瞬間熄滅,低眉順眼地跟隨著身高只到自己腿邊的約德爾人蹣跚離開樹屋,慎上前叫住他,他便側過清俊的臉,神色冷峻,毫無素日裡的溫文爾雅。
凱能這時細聲說了些什麼,阿卡莉還沒聽清,犽凝便已先答。
他說:『若再失控,便殺了我。』
她隱去了這段優璃聽來明顯會擔驚受怕的對話,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
「優璃,妳這樣柔弱的女孩,真的適合與他在一起嗎?」阿卡莉嘆氣。
「我……」
「妳再仔細考慮考慮,他當真是你的良人嗎?」
*****
泡完一頓熱乎乎的澡,阿卡莉穿著浴袍,坐在原本是犽凝的床上裹繃帶,優璃不經意地瞥過,方才熱氣氤氳沒有多注意,那挫傷看上去很新——但阿卡莉這幾日分明都沒有外出啊。
「妳這傷是怎麼回事?」
「就是妳男人第一日『切磋』時傷的唄。」阿卡莉沒好氣,「我說過他可是動了真格。」
優璃無奈地笑了笑,分明是阿卡莉挑起爭端在先,雖說確實有留手,但敵暗我明的狀況下,受襲的一方總是會緊繃些。
阿卡莉瞇著眼,似瞋似怨道:「那個男人身邊充斥著暴戾之氣——比殺氣更甚,可是暴戾之氣啊。」
見優璃沉默不語,阿卡莉擅自下了結論,鏗鏘有力:「犽凝是個危險的男人。」
親疏有別,優璃眼中的犽凝可不能和阿卡莉所見到的畫上等號。
在她心裡,他是個可靠的男人,穩重成熟、體貼入微,從來沒有讓優璃感到任何不快過,而優璃也盡量地跟上他的步伐,不讓他為自己操心。
相對的,因為他總是把自己定位成一個保護者的存在,保護者是無堅不摧、毫無弱點的,所以即便他有任何心事,也絕不會讓優璃知道。
就算他受夢魘所苦,優璃也是來到了均衡才意外發現,也許這是他不願與自己同床的原因吧。
知道了又能如何?優璃幫不上忙,只是徒增煩惱——優璃能夠理解他的考量,但作為一個戀人,自然希望對方能多多與自己分擔所思。
她當然知道,在犽凝身邊,不能總是依靠他的保護,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而優璃太過弱小,只會成為累贅。
這也便是當初優璃想要離開犽凝的原因——優璃成了他的弱點。
但這一切都只是表象的理由,究其根本,其實是她覺得自己根本就配不上他。
阿卡莉旁觀者清,點出了她藏在內心深處的疑慮。
雖然犽凝沉穩而強大,但卻擁有比世上大多數人都還要錯綜複雜的人生。
優璃承擔得起嗎?
*-*-*-*-*-
轟隆隆地雷聲大作,陰暗的天空中,無數道閃光明滅。
不多時,傾盆大雨已下,水聲瀟瀟中,犽凝在諾克薩斯肆虐後的戰場奔馳著拔出了雙刀。
又是一場已經歷過無數次的夢境。
不,這不是夢。
這是他的死。
他永遠記得,他那日是如何追上弟弟的腳步,質問那根本並非是弟弟所犯下的過錯。
御風劍術讓索瑪一命嗚呼,而不論是否犽宿犯錯,都必須要給家族與同門一個交代。
那正是他們的目的,也是犽凝的目的。
這份堅持,讓他死在弟弟的手下。
他的死,會永遠地刻印在靈魂之中。
死前的苦痛、恐懼、悔恨,以及不甘,將會埋在他的內心深處,再也無法拔除。
三劍交擊的瞬間,犽凝產生了維護榮耀的一生中所從未有過的想法。
——放棄一切。
然而只是一瞬即逝的念頭,使他的雙劍有了破綻。
那曾經令他自豪的御風之劍,斜斜斬裂了他的肌膚,深刻的傷口幾可見骨,雨水與鮮血染作一處。
無論再來幾次,不管是結果,甚至是過程,都循著那日的軌跡走,就連雙刀落下的角度都與那時並無二致。
冰冷刺骨的雨水拍打著已經成為死物的犽凝,雨水落在一雙微睜的藍瞳之上,漆黑的頭髮攪在泥濘之中。
不得動彈,甚至連仰躺而下的姿勢都一模一樣,無法遏止也無從改變,只能承受這一遍遍上演的、他的死亡。
「嘻嘻。」
惡魔的笑聲在耳邊響起——
這卑劣的東西,原來死時也在他身邊徘徊嗎?
笑聲愈來愈大,愈靠愈近,尖細的聲音逐漸膨脹成低若洪鐘的甕聲,就好比這場瓢潑之雨下轟隆的雷聲。
身形碩大的《憤怒》姿態歡快地湊近他的屍身,左看右看,旋即爆出哄然笑聲。
牠往後退去,頂著一張血紅面具,有如能劇中的惡鬼,跳著滑稽的舞蹈。
——這場夢有些不對勁。
死亡應當會使他的意識中斷,斷不可能得知這之後的發展,除非他又和上次一樣,被具現化的夢境執念拉入了精神領域。
若是夢境,他當然無法改變一切,但若是在精神領域,為何他也無法動彈?
《憤怒》在猩紅色的身軀上拉出了一柄同樣火紅的長刀——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緋刃。
「還有什麼遺言嗎?」《憤怒》戲謔地道:「這次,我總算能得手了。」
犽凝彷彿是一尊提線木偶,只能按照過去的軌跡照本宣科地演繹這場夢,現在他扮演著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靈魂受困其中,連一點點掙扎都辦不到,更遑論說話了——
「唉唷,我忘了你現在只是具死屍呢,根本說不了話。」猩紅色的惡魔在他身旁來回踱步,興奮得肢體扭曲。
這番話格外諷刺,更透漏著一股可恨的優越感,想必他落到這般境地,便是惡魔的傑作。
「你也不是那麼的無懈可擊嘛。」《憤怒》的渾厚笑聲,多麼令犽凝無比熟爛又無比厭惡。
可恨,全身像是灌鉛般沉重,胸前的傷痕讓柔軟臟器外露,雨水如同利刃般不斷貫穿他的痛處,疼得他幾欲昏厥。
他還有感覺,又身處精神領域,說明這是無意間又靈魂出竅了,看來他真應該跟優璃一起掌握護靈之法,但他尚未正式拜入靈花一族門下,又與慎不睦,能接受凱能靜心的指導,已經足夠。
靜心禪修有助於平息夢魘,連日來明明已見成效,實在千不該萬不該又破功了。
若他的魂魄在精神領域死去,物質領域的身體恐怕也會跟著死去了吧。
為何他總是與死亡脫不了干係?
……她會傷心嗎?
「你的身體,就是我的身體。」
惡魔龐大的身軀在脆弱的犽凝面前停了下來,拖長的陰影橫過他木然的臉容。
銳利而豔紅的緋刃,在他無助的視野裡不斷地放大、再放大——
劍氣襲上他的肌膚,一切變得如此緩慢。
「嗖——」
一抹銀星劃過,「噹」地將緋刃擊落,通體鮮紅的長刀砸落在犽凝的臂膀上,他已疼得無以復加,這麼一砸根本不算什麼,反倒令他神智驟然清醒。
又一道銳利破空聲飛襲而來,擊中了惡魔的身軀,惡魔一震,寬大的手掌握著胸口深深埋入的一根白羽箭,踉蹌往後退去。
「阿薩卡納,為何總是喜歡幹壞事呢?」
優璃清亮悅耳的嗓音響起的瞬間,恍若隔世。
一如那時,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初見,飛射的羽箭、清越的嗓音、雪白的身影。
犽凝被箝制住的身軀終於恢復自由,不顧可怖的傷痛,舉起緋刃,將惡魔一斬為二。
血紅的身軀被劍刃劈開的瞬間便已化為煙霧,消失無蹤。
「犽凝!」
他心心念念的女孩朝他奔了過來,踩著漫地血花,撲進滿是血污的胸懷之中。
即便彎身令他撕心裂肺,他仍收緊了手臂,與女孩吻作一處,所觸盡是柔軟。
「可否稍微顧慮一下旁人的感受呢?」一道沉緩的嗓音遠遠傳來。
犽凝抬眼,便見忍服蒙面的慎站在戰場一角,捏著手訣,全身乾燥彷彿能夠隔絕雨水侵擾。
優璃訝然挑起白眉:「慎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呢?」
「先前也說過,我能直接以肉身進入精神領域,就像凱能作為這裡的居民,也能自由進出那般。」慎依舊諄諄答道:「這是精神領域中的心靈幻境,我非是靈魂,所以不受干擾。」
「是惡魔刻意將犽凝拉入幻境的吧?」優璃攙扶著犽凝,以靈氣替他療傷,「慎大人是察覺異狀才跟過來的嗎?」
「妳是個乖巧優秀的學生,就只有這點令人頭疼……」慎苦笑道,「為了見自己親愛的男朋友,就靈魂出竅來找他,我作為老師,當然得多加注意妳的狀況。」
他召出揹在身後的一柄利刃,銀白色的劍光隨即落在地上,明明應該埋入土壤,卻像直接穿透了般,沒沾上一點塵土,與幻境之物突兀地錯開。
劍刃飽含靈氣,發出白熾強光,這便是暮光之眼代代相傳的靈氣之劍,能斬殺一切邪祟魔物。
慎迅速在手上結印,「捉住它,我引導你們回魂。」
*-*-*-*-*-
夜仍闃深,但她已迫不及待地從床上跳起,跑出所暫居的樹屋,沿著巨大木幹蜿蜒的長道朝著道場飛奔而去。
她不知道犽凝在哪處的禪房修行,更不知這些天在何處棲息,只能去道場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到慎,讓慎答應放他們相見。
然而才跑到半途,便見到犽凝長身鶴立,一襲縞素緩袍,比夜更深的長髮在清風中飛揚。
啪噠啪噠,一隻優璃未見過的黑鷹飛離犽凝抬起的臂膀,在星空閃爍中逐漸遠去。
半個月太長了。
雖說當初離開蔚冽以後,優璃與犽凝分離的時間曾比這更久,但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應該離開。
即使現在也覺得自己應該離開,但再次重逢,見到那張清癯俊美的臉之後,一切狠心的念頭就再也不見蹤影了。
優璃的來到,使得犽凝沉鬱的眼綴了一點星亮,他難得放肆地揚起嘴角,張開了修長雙臂。
兩旁樹葉被風吹得窸窣作響,吹得優璃手腳冰冷,但很快她便不冷了,一舉撲入了最溫暖的胸膛。
犽凝搓了搓她的手,牽著她進到道場裡,從精神領域傳送回來的慎果然在那裡等他們。
令優璃驚奇的是——阿卡莉也在。
她難為情地別過臉,嘟噥道:「我來送行的。」
優凝二人對看一眼,乖覺施禮道:「慎大人與阿卡莉閣下。」
「犽凝閣下已經向我稟告隱村之事,現下聖女也已經學成;你們可以離開了。」慎還禮道:「珍重。」
優璃錯愕,抬眸瞟一旁的犽凝,後者神色難辨,只是將手牽得更牢。
「犽凝的修行也結業了嗎?」優璃訝然。
慎欲言又止,片刻才道:「凱能近日不在均衡,犽凝留在這裡也無用;隱村之事比較急迫,我想不如就請你們去隱村看看。」
「隱村?那是哪裡?」
犽凝總算開口,嗓音依舊動聽:「愛歐尼亞極東處的小山村——也就是我的家鄉。」
他的家鄉——難道發生了什麼變故嗎?居然要在這大半夜就讓他們啟程?
「等等,你們先前不是嚴正分開我和犽凝嗎?怎麼現在又突然好了?還讓我們繼續旅途?」
先前與犽凝相見之日遙遙無期,連書信傳話都不行,這些她都忍住了,一忍就是半個月,怎麼現在一副那段時間的煎熬都不作數的模樣,若無其事地要他們結伴出發啊?
這樣無端任人擺佈,恕優璃無法接受。
「忘了嗎?就在剛剛,『夢魘』已被你們殺死,犽凝也無須被迫與妳分開了。」見優璃埋怨,慎失笑。
這弟子不知讓慎哭笑不得幾回了,他搖頭。
照理說得償所願後,一般人便不會再過問前事,怎麼現在像是與他槓上了?再者,他實在很少碰到敢在他面前堂堂正正質疑他「均衡」權威的人,上一次被正面質疑已經是阿卡莉初次離開之時。
「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弄死牠,還要繞這麼多彎?」優璃不服氣道:「難道這也是禪修中的『佛曰不可說』嗎?」
「幻境的產生並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既然妳曾被拉入幻境中遭遇危險,應該知道有自我保護能力的重要性,妳既然學成,我也無甚理由限制你們相見。」慎依舊不在意她的直言不諱,反而耐心答道。「以後就算再生夢魘,也不必怕危害到自己。」
「開心了吧?」阿卡莉在一旁嘖嘖道:「趕快收拾行李去吧,妳走了,我也沒有留下的理由了,讓我趕緊離開這吧。」
又寒暄幾句,兩人才回房整理行囊,一路暢行無阻地離開了佈滿結界的均衡修道院。
而方才在離開道場前,優璃隱約聽到慎無奈地對阿卡莉說:就這麼想走嗎?
看來慎對於阿卡莉要再次離開,其實也並非全無不捨,只是他作為觀星,作風與阿卡莉的剪枝實在是太過迥異,若不是優璃此番前來,兩人興許一輩子都會是兩條平行線,不再交集。
也許這便是所謂有緣無份吧。
巨大白蛇載著二人在樹冠上低空飛行,星河流淌。
「隱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優璃抱著犽凝的精實的腰,在夜風中問道。
「那隻黑鷹,是利安的來信,他告訴我……」犽凝眺望遠方,目光閃動,「隱村多年前一直有邪魔入侵的傳聞,這傳聞正好是諾克薩斯一役後開始的,因此他猜測是阿薩卡納的傑作,讓我無論如何去看看。」
「一直堅決不信有惡魔的利安居然還會說這種話?」優璃想起利安幹的好事,不甚滿意道:「都這麼多年的事情了,他還想到要告訴你?」
「因為我一直有收到母親的回信,才更加覺得奇怪——母親信中從未提過此事。」犽凝下意識拉動韁繩,催促白蛇加快,「我心中隱隱有些不祥的預感。」
「犽凝……別太擔心了。」
優璃靠在犽凝身後蹭了蹭他堅實的背脊,唇瓣輕輕地隔著衣物吻他,這感覺細不可察,卻也聊表慰藉。
*****
那對背景複雜的愛侶離開以後,阿卡莉難得地在慎面前顯露一絲惆悵,大口嘆了氣。
「觀星果然就是這樣的作風嗎?輕易放他們走了。」
慎斂首,遠遠望向那嬌小卻身手不凡的昔日暗影之拳。
「那妳要我怎麼做?」
既然連殺死血脈相連家人的仇人都可以放下恩怨,甚至還與罪魁禍首幽影軍團達成和平協議,又更何況只是靈花一族聖女的安危?
阿卡莉昂首闊步——她本是懶得爭論的,只因他們先前已爭論得太多,但在離開道場前,忍不住還是碎嘴了一句。
「幫就要幫到底,這樣讓他們不明不白地離開,到底算什麼?」
空曠的道場中央,慎仍是那樣背脊挺直,立如孤松。
他悠悠道:「可我們都只是過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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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歐尼亞北部山脈的東側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聚落,之所以說是聚落,是因為戶數實在是少到不足以稱為村莊,兩人也沿途不斷清除惡魔,犽凝身上的靈氣也正式宣告用罄,髮色恢復純黑。
懷蛇能在空中飛行,速度很快,能繞過各種各樣崎嶇的地形,只花整整一天他們就抵達位於最東側的隱村,從空中看來,房屋的分佈與從前別無二致,只是村人比以前稀少,看上去樸實而平和。
這一片地勢平坦,有河流經過,溫度適宜,天氣晴朗,相當適合定居。
優璃感覺到阿薩卡納的氣息十分濃厚,村道上卻未見有何蹊蹺。
二人走走停停,時不時交換眼神,俱是戒備著不知何時來襲的惡魔。
連著趕路一天一夜,他們抵達時又是一個凌晨,村中杳無人煙。
一直到犽凝帶著優璃抵達遠離群落的一處宅院時,都沒有任何異樣,有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宅院分佈頗大,泥牆黑瓦,外院裹著一圈庭園,植物被修剪過,齊整而雅致,而內院為傳統和式木造大宅,樸拙典雅,有些斑駁老舊,卻整理得窗明几淨。
走在前頭的犽凝忽然停步,優璃亦步亦趨,差點與他撞上,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見小廳牆面一幅泛黃掛軸,繪著一張比現在青澀許多的犽凝肖像,是彩色的水墨畫,筆力飽滿蒼勁,墨色盡灑、風格強烈——畫中人斜斜睥睨著觀者,上揚的眼形傲雪凌霜,可嘴邊一抹笑勾糅合了這份氣勢,全然化作了神采飛揚——
這還是優璃第一次見到犽凝這般明俊的神情。
——畫軸底下的落款是犽宿。
她曾聽犽凝說過,弟弟志不在學劍,只是為了跟從哥哥的腳步順道入門,未承想竟意外發掘他的劍術天賦,被收入索瑪門下,卻整天只愛詩詞歌賦、吟風弄月。
是犽凝勸服他專注於劍術修練,也是犽凝死於他所學的劍術,一幅才華橫溢的肖像畫,不僅昭示著他們曾經美好的過去,更映襯了他們顛簸的未來。
那時,是犽宿拉著犽凝,說要給哥哥畫一幅肖像,家裡一向不愛犽宿搞這些風花雪月,但從小犽宿的纏功就是一等一,犽凝最終仍半推半就當了他的練習對象。
在那之後兩人的關係便漸行漸遠,犽宿達不到他的期望,而他也讓犽宿失望。
倘若時間能夠重來,興許他不會再侷限犽宿任何他想做的事。
「犽凝、犽凝。」細小悅耳的嗓音輕輕喚他,長長的袖襬被小幅度的拉扯。
「嗯?」他回過神來,偏頭睞她,「優璃,怎麼了?」
「我有些口渴,要不……你再轉轉,我自己去打水。」
清麗的女孩並非為他的觸動無動於衷,只是盡可能不打擾地陪伴著,心中不禁生出一片溫軟。
他勾起女孩雪白的鬢髮到小巧的耳後,在她的臉頰上親吻。
「妳去吧。我見完母親再找妳。」他不急著將她介紹給家人,姆指摩娑女孩瑩白的耳垂,輕易被他搓紅。
女孩「嗯」了一聲,仰起柔美的臉龐,眼底鋥亮如鏡,倒映的盡是他的模樣。
如今女孩較初相識時那般文靜疏離又思維跳脫的樣子不同,整個人溫婉許多,令他如沐春風。
女孩踮腳湊過來,輕輕吮了一口他的下唇,像是小狗撒嬌,以小舌舔舐。細嫩的手掌過來握他,掌中有一些持弓生的薄繭,摩娑了他手心半晌,才依依不捨地慢慢走遠。
望著那與他相比下,十分嬌小纖弱的背影,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與她走到如今。
說實話,犽凝一開始只覺得優璃是個跳脫常理的怪女孩,與向來循規蹈矩的他極為不同,對於與自己格格不入的對象,他不擅長應付,因此敬而遠之。
但她義無反顧,只為那十幾天的相伴就救起了他,天知道從前他死時身旁只有亟欲將他吞吃入腹的惡魔虎視眈眈,未曾想過再次從絕望中醒覺時,竟還有她作陪。
當初不知道為什麼,在靈花一族時,她一直對自己極其小心翼翼,總是聽之任之,似是拿他沒轍,好似他提出什麼任性的要求都會照單全收,但犽凝唯恐多生事端,只默默地做些日常小事作為報答。
他的實力足以與整個靈花一族匹敵,卻心甘情願留下來,作她的後盾。
而她分明也對犽凝十分依賴,卻始終保持距離;優璃的心思,他看不清。
但爾後他便知道,正是因為她心悅他,所以才要遠離。
她是他的光;而她渾然不覺。
*-*-*-*-*-
※
按照犽凝指的路,優璃很快就尋到後院的那口井,井邊有青苔,井洞不深,能看見水很清澈。
晨陽已經昇起,透過熹微亮光,纖手轉著井口上方轆轤將滿水位的桶子慢慢地拉上來,她掬起一捧水,嘴唇都還未碰到,一片冰冷的物事突然橫上來,卡在她的下頷。
優璃究竟何德何能能在一天之內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兩次?
桶中水倒映著她背後一張有菱有角的瘦臉,濃眉鷹鼻,一雙大眼炯炯有神。
冷刀的主人頗不客氣道:「妳是誰?我沒在村裡見過妳。」
優璃不語,只是緩緩舉起雙手,在轉身的剎那被喊住:「不許動。」
那聲音粗獷低沉,語氣魯莽,讓優璃隱約覺得似曾相識。
「你又是誰?難道覺得拿刀架在別人脖子上很好玩嗎?」優璃按兵不動,內心卻實在是氣極,這些舞刀弄劍的傢伙們難道除了犽凝就沒人懂禮貌嗎?
「那妳又如何?難道覺得闖進別人家裡很好玩嗎?」男人甕聲甕氣,透著不耐,「數到三就滾出我家。」
那冷刀透著一股風魔法的氣息,而這聲音——
「你是犽宿?」優璃脫口而出。
「妳認識我?」犽宿的刀撤了幾分,他低聲命令道:「慢慢轉過來。」
優璃依言轉過身來,眼前的男人比她印象中的還成熟許多,一臉參差鬍渣,看上去足有三十許,寬肩厚背,身材高壯,隨意地穿著件鬆散和服,袒露一大片精壯胸膛。
他手裡那柄刀與犽凝的相比寬厚許多,形狀獨特,刀柄末延伸出一道長弧,與犽凝的類似。
「你怎會在這裡?」優璃忘了自身處境,訝異道:「你應該還在比爾吉沃特……」
他厲聲道:「現在是我問妳話!」
吼聲下,微曦的晨空忽地再次闃黑起來,眼前白衣若雪的女子雙眼瞳孔驀地亮起了詭異的銀光。
「『哥哥』……」女子的髮絲輕舞飛揚,輕聲呢喃:「『即便你不殺我,我也會背負這份罪孽,隨時等你取我性命……因為這條命,是你給我的。』」
犽宿握刀的手一顫,那雙奇異的紫眼彷彿將他的靈魂吸入了深淵之中,四周暗了下來,而他動彈不得。
女子所吐之言,正是他這段日子的心中所想。
「『哥哥,對不起。我實在不願殺害你。』」女子淒清地模仿著他的語調,「『真正鑄下大錯的是我,萬死難辭其咎,我辜負了你的教誨!』」
「住口!」犽宿怒吼。
吼聲震耳欲聾,卻只是虛張聲勢,冰冷的鋒刃頹然脫離他的手,滾落在地,靈魂深處最軟之處都被一一剖出,一隻無形的大掌攫住了他所有的軟肋,令他失去抵抗之力。
他看見哥哥半閉的眼,空洞無神失去了靈魂,本應強大而可靠的身軀頹然倒在雨中,衣袍被泥濘血汙染黑,猙獰而巨大的刀傷爬過他的要害,露出內裡殘忍斑駁的豔紅。
而那道致命傷痕的始作俑者,正是犽宿自己。
他猛然跪地,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終於閉上眼睛,避開女子催眠似的目光,然而不堪回首的記憶追逐而來,在漆黑的視野下恣意閃爍——
最具天賦的劍豪,即便是閉眼,也能殺人。
他大吼出聲,摸起落地的刀,向前砍去。
「噹——」
雙劍相交的瞬間,犽宿愣住了,只因這劍砍下去遭受抵擋的勁道分毫不差、不多也不少,恰恰能擋下他的劍擊。
擋下之後,兩劍僵持,不論他或進或退,劍刃的都緊貼著他,正正與他的力量相抵。
這是他好久好久以前,與自家哥哥切磋時,為了不傷及對方,兩人所默契保持的用刀習慣。
他抬起臉,詭譎的黑暗已經消退,晨光再次自天際細細灑下,映照著犽凝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劍眉修目,那面容維持在了三十歲,正意氣風發之時。
犽宿徒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犽凝?!」
犽凝只有單刀出鞘,他居高臨下,將跌坐在地的犽宿一把拉起,手上還劍入鞘。
犽凝輕聲開口:「傷著了沒有?」而犽宿正打算回應,卻發現他竟背過身去,詢問的對象非是自己。
「沒有。好像已經蠻習慣這種事了。」女子被犽凝的身子擋住,只是無奈道:「你弟好兇呀。」
「這種事怎麼能習慣?」犽凝失笑,一隻手覆在女子髮心輕撫,「我替他向你道歉。」
犽宿一頭霧水,半天沒反應過來。雖然已經久未相處,但他那個一向莊重自持的哥哥,為何要用他從沒聽過的語氣對一個陌生女子關心備至?
他正想發作,犽凝卻轉回身來,面無表情對他道:「你為何在此?」
犽宿無奈,想問的話吞了回去,不知所措地撓了撓腦袋:「這也是我家,我不能回來嗎?」
犽凝道:「母親呢?」
犽宿愣了愣,「她……不在家。」
犽凝挑眉:「去了哪裡?以前她鮮少在外過夜,何況現在年事已高。」
犽宿摸摸鼻子上的橫疤,覺得有些癢,「長老們有事相商……便去了那裡。」他指了指犽凝後邊,「她到底是誰?」
優璃這才從犽凝高大身軀的掩映下探出頭來,「我是優璃。抱歉,剛才在你身上施法施得太過火了——不過,那也是因為你危及到我的生命呀。」
「不是,我是說,妳究竟是什麼來歷?」
「拔刀對著她的事,我希望不會再有,即使是你也不輕饒。」犽凝拉著優璃走過犽宿,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我內人。」
優璃跟著犽凝繞過犽宿,甜甜補充道:「叫嫂嫂。」
雖說他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但能從正經八百的哥哥口中以這般詼諧的語氣證實,還是給了他不小的衝擊。
不是,來歷呢?
他想問的是來歷不是身份啊!!!
*-*-*-*-*-
「我們的家鄉已經淪為邪魔的巢穴。」犽宿跟在頭也不回的兩人後面,開門見山道:「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三人走在檐廊上,木地板聲嘎吱作響,凝優二人執著手,悠然地漫步。
犽凝未應聲,若有所思,於是優璃側過頭答道:「我們正在著手調查……但一路上都沒有發現異狀。」她頓了頓,「犽宿,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說說?」
犽宿額角青筋暴突,腹誹道:這是妳家還是我家?
為什麼兄弟倆許久未見,犽凝便就找了一個乳臭未乾的臭丫頭作伴侶,他分明一向注重禮節,現下卻也不管管?
似乎是知道他心中不滿,優璃回過頭,吐舌耷眼,作了一個鬼臉,他瞬間心頭火起,又倏忽澆滅。
——不僅是忽視了優璃的頑皮,連犽宿方才的魯莽行事都沒有任何表示,這不像從前的犽凝。
看著哥哥的背影,他察覺自己已經好久沒有這麼仔細地關注哥哥了,在自己被惡魔纏上之前、更在諾克薩斯戰爭之前,他與哥哥的距離就已經遠到連他是圓是扁都不甚清楚。
興許現在他對哥哥的了解,還不及這個小女子。
再看看自己,三十好幾了,歷經無數風雨,又何必為一個小丫頭片子生氣?
只因為他犯了錯。
他與犽凝,如今比陌生人還不如。
事實上,初次與犽凝重逢,犽凝也並未對他過去的所作所為有過任何表示,他甚至不是為了自己而來,驅逐惡魔後,只是平淡的敘說現況,並言簡意賅地給予祝福,兩人分道揚鑣,他還以為他們這輩子不會再見。
說了再見,卻反倒再見了。
以前的犽凝是怎麼樣的呢?
他總是十分嚴厲,但凡犽宿犯了一點小錯,都毫不留情地指正,眼底容不下一粒沙,他只需要犽宿照著他所規定的路線前進即可,但犽宿卻偏偏要打破一道道高牆,開闢歧路揚長而去,這不僅讓犽凝頭疼,也令他們的母親頭疼。
若他的行為不符合犽凝眼中的家族榮譽,定會被嚴正指責一番,因此他們之間的鴻溝,變得愈來愈深。
親手弒殺哥哥之後,數年間犽宿都活在無限的自責裡,成天倚靠杯中之物來麻痺這份痛苦方能過活,但在被《自責》纏上後,他才知道自己不能被自己的負面念頭打倒,否則惡魔將會找上他——是以就連他的懺悔,都奉行得如履薄冰。
他所錯殺的人死而復生,他卻沒有喜悅之心。
這個人如今只是站在這裡,便使得犽宿心中最執著的往事洶湧而至。
然而物是人非,他變了,哥哥也變了,似乎也不再斥責他任何有違所謂家族榮耀的舉動。
「我很抱歉。」尋了處榻榻米小間坐定後,犽宿主動開口道:「其實……我從比爾吉沃特回來後,便先回到了這裡,但這裡變得很奇怪,村裡一直發生怪事,卻又無跡可尋,我觀察後發現似乎是阿薩卡納頂著村民們的軀殼在這裡生活,使我根本無法分辨村民們是人是魔——剛才見到優璃……小姐,生得與旁人不同,全身盡白,又闖入院子裡,我誤以為是非人之物,十分緊張,才貿然出手。」
優璃偏頭瞅身側犽凝,對方用眼神將發話權扔回來,她便道:「我的身上有護身靈氣,不輕易受傷,你不必介懷。」
「主動認錯,真不像你。」犽凝語氣淡然,沒有責備之色,只是陳述事實,「你不僅長大了,也老了許多。」
犽宿沒有想到他會主動提起,不禁一愣,訥訥道:「哥哥卻沒有變,是我……」他面露痛苦之色,「是我的錯。」
犽凝道:「過去的事,不必提了。」
犽宿坐在犽凝前面,他側過身,對優璃道:「妳說得對,即使犽凝不殺我,我也會一直背負這份罪孽,隨時等著他來取我的性命——這就是我現在的想法,也抱著這個想法過活。」他又轉向犽凝,囁嚅著道:「當年……我也殺了許多同門。我……我該怎麼還?」
「我又何嘗沒有殺過人?」犽凝深深嘆了口氣,「眼下還有更加著緊的危機得處理——你再將村裡的事情說與我們聽。」
犽宿跟著嘆了口氣,提起茶壺,一一給眾人斟茶,霎時間熱氣氤氳,窸窣推杯聲在榻榻米上輕響。
犽宿向他們娓娓道來:他回到村裡已有一月左右,原先只是打算回來看看就走,卻發現村子裡有些異樣,便親自著手調查,發現這裡從近幾年開始變得跟蔚冽極為相似,精神領域與物質領域的界線模糊,而隱村很不幸地連結到了精神領域中阿薩卡納生成最多的地帶。
村子在戰爭後沒落許多,大多數只剩老弱婦孺、病殘窮困者,因為無法離開只好湊和著生活,暮氣沉沉的日子讓他們產生許多負面想法,繼而不少村民都引來了阿薩卡納的覬覦,被逐漸變成了披著人皮的惡魔。
他們按照所寄生的軀殼生前的模式延續在村子裡的生活,由於阿薩卡納可以讀取人心,扮演得完美無缺,常人並沒有什麼機會發現身邊人有何異狀,天天與惡魔相伴而不自知。
「後來,我發現被寄生的村民們總是在固定的時間聚集在『風祭台』——犽凝,你應該知道,那是我過去修練疾風魔法的地方。」
犽凝靜靜點頭,犽宿便又繼續道:「我於是趁著牠們集會,試圖消滅數量眾多的阿薩卡納,但是我終究是個普通人,殺掉的阿薩卡納不會消失,反而讓牠們成了其他阿薩卡納的糧食,沒想到牠們居然能藉由吞噬其他惡魔來壯大自己,我只能暫時先撤退。不過,牠們似乎很享受隱匿在人群中的感覺,並未繼續追殺我;我不像你們,能夠分辨哪些人是惡魔,只能按兵不動。」
優璃也點頭道:「所以方才你認為我可能是牠們的一員。」
犽凝突然道:「母親知道這些事嗎?」
犽宿握著的茶杯突然一抖,他瞟了眼自家哥哥,對方沉靜的眼直勾勾地望過來,一瞬不瞬。
他沒有馬上回答,啜了口茶,才道:「母親什麼也不知……我讓她先和長老們待在安全的地方。」
「長老?」犽凝挑眉,「你又如何知道長老們究竟是不是已變成了阿薩卡納?」
犽宿斂下眼眸,有些侷促道:「但我已經成為惡魔們的敵人,我的身邊並不安全。」
「隱村已經哪裡都不安全了。」犽凝倏然起身,整了整腰帶的雙刀,「我去將母親帶回來。」
「你……慢著!」犽宿慌忙站起,膝蓋碰倒了榻榻米上的茶杯。
優璃只好也跟著站起身,拉著犽凝忙勸道:「是啊,這麼晚了,萬一長老裡面真有阿薩卡納,犽凝闖進去不是打草驚蛇嗎?到時候也不好確保伯母的安全呀。」
茶水在地面靜靜地擴散,映照著神色各異的的三人——一人神色凝重、一人急欲阻止,最後才起身的那一人卻欲言又止。
片刻,一地茶香便透入了榻榻米中,彷彿事不關己。
犽凝蹙眉望向犽宿,疑惑地開口:「犽宿,你……」
碰的一聲,優璃突然倒下,雪白的衣角染上茶香。
犽宿飽含風霜的面容愕然,驚疑不定地望向自家兄長,而犽凝卻老神在在,彎身長臂一撈,動作熟稔,將人輕巧地打橫抱起,長腿頂開拉門,熟門熟路地朝自己房間疾行而去。
優璃知道,現在的犽凝已是沒有絲毫靈氣的普通人,若要分辨長老們的真偽,必得帶上她行動。
但犽凝只是將優璃安放在鋪好的被褥,揩去她額間的髮絲。
她能感覺到他專注的視線,溫熱手指輕撫著她的眼角。
「你照顧好優璃,我去長老住所將母親接回來。」
手指離開她的肌膚,而那道熟悉的腳步卻沒有再停歇,揚長而去了。
強烈的視線在犽凝走後毫不掩飾地凝注著優璃,那視線彷彿被賦予了聲音,對著她聲嘶力竭,令她感到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如躺針氈。
那人沉渾粗獷的聲音道:「謝謝妳。」
優璃不演了,倏地睜開眼睛,自被褥跳起,「你怎麼沒攔住他!」
「我覺得妳來攔效果更好。」犽宿無奈聳肩,「但即使妳倒下,也沒能攔得住他。」
「他現在是普通人,根本不能分辨得出阿薩卡納!怎能讓他去?!」優璃痛心疾首,「你這個傻弟弟!」
犽宿震驚了,這小妮子是怎麼說話的?「我可比妳大上十多歲!妳說什麼?犽凝不是已經將惡魔面具擺脫,跟妳一起修了純淨法門嗎?他怎麼不會分辨了?」
「這……情況有些複雜,我很難跟你解釋。男人修習這法門是無法長久的,是以均衡的暮光之眼也只是將靈氣利刃代代相傳,並未修練。」優璃纖指捏著額角,沉吟了聲,「天哪……你都幹了什麼好事?你以為什麼都不說就沒事了嗎?」
「妳果然知道了。那個可以讀心的奇怪催眠術,便是妳的本領?」犽宿咋舌道:「我碰過跟妳能力十分類似的女人,她甚至可以魅惑他人達到目的。我可得警告哥哥要小心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優璃對他突然表露的惡趣味感到不可思議:「我得去找犽凝了!」
說罷便三步併兩步跳至房門口,眼前卻突然一黑,視野天旋地轉。
「喂,原來妳不是裝暈的嗎?」犽宿眼疾手快,一把提溜著優璃的和服腰帶,將她穩穩地放回被褥中。
「我的本領是能和靈魂溝通,我們可以越過表象的肉體,直接接觸靈魂,讀取靈魂的記憶,危急時能藉此使對手失去控制能力。只是消耗頗大,使用之後,都會暈眩一段時間。」優璃悶悶地解釋道。
「難怪犽凝看上去習以為常了,一點也不驚訝。」犽宿道。
優璃沒理會犽宿的拖延,伏著沉重的身軀,死命地從被褥中爬起來,「我得去找犽凝……」
犽宿卻按住她,斷然道:「不必去了,他自己會回來。」
「什麼?」
「妳不是知道了嗎?犽凝去了那裡,什麼也不會找到。」犽宿垂首,咬牙道:「因為長老們的住所,早就不復存在了!」
「可是……那也不能讓他一個人驀然承受如此殘酷的事實。」優璃在犽宿手下掙扎道:「他還不知道……還不知道……」
「還不知道母親已經去世了嗎?」
兩人都無比熟悉的嗓音冷不防在房門外響起——
下一秒,紙門被大力打開,重重撞擊了門框,回彈的力道極大——這是優璃第一次見到犽凝如此粗魯的樣子。
他將一張佈滿摺痕的白紙攤開,使勁扔到了犽宿面前,略大的慣性使得衣袖揮動,發出響聲。
白紙安穩降落在犽宿腳下,那是只有寫著『安好,勿念』的一張信紙。
「為何要這麼做?」犽凝神情冷峻,語氣更是又冷又沉,冰天凍地。
「我以為以你那副樣子,必定不會再回家鄉……我沒有想到你竟能恢復人身。」犽宿早有預料他會發現,破釜沉舟,反倒變得冷靜,「我想著……能瞞一時是一時。」
「為何瞞我?根本沒有必要。」犽凝沉聲道:「你甚至還模仿母親的字跡給我回信。」
「這只是個意外,你聽我解釋……」
「你為何要在我終於認同你已經長大後,又犯下如此幼稚的錯誤?」犽凝冰冷雙眼中夾雜著一絲慍怒的火苗,「即使是善意的謊言,仍是欺騙!」
面對盛怒的哥哥,即便年近四十了的犽宿仍然像個無助的孩子,居然將求救的視線投向優璃,也真是無計可施了。
優璃卻一骨碌滾入被窩,連臉也不露了,明哲保身。
求救失敗,他只好豁出去道:「你以為我忍心看你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卻又再度陷入絕望嗎?」
犽凝一怔,如數九寒冬般冷沉的面容頹然崩解。
「絕望?你說我嗎?」他衣袖下的雙手一點一點地蜷曲起來,傾身上前,「你可知我最絕望的是什麼時候?」
犽宿倏然站起身,忙不迭阻止道:「哥哥,你別說了……」
犽凝拍開他的手,咬牙道:「我最絕望的時候,不是在戰場上殺死敵人之後,發現敵人懷裡視若珍寶的親人照片;也不是戰友在我的手上傷重瀕死,而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闔上眼睛哀悼——我最絕望的時候……是當你怠忽職守,從隱村裡消失不見,所弑殺的同門屍體又被送到我跟前的時候!」
犽凝肩膀聳動,握住的拳頭不住顫抖。他在忍,即便不拔刀,也仍然要忍住施暴的衝動。
犽宿本想辯解,但見到哥哥如此激動卻又隱忍,眼神黯淡下來,他垂下頭,身上一點也沒有最具天賦的風之劍豪的風采,整個人彷彿瞬間風化,失去了顏色,變成了一具形容枯槁的木偶。
「所以,這有什麼好絕望的?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我若早點得知,便能早些去母親墳上探望了,更不必在這裡被你耍得團團轉。」
犽凝胸膛劇烈起伏,對著弟弟橫眉冷對,彷彿下一秒就會提刀殺人,但他說出口的話,卻是與盛怒的神色截然不同的輕巧。
想必在這段去而復返的時間裡,犽凝已經在無數的猜測中折騰了好幾回,最終從種種蛛絲馬跡中拍板定案,才能說出這番話。
這使得犽宿更加過意不去。
他痛苦地吞下原本應該會衝動說出的話,緩緩一字一句道:「對不起。」
說罷便奪門而出,竟是逃跑了。
他竟又逃了。
滿室光火,在他腳步聲遠離後恢復了寂靜。
優璃躲在棉被中,許久都不曾聽見犽凝的動靜,他似乎一直杵在了原地,只有略為急促的怒息聲能昭示他的存在。
良久、良久。
直到怒氣平息,犽凝才默默地闔上房門。
明明還有更多方法能夠解套,但犽宿卻老是只能慌張地一走了之。
這個弟弟,興許只有在犽凝的面前,永遠都像個稚拙的孩子。
*-*-*-*-*-
時早過午夜,兩人各自簡單地洗漱,再鑽回被窩,至今無話。
犽凝在優璃身側又置了條大鋪蓋,鋪好棉被後便再無動靜。
他需要獨處,但又沒必要趕走優璃,所以優璃竭盡全力地不發出聲音,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躲在漆黑的布團裡逃避現實,深怕捲入這兄弟倆之間的爭執,更怕犽凝會因此對自己失望,暗地裡胡思亂想起來。
她以謁靈控制犽宿的時間不長,何況她本身並非是個喜歡窺探他人隱私的小人,只是為了脫身在短時間內運用他腦海中最執著的記憶來打擊他的心靈,因此所了解的並不多,僅粗略知道犽宿瞞了犽凝一件關於母親的事,之後經由觀察犽宿的反應才猜到了大概。
但犽凝會怎麼想她?肯定會因為她明明知道卻隻字未提而感到沮喪。
將全身埋在被窩裡固然難以呼吸,但她更怕見到犽凝失望的臉。
乾脆,她這輩子都躲在被窩裡不出去算了。
「優璃。」
犽凝的嗓音沉凝,在寂靜的夜悠悠響起。
這夜已如此深,他喊自己肯定沒好事,優璃「嗯」了一聲,悶在被窩裡。
「過來。」
話聲變得微啞,顯得格外地磁性。
優璃哪裡抵擋這般悅耳的叫喚,立馬說了聲「好」。
剛才那些什麼這輩子都要在被窩裡逃避之類的胡話全部吃到肚子裡,她掀開棉被,寒夜中的冷氣瞬間爬上身子。
但犽凝仍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的棉被裡,伸出一條裹著白色浴衣袖子的手。
小燈微光下,她坐在那隻手旁,滿頭霧水。
沒等她發問,犽凝已經迅速掀開棉被,將她整個人包進去一裹,兩人緊緊捆在了一起。
優璃的小臉唰地通紅,發冷的四肢瞬間染上熱意。
旅途至今,犽凝都不曾如此,當然,那是因為夢魘的關係,如今夢魘在慎的幫助下消除,自然能安心擁優璃入懷。
這懷抱寒谷回春,優璃滿足地嗅著屬於犽凝的氣息,耳邊能聽見他胸膛裡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因為優璃的到來而跳快了幾分。
她在懷中舒暢地伸展雙腿,調整了個適當的角度,小獸般用臉去蹭犽凝結實的胸膛,滿心饜足。
「靈氣並不會產生保護效果。」
犽凝冷不丁開口,低沉的嗓音貼著優璃輕輕震動:「是為了給我弟弟面子嗎?」
他沒有提及關於母親的事,反而關心於她被犽宿拿刀架在脖子上的事。
優璃小心翼翼地答道:「你現在想聽實話還是客套話?」
犽凝瞇起眼睛,捏起優璃一大片白嫩的臉頰肉又放開,反覆數次,直到那小團臉頰肉變得通紅,像抹了辣椒般熱辣熱辣的,優璃只能可憐兮兮地望他。
他彬彬有禮道:「那麼請問,妳想說哪個?」
「因為犽宿很痛苦。」優璃秒答,滔滔不絕:「他獨自一人在這裡對抗滿村子的惡魔已經有段時日——惡魔偽裝得與人無異,他只能被動應戰,隨時要提防突襲的惡魔,無奈是惡魔殺了又生,野草般不斷冒出,讓他疲憊不堪,精神力已經快瀕臨極限,所以才會變得杯弓蛇影,對著我拔刀……我不想讓他的愧疚感又多一分。」
優璃生性仁慈,即便此人不是犽宿,只要讀到他的心思,便能知其所苦,所以優璃就算生氣,也很難再繼續責怪。
這是大實話,犽凝卻無端沉默了,優璃伸著脖子去看他,只看到一片頸脖和好看的下頷,她只好在被窩裡往上挪動,與犽凝對上眼。
那雙淺藍色的眸子沉靜如水。
須臾那雙眸子便近在咫尺,近得看不清面容。
柔軟的觸感貼在熱乎乎的臉頰上,輕柔地在臉頰上游移,因為犽凝的靠近使得她閉上眼睛,更清晰地感覺到犽凝對她的觸碰,溫熱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腦杓,往犽凝那張溫柔的唇靠攏。
犽凝吻得很輕,彷彿蜻蜓點水,在她的唇上跳躍,讓她的心頭發癢。
唇分之後,優璃往犽凝的頸窩一蹭,他的手隨即過來細細梳理她因為躲在被窩而凌亂的髮絲。
厚實的掌心在優璃的髮心摩娑,令她敏感的頭皮一陣酥癢,犽凝與獵魔人時期的體溫截然不同,在冬夜裡就像抱著暖爐般暖烘烘的,她閉眼徜徉在溫煦舒暢的棉花海,很快有了睡意。
「妳是否覺得我……」他語聲極輕,「我不該對他生氣?」
犽凝的話將她從半夢半醒中提了回來。
優璃詫異道:「怎麼會?」
犽凝很輕地吁了口氣,扼住了話題,「沒事,睡吧。」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什麼也不提也就罷了,最怕就是提了,卻欲言又止,只全然將自己的所有心聲埋藏心底,不願和盤托出。
優璃想起犽宿那一番荒唐的解釋,雖然令人生氣,但也猜到他應另有隱情,才會什麼都不說就一個勁道歉,心思縝密如犽凝,應該也有所察覺,所以才覺得自己不該發火。
但他那根本就不算是發火,只能說是質問,在質問之下得知母親已死,應當十分難受,會有任何情緒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可犽凝卻表現得極其克制,甚至連質問犽宿的聲量都鮮有提高,她倒希望犽凝能對犽宿真正的生氣,寧可對他咆哮也好,好過壓抑地忿忿喘息。
分明已經將憤怒壓制得夠好了,事後居然還來檢討自己是否不該生氣。
思及犽凝這一生走來,只是堅持自己的信念,卻過得崎嶇坎坷,什麼都沒有得到,甚至不明不白地死過一次,現在連生個氣都得小心翼翼,她不禁有些哽咽。
「我心疼……心疼你。」優璃忍著鼻酸,輕聲道:「為什麼你連生氣都要考慮?」
「因為我上一回在犽宿面前動怒,便使得一切都亂了套;而我們的人生……都被攪得亂七八糟。」犽凝溫聲答道,語末嘆息。
優璃阻住了這聲嘆息,纖細的小手捧住他的臉,認真道:「犽凝,你得找犽宿談談,我會陪著你——不,我會一直陪著你。」
「只是一直嗎?」犽凝眼眸幽深,倒映著她。
雖沒正面回應,卻是她的男人難得的撒嬌。
優璃失笑:「永遠,好不好?」
有稜有角的唇旋即上揚,難得有些稚氣地露出得逞的笑。
他收緊了手臂,圈住自己心上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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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睫凝視她,指腹在優璃耳廓摩娑。
「永遠能多遠?」嗓音變得低啞。
優璃像是被問倒了,目光飄向天花板,十分認真地思考究竟該如何回答這道千古難題,等到她要回答時,便見犽凝淺藍眸色變得幽深。
眸光猛地捉住了她,像是見到了落入陷阱的獵物急不可耐,二話不說便吻過來,嘴唇、臉頰,一路向下落在纖巧鎖骨,頓了頓,又緩緩地繼續往下,吻過之處接觸空氣濕潤冰涼,而優璃早就在被窩翻騰時將自己的衣襟整鬆了,竟一直沒有察覺,清淺而自然的小溝在幽暗的燭火下格外誘人。
犽凝親吻那處,優璃旋即一陣顫慄,那本是平時少碰的地方,又柔軟細嫩,惹得她輕嘆不止,衣襟被吻得敞開也沒有發現,吻雨一路襲上乳尖,突如其來的刺激讓優璃驚喘出聲。
「啊……」
敏感乳尖旋即挺立,更方便犽凝施為,不知不覺間年輕胴體浴衣已經半褪,腰帶鬆垮,白玉雙腿又長又直,在浴衣下露出半截,更顯一股半遮風情,隨著犽凝不斷地來回摩娑而難耐地顫動。
冰玉般的上空接觸空氣,起了一片疙瘩,襟口已褪至肩下,渾圓雙乳呼之欲出,犽凝輕輕吻它,一手一口在深紅乳尖上捻弄,惹得優璃輕呼不斷,胸膛不自覺地拱起迎合,想將玉乳送進犽凝口中。
犽凝起繭的手指在她細緻的肌膚上游移,略為粗糙的觸感在只能倚靠微弱光線視物的夜裡外鮮明,每一次的觸碰挑弄,都激起她層層不斷的麻癢與渴求。
下腹一股熱意湧上,腿心逐漸發燙起來,古怪的焦躁感襲上了她的心頭,讓她既是困惑又是好奇地不斷往下看,而犽凝單薄的浴衣下方也一陣堅熱,輕輕觸到了她的腿側,能清楚看到那處隆起一片布料,犽凝吐息間充斥著情熱的氣味。
此刻犽凝半是仰臥半是屈膝地伏在她身上,她望著犽凝,而犽凝也正望著她,第一次見他的眸光如此熱烈。
她卻並不自覺,自己天真的雙眼也已經染上了慾念的野火,美目迷離,紅頰瑰麗,有意無意地刺激了拚命隱忍的犽凝。
理智上知道應循序漸進,因此他將自己的渴望化作凶猛的吻,舌尖探進那鮮嫩的櫻唇之中,優璃無師自通的迎合卻激得他吻得更烈,濕軟靈活的小舌笨拙而熱情地進入他的齒關,彷彿小羊興高采烈躍入虎口,虎口迫不及待將其吞嚥,唇舌翻攪,猛虎只覺口中滋味甘美無比,亟欲吞食入腹,甚至有一度緊緊纏著那小舌不放,令她差點喘不上氣來。
優璃輕推他開襟露出的大片精實胸膛,摸得他窄腰一陣弓起,她便覺得有趣,纖柔的小手調皮地在他身上撫摸,學著犽凝拂過她的相同部位,胸前、腰際、腿側,來回逡巡——摸得犽凝長睫下的眸光愈來愈熾熱。
他接住了優璃作惡的玉手,又傾身吻過來,好似她的唇舌便是一塊楓糖,流連忘返地舔舐裹捲,在優璃閉上眼相迎的同時,他也扶上她光裸滑膩的腿側,往中間的幽秘探去。
沉浸在深吻中的優璃忽地睜眼,表情迷惑:「呀?」
犽凝的嗓音沉了許多:「怎麼了?」
「好奇怪。」
「哪裡奇怪?」
優璃答不出來,迷茫地望著天花板,而犽凝淡淡一笑置之,手指再次爬回那幽秘之中,撫弄凹壑間的軟肉。
她長在封閉而嚴謹的靈花一族中,該有的教育應當有,但自己去碰又是另外一回事,想必她並未懂過弄玉的滋味,犽凝似乎是如此對待那處的第一人。
她的表情十分易懂,從困惑到放鬆,不多時就被捻弄得得趣,細細喘了起來,又因為突如其來的舒爽而咬唇壓抑,而犽凝偏偏要鍥而不捨問她「怎麼了」。
「好、好奇怪……啊……」優璃邊喘邊發出嬌吟,甚至困惑起自己為何會發出這般聲音。
犽凝看她這般模樣非常討喜,便加快了揉弄的速度,那嬌美的短吟跟著急切起來,優璃的臉上也漫起了不知所措的意味。
「啊、不、不要了。」她喘息著捉住犽凝褪至腰間的衣料。
犽凝正身處煎熬的敏銳時刻,這麼一捉牽動他下身的堅挺,又往上揚起了幾分,正正頂到了衣料,他微不可察地喘了一口氣,卻被優璃發現,溫柔地捧起他的臉。
「阿凝……你還好嗎?」
她本能地安慰他,聲音卻毫無自覺地軟糯,帶著微喘。
面對這全新又親暱的稱呼,犽凝不禁微微蹙眉,忍得額尖冒出汗來,罪魁禍首連這樣無關風月的接觸都能動搖他的理智線。
他手上停下按壓那幽徑蕊蒂的動作,憋著氣道:「不要了?」
一股空虛感自下身漫開,優璃的表情極其複雜,擰著雪眉不說話。
她怎麼會不想?這是互通心意以來她最期待的甜蜜之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該有多歡喜。
她楚楚可憐地抬眼望犽凝,嬌嗔道:「還是要吧……」
「……」
犽凝任勞任怨,手上動作又溫柔又強悍,另一手則去扣她玲瓏飽滿的雪乳,惹得她發出甜膩的呻吟,而她初經人事,只是逗弄軟蒂,便很快被快意淹沒,自動張開勻長的腿,要他更加賣力。
不多時,她便在他手中體會初次推向頂峰的滋味,身子慢慢地軟下來,眼角微微濕潤,口裡淺淺輕喘。
犽凝俯身將她擁入懷中,彼此上身赤裸相貼,感受她身子的柔軟和情潮的熱意——
分明還在頭暈目眩,她卻本能地伸手去拉他的腰帶,浴衣隨之散落,犽凝精赤的身軀嶄露無遺,他肩寬腰窄,肌理分明,精瘦卻強健,俯臥起身時就像一頭護食的獵豹。
優璃解開纏住不放的浴衣,便見充血脹硬多時的長莖亦同時彈出,剛伸出手,便被犽凝按住。
「妳……妳別急。」犽凝聲音隱忍沉悶,「這對妳太早——」
優璃輕笑出聲,眉眼間盡是剛才釋放慾望後的從容,一雙白腿攀上他的腰間。
「我沒事的……」她反客為主,輕哄道:「我沒關係,相信我吧。」
「妳……饒了我吧。」他感覺到那溫熱的秘徑覆毛在自己慾望的頂端摩擦,發出了聲危險的喟嘆。
大名鼎鼎的愛歐尼亞劍客,竟在床上向一名柔弱的女孩求饒,可以說是蔚為奇觀了。
她並不羞怯,只是安然受之,緊緊環住犽凝的頸子,雙腿擺動迎合,就像魚擺動尾巴與水相容,自然無比,彷彿他們生來就該這麼做。
優璃濕潤溫熱多時,進去得十分順暢,但至半途,她漸漸皺眉,犽凝便停了下來,待她的喘息不再聽上去那麼難受,才又繼續進入,直到完全沒入。
優璃初次知道,被自己心愛之人填實的感覺是多麼地甜美,若是時光就此停留在這一刻,她也已經心滿意足。
她知道犽凝也不好受,微微的瞇眼皺眉,神情固然性感,但他弧度優美的頰側已有汗滴落到她的胸脯上,即使是在此刻,他仍然極為克制。
他抱住優璃,緊緊貼住那柔軟的胸脯,極慢極慢地開始聳動臀部,再一點一點地加快,不斷前後推動,直到優璃的喘息化作他從未聽過的媚吟。
男人的每一下撞擊,前端都是無比爽利,快感一波接著一波,一不注意便會使力過度,然而女子的內裡十分緊實,他隱忍多時緩慢推進才將裡頭完全撐開,鮮紅的開口能看見兩人相連的私處,因為他的動作而磨擦出一圈白沫,可憐兮兮的皺褶被他不斷翻進翻出,當真是十足淫靡刺激的景況。
他的女人香汗淋漓,不知所措又沉浸慾海的模樣令人陶醉,而當他揉擰她的胸尖,包覆著他的甬道便一陣陣地攪緊,柔韌佈滿突起的內部毫不客氣地吞噬他,咬得他半分失神,撞出數下失控的猛擊,惹得優璃一陣驚呼。
她甜美的聲音開始變調而急促,他知道快了,自己也將與之同步,只是他必須盡快退出……
但她似乎察覺他的意圖,紫晶般剔透的眼水汪汪地望過來,指尖輕輕摸了他退出一半的莖身。
「在裡面不好嗎?」清越的嗓音變得嬌柔可人,她向他毫無保留的撒嬌,竟是在此刻。犽凝為難地看著愛人,難以壓抑地喘了喘:「別兒戲……」
優璃卻看準他此刻已經瀕臨極限,毫無反抗之力,纖長雙腿猛一夾緊,將他下身被絞得本能地往前衝撞,竟繳械在她炙熱的內裡。
犽凝瞬間腦中一片空白,片刻過後才緩過來,他們仍然相連,他低頭對她道:「妳……現在要孩子,言之尚早。」
他失控喘息的模樣對優璃很受用,纖柔小手揩去濕透了髮鬢的汗水,她懶懶地笑道:「好幸福。」
「優璃。」犽凝沉聲喊她,也是頭一次對優璃以這般警告語氣說話。
——雖說以這樣赤裸相貼的方式十分沒有威嚴。
「你……不知道嗎?」優璃試探地摸摸他肅然的面容。
「知道什麼?」
「聖女……是沒有辦法懷孕的。」
犽凝神情為之動搖,撐著精壯上身從她體內退出,為她覆上衣物穿好。
他抱住她,心疼地吻了吻她眼角泌出的淚水。
唯恐這場酣暢淋漓的結合在最後變得沉重,優璃盡量輕描淡寫道:「剛才我不說,就是怕你難受——純淨靈氣的修行會漸漸使女子月事不來,這是我們從小就知道的了。」
他知道她在體貼自己的感受,於是吻吻她的臉。
她心疼他的過去,他又何嘗不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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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人簡直是扮豬吃老虎……
由於她未經過人事,多由犽凝主動,導致他過於鬆懈,卻不知優璃學得比誰都快,出其不意的主動更加強烈刺激著他慾望的高漲。
初次結合後,她像是被開啟了什麼尺度開關,見犽凝射過還是略略挺著,便對那粗長膨脹之物極度好奇,在他抱著她直奔家中浴池的途中,竟然邊把玩他的東西邊吃吃傻笑,讓他難得對她凶狠道:「別玩了!」
從房間到澡堂間的距離有一輩子那麼長,犽凝下身再度高聳,也索性脫下一身皺巴巴的薄衣,用魔法浴具放出一方熱水,不等優璃便自己泡進去。
澡堂內法術燈具眾多,燈光明亮,她倒是知羞了,怯怯套著已經狼藉的浴袍下水,與犽凝隔得老遠。
「過來。」犽凝冷冷道。
「不要。」優璃退後。
「優璃。」警告語氣。
「不要嘛,好累。」
雖這麼說,還是邊抱怨邊朝犽凝游來,犽凝將她拉到懷裡,三兩下剝掉濕透的浴衣扔到岸上,拿來了浴刷給她擦洗,表情固然惡狠狠,但手上卻溫柔得很。
她實在有些累了,靠在浴池邊打盹兒,頭往旁一歪,被犽凝捧住,從頭髮開始給她清洗,在清理私處中的體液時,又突然醒了,只因微糙的手指透過熱水在體內攪弄的觸感十分強烈。
「嗯……」
「疼了?」
「舒服、很舒服。」
她十分誠實。
犽凝看著熱氣氤氳中的雪白娃娃,柔嫩雙頰沁出熱意,微閉的雙眼弧度優美,睫羽掛著水珠毫無防備的模樣,不禁心頭一震。
他拉起優璃,試圖將她吻醒,啃得她頸側紅暈片片。
優璃迷迷糊糊,啞聲道:「犽凝,居然還想……」
「當然,我是個正常男人。」
犽凝破天荒地說話不繞彎了,這番毫不掩飾的話如雷貫耳,讓優璃瞬間清醒。
「啊、啊……」
乳尖傳來隱祕的快意,優璃下意識伸開泡在水裡的雙腿,犽凝便從善如流地滑了進去,方才進入過的秘處還很濕熱,幾下頂撞,激起片片水花。
優璃只覺在熱乎乎的浴池中全身亦熱血沸騰,下身所受的撞擊不若初次緩慢克制,而十分凶狠,但也撞到點上,頂得她的後背不停地往浴池邊摩擦,但體內的快意蓋過了摩擦的不適,那陣快意蔓延了全身,直衝大腦,一波接著一波,彷彿永無止境地昇向高峰,腰臀也隨著慾望的高漲而配合地拱起。
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身材頎長,對比之下她的女人嬌小得太多,只有一米六左右,他甚至可以騰空抱起她再不斷進出,不用藉任何外物支撐。
在半空中頂弄十來下,優璃便投降,說抱不住他了,犽凝鋪了條毛巾將她放在地上,鍥而不捨地衝撞,慾望奔騰叫囂,彷彿無止盡地被推上高點,也不知射了多少回,優璃也情難自抑地喊了多少回。她的呻吟就像是春藥,讓他擁有無限的動力不斷在她體內需索。
他們做了很久,如兩條在水中悠游的魚,溫熱流水綿長熨帖,下身快意連綿,某程度而言十分舒緩,而優璃已經快睜不開眼睛,但犽凝情動的眼神令她不忍拒絕,直到她終於片刻厥過去又醒過來,見犽凝還伏著她親吻,腰身躍動,便也仰頭相迎,吻雨繾綣。
優璃被頂得一晃一晃,甜蜜抱怨道:「你怎麼……還沒好……嗯……」
這婉轉的鼻音令犽凝忍不住將她撐到極限,貫穿那柔軟炙熱的甬道,一次給了她全部。
她都不知道他因為珍惜她,憋了多少日子。
睡前她總是對自己毫無防備,彷彿沒事人似的隨意在被鋪上翻動踢被,睡姿自在豪放,偶爾還毫無自覺地邀請犽凝同床共枕,每晚他都險些要內傷。
他知道自己受夢魘所苦,睡不安穩,不願擾她安眠,何況,見她那般涉世未深、天真爛漫的模樣,一直都下不去手——結果她反倒來惹他!
女子的嬌軀柔若無骨,在浴池邊不斷滑下,洗澡水早已涼透,而她身上還散發著情潮之後的餘熱,即使如此再泡下去,也恐怕要感冒。
犽凝趨前摟住她,避免她滑入水中,她被觸動,迷迷瞪瞪地半開雙眼,白皙的小手抵住他意圖靠近的胸膛。
「不要了……好不好……?」
犽凝半抱半扶地為她擦拭乾淨,套上被冷落已久的換洗衣物。
邊穿邊笑著說:「好。」
他滿心饜足,來日方長,再沒有什麼可著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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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是很少作夢的,只因所造之夢都有其意義。
靈氣使得她們的身體變得與常人不同,從頭到腳都為除卻惡魔而生,也因此,連作夢都會與阿薩卡納有關。
優璃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作了夢,而這場夢令她無法清醒。
並非是靈魂脫竅,進入了精神領域,而是實實在在、遭到惡魔操控的一場夢境。
——因為她又回到了十歲前所居住的那座破舊的旅館,被困在了小時候的自己身上,無助地遭到舅母的痛打。
疼痛是多麼真實,而她臉上的淚也是真實地流淌著,即便她已經長大,疼痛依舊不會減輕半分。
舅母長鞭掃過她的嘴角,一顆小巧的牙齒便噴飛出去,骨碌碌落在地上。
她連滾帶爬,想往廚房外逃跑,細瘦的腳踝卻被生生捉住,發出令人牙酸的脫臼聲。
她記得,她因為這道傷而躺在床上一個禮拜,雖被赦免了不必勞動,但期間只有水跟發餿的米粥可吃。
還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被打死,卻沒想到會被餓死,這悲哀的念頭在那幾天之間盤旋不止。
舅父曾來探望幾次,偶爾會帶一些小食來餵食已然鳩形鵠面的她。
殘忍的舅父虛偽的善良,拯救了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
她此生從沒有像現在那般如此感謝她道貌岸然的舅父,因為這場夢裡的飢餓,也如同現實般無比真實,強烈到讓她絕望。
「犽凝……」
她乾枯破皮的唇口,聲聲呼喚自己愛人的名字。
這聲呼喚卻是徒勞,她彷彿自己回到了數著饅頭過日子的時光,每日住在冰冷的柴房,除了工作以外便是無止盡的虐打。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再次敞開,門口站著的是優璃絕對想都想不到的人。
她有著一雙和優璃相似的淺紫色眸子,同樣清淡的髮色像染了粉色薄霧,神情溫和,唇角帶笑。
那女人一襲飄逸白裙,彷彿世上最美麗的仙女。
女人憐愛地說:「我的小優,都長這麼大了。」
對母親的記憶分明已經全然淡忘,但優璃就是知道,這個溫柔婉約的女人,便是自己的母親。
她說:「我帶妳回家。」
就算這只是一場夢,也已經無所謂。
她想知道,她的母親,當初為何要將年幼的她扔在惡魔的巢穴,讓她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
更想知道,她的母親,從始至終,究竟對她有沒有一點點的愛?
淚水湧了上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支起了她虛弱的身軀,讓她足以奔向母親溫暖的懷抱。
「走吧,咱們還要趕路呢。」
母親拉著她的手,越過勝似惡魔的兩張臉,逕直走出了這座可怕的牢籠。
四周的景色不斷變換,而她並不在乎母親帶她去哪裡,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陌生又熟悉的母親,那一頭柔軟微彎的髮絲跟自己很像,容姿秀麗,笑起來有酒窩,除了髮色,她與母親長得十分相似。
她要記住母親的模樣。
「母親,妳愛不愛我?」幼小的優璃抬頭問道。
母親瞇起眼,笑出了兩彎新月。
「母親,不愛我嗎?」優璃不安地催促母親回答,「為什麼把我送給舅父舅母那樣的人……?」
母親回過頭,不再看她,兩人的手緊緊牽住,優璃亦步亦趨地跟著母親,不知會被帶向何方。
「母親,妳為什麼不看我?」她稚嫩的嗓音在空中迴盪。
回音裊裊,四周彷彿歸於虛無。
母親不再說話,內心彷彿被這陣沉默給貫穿,疼痛無以復加。
就算現在母親要再將她騙去何處,她也不會再掙扎。
「給我醒過來!妳這個笨女人!!!」一道渾厚微啞的嗓音扯直喉嚨大喊——「再不醒過來,我就剁了妳!」
她頹然驚覺——沒錯,這一切都是夢。
夢該醒了!
整個人突地往下墜去,母親的背影愈來愈遠,眼前景色逐漸模糊。
沒有預期而來落地的疼痛,相反地,她落入了一個擁抱,臉正正埋在溫暖的胸膛中,一條強健的手臂正穩妥地支撐著她的身子——她方才牽著的並非是母親的手,而是一隻佈滿厚繭的手。
雙腳輕飄飄地落在了實處——她竟是站著的?
「妳終於醒了。」犽凝低頭瞅她,烏髮紛飛。
她驚道:「怎麼回事?!」
「妳似乎是夢遊了。」犽凝高聲道,「阿薩卡納用夢境控制了妳的身體。」
果然方才的夢境十分蹊蹺,但她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不,是她不願意醒過來。
周身狂風大作,強烈的風壓令她髮絲紊亂,被追得睜不開眼,她想離開犽凝的擁抱,卻不容拒絕地被抱得更緊。
「別動,這裡是風祭台,妳方才死命地朝風石跑去,我們都拉不動妳,只能將妳抱起來!」犽凝在狂烈的風中試圖清楚地說話,「風石中的風魔法會絞碎一切。」
一道藍影掠了過來,手起刀落,在犽凝身後劈出一面風牆,強烈的風壓便瞬間減弱了許多,犽凝抱著優璃往旁退開,這才看清楚了狀況。
方才犽凝正是抱著她在一塊浮在半空中的石環之前,那是由破碎的魔法石一顆一顆組成的一方菱形,其中央是一團看不見的魔法氣流,隱約有雷電流動,時閃時滅,發出震耳欲聾的嘯鳴聲,犽宿遠遠地丟了一顆石子進去,那石子便瞬間被激盪的氣流絞碎,變作一坏沙灑向空中。
「看到沒?妳剛才拚命往風石跑的下場,就是這樣。」犽宿哼道。
「別嚇她。」犽凝責備道,「這不是她的錯。」
原來夢裡的母親要帶她去的地方,就是這裡?
現在惡魔已經無法在精神領域傷害她了,便處心積慮想要引她夢遊,置她於死地?
風石下一方石台平坦而漆黑,足有三人多高,若跳風石不成,跳下風祭台也同樣有效,只是半死不活比死更難過。
真不知惡魔是如何操控她的?竟能影響到她的行動?優璃心有餘悸地望向那還在獵獵風捲中迴旋的一坏沙,纖弱的身子一陣惡寒。
剛才若不是犽凝擋在風石前緊緊抱住了她,她早就已經被強烈激盪的氣流給絞成渣滓了。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優璃道。
「不,更棘手的在後頭……」犽凝整好她的衣領,「阿薩卡納似乎認得出妳是聖女,在妳夢遊的期間,牠們群起而攻之,因為我得護著妳,還是犽宿一個人用御風術抵禦至今。」
優璃這才環顧四周,發現到處都是惡魔斷肢殘臂、肚破腸流的死屍。
她知道,若非以靈氣相殺,惡魔不久後便會復活。
「妳該道歉的還有我吧?」犽宿啐道。
優璃別過臉,對犽凝道:「我可以將靈氣灌在你們的刀上,好讓你們消滅惡魔。」
「給我道歉啊喂!」被忽略的犽宿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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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等到的不是惡魔殘軀的復活,而是從山中而來的黑壓壓人潮。
「殺人兇手!」
「滾出隱村!!!」
風祭台一地譬如屍山血海的殘軀,兄弟倆百口莫辯,村民們舉著棍棒斧頭,不由分說便湧過來。
他們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多年未見的同鄉舊識。
一根羽箭射來,犽凝徒手接住,扔到地上。
而後,更數不清多少羽箭漫天降下,優璃匯聚靈氣,張開一道透明護盾,為三人全數擋下,落下的飛羽一時間斷裂四濺,好似瀑布底下濺射的水花。
「難道除魔衛道,竟然是這麼人人喊打的事嗎?這和我之前的人生有什麼區別?」犽宿調侃道。
「不必多言。」犽凝肅然,黑白雙刀出鞘,劍氣激盪,一頭黑髮飛揚。「當心了。」
優璃在兩人的羽翼之下,自袖中取出銀弓,彎弓搭箭,箭尖直指人潮。
「聖女,惡魔只有妳分辨得出來,現在告訴我,該怎麼做?」犽宿舉起還未收起的鋒刃,伏低身子,蓄勢待發。
聖女揚起雙手,指尖泛出烈烈白光。
她站到兄弟倆中間,纖纖玉指拂過二人鋒利的劍刃,手指所到之處鍍上一片熾白,冷如冰霜的眼凝視著逐漸逼近的洶湧人潮——
清冽的嗓音道:「一個不留。」
兄弟倆自優璃的防禦護盾內化作兩道劍光迸射而出,見他們不上當,變為惡魔的村民們也露出真面目,伸出鋼牙猛撲而來。
兄弟倆即使久未並肩,也默契十足,弟弟揮刀築起風牆規避遠方暗箭,哥哥回身雙刀飛斬而下,動作間偶一露出破綻弟弟便自覺補上空隙,劍刃流轉間行雲流水,不曾與對方碰撞,甚至能支援對方的劣勢,增強彼此的優勢,配合得滴水不漏,兩人三刀恍若一人,使出完美無缺的劍意。
優璃補足倆人刀鋒不及的遠處,找出並且狙殺發難的惡魔,一道道充盈豐沛靈氣的白羽箭破空飛射,連綿不絕,如貫日長虹洞穿惡魔。
不多時,三人便將阿薩卡納全數殲滅。
犽宿抹汗,嫌惡地踢了踢變形得不成人樣的腳邊死屍。
他收刀入鞘,扶劍說道:「沒想到……全部的村人都成為阿薩卡納的俘虜……」
犽凝環顧遍地橫屍,被靈氣劍刃斬過的惡魔殘骸逐漸透明,化作輕煙消失,什麼也沒有留下。
漆黑的風祭台仍舊如同大理石的石面一般光滑無瑕,好似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嘆道:「我們的家鄉已經不復存在了。」
「但你我的兄弟情份還在,對吧?」犽宿轉身望他,「哥哥?」
犽凝迎向他抱著不安與期待的眼神,沉靜凝視了好半晌。
這是他的弟弟,即便他做了諸多錯事,他也仍然愛他,可是……
他望著他,卻問優璃:「剛才妳夢見什麼了?」
看著氣氛莫名緊繃的兩人,弟弟愧疚不安、哥哥故作鎮定,優璃只好按下不表,如實答道:「我夢見了我的母親。」
她頓了頓,扯起一絲微笑:「不過是惡魔的把戲,我下次不會上當了。」
那是一個透著餘悸的微笑,犽凝自然看得出來。
被惡魔在夢中操控時,她的情況其實極其兇險,比之剛才惡魔團團包圍還要危險。
若不是兩人相擁入睡,犽凝肯定沒法第一時間發現優璃的異樣,她痛苦地顫抖、冷汗直流,夢囈間不斷求饒,他便知道她肯定夢到了寄人籬下的過去。
無論怎樣都叫不醒,他只能不斷哄她,但她無知無覺,完全沉淪在可怕的夢魘中——
然後她開始掙扎、呻吟,最終變得安靜,呼吸淺緩,在他以為夢魘已經過去的時候,她突然站了起來,閉著眼睛遊魂般往外走去,犽凝喊不醒她,只能亦步亦趨地隨身護持。
犽宿在天明之際去而復返,正好看見這荒唐的一幕——一個夢遊的白髮女人、和緊緊跟隨她的傻哥哥。
對於兄弟倆而言,優璃分明纖細嬌小,卻八風不動,任他倆如何拉扯,都無法動搖她繼續往風祭台前進的腳步。
犽凝從未有過如此慌亂的時刻,他知道這是惡魔的把戲,可他如今沒有進入精神領域的能力,又該如何阻止?
風石內裡如世外乾坤,卻充斥著激盪亂流,任何生物進到裡面都將死無葬身之地,若不趕緊阻止……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張如影隨形的鮮紅面具。
也許戴上它,便能變回從前的狩魔獵人。
「哥哥,你想做什麼?」
弟弟滿佈傷痕的大掌按住他的手。
「我……」
「將那女人抱起來,我來築起風牆。」
犽凝依言橫在優璃之前擋住她的去路,他能感受到身後風石腷膊的風切聲,以及優璃不斷往前邁進的怪力,他奮力擋住她,並不是因為他愛她,是因為他要救她,這要是換作別人,他一樣會施救。
但他抱住了她,為她擋下冰冷刺骨的風能量,卻是因為他愛她。
並非是想求同死,而是若她死了,自己將會忘卻活著的滋味。
「你們倆要是死在這,我也不活了!」犽宿舉刀在狂風中吼道。「我不想再體會那種保護不了任何人,還得眼睜睜讓別人死在我面前的滋味!」
「那麼你隱瞞母親的死,是為了要保護我嗎?!」犽凝冷不防提起。
「你現在要說這個?哥哥?」犽宿難以置信道:「你都快死了!」
「就是因為快死了,才要一解疑惑。」犽凝淡淡道。
眼前的一切荒唐至極,這女人為何要死?他的哥哥又為何要死?他做錯了那麼多事,等到終於能有贖罪的機會時,現在又得讓這機會溜走嗎?
犽宿忍無可忍,仰天長嘯,粗魯地大吼著要優璃醒來,而她也正好醒了過來。
那時的話題便戛然而止。
在度過一切危機後,直到了現在,犽凝仍要弄清楚真相。
因為多年前,他不曾試圖理解他的弟弟,也理解不了,可是如今,他不想再做個不明不白死去的可悲之人。
「看你模樣,母親的死恐怕不是最近的事了。」犽凝直勾勾地盯著犽宿:「你為何不肯說實話?」
犽宿面容剛毅,蓄鬍使得他更顯滄桑,看上去比自己停留在而立之年的哥哥大上不少。
他長年倚靠杯中物麻痺痛苦的過去,臉頰變得比小時瘦削稜角分明,唯獨雙目炯炯有神,但當他看著哥哥的時候,那明亮的眼睛卻閃爍不定。
他小心翼翼地望著他的哥哥:「犽凝,你……莫非記憶有損?」
犽凝沉默了片刻,不解道:「我何時……?」
「哥哥,你忘了死前的許多事了嗎?」
他怎會忘?
死時犽凝曾不斷地懺悔過他的人生,記憶如走馬燈浮現,每一件回憶都仍極其鮮明深刻,又怎會忘記他是如何死的?
但細細想來,其實唯獨漏了一段空白。
由於死亡的衝擊,他死前的一整段記憶都不太清明,只有零星幾個深刻在靈魂中的片段——比方與犽宿生死決鬥的一切,但除此之外,諸多細節與連貫性不足,只要他試圖深想,便頭痛不止。
「我……」他扶額,面色有些發青。
「犽凝,別想了……」優璃擔憂地去攙他,「很痛苦嗎?」
「但我一定要知道……」他臉上毫無血色,死死盯著他的弟弟,「犽宿,當時我知道母親的狀況不好……母親是在我走後死的嗎?」
「是我的錯。」
他是頭一次見到穩如泰山的兄長如此迷茫而痛苦,犽宿知道自己再不該欺瞞,也欺瞞不了。
「你當初是因為母親生病,才遠赴他鄉去找我,想將我帶回,但最終母親卻等來了……你……被我殺死的消息。」
「母親抑鬱而死……這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犽宿的表情十分苦澀,聲音顫抖:「那時的我……一直在逃,在外流浪,這是我好久以後才輾轉知道的……對不起,哥哥。」
就像是內心深處沉澱已久的濁泥被掀了起來,驚起了滔天巨浪。
犽宿的話令他沉寂已久的記憶開始復甦,過程十分漫長,彷彿一把尖刀在將他的腦中攪進再攪出,頭痛欲裂。
他怎麼會忘了呢?
母親纏綿病榻,虛弱地囑咐他的一字一句言猶在耳。
她說,你一定要將弟弟帶回來。
就算你不曾瞭解你的弟弟、就算你的弟弟罪無可恕,也要將他帶回來。
因為你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母親死後,母親的家族分崩離析,又因為戰爭四散在各處,隱村已經沒有任何家族中人。」犽宿神色黯然,繼續道:「我回來這裡,是想看看母親、看看家,無意間收到你的來信,我從信中發現你似乎不曉得這件事,所以我……」
「便偽裝成母親回給我信嗎?」犽凝道。
優璃未曾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他的嗓音變得暗啞、粗礪,有氣無力。
那是一種她也曾體驗過的情緒——絕望。
「你殺了我吧。」犽宿自然知道他唯一的手足此刻有多麼痛苦,顫抖著跪了下來,「我不知道母親病重,更不知道你是來帶我……回家。」
驕傲的疾風劍豪跪得多麼決絕,除了眼前的人,再也沒有人能令他從痛苦的過去中解救出來,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能。
「你……不知道?」犽凝捏著額角,渾身竟戰慄不已,「你就認定我一定會殺你?」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犽宿眼角發紅,痛苦得像是要擠出血淚來,「太多人來殺我了,甚至有我十分熟稔的同門……我不知道……難道我還得一一分辨誰是真心想殺我的嗎?」
「不,是我的錯才對。」犽凝連聲音也在顫抖,「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你太過嚴苛,讓你過著毫無安全感的人生,我明知你想證明自己,卻拚命地想壓制住你的矜傲!你是劍塾中最有天賦的學徒,我卻偏要將你綁在隱村,讓你無從表現——我不但沒將你導向正途,還在你犯錯時失去理智,甚至對你刀劍相向!」
「你為何要將所有過錯都攬在身上?都怪我年少太輕狂,辜負了你的教誨——殺人償命,我才是最該死的那個——」
「最後的結局,是我自食其果。」犽凝高聲打斷他,「看見你,我便思及我失敗的人生!事實上母親根本是被我害死的,因為我沒有將你帶回去,讓母親承受失去兩個兒子的苦果。事到如今,我已沒有資格了結你的性命……」
「這根本不是你的錯!你的人生並不失敗!」犽宿更加高聲道:「你為愛歐尼亞抵抗過諾克薩斯的軍隊,而我幾乎窮極一生都在逃避!我才是那個過著碌碌無為失敗人生的人!但是,即便失敗,我們為什麼還要被過去束縛?!哥哥,為什麼?」
犽宿聲量逐漸增強,已吼過犽凝的聲音,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話所震懾,他的哥哥不再說話,高大挺拔的身軀像是老了許多歲,猶如垂暮老者,佝僂著抱住頭,彷彿在承受極大的痛楚。
「犽凝?」
優璃原本攙著他,但犽凝卻將她推開。
他一直是多麼可靠而強大的人,堅如磐石,現下卻灰敗得如一觸即潰的砂。
「哥哥?!」
犽宿膝行著往犽凝一靠,他如今跪著,一抬頭正好能看見哥哥痛苦扭曲的臉,那雙葴藍色的清澈眼睛,竟染上了邪魅的猩紅。
他遲疑地起身倒退了數步,轉頭去看優璃。
從進入這村中起,優璃就一直感受到極為濃烈的阿薩卡納氣息,就算是已經將此處的大量惡魔已經剿滅,也仍然不減。
當她終於感知中推算出這氣息從何而來時,卻已經來不及。
艷紅的劍尖她柔軟的胸間穿透而出,將她柔弱的身體洞穿,刀尖直直刺向了犽凝的肋間,汩汩鮮血與長刀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
犽凝,本是一個十分成熟穩重之人,堅持己道,從一而終,看似完美,實則也如磐石般毫無轉移之餘地。
正因為他是這般執著的人,他的憤怒,才尤為強烈。
地面開始震動,不,是優璃站不住了,讓她誤以為地面在震動。
四周的空氣也跟著轟隆隆地震動。
震耳欲聾。
那是惡魔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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犽凝瘋了,大開殺戒。
就在《憤怒》的緋刃穿透優璃的時候,在地底蟄伏已久的成形惡魔們一擁而上,要將優璃吞噬殆盡。
惡魔的面具爬上了他的臉,手上的雙刀染上了阿薩卡納的鮮紅氣息,強烈殺氣與惡魔能量相互激盪,似是電閃雷鳴滋滋作響。
鮮紅的長刀遞出又抽回,優璃如斷線風箏般被慣性甩出,惡魔一擊得手,又二度刺出,犽凝凌厲雙劍旋即迎上,轉守為攻,雷霆萬鈞的一擊,竟生生將緋刃與惡魔的身軀同時斬斷!
犽宿奪身搶下優璃無力的身子,使其不至於落到地上,但犽凝像是已失去理智,逆轉刀勢刺了過來,犽宿勉力擋下,兩造刀鋒火星四濺。
「哥哥!!!」犽宿大吼。
但他像是已認不得人,面具下的雙目如同業火燃燒,頸脖青筋畢露,雙刀如劍雨般疾速猛刺,犽宿一邊要護著懷中的優璃,一邊要擋下犽凝殺氣騰騰的攻勢,逐漸力不從心。
《憤怒》卻在此時瞬間重新生成,斬成三片的身軀恢復原狀,且比之前所有的型態都還要更加膨脹變大,緋紅刀刃也在牠手中重現。
被牠所操控的惡魔群洶湧而來,將犽凝和犽宿團團圍住,迫不及待的惡魔一馬當先,卻在瞬息間被犽凝斬落,惡魔前仆後繼襲來,他迴旋雙刀,化作了惡鬼,但凡接近者,一律在眨眼間被砍成渣滓。
犽宿趁亂退開,犽凝卻極為敏銳,竟生生騰出一劍來砍他,左支右絀間左臂受傷,鮮血直流。
「噹!」
漆黑的金屬器物忽地一閃而過,將犽凝襲來的劍勢帶得一偏,一枚苦無深深釘入地面,犽宿反應極快,順勢跳離了戰圈,惡魔的目標從毫無威脅性的優璃身上立即轉移到發狂的犽凝身上,將他生生絆住。
《憤怒》已經完全支配犽凝,他的雙眼染上了《憤怒》的緋紅,如殺神般見者立斃。
雙刀所及之處,腥風血雨。
犽凝有如野獸般的痛吼,在犽宿的耳中逐漸遠去。
……
哥哥瘋了。
他的哥哥已不再是從前的哥哥。
等安頓好優璃,他會負起責任阻止哥哥——就算他們都要豁出性命,那也是應該的。
也不知藉風之力在山中跑了多遠,期間不斷有零星追來的阿薩卡納,最後他逃到一處山洞,砍下幾棵高大的樹木掩在洞前,將優璃安置在樹葉堆上。
粗糙的手指輕按在優璃的頸脈上,確認還有十分微弱的搏動。
但也只是苟延殘喘罷了,優璃的雪白衣衫覆蓋下的心口盛開一朵血花,他可從未見過心臟受傷還能存活的普通人。
他撕下一片自己的袖角給優璃裹傷,正當衣料繞過她脅下時,他發現優璃並未繼續失血,衣物也未有被割裂的痕跡,忽然,優璃劇烈咳嗽起來,口鼻瞬間流出鮮血,她摀著嘴,痛苦地醒了過來。
迷離的紫晶雙目瞳孔忽地亮起銀光,曾吃過這招苦頭的犽宿猛地後退,後背撞上洞壁,「妳沒受傷?!」他又驚又怒地質問道。
「別殺犽凝。」銀光很快便熄滅,優璃抹去臉上的血,嘶啞道:「別殺他。」
「妳又擅自讀了我的想法。怎麼?犽凝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他連妳都要殺,我若不殺他,怎麼阻止他?」犽宿嘆氣,「妳現在無事便好。」
「真正想殺我的是《憤怒》……因為唯有殺了我,牠才有源源不絕的憤怒能量可啖……」優璃語聲微弱,才說幾個字便不停喘息,「牠……到最後一刻才現形,吸收了犽凝的怒意……變得比以前還強……牠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因為只有我才能夠真正的殺死牠,如今,我……根本殺不了牠。」
她再度咳嗽起來,呸出幾口血沫,虛弱無力的身子幾次想要坐起來卻未果。
「妳……這是內傷?」犽宿將她的纖腕拉過來摸了摸脈,微弱到已經幾乎感覺不到脈動,「難道妳……會死嗎?」
才鬆了口氣的犽宿又再度感受到心一吋一吋地涼了。
「為什麼……我又要重蹈覆轍?」他握住優璃冰涼的手,忍不住哽咽道:「都怪我一點都不了解哥哥的心魔,我為什麼要刺激他?!」
優璃想要回握他,卻沒有力氣,只能虛軟地承受他有些過猛的力道。
她又何嘗不是以為犽凝的心魔已除呢?
這些天都未看見紅色面具再次出現在犽凝的手中,她以為在均衡中就已經將一切困難都給解決了,如今是犽凝想起了被遺忘的過去,還不肯放過自己,因而讓心魔更加茁壯。
惡魔的劍穿過優璃,再刺入犽凝的肋骨,如今他也負著傷在戰鬥,
「《憤怒》的劍傷不了我,這些血……是犽凝的……他受傷了,我們得去阻止他。」優璃勉力拉住犽宿的袖襬,死死地盯著他:「你要救他。」
「傷不了妳,妳又怎會變成這樣?!」犽宿激動道,「妳就要死了……」
「惡魔的能量與我體內豐沛的靈氣相衝,我已經努力調息,但……似乎是徒勞,所以我才從精神領域醒過來,因為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不想聽遺言!妳以為我活到現在已經聽過多少人跟我說過遺言?」犽宿放開她的手,反將自己的掌心按在她身上,竟也試圖用簡單的治癒魔法來治療她。
優璃阻止不了他的倔強,只好繼續道:「剛才緋刃穿過我的瞬間,我聽到了惡魔的真名,要想阻止惡魔,就得唸出牠的名字……」
「妳別說了,專心養傷,不好嗎?」犽宿又急又怒,不停碎念道:「真是我見過最可恨的女人!」
優璃卻輕輕笑了,眼角滑出殷紅的血淚。
這種內傷她已經受過了無數次,卻是一次比一次嚴重,如今她已經無力回天,才拚命地讓自己醒過來,想要交代這一切。
到了此刻,總算已經弄清楚了這一切的來龍去脈,但答案卻來得太晚,也幸虧答案來得太晚,才不會讓犽凝聽到,而只需要讓犽宿知道。
她清楚地,一字一字道:「《憤怒》的真名是——『犽凝(Yone)』……」
犽宿忍無可忍,怒吼道:「我不在意惡魔到底叫什麼名字,跟我哥哥同名又如何?我只知道妳現在得專心調息,我拜託妳給我躺好!到底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七竅都已流血,卻放棄治療,堅持著要將這些事情告訴犽宿,這女人莫不是跟他哥一樣瘋了吧?
犽宿施加治癒魔法的手,悄悄地顫抖著。
「因為長久以來,我都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而活,我只是順應對我有恩的人所期待的樣子而活……是犽凝讓我知道,我原來也可以自己去找活著的意義……」
「不要說了……」犽宿簡直欲哭無淚,後悔死自己問的話。
「我無依無靠,光顧著討好那些對我好的人,忽略了自己真正的願望……因為我不知道母親是否愛我,我很想知道她愛不愛我……但我現在才了解到……我若是願意愛一個人,她是否愛我,根本不重要。這是我曾在不知犽凝的心意之下,所得出來的結論。」說到此處,優璃幾乎要闔上的眼睛像弦月般彎彎地笑了,「所以唯有拯救他,我才能獲得救贖……」
犽宿終於落下淚來,但優璃眼皮沉重,彷彿再也睜不開眼,也見不到疾風劍豪罕見的淚水了。
他握住優璃的手,堅定地道:「我會跟妳一起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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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笨女孩,若不是我找來這深山老林裡,她哪裡還有命活著?」
忽然一道冷沉卻凌厲的女音從洞口傳來。
犽宿倏然起身,手握刀柄,警覺地望向洞口:「誰?!」
「我叫阿卡莉,是優璃的朋友。」阿卡莉在洞外沒好氣道:「你們這些耍劍的是不是老是動不動就想砍人啊?」
「沒聽她說過,滾!」犽宿往外轟人道:「我的風可不長眼睛!」
「我看你也沒多了解她吧?」阿卡莉調侃道:「她現在昏迷不醒,你也無計可施,反正都已經死路一條了,又為何要擔心我們對她不利?」
「不止妳一人!」犽宿十分敏銳,疾風之刃已出鞘三分,「都報上名來!」
「我是凜果,靈花一族的聖女。」聽上去離洞口遠些,嬌脆的女聲道:「優璃的傷,我能治。」
言簡意賅,卻是現下犽宿最迫切的事!
雖說答應了要與優璃一起拯救犽凝,但優璃話說到一半便昏死過去,他粗淺的治癒魔法根本是泥牛入海,無濟於事。
「臭男人,忘了方才我為了救下你們而扔出去的苦無了嗎?」阿卡莉在他猶豫間乘勝追擊道:「要不是怕優璃也死在那男人手下,我才不屑救一個素昧平生之人!」
猶豫片刻,犽宿只好放行,畢竟若是惡魔所扮,即使在洞內這狹小的空間動起手來,他也有十足把握能取其性命。
領在前頭走進洞內的是一名黑髮女子,一襲緊身忍服,身姿婀娜,後腳跟進的一名女子穿著一襲和優璃相似的巫女服,一頭白髮很是惹眼。
在犽宿的要求下,她們在洞口卸除了兵器,忍鐮、匕首,還有一柄與優璃袖裡一模一樣的銀弓和羽箭。
凜果坐下來拉著優璃的手,閉上眼,立刻開始給她渡氣調息,過了好半晌,優璃緊緊蹙起的眉頭才終於舒展。
「無礙了嗎?」犽宿著急地問。
「度過危險期了。」凜果點頭道,「平常若有懂得純淨功法運作的同伴可以協助疏導,但優璃身邊唯一懂得的人失去了自我意識,再晚一點,她可就性命不保。」
「還……說什麼要去救哥哥……這不是差點沒命了嗎?」犽宿抹了一把臉,轉身過來,鄭重鞠躬道:「多謝兩位大恩大德。」
「犽凝的狀態一直不大好,我早知道要出事……所以我才一直偷偷地跟著優璃。」阿卡莉拿帕子給優璃擦去七孔上斑駁的血痕,「你對她根本不了解,連我也攔,耽誤了救治時間怎麼辦?!」
「什麼?!我和她認識才不過一天……」犽宿莫名其妙,方才還在感傷的情緒瞬間全無,「均衡組織的人我不是沒聽過,但誰相信這樣的人會出現在深山裡,還正好帶了能幫忙的人來?!」
「這不是很好嗎?」阿卡莉雙手在胸前交叉,自信滿滿地道:「正是因為我來了,你嫂子才能活下來!」
「……果然是物以類聚,都是一幫沒禮貌的傢伙。」犽宿嘟囔道。
不多時,優璃便醒了,凜果攙扶著她起身,起初她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停地捏自己臉頰確認真實。
「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您了。」優璃望著凜果那熟悉的黑眼睛,「是您救了我嗎?」
「傻孩子,愛歐尼亞的聖女不多,但還是在各處遊歷著,妳有困難,怎麼不求救呢?若不是阿卡莉找我來幫忙,妳現在已經是精神領域的一抹遊魂了。」凜果溫和地摸摸她的頭,眼神像看孩子似的充滿慈愛。
「但是,犽凝還在與惡魔奮戰著,我們得去救他!」優璃的聲音還帶著虛軟,語氣卻刻不容緩,他望向犽宿,「你會幫我吧?」
望著優璃迫切的目光,犽宿固然眉頭深鎖,卻很快便點頭了。
他自是義不容辭,但若是讓優璃拖著這重傷初癒的孱弱身子逞強,到時有個三長兩短,犽宿可就再也不會原諒自己,何況犽凝的狀況也並不樂觀,說不準到底是優璃堅持要救,還是真的能救?
他對惡魔的理解並不多,但他知道,若是完全被惡魔佔據身子,便已不可逆轉了。
優璃若是為了救犽凝而再次瀕臨死亡,而犽凝也並非有救,屆時落得兩頭皆空的下場,犽宿還能承受得了嗎?
「我們都會幫妳的。」凜果拉住亂動的優璃,讓她躺好,「我先將靈氣渡給妳,別著急,好嗎?」
說罷便將額心與優璃互觸,溫暖的靈氣旋即透過印記流入優璃體內,撫癒她受損而躁動的靈魂。
負責在洞口戒備的阿卡莉忽然道:「倘若……情況已經不樂觀,我們必須將犽凝當作阿薩卡納祓除呢?」
她心直口快,代替了犽宿說出他心中的顧慮。
凜果由於氣海與優璃連結,自然也讀出她靈魂中的思想,她抬頭道:「犽凝的情形十分特殊,似乎還有轉圜餘地,我們當然也要一試,對嗎?優璃?」
在質量極高的純粹靈氣滋養下,優璃的面容有了血色,她嫣然道:「比起什麼都不做而後悔,我寧可去試一試,這樣即便失敗了,也絕不後悔。」
*-*-*-*-*-
很快便一天過去了,犽凝身邊未有任何坐騎,除了他們,這方圓百里內也已經沒有其他活人,犽宿和阿卡莉的腳程快,便由他們負責找出應該還在附近的犽凝。
優璃則繼續在凜果的術法加持下療傷,待得找到犽凝,聖女的能力便是關鍵。
四個人在制定好的計劃下分工合作,但犽宿心中總感到惴惴不安,若是可以如此輕易就拯救被惡魔佔據的人類,當初作為獵魔人的哥哥便不會老是吃盡苦頭了吧?
他再也不願失去他的哥哥。
兜兜轉轉,他又回到了風石面前,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哥哥。
犽凝,竟仍在風祭台上沒有離去。
四周都是他手上黑白雙刃所斬下的惡魔屍體,在風中化為輕煙。
而憤怒的屍體尤為眾多,多到已經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他究竟是多麼失控,才會不斷地生成《憤怒》,又不斷地將其擊斃。
他的哥哥,如今究竟在憤怒著什麼?
「哥哥。」犽宿輕輕喊道。
犽凝本矗立在風祭台的中央,雕像般斂首冥思。
聞聲,他警覺地醒了過來,如同一匹迅猛的獵豹,舉著未入鞘的雙刀,如爪撲飛砍而來。
刀鋒傳來的力道霸道無匹,犽宿折騰了一日已身心俱疲,他使盡了全力才擋下了這一擊,虎口陣陣發麻,雙刀幾乎嵌在他的疾風之刃上,他的哥哥若再前進半步、再使力半分,他便要不敵。
犽凝戴著面具,看不清面容,原本很是體面的劍客服裝已經破爛不堪,結實的上身幾乎光裸。
「哥哥,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犽宿吃力地問道。
自然是沒有回音,透過面具,犽宿看到哥哥狹長而優雅的雙眼空虛無神,只有地獄業火般的豔紅熊熊燃燒。
手上的力道沒有絲毫減輕,甚至在逐漸加重,劍氣殺意騰騰,他是第一次感受到哥哥的劍意如此凶惡,不禁有些懼意,力氣彷彿在一點一滴地溜走,他知道時間一久,便會決出勝負。
犽宿並不想敗,但他必敗。
就在他以為要死在哥哥的劍下時,三枚苦無破空飛來,嗡地釘在了眼前的地上,幾乎未看見犽凝如何閃避,他便已經撤劍,退到遠處。
「不是說好了找到他要回報嗎?!」阿卡莉大聲斥責道:「你以為你死了,這一切就會結束?」
他並不擅長解釋誤會,因此只能任由阿卡莉指責,眼睛仍戒備地盯著意識被剝奪的犽凝。
哥哥的步履不若以往沉穩,雙劍揮舞間添了一股凌厲的氣勢,比起殺氣,更像是怒氣。
他提防著哥哥隨時發難,但阿卡莉的罵聲卻愈來愈大。
以往他做出超出他人預期的行動時,總是悶不吭聲,讓人無法理解,這次卻不一樣了。
「對不起。」他道了歉。
「道歉有何用?!做事情前,為何不先多想一想,這樣將來便無須道歉!」阿卡莉從樹梢躍下來,身姿曼妙輕盈,她轉動忍鐮,直指犽凝,「凜果他們很快便到。」
「知道了。」他竟然被與優璃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責備,且還不是全無道理,不禁苦笑。
「撐個幾分鐘便可。」阿卡莉自信滿滿地笑了。
沒等他們敘完話,犽凝如子彈般迸射而來,劍勢兇猛,犽宿的風牆對他沉穩有力的劍法並不管用,很快便被他劈開,長驅直入,犽宿馭起風魔法,揮砍間飛風腷膊,將犽凝拂飛出去,而每一次的擊退,都有阿卡莉在魔法煙霧彈的掩護中絆住他的行動,如同飛蝶般躍進躍出,身法敏捷,捉摸不定。
犽宿在明,劍風牽制犽凝的突刺,阿卡莉在暗,不時背襲尋找破綻,兩人配合得滴水不漏,彷彿不是第一次合作。
不多時,犽凝已是強弩之末。
他只是靠著一股源源不絕的怪異蠻力應戰,無意識地只靠本能應戰,一方面要面對風刃的擊飛,二方面又要抵擋阿卡莉虛無飄渺的攻勢,不禁有些掣肘,而阿卡莉原先若有若無的攻勢卻逐漸猛烈,讓他只能放棄對犽宿的防備,轉而應對阿卡莉的苦無。
而當他忽略了犽宿的存在時,對方也掩藏進了煙霧之中。
他左顧右盼,四周只剩一團白霧,伸手不見五指。
疾風劍豪的身影現蹤的瞬間,三劍猛地交擊,他的雙劍隨即脫手,阿卡莉的看準時機飛躍而來,忍鐮連同拖曳的鎖鏈套在他的身上,在慣性之下繞上了三圈才停止。
他動彈不得,只能憤怒地掙扎著,發出挫敗的低鳴。
「優璃!」阿卡莉仰天吼道。
雪白長蛇從天而降,優璃在凜果的攙扶下落在地上,雪羽般的雙睫輕顫,在犽凝的面前倏地睜眼,紫蘭般的眸子裡包裹著銀色的晶瞳!
她望進犽凝空洞的雙眼、望進了他的靈魂。
*****
優璃踏入了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陽光和煦,清風徐徐,那是個沒有人會討厭的好天氣。
眼前的木造大院樸雅而嶄新,跟現今時空優璃所見到的別無二致,只是木色更加明亮,門口披掛著白簾和同色燈籠,似乎正在進行著白事。
宅內傳來窸窣的嗚噎聲,就在優璃考慮著該不該擅闖這樣的場合時,一個矮小的身影從內宅步出,一雙明亮的大鳳眼一瞬間便攫住優璃,讓她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她又為什麼要逃?
男孩著一襲黑色和服,頭上綁著規整的髮髻,眼眶泛紅,但與優璃打照面,卻也十分有禮的鞠躬問好。
「您是亡父的朋友嗎?」男孩彬彬有禮地說道:「弔唁儀式已經開始了,請您從旁邊進去即可。」
優璃認出他那一雙極有特色形狀如翼的眉毛,突地莞爾。
「是犽凝啊?」她溫聲道,「我不是你父親的朋友,我是來看你的,平常地和我說話就好。」
男孩看上去不過五、六歲左右,正是年幼,看得出來教養很好,但面對優璃這樣的不速之客,也不免有些動搖:「我……?但我不認識妳,妳怎麼知道我的?」
「你還小,自然忘記了你認識我。」她蹲下來與男孩平視,「因為你看上去很傷心,所以我來陪你,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我什麼也不做,就在這裡陪你——好不好?」
「但是妳為什麼要陪我呢?」小犽凝睜著大眼睛,淺藍的眸十分清亮,卻略微紅腫,「父親離世了,所以我更要變得堅強,所以,就算沒有人陪我也沒關係。」
「你會變得強大的,但是很累的時候,還是可以多多依靠他人呀!」優璃見他懵懂的模樣,不禁有些鼻酸,「萬一……將來你太累了,怎麼辦?」
這般年紀就面臨喪父之痛,又暗自督促自己要堅強起來,是多麼令人憐惜的孩子——除了優璃,興許無人知道他這般心思。
「可是,我不能累啊。」小犽凝莫名其妙道,「母親除了我沒有其他依靠,我必須保護好母親,甚至家族的每一個人,都需要我的守護——我可是長子。」
「就算你身體健康,也很堅強,但偶爾也難免需要人保護的呀,到時又該怎麼辦呢?」優璃摸摸他的頭,小犽凝顯得有些抗拒,但很快就被摸得瞇了瞇眼——不論年紀多大,他還是喜歡這樣的觸碰。
「姐姐並非家族中人吧?」小犽凝似乎意識到有所不妥,輕輕擋開優璃的手,歉然地點了點頭,「我怎能依靠外人呢?」
他退開數步,再度禮貌地對優璃鞠躬。
「父親說過,我將來必須成為扛起家族重擔的第一人,因此沒有了父親,我便要成為母親的依靠,我要保護大家……所以,我不能太過鬆懈。謝謝妳。」
如此幼嫩的童音,竟訴說著足以比肩成年人的責任。
說罷,小犽凝頭也不回,一溜煙就消失在門後,像是不想讓優璃跟上。
「犽凝……」
優璃跑著追了上去,但一陣悠風飄然而過,阻住她的去路,空氣中隱隱傳來了詭異的笑聲,優璃再熟悉不過,那是憤怒獨有的奇怪笑聲。
難道這時候,憤怒便已找上了他?
——妳以為,妳能完全將我消除嗎?
——妳不是知道的嗎?我一直存在於他的靈魂之中。
風猛然狂亂,眼前景色開始消散,又復而清晰——隱村的學塾外,又長大了一些的犽凝捧著一本書蜷曲在地上,幼小的肩膀不斷地顫抖,優璃彎身將手搭在膝蓋,略略離他遠些,卻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好似沒聽到般,良久,小犽凝等到顫抖終於消停,才抬起了臉。
看上去七、八歲左右的犽凝神色如常,只是眼睛不再明亮,染上了血絲。
「姐姐,我們又見面了。妳跟上次一樣還是穿著白色的衣服,連頭髮都是白的,我在村裡沒見過這樣的人,難道妳是精靈?」他自然地與優璃打招呼,彷彿剛才的顫抖從未有過。
「我……我只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方才的犽凝,分明是在哭,優璃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問他,「你有什麼心事都可以說給我聽。」
小犽凝應該向來是很防備外人的,但對著優璃,他不自覺地感到親近,脫口而出道:「我的母親生下了寶寶……這應該是很開心的事,但從此以後,她便不再理會我的課業……即使我拿了第一,母親也無心看我一眼……雖說我知道母親為了照顧弟弟很忙……但拿下全村第一也並非是件易事呀。」
「嗯……犽凝很棒了,只是因為你不需要母親操心,所以母親才不特別對待吧?」優璃展顏,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顧孩子很累人的,若犽凝多多幫助母親,母親也會感謝你的。」
「我知道……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成為一個優秀的孩子,在隱村裡沒有人不稱讚我,我不再需要證明自己,因為我已經證明過。」小犽凝將下巴墊在膝蓋中間,悶悶不樂道:「可是,別人的關注都比不上母親的肯定呀。」
優璃感到內心有些發堵、喉心苦澀——孩子渴望母親的關愛是多麼天經地義,但他從喪父之後,就一直承受著如此重擔,被迫早熟,更被迫提前脫離母親的羽翼,只因為母親所生下的第二個孩子從出生以來就令人頭疼不已,已沒有多餘的精力再來管顧他。
這麼小的孩子,即便乖巧懂事,也還是會寂寞、還是會受傷。
「我很清楚犽凝是個好孩子,值得肯定……雖然我不是你的母親,但……」優璃柔聲道,「讓我抱抱你好不好?犽凝?」
不等他回答——畢竟他有逃跑的前例——優璃便擁住了抱著膝蓋的小犽凝,他的身子很溫暖,明顯地動搖了下,小巧的鼻子猛地吸了口氣,就在優璃的耳邊。
慢慢地,他幼小的身軀微不可察地發抖起來,明明難過地哭了出來,卻竭力地不發出聲音,生怕給別人帶來困擾。
優璃併攏五指,輕輕地在他後心拍撫,就像他經常對自己做的那樣。
詭異的笑聲突然在空中炸開,彷彿一道驚雷,劈得優璃心頭一驚,那聲音悶沉地漫開在空中迴盪,如鬼魅般忽遠忽近,優璃緊緊地抱住了犽凝,拚命告訴他,他不會是一個人。
「我知道你為自己的寂寞憤恨不平,但即使這樣也要維持住本心,不要被憤怒給支配!」
優璃才剛快速地說完這句話,便發現犽凝不知不覺已在自己懷中消失無蹤。
「犽凝!!!」她扯直嗓音大喊。
——他那樣努力,卻換來被忽略的結果,能夠不生氣嗎?
——他是所有人的後盾,但沒有人是他的後盾。
《憤怒》低低地笑了,笑聲如雷貫耳,優璃眼前一花,模糊的四周瞬間清晰——只見身形已經拔高、年少的犽凝獨自在野外練劍,矯健的背影已有現在的三四分像。
「犽凝!」優璃喊道。
他轉過身來,看見優璃便一陣訝異,放下了手上的木刀。
「姐姐?」少年犽凝的聲音是青少年變聲時獨有的沉悶澀然,他著一襲便於活動的短打,挺拔的身姿已經高過優璃半個頭。
他的面容清秀,溫和微笑時如沐春風,眉目生得銳利,神情卻很和靜,帶著一股淡淡的鬱氣,這神態已與她熟悉的犽凝模樣有些相似。
他忙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施以一禮:「姐姐果然是精靈呢,這段時間都沒有老。」
「你過得好嗎?」優璃忍不住問道——即便這只是精神領域的幻境罷了。
「我過得很好。」他垂下了長長的眼睫,眸子不再看向優璃,「我現在即使沒有姐姐的關心也無妨,畢竟……將來我也要保護弟弟,可不能任性。」
「依靠他人怎會是任性呢?」優璃捉住他的手,青少年瘦長的手臂上滿佈因練劍而生的傷痕。「怎麼受傷了也不紮一紮?」
「這……只是小傷,沒關係。」少年犽凝彆扭地抽回了手,「姐姐,為何如此關心我呢?」
「因為沒有人是不需要別人關心的呀?!」優璃理所當然說道:「我給你包紮!」
二話不說,她立刻從懷裡抽出隨身攜帶的帕巾,不顧少年犽凝的抗拒,給他塗了些治癒藥膏,再仔細包紮起來,打了一個可愛的小結。
少年犽凝難為情地看著她認真包紮的面容,似乎很少這樣被細心對待,顯得有些不太自在。
「——放著自己便會好的。」他撇過頭,青澀的面容漫上一片紅暈。
「就算如此,仍然是會痛的!」優璃有些激動道。
她想著,怎會有人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體,這些傷痕若是不好好處理,不僅不舒服,還會留疤,這便算了,許多傷痛便是從小病痛開始的,就算受傷已經家常便飯,仍是不妥。
「謝謝姐姐。」他對著優璃一揖,鄭重道:「大家總是認為我會將自己打理得很好,已很少有人如此關心我的身體,這是我自己疏忽了,對不起。」
優璃不禁感到一陣鼻酸——這分明是他自己的身體呀。
「你為什麼要向我道歉呀?」她忍住淚,撲上去抱住了年少的犽凝。
然而一抱之下,便暗叫不好——似乎每當幻境中犽凝心情因為外來影響而產生波動時,他便會消失不見。
她差點忘了,自己其實是來將他帶回去的,卻忍不住每回都疼惜起過去的犽凝來。
她獻出自己的靈魂,可不是為了到這裡來與他耽溺於幻境!
「哈哈——」
《憤怒》囂張地大笑著,少年犽凝的眼神變得空洞,單薄的身形如幽靈般漸漸透明,四周傳來轟隆隆的震動,一陣詭風吹響了大地。
——他會永遠沉睡在過去之中,身體被我給支配,妳又如何將他帶回?
——就算他認出了妳是誰,未必會跟妳回去。
——因為他傷害了妳,他不會容許自己幸福快樂……
——妳不是知道的嗎?犽凝就是責任心如此沉重之人,正因為他是個永不示弱的人,他心中的憤怒才更加地強烈,妳又怎能輕易改變他?
眼前景色又如同泡影般開始變得模糊、扭曲,如雨水落在水中驚起的漣漪,優璃朝著聲音的來源跑起來,在逐漸歪斜變幻的隱村中拚命尋找著憤怒的身影。
憤怒為何要折磨犽凝?她能阻止嗎?
犽凝的靈魂分明就在這裡!但她怎麼樣都無法使他想起自己!興許想起了,犽凝便能醒過來。
「他沒有傷害我!傷害我的是你!」優璃追著憤怒的聲音大吼著,「是你支配了他!」
四周如同漫無邊際的荒漠,彷彿永無止盡,時間在這裡似乎沒有作用,她跑了很久,直到景色如海市蜃樓般浮現——天地顏色染成暈黃,大風黃沙,夕陽之下的營帳中,更年長些的犽凝再度出現在她的面前,此時他高出自己兩個頭,已然成熟許多,身材頎長,一身鎧甲戎裝,下巴與臉側蓄鬍,顯得十分有男子氣概。
膚色也較之前深了許多,除了臉上的鬍渣,便是與如今最相似的模樣,優璃不覺得有些懷念——明明現實也不過才整整一天未見。
「犽凝,你要去打戰了嗎?」優璃細聲道——她的聲音很小,但她知道他一定會聽到。
正在與同隊士兵整裝待發的犽凝一驚,扭頭望過來。
隊士們對優璃的存在無知無覺,就彷彿背景板那樣。
「我如今喊妳姐姐,便有些不合時宜了吧?」他囅然一笑,放下手上頭盔,朝優璃走過來。
等著他走過來的這段片刻,似有一輩子那麼長。
不知沉重幾何的將領甲服套在他身上十分相合,走姿如身穿常服般從容不迫,寬大的披風颯然飛動,綴上了雕飾的雙刀橫在兩側腰間,卻不顯拖沓,反而更顯腿長挺拔,一雙修長的眉目望過來,如鷹一樣。
現在只有優璃知道,他在前線與諾克薩斯的軍隊作戰歸來時,等待他的不是凱旋的號角,而是弟弟闖禍的消息,然後他即將踏上一條再也不會歸來的死途……
望著與她靠近的犽凝,優璃不由自主道:「你不要去好不好?」
犽凝一愣,對於她的反應有些意外:「我以為妳會鼓勵我,就像過去那樣。」
他聳肩,似是故作輕鬆,但迎上優璃悲傷的眼神時,他銳利的眼眸就柔軟了下來,包裹著盔甲的雙手有些不知所措,欲觸碰卻無處安放,怕驚擾了她。
優璃忍耐多時的淚水,終於承受不住地滑落臉龐,她哽咽出聲:「即便……你會死呢?」
他輕柔地撫去優璃的淚水,泰然自若地一哂:「我不會死的,若妳在等我的話。」
這也許是一句謊話,但他不得不講。
面對他如此雲淡風輕,優璃更是泣不成聲,她早就看出來,犽凝這時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活下來對他而言只是萬中無一的幸運,而他將弟弟綁死在索瑪長老的身邊,想必也是因為要護他周全,才出此下策。
但他低估了犽宿心中急於保家衛國的渴望之心,犽宿後來因為諾克薩斯侵門踏戶而擅離職守,最後還蒙冤逃跑——而犽凝未曾想過就算在戰爭中活下來,最後竟仍會死於弟弟的刀下。
「我是優璃,我帶你走,你不要去,好不好?」優璃勉強忍住淚意,悶悶地說道:「我們回家吧?」
「沒有國,哪有家?」犽凝苦笑道。
「上戰場,是為了家族的榮耀嗎?」優璃的嗓音帶著濃濃鼻音。
「我不論戰死、或苟活,只要參與這場戰爭,我便是家中的榮耀。」犽凝堅定地道:「無論如何弟弟都會活下來,代替我拾起保護家族的重擔。」
家族一向是犽凝的第一優先,優璃再清楚不過,但是面對即將發生卻無法阻止的過去,她又能做些什麼?
平凡如她,在見到愛人的無可避免地奔向死亡時,也不免失去理智。
因為什麼也不能改變。
「我……我會很想你的。」優璃陷入深深的悲傷之中,已語無倫次,「不管怎樣,活下來才更好,不是嗎?你別……別丟下我!」
年輕的犽凝挽起優璃的手,在白皙的手背上一吻,他再度笑了,笑得十分悽愴。
他擔心再這麼下去,他鋼鐵般的意志將會動搖。
被眼前的女孩給動搖。
犽凝溫柔地說道:「再見了……」
也不知是幻境又開始變化,還是因為視線被淚水模糊。
她垂著淚,抽抽搭搭地哭泣了許久,四周變得一片漆黑,漆黑中只有一道光線灑落,落在優璃身上,她趕緊舉袖抹去臉上淚水,一步一步朝那光線邁進。
這是犽凝的幻境,而有他的地方,便有無窮的變化,她知道走向那道光,便會見到犽凝。
那是極為微弱的光,仿若從不見天日的凌霄打下,淡淡光暈之中,犽凝正在打坐冥想的身影出現在優璃面前。
她要將他帶回去。
而她做得到嗎?
不,她必須做到,只有她能做到。
因為只有她不曾參與他身陷囹圄的過去。
任何與他過去牽扯的人事物,似乎都會牽動他的傷痛,令他無法自拔,而在遇見她的未來,一切都是美好順遂的,固然有些危險,但他們已經一起克服了不少障礙,他們絕不會傷害彼此,更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他們。從今以後也是一樣。
她靠近他黯淡的身影,犽凝上身赤裸,下身長袴磨損,英俊的臉上又戴起了那面鮮紅的惡魔面具,一頭長髮如瀑,並未綁上優璃贈予的那條幸運髮帶。
犽凝如同回到原樣,與兩人初見時並無二致。
他的雙目緊閉,只聽見輕微的呼吸聲,肌理分明的胸懷緩慢起伏。
「是妳來了。」犽凝闔著眼,話聲很輕,彷彿剛剛自夢中醒來。
優璃粲然一笑,「是我來了。你好嗎?」
她在他身旁坐下,望著恆無邊際的黑暗,跟著靜心盤坐。
「妳……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知道我會死?」他仍閉著眼,墨色睫羽微動,「我……是否曾與妳相識?」
優璃仍是笑了笑,未正面回答,「你死了,我會難過,但也知道你會重新活過來。捨己為人的狩魔獵人啊——即便你不得已遊走在人與魔之間,已經十分強大,我依然會心疼……正因如此我才來了。」她柔聲說道:「我為你而來。」
犽凝心口輕輕地為優璃所說的話揪了一下,手持定印的手勢不由自主鬆開,他握著自己的胸膛,緩慢而由衷地說:「我很謝謝妳。但我只是個失敗者,妳不須如此為我上心。」
「我只是想成為你的依靠,給你一點點鼓勵,我便很滿足了——雖然我很弱小,但也能很強大。」優璃嫣然一笑,娓娓說道:「犽凝,你以後縱然會遇見許多挫敗之事,但是不要緊,你會遇到一個愛你的人,即使你不愛她,她也依然愛你……你不須為她付出所有,也不必為了保護她犧牲自己,就算你什麼也不做,她也願意成為你獨一無二的支持者,不計任何代價——所以,你不用說謝謝也沒關係。」
犽凝總算睜開眼睛,一雙緋眸緊緊盯著優璃,面具下的唇角揚了個淺淺的苦笑,「我不曾想過依靠他人,我只知道自己必須成為保護者。這樣的生存方式,不好嗎?」
優璃握住他的手,犽凝的手抽了一下,最終卻沒有收回。
「沒有不好……但是,之前我就說過了,你若是累了,也需要有人靠一靠。你說你不覺得累……但為何我發現,在你的內心深處,仍充斥著暴戾之氣呢?」
不滿、不甘、不平、悔恨、妒恨、痛恨……諸多苦楚,全都囊括在《憤怒》之中,可以想見《憤怒》究竟是多麼複雜而多樣的感受。
平日裡的犽凝總是溫和、沉穩、顧全大局,從不將任何人們所認為不堪的情緒顯現在臉上,他最失控的時候,往往都是在面對他的至親,以及卑劣的惡魔們刻意製造苦痛之時。
是以幾乎所有人都被這樣的表象所騙倒了,當看過他色變的時刻少了,便以為他永遠都會是屹立不搖的一個人,未曾思及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也會有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
優璃扶著犽凝蒼白的臉,望進那雙艷紅的眸。
「你……便是《憤怒》。」優璃的嗓音輕輕柔柔,飄入他的耳中,蓋過了周圍轟隆隆的聲響。「你……亦是《犽凝》——我找到你了。」
《犽凝》怔怔凝視著優璃,眼中落下淚來,淚水染透了面具。
她纖柔的手掌落在其上,輕輕為他脫下那鮮紅的半片鷹臉面具。
優璃溫柔地望著他清俊的臉:「我說過,我為你而來。」
很久之前她就知道了——就在犽凝的精神領域中,那時她被暗算,十分虛弱,只是一抹躲入精神領域療傷的魂魄,意外撞見犽凝在那裡遇上了《憤怒》,牠化成實體挑釁於他,兩者有過爭鬥,但憤怒很快又歸於虛無。
靈魂其實是一股能量,可以化作人形,也能在兩界間遊走,當這股能量受肉身召喚時,會化作一道沒有形體的星點,自行回歸竅身。
她看見赤紅色的憤怒之魂,與犽凝的靈體合併,融合在一處,同時脫離於精神領域,回歸到現世之中。
從那時優璃便隱約猜到,也許《憤怒》並非是真的阿薩卡納,而是犽凝靈魂的分靈。
他的體內竟有兩個靈魂。
興許是因為他這樣逞強的性格,使他的靈魂分裂成了兩個;也或許是阿薩卡納的魂魄與他本魂相合,融合成了犽凝這個人——抑或是如優璃自小聽過的神話,神祇轉世後便會生有兩個靈魂,一個是現世的人魂、另一個則是前世的神魂。
不論是哪個肇因,優璃只知道,《憤怒》也是犽凝的一部份。
而先前他能夠在犽宿的刀下死而復生,便是因為這第二個靈魂已演變成類似於魔的特質,讓犽凝能夠意外復活,甚至能重塑肉身,返回現世。
此魂魄的力量十分強大,因此才讓犽凝特別擁有了斬滅惡魔的能力。
《憤怒》的作怪,興許便是第二靈魂躁動不安,才會變成如同阿薩卡納的模樣,勝似魔,卻非魔。
每當犽凝擊斃一回《憤怒》的化形,《憤怒》也會一次次地衰弱,但當犽凝再次有了怒意,又會使他執掌惡念的靈魂茁壯,如此往復,宛若生生不息。
要令《憤怒》不再輕易生出如同阿薩卡納般的心魔,是他無可避免的一生課題。
也因此,在均衡時,慎在優璃學成就輕易地將犽凝放行,因為這並非一蹴可幾的功課,需要不斷地努力,日積月累才能達到,而消滅作祟的夢魘也只是這個長久任務的前置作業罷了。
夢魘想必也同時是《憤怒》的另一種化形——牠是犽凝的心魔,也是犽凝的靈魂碎片。
優璃拿下那面具的瞬間,面具也消失無蹤。
她輕輕撫了撫他的髮鬢,清澈的嗓音道:「《犽凝》,往後有我在,還有更多關心你的人在,你不必再獨自逞強,好嗎?」
「可是,我……沒有保護好母親。」《犽凝》惝恍迷離,茫然地望著優璃,「我竟沒做到母親交代的一切,要帶回弟弟,就這麼死了……我是多麼無用的人。」
優璃篤定道:「這不是你的錯。」
「可我還忘記了與母親的約定,竟直到剛剛才想起來……我實在很自責。」犽凝垂下了臉,他的手蜷成一個緊繃的拳頭,「我……還傷害了妳。」
「這更不是你的錯……你的緋刃……」優璃想起緋刃貫穿自己的觸感,很疼,卻不是肉體層面上的疼,「你的緋刃,只有刺傷了你自己,而我沒有真正地受傷,不是嗎?」
即使《憤怒》試圖傷害優璃而貪婪地想奪取犽凝的怒意,卻在下意識手下留情了。
否則,優璃恐怕就要像夢魘中那樣,被利劍穿過心口,一命嗚呼。
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憤怒》應該是想要殺她的,為何卻只刺傷了犽凝自身。
比起傷害優璃,他其實更想毀滅自己。
「即便憤怒……你仍是愛我。」優璃捧起他的手,放到頰邊,細細摩娑。
《犽凝》下巴搭在她的肩窩,彎著高大的身軀勉強擠進優璃略嫌窄小的懷中,像個無助的大孩子。
他小聲道:「是。」
他比以前更加誠實,令優璃心房不禁要如糖塊般融化,露出柔軟而真實的內裡,急於向他展示。
「我也是。」優璃吻了吻他的耳朵,那耳梢瞬間染上酡紅,她笑了笑,輕拍他厚實的後背。
「你的母親若在天上看著,必會為你的勇敢而喝采,她一定比我更明白,你是多麼地堅強。」她輕聲安撫,「若你不信,我可以替你謁靈。」
《犽凝》一驚,倏然抬起臉,慌忙道:「不可。謁靈會傷害妳的身體,我不願意。」
優璃順著他道:「那……那便不要罷。」
總覺得這個《犽凝》的反應單純直白許多,興許他才是脫去保護鍍層之後,真正的犽凝本心吧?
如若可以,她當然願意滿足他的願望,有朝一日,必有機會令他們母子再聚一回。
但首先,《犽凝》必須回歸於物質領域,讓他的靈魂完整才行。
她拉起他厚實的雙手,「犽凝,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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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你便是我;我也是你。
——我的真名,名曰犽凝。
腳下踏到了實地,方才優璃柔掌在自己後心輕拍的觸感還很鮮明,但現下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堪,肋間隨便處理的刀傷更是痛徹心扉,而雙手直到大腿都被一道道冰冷鎖鏈緊緊禁錮,完全動彈不得。
緋紅面具還掛在臉上,但已不似過去那般緊緊吸附,甚至是咬到肉裡,令他無法卸下。
犽凝睜開淺藍色的眸子,便見離他有段距離的風祭台後方,優璃在一名白髮女子的攙扶下杵立,空洞地睜著眼,瞳孔放出銀光。
他心頭一緊,不顧一切地嘶吼道:「優璃——!」
「哥哥?!」
犽宿守在他的一旁,對他略嫌失控的吼叫震驚了,從未見過如此毫無形象的哥哥,難道發狂狀態還會有此反應?那之前怎死都不應他???還對他大動干戈???
握著鎖鏈一頭的阿卡莉比犽宿更快會意過來——「犽凝?!你醒了!」
「優璃……她為何還未清醒?」犽凝轉頭對著阿卡莉道:「請妳先放開我。」
「你先別急,剛才為了不讓你失手傷到她,我們才刻意隔的這麼遠。」阿卡莉忙安撫他,接著扭頭朝凜果一喊:「聖女,優璃怎麼還沒醒啊?!」
凜果正要回話,便見身旁的優璃眨了眨眼,瞳孔恢復尋常黑色。
施術後極為不適,優璃眼前天旋地轉,暈了好陣子才站穩腳步,抬頭見到身上血跡斑斑的犽凝,無助地矗立在風祭台的中央,心中又是一陣抽痛。
她將手拱在嘴邊,清亮的嗓音扯直喉嚨大喊:「犽凝——!」
心心念念的戀人望了過來,覆在面具之下的雙眼驀地一亮,臉上陰霾一掃而空。
他很想她,她也一樣。
優璃掙扎著起身,推開凜果焦急的扶持,在光滑的風祭台上踉踉蹌蹌地前進,好幾回險些摔倒,但她拚命催動靈氣輔助身子,無力的雙腳原先只是一跳一跳,歪斜地行走,待腿腳利索便開始跑了起來。
犽凝摘下了《憤怒》的面具,亦匆匆解開了鎖鏈,不顧身上傷痕累累,衣物碎成片片條條,以及狂態後精疲力竭的身體,每踏一步路便撕心裂肺的痛,卻仍裝作無事,大步流星地奔馳而去。
才一日不見,當真是如隔三秋了。
他朝優璃奔赴,而優璃也奔向他。
他們跑得比誰都急,彷彿兩塊強力磁鐵似地快速逼近,不顧同伴們的勸阻,朝著對方筆直前進。
這一跑之下,除非他們可以如雪片般永遠地融作一處,否則這輩子恐怕再也不會停歇了。
《The unforgotten in the snow》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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