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大錯已鑄,我難辭其咎。』
這句話,恍若已成了犽凝的人生寫照。
他的弟弟犽宿桀傲不遜,只因他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父親的庇護,這並非他的父親不在世,只是拋下了他與母親而已--如此背景,養成了他好強的性格,從來都不肯認輸。
他與犽凝是同母異父的兄弟。犽凝的父親過世後,犽宿父親的來到,使犽宿誕生在愛歐尼亞這座最偏遠的山村之中,然而那也不過是一夜風流罷了,犽宿父親的離去,使得這個家族再次失去一家之主。
村裡因此流言不斷,犽凝只好扮演起保護者的角色,保護母親以及年幼的犽宿--甚至是家族的榮耀。
雖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他倆卻形影不離,就連犽凝開始在遠近馳名的劍塾學劍,年幼的弟弟依然緊跟在後,日日如此,小犽宿的堅持使得劍塾破格收他入門,他與生俱來的劍術天賦吸引了索瑪長老的注意,破例傳授他御風劍術,然而,起先犽宿不願與哥哥分開,因此不肯答應入索瑪長老的門下做關門弟子,犽凝為了鼓勵他,送給他一枚楓樹種子,要他學會謙遜、忍讓。
然而年幼的犽宿能夠理解如此深奧的教誨嗎?
從沒見過親生父親的犽宿天生就沒有安全感,他總是發了瘋地想要證明自己。
謙遜忍讓之於他而言,便是受氣,即便有哥哥的保護,他仍然像團永不放棄的烈火,要將身邊的一切燃燒殆盡,他總是與人爭長短、拚輸贏,別人罵他一句,他回兩句,給他一拳,他便要回敬三腳。
即使後來犽宿答應學習御風劍術,但也只是讓他這團烈火變為向著最高境界吹拂的狂風,為了學習劍術改變風向罷了,成年後,犽宿仍然惹是生非,根本不知低調謙虛為何物。
犽凝這時才終於發現,也許他對犽宿的管教方式早就大錯特錯,再也無法回頭。
他與犽宿曾經的形影不離,不知不覺已變成了背道而馳。
他必須負起責任,而弟弟便是他的責任,弟弟所犯的錯,便如同他犯的錯,弟弟一切違背家族榮耀的思想,便也如同他所違背。
他對弟弟的管教與約束,終究是錯了。
愛歐尼亞與諾克薩斯的戰爭在即,弟弟不肯守在村中,保護那個他應該保護的人,而是屢屢要求上陣殺敵,即便犽凝命令他作為年邁的索瑪長老的護衛,不可擅離村莊,年少的犽宿仍是陽奉陰違,而這陽奉陰違,使他鑄下大錯。
索瑪長老死去了。
而犽宿不在其崗位上,自以為能夠抵禦來襲的敵軍,溜出了村莊。
失職。
若是敵人闖入殺死了索瑪長老,便是犽宿怠忽職守,違背了犽凝的教誨。
若是犽宿失手所殺,那便是違背了師徒倫常,不被天理所容。
無論何種原因、無論是不是犽宿親手所殺,他都已經鑄下大錯。
這也形同犽凝鑄下大錯,只因為他沒有將犽宿導向正軌,所做所為從不在對的道路上。
在犽凝血戰歸來前,犽宿已經殺死了不少追捕而來的劍塾弟子,而那些弟子,便也形同犽凝所殺。
他心痛不已,自戰場卸甲後便匆匆趕往犽宿逃亡所向,然而,他愈是追趕,內心滔天怒火就愈是熊熊燃燒,同時,卑劣的惡魔亦在其身後虎視眈眈。
一如那些被殺的劍塾弟子,犽凝找到了犽宿,但他的心已被憤怒所蒙蔽,失去了理智,拔劍指向他唯一的弟弟。
他們在戰場相遇,遍地殺戮過的痕跡。
「你罪無可恕,犽宿!」
「回去吧,犽凝。」
「你使我們的名譽蒙羞,你曾經立誓要保護他!」
「你也曾經立誓要保護愛歐尼亞!你好好看看四周,哥哥,你所謂的名譽,使大地生靈塗炭!」
「拋下名譽,便只剩苟且。」
名譽是犽凝奉為一生的圭臬,為此,他衝向了唯一的弟弟--
犽宿原先以為哥哥會聽他解釋,僅是隨手撿了把戰場上的破劍應戰,殊不知哥哥卻怒不可遏,一招一式充斥著殺意,破劍瞬間斷為兩半,劍刃劃破了犽宿的鼻樑。
疼痛使犽宿抱持的一絲飄渺希望破滅,他以為哥哥會包容他的任性,至少聽他一句解釋--在此瞬間,逃亡期間內心鬱積的冤苦也衝破了理性,他拔出了自己威力強大的疾風之刃。
御風劍法靈動卻凌厲,犽宿的每一次揮砍都挾帶著犀利的魔法,輕而易舉就將犽凝砍翻了出去--也是,普通人即便劍術再高超,也敵不過腷膊猛烈的暴風。他唯一的哥哥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地被狂風拂倒,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站起,襲來的每一次劍擊,都是凶猛的殺氣。
風可以吹散犽凝的招式,卻無法阻止他的殺心。
體力耗盡前的最後一擊--犽宿停下了風之魔法,只用純粹的劍招應戰,而他之所以知道是最後一擊,是因為也明白了哥哥已是強弩之末。
他不能死在這裡,他只能應戰。
然而,犽宿不知道的是,如同他們日復一日的切磋那般,在生死交關的時刻,他唯一的哥哥雖然喪失了冷靜,卻下意識地鬆了手,一如他們倆這一生所有的比試般。
因為犽凝知道,驕傲的弟弟從來都不肯認輸,若是輸了,會要求再戰直到勝出為止,若是贏了,好戰的弟弟會乘勝追擊,他們的比試,彷彿永無止盡。
切磋總有輸贏;決鬥亦有生死--犽凝再清楚不過。
於他而言,切磋不代表什麼,僅僅是練習而已,過程酣暢淋漓便可,結果並不重要。
但是,這回卻已並非切磋了。
他的雙刀落地,身上染滿了鮮血,往前跌入犽宿的懷中。
犽宿顫抖著道:「我絕非殺人兇手。」
而犽凝擠出僅剩的力氣質問道:「那你為何要逃?」
是啊,既是清白之人,那為何要逃跑呢?
犽宿心亂如麻,在遭受追捕的過程中,他就像個溺水的人,毫無章法地在水中掙扎著,卻不知為何掙扎。
千頭萬緒,使得犽宿面對哥哥的質問只能無助地囁嚅著。
不承想,他的哥哥竟未聽到弟弟的答覆,便已斷氣。
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弟,就此四分五裂。
沒有原諒,也沒有遺忘。
至此,犽宿漫無目的的在愛歐尼亞流浪,背負著弒師、弒兄的罵名,遭人唾棄,找不到人生的方向,成天只依靠著杯中之物解憂。
而犽凝在與弟弟的死鬥中失去生命,但是,誰也想不到,這場漫長的死亡卻遠遠沒有結束。
一陣低沉的笑聲喚醒了他渾沌的意識。
犽凝固然身死,但愛歐尼亞這片古老的魔法土地早已孕育出與物質領域相對應的世界--精神領域。物質領域的人們擁有肉身,踩著腳下的土地生活,而精神領域卻不是死後的世界,是失去肉身的靈魂得以穿越兩界界線,以意念型態持續存在於世的地方。
死去的犽凝來到精神領域的靈魂安棲之所,一隻擁有九條青藍色尾巴的白色靈狐出現在他面前,靈狐昂首闊步,領著他穿越精神世界的山川、森林與湖泊,來到了靈魂之邦的門前,與此同時,羅剎之門也顯現在靈魂之邦的對面。
靈狐站在明亮多彩的靈魂之邦等待,既不催促也不離開,明明色彩繽紛的世界就在眼前,但是,一直茫然跟從的他卻驟然清醒,轉向了對面那道幽紫詭譎的羅剎之門。
門中傳來絮語,沙沙、沙沙,滔滔不絕,那奇怪的聲音彷彿在誦念著他這一生的所有悲劇。
他不自覺地走向那道門,陰暗的門內閃爍著一面一面的影像之牆,當他踏進羅剎之門的瞬間,靈狐消失了。
靈魂之邦是死魂們的夢幻世界,那裡象徵著人們拋下了物質領域的一切,展開新的生活。
而羅剎之門則代表著死魂們無法放下的過去,若是對過去還有留戀,便會持續地被過去束縛。
犽凝的驟逝,即使令他徬徨,但難免無法接受。
他的過去被不斷地重複播放--就在羅剎的世界之中,也許是羅剎主人的惡作劇、也許只是放不下過去所產生的幻象,無論如何,他的人生已然就此終結,如今只要精神還存在著,失敗的過去便會如影隨形。
是啊,一生為家族榮耀汲汲營營,還為此成為家族的保護者,上戰場抵禦外敵的他,最後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就這麼毫無意義的死了。
無可抑遏的憤怒在心中瘋狂滋長,他恨自己一無事成,既未給家族添光,也未教好弟弟--他們的母親在他征戰期間因為犽宿所犯的錯以淚洗面,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接近垂暮。
這段期間,犽凝到底都幹了些什麼?!他都能幹什麼?!
他那時在愛歐尼亞對抗諾克薩斯的戰場上,為了家國榮耀拚死拚活,唯一的弟弟卻闖下大禍!
『你所謂的榮譽,使大地生靈塗炭!』
他已經一無所有,一敗塗地!
人生最後一次生死相搏,亦失敗得一塌糊塗!
憤怒的犽凝將拳頭砸向地面,性格素來沉穩的他也不免失控地咆哮--他這一生,簡直荒謬又可悲。
一直在耳邊迴盪的低沉笑聲突然大了起來,轟隆隆地在耳邊迴盪,幾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一陣紅光彷若自幽冥破空而來--犽凝憑藉著長年征戰的直覺閃過了這危險的鋒芒,他跳至一旁,只見一個長角的紅色人形惡魔,舉著一柄異常鮮紅的長刀,殘酷地嘻笑著,不等他喘息,便再次猛襲而來!
犽凝下意識舉刀抵擋——
金石之聲赫然響起,犽凝手上白芒擋下了這一擊——然而這是精神領域,他哪裡來的刀?
仔細一看,竟是犽凝那把精鋼打造的愛刀,傳說寶刀有靈,也許是長年跟著犽凝,刀中有了靈魂,隨他一同來到了這裡。
——是我的刀。
只可惜,他的雙刀中僅僅只有一柄刀生了精魂,但即使只有一把刀,也足夠他用來對抗惡魔。
甫經歷過死亡的犽凝還很脆弱,惡魔吸收他的憤怒,仍然在不停膨脹、變大,轟隆隆的笑聲不絕於耳,犽凝的氣力很快地就要用盡。
真正面對危機的那一刻,他的思考只有一瞬。
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活著?
名譽?家族?財富?還是為了變強?
誠然,皆非。
犽凝一生重要的片段很快在腦海裡跑過,同時,他亦冷靜了下來。
惡魔致命的緋刃已近在咫尺,然而,他不躲也不閃,甚至迎上了刀鋒,詭譎而不祥的刀鋒幾乎已經碰到了他的肌膚--
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強行奪下了惡魔的刀,反轉刀尖,將其斬殺。
惡魔狡猾地笑著,不為自己的消亡感到遺憾。
「你若不死,總有一天,我會再回來。」
在消逝之前,惡魔伸出血紅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捉住了犽凝的臉--惡魔的身形消失,最後愈變愈小,變成了半張破損的面具。
再醒來時,犽凝重新回到了物質領域。
一手白刃、一手緋刃。
他的肉身被不知名的原因重建,與那惡魔的臉一模一樣的半張面具,不可去除地附在了他的臉上--而他獲得了新的能力,他現在可以透過面具看到其他未成形的惡魔--阿薩卡納。
阿薩卡納在愛歐尼亞的古語中,意思是未成形的小惡魔。
牠們沒有實體,存在於精神領域之中,吸食人們的負面情緒維生,宿主的情緒愈濃烈,牠們便會愈強大,並趁牠們所盯上的獵物虛弱之時伺機而動,目的是奪取肉體、吞噬靈魂。
犽凝便是在靈魂險些被吞噬的前夕成功抵抗了阿薩卡納的襲擊,但同時也被阿薩卡納的殘體附身,意外回到了物質領域。
以那紅色惡魔遺留下的強大緋刃觸碰其他的小型惡魔,可以與牠們的精神同步,進而得知牠們的真名,使牠們得以被消滅。至此,為了找尋死而復生的真相,他開始了獵魔人生。
在斬殺眾多阿薩卡納之後,他便發現,沒有真名,無法完全消滅阿薩卡納,最多就是將牠們暫時殺死,或是肉身消彌,牠們的惡念,會在精神領域永遠地存在。
這意味著,犽凝臉上這吸食著憤怒而生的惡魔,即便已經在精神領域被他破壞殆盡,本體卻附著在了他身上,牠僅僅是一時沉睡罷了,牠隨時會再醒來,伺機將犽凝吞噬殆盡。
而他也早就發現,當他的情緒波動時,臉上的面具會難以察覺地緩緩蠕動……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又究竟變成了什麼?
面對眼前這全新的威脅,犽凝已無心理清他家族裡的未了之事,所有的事情,都沒有比他如今的險境更加緊迫。
他將持續狩獵阿薩卡納、將尋找這惡魔的真名,終有一天,將其永遠地剿滅。
《序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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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薩卡納的氣息……!
那氣息是多麼地霸道而強大,力量忽地成倍暴漲,以致於優璃一早從靈山下來便感應到了,沒想到,那惡魔竟就在靈花村中。
族中的規矩是只有在小巡邏時,聖女才能狩獵惡魔,除此以外的時間必須保存實力,以確保靈玉在出師之日可以結成,否則只是徒勞無功罷了。
可是……惡魔要害人,她能坐視不管嗎?何況,在被純淨之力包圍的蔚冽境內出現阿薩卡納的蹤跡是非常罕見之事,說明那惡魔已強大到可以不畏懼這份令惡魔厭惡的力量。
雖然均衡組織認為惡魔與聖者之間的對抗須保持平衡,但這阿薩卡納顯然已經附身在人類身上擁有實體,且此刻似乎因為找到了下一個宿主而亢奮著,那麼就說明將會有人遇害。
若是坐視不管,她以後要怎麼貫徹在愛歐尼亞除盡惡魔的使命?
優璃跟著採買隊伍下靈山之後,便在小憩時偷偷溜了出去,修長雙腿一蹦,在靈力煙霧中化作一隻拉法,飛馳起來--
拉法是愛歐尼亞常見的野生生物,生得像貓,卻擁有長而如兔的毛茸茸耳朵,尾巴下垂蓬鬆似狐尾,體型大小只比松鼠大一點。
這生物雖然小,卻跑得極快,優璃很快循著這股阿薩卡納的氣息出了靈花村,穿越一片黑壓壓的樹林,來到蔚冽河前,河流潺潺,流速不快,卻很寬大,把她困在了河岸邊。
該變回人身嗎?
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下現出真身好嗎?如此阿薩卡納不知會不會逃逸,或是偷襲?
躊躇間,一陣神似阿薩卡納的不祥氣息從她的身後襲來,小拉法立刻像彈簧般跳了起來,想閃過這股奇怪的氣息--
奈何事與願違,她對拉法這種生物肢體的掌握並不熟練,跳得很高,卻跳不遠,當河水被濺起,灑到她身上的瞬間,她也撞上了那氣息的主人,瞬間眼冒金星,眼看就要往下摔去,四肢卻突然懸空。
優璃感覺到自己被捉著後頸倒提起來,白河鳴濺,她先是看見穿著一雙蹚進水裡的黑靴,再往上看到用編織繩綁著的和服下襬,一整排的阿薩卡納面具纏繞在其腰部,這是非常驚人的事情,這意味著許多的阿薩卡納葬身在此人之手--世上除了聖女,還有誰能殺死阿薩卡納?
此人赤裸著精壯的胸膛,雙臂和腰部僅用繃帶纏繞,藏於血紅面具之後的冰藍雙眼目光凜冽地打量著優璃,優璃掛在半空,與那道英氣逼人的視線平行,渾身不敢動彈。
她注意到這人除了一手提著她外,另一手正握在右腰側的長刀刀柄上,這等距離,只要她稍微動一下,立刻拉法頭落地。
正當她以為小命休矣時,這男人卻突然邁步,迅速帶著她跨越了河川,捉著她的姿勢也從倒提轉為一手捧在掌心,雖說優璃舒服多了,但他腳程卻飛快,顛得她頭暈眼花,卻又怕被中途扔下摔死而不敢掙扎。
天色漸暗,他們來到蔚冽河川中較為清淺的一處支流,一直在趕路的男人突然停了下來,尋了一處樹蔭,將優璃放到地面一處柔軟的草叢堆中。
四肢終於落到實處,優璃還反應不過來,呆呆地楞在原地,男人蹲了下來,摸摸她白色的小腦袋,接著反手推了推她。
「快走吧。」
男人低聲說著--他竟是在和優璃這隻小動物說話嗎?
接著他回身,一頭披散的烏黑長髮甩出了個瀟灑的弧度,揚長而去。
優璃呆若木雞,方才她經歷了恐懼、擔憂、緊張之後,在最後卻赫然發現自己其實是被溫柔對待了的事實,一切發生得太快讓她措手不及。
但眼下可沒有時間讓她繼續發愣,兩道阿薩卡納的氣息幾乎匯流在了一起,其中一道便是剛才的那個詭異男人--他是誰?
她隨著男人離去的方向開始狂奔,如霧的靈氣在她嬌小的拉法身軀旁纏繞,頃刻便膨脹成人型大小,一雙細腿破霧而出,隨著霧氣消散,優璃的人身也顯現出來,她一身代表著聖女的白色行燈袴,抬手綁起附著著充沛靈氣的白髮,雙腳一蹬,借用了靈力的能量躍上了足有三樓高的一棵樹上,扶著樹幹,遠遠地就看到男人快如飛影的身形,似乎正在前往阿薩卡納的所在處。
他為何要找尋阿薩卡納?
莫非是一夥的?
踏著草履,優璃如登雲端般踩著樹枝飛越一片又一片的樹冠,輕盈自若得宛如在空中跳舞,很快地她便超前,比那散發著不祥之氣的男人更快地抵達了擁有實身的阿薩卡納處。
她保持著一段距離在樹梢上窺視,夕舂已下,光線十分昏暗,而底下的空間似乎是一處修行之地,長滿了從上游漂下的靈花,靈花散發著幽幽的青光,一個半裸上身戴著斗笠的老和尚捧著一杯茶,走向正在河邊盤坐的一個蓄鬍的男人。
惡魔氣息十分濃郁,兩人則靠得很近,且都還是人身模樣,優璃分不清哪個才是阿薩卡納,她悄悄從袖中的無底空間拿出一把銀弓,彎弓搭箭,隨時準備狙殺惡魔。
底下的男人一襲藍紫短打,腰間一柄寬長大刀,刀柄尾端微彎的綴飾讓優璃感到很是眼熟。
這綴飾的風格,顯然跟剛才那不祥的男人手中的刀十分類似。
優璃定睛一看,男人一臉鬍渣,看上去就像個流浪漢,但那張濃眉大眼的臉、以及鼻樑上那道標誌性的橫疤,已在愛歐尼亞被傳唱多時--正是御風劍術的唯一傳人犽宿。
傳說他是個六親不認、為非作歹之徒,他不僅弒殺同門,還弒師、弒兄!在愛歐尼亞聲名狼藉。可是這樣的人,怎會在此作謁靈的準備?莫非是想和自己殺害之人相見?
若說此人是惡魔,恐怕在愛歐尼亞無人不信。
犽宿一頭沖天馬尾明顯染濕,似乎方才沐浴過,當老和尚靠近時,他恭敬地接下那杯熱茶,在老和尚的催促下一口飲下。
「咳咳!咳!」飲下的瞬間,犽宿不穩倒地,茶杯也摔成了碎片,他伏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
在這一刻,優璃才認出了阿薩卡納究竟是哪一方--
是那個不懷好意的老和尚!
老和尚捉住了犽宿的雙肩,歡快的吸食他內心的負面情緒,身形瞬間膨脹變大,嘴邊生出獠牙,背上也伸出了無數的刃牙!
這惡魔太過強大,優璃身邊沒有靈衛保護,實在不能冒險發難,她舉著銀弓,簌簌顫抖,猶豫著該不該射出靈箭。
她一人的生命,聯繫著靈花一族的未來,可不能在此為所欲為。
可是犽宿還痛苦地蜷縮在地,勉強地爬起身,卻仍目光渙散,口裡喃喃自語。
優璃側耳仔細一聽,便聽聞犽宿口中之絮叨,盡是「哥哥」。
吸食了許多負面能量的阿薩卡納滿意地舔著唇,雙手指甲暴長,銳利的尖爪揮向犽宿的後背,優璃的箭已蓄勢待發,可突然一道緋魂掠過,遮蔽了她的視線。
視野恢復清晰的瞬間,只見阿薩卡納飛了出去,犽宿摔倒在地,但毫髮無傷,優璃還未看清發生何事,那道緋魂便又像一陣罡風般颳了回去,不知所蹤。
受此襲擊刺激影響,犽宿終於站了起來,拔出腰間鋼刃,向來人喊道:「來者何人!」
只見山門門口,緋魂的主人蹚淺水而來,他身上縈繞著詭譎的不祥之氣,手上雙刀一紅一白,交叉舉於胸前,高大的身形挺拔,彷彿一座完美的雕像。
他淡然道:「我並非為你而來。」
正是方才優璃遇到的男人!
兩名用劍之人登時朝對方飛馳,三劍交鋒,金石之聲響徹雲霄--霎時間兩股劍氣衝撞,飛風逼人,將樹梢的優璃吹飛了出去,她及時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再度變身為拉法,伸出四爪貓腰穩穩地落回一處樹枝之上。
沒想到那御風劍術的傳人竟被這男人砍翻出去,在地上滾了不只一圈,狼狽地趴倒。
不祥的男人從容信步,卻不意在給他最後一擊,而是緩緩走向那個變形了的阿薩卡納。
「殺了我也無濟於事,狩魔獵人,但凡他還活著,我就能回來。」阿薩卡納毫無懼意,放肆地笑著。
對他的挑釁無動於衷,男人揮劍如天際流星,一招一試大開大闔、劍意凜然,但阿薩卡納的動作卻很靈敏,好幾次都驚險閃過他銳利的劍鋒,明明披著老者之身,卻動如非人,竟讓男人次次揮空。
優璃猶豫著是否該助拳,但貿然射箭可能會傷及無辜--聖女的力量就是如此受限,因此她們很少能單獨行動,她嘆了口氣,小心地爬到了比較安全的位置。
本想趕緊離開,但無形卻致命的劍氣老是不受控制地飛射而來,讓優璃難以動彈,她緊張地望著底下的戰況,抱緊了救命的樹枝。
倒地的犽宿也趁隙加入了戰局,替不停逃竄的阿薩卡納擋下刀刃,他的刀挾著寒風,輕靈犀利,但在與男人的雙刀相擊的瞬間,卻明顯落於下風,瞬間被劍意給震飛了出去。
男人下盤極穩,沒有絲毫動搖,他將犽宿擊開後,便一心揮劍斬向獰笑的惡魔,身上的殺氣全是衝著阿薩卡納而來。
然而阿薩卡納仍然在笑,身軀持續暴漲成原來的四、五倍大,渾身持續長出鋒銳如刀的倒刺,頭部長出了惡魔的一雙彎角,躲到了倒地的犽宿背後,露出享受的表情,像是聞到了世上最甜美的香氣。
而犽宿還在地上苦苦掙扎,惡魔睥睨著他,得意地獰笑著。
「犽宿啊!索瑪的好徒弟!也不過如此!」
惡魔的嘲弄,在幽幽的山谷間低低迴盪,震動著山林,驚得飛禽群起。
「你所謂的名譽,使他淪落至此──」
後一句,牠轉向男人,彷彿在指責他。
「拋下名譽,便只剩苟且。」
男人的嗓音沉穩,篤定、凝肅,彷彿在訴說著世上最不可質疑的圭臬。
「犽凝……」
最後,是一道微弱得幾乎無法辨識的絮語,夾雜著不敢置信。
犽宿終於爬了起來,他望向男人,表情無比震撼。
「哥哥……」
優璃聞見下方的發展亦是震驚無比,她伸著爪子,牢牢地扒在樹枝上,終於了解到眼前的事態已經是她無法介入的局面。
眼前的一切,似乎從阿薩卡納的掠奪演變成了家務事,優璃瞬間從幫助者成為了旁觀者--何況樹下的事主是御風劍術遠近馳名的犽宿──儘管名聲毀譽參半,但面對阿薩卡納,興許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幫助。
這是何等詭異的情況?
所幸在阿薩卡納成長得更大更強的瞬間,犽宿總算振作,齊心地與他的哥哥站到了一起,劍尖直指惡魔。
當宿主脫離了阿薩卡納所吸食的情緒後,便能使阿薩卡納不再成長,也意味著不再受制於牠。
這惡魔所代表著的便是《自責》,他的自責已膨脹到引來了阿薩卡納的寄生,但在垂死掙扎間,他幸運地見到了自己應該死去的哥哥,終於堅強起來,脫離了他的心魔。
結束了。優璃鬆了口氣。
驚心動魄的刀光劍影間,惡魔已然倒地,男人緋紅色的長刀長驅直入,瞬間粉碎了惡魔的身體,周圍的樹木全因強大的劍氣搖晃起來,更包括了優璃所在的這棵參天大樹,纖細的四肢因為劇烈的晃動險些捉不住樹枝──畢竟她的本業並不是當一隻可愛的拉法。她可是聖女!
優璃毛茸茸的身軀一抖一抖,後腿一滑,險些要往下跌去。
「疾風亦有歸途,弟弟。願愛歐尼亞之靈引你前行。」
那道沉穩的聲音如同一陣溫風拂過山林間,拂到了優璃纖長的耳朵邊。
隨著這聲音的逼近,便見另一棵參天大樹上,亦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粗壯的樹枝乘載了那人的重量,微微地下彎。
然而優璃無暇顧及,她正奮力地爬回自己的樹枝上,兩條後腿無力地在半空中蹬呀蹬著,就是搆不回來,只用前爪支撐全身的重量,終究是有些吃力,眼看身子已經滑脫了一半──
無助的拉法只覺眼前一花,忽然後腿就有了支點,她借力一蹬,終於重新跳回了樹枝。
紫晶般的圓滾雙眼定睛一看,險些再次滑了下去──
正是方才那個不祥的男人,舉著帶鞘的劍支撐住了自己。
優璃借力趕緊爬回樹上穩住身子。而見她無事,那不祥的男人重新將劍插回腰間的編織繩上,饒有興味地看著優璃,嘴角掛著與他臉上那面冰冷面具迥然不同的淺笑。
那是一張有著阿薩卡納面貌的半張鮮紅色面具,似鷹似狼,有些破損,只遮住了上半臉,而透過面具,能看見一雙冰冷的藍眼,閃爍著幽幽的光。
優璃不禁瞠目結舌──
先前沒來得及仔細觀察,她這才發現,這是阿薩卡納已經寄生到人身上,而對方仍保有自我意識的狀況──不對!那面具的惡魔分明已經遭到毀滅,卻因不明原因殘留並攀附在男人的臉上,奇蹟似地與其共生了。證據就是──男人身上不斷散發的惡魔之氣。
這詭異的狀況,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不,在對抗阿薩卡納的歷史中,根本從來沒有這種狀況發生!
「若是對爬樹沒有信心,便別再上來了。」也許是面對優璃這樣無害的小動物,男人的模樣很放鬆,與方才對抗惡魔威風凜凜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看上去似乎心情很好。
然而優璃卻心情不好了,她內心無奈地哀號著--為了自身安危著想,她情急下幻化成了無害的拉法,如今若是被調侃了一句,便迫不及待變回人形,那她作為靈花聖女的面子往哪擺?
何況當場變回了人形,反倒令人感到形跡可疑。此人是敵是友,猶未可知。
雖說聖女每月都有一次出巡,出巡時可斬殺阿薩卡納,然而採買的日子裡卻是嚴令禁止獵捕阿薩卡納的,因為聖女的力量雖強,卻並不充裕,需要長久的修練和積攢。
這回下山採買感應到了阿薩卡納的存在,也是她無法預料的意外。
優璃身為聖女,感應力自是比他人要強,她一開始以為自己能夠應付,沒想到卻是錯得離譜。
這隻惡魔竟強大到能附身在人身上,且以犽宿作為目標,打算拋棄老化的身軀再次附身於他,若不是這不祥的男人及時趕到,優璃也沒有把握能夠毫髮無傷地剿滅這隻惡魔。
她還未出師,力量不足,要斬殺如此龐大且具有實體的惡魔,還需族中靈衛的幫助。素日裡,未出師的聖女幾乎只處理那些處於精神領域沒有實體的惡魔,有形體的惡魔寥寥無幾,今日卻不巧被她遇上了。
思及此,她忍不住用小巧的身子微微頷首表達感謝,卻又反射弧過長的暗自心驚,動物怎會像人類一樣多禮啦?!
優璃內心暗自慌張,爪子一鬆,轉眼便往下掉,沒想到那個男人忽地飛躍而來,強而有力的手臂攀枝一盪,俐落地在半空中撈起優璃,他一手抱著小動物,一手攀枝掛在樹上,似乎毫不費力,但下一瞬間,優璃簡直差點叫出聲來--男人竟鬆了攀枝的手!
他們一同落下,在這瞬間,男人抽出腰間長刀,刀尖扎進樹幹,一路劈木往下而墜,遇樹枝便在其間幾個點掠,數息間就已穩穩地捧著小動物落在了草地上。
男人輕輕將優璃放到草地上,彷彿喃喃自語道:「這隻拉法記得我?竟沒有對我伸爪。」
但優璃沒來得及聽完,飛也似地跑了。
小巧的身軀瘋狂奔跑,衝出那片曾被惡魔統治的山門領域,一路跑回了靈花村中心,直奔靈山山腳下,這才回頭確認男人沒有追來,大大鬆了口氣。雪白的拉法躍起,柔軟的毛皮褪去,銀白的柔光繞身,瞬間又變回了人形的模樣,她拍拍下身長袴,正慶幸無人發現她脫隊時,忽然兩道身影自遠處跑來,不約而同地喊著她的名字──
「優璃!!!」
一名黑衣少年帶著一名黑膚女子狂奔而來,女子還未煞車,便二話不說賞了個熊掌在她的肩上,優璃吃痛飆出眼淚,老實地承受兩人的責備與怒罵。
「跑去哪浪了!!!」女子怒目而視,氣喘吁吁叫道:「出來一整天不見人影,也沒說一聲,知不知道有些人多想藉機派出靈衛追殺妳?!」
優璃與她認識多年,從未見過她發火,趕緊低頭認錯。
「珍妮,對不起,我……我是發現阿薩卡納了。但是已經沒事了,你們不要擔心。」
珍妮大驚失色──「阿薩卡納?!」
一旁帶刀的少年警戒地看了看四周,「在哪裡?妳有沒有受傷?」
優璃乖巧道:「荼闈、珍妮,我沒事,很抱歉我脫隊了,但太陽已經下山了,我們得趕緊回去,不然又要被青長老借題發揮了……」
「妳會在乎?!」珍妮一雙大眼翻得朝天,「採買結束了,正等著妳回去呢,要想抓阿薩卡納,等下次小巡邏蔚冽吧!荼闈,走囉!」
黑膚的女孩不由分說就捉住了優璃的耳朵,另一手則拉住黑衣少年的衣角一前一後走向歸途。
只剩優璃吃痛的哀叫迴盪在樹梢。
*-*-*-*-*-
靈花村,是在蔚冽境內的小聚落,民風低調而虔誠,村落圍繞著一座靈山而建,靈山山頂有棵全愛歐尼亞唯一的巨大靈樹,能夠長出靈花,聯繫生與死的世界。
山頂上的區域則是靈花一族成員的根據地,他們專門管理並守護靈樹,並在靈花祭時執行重要的任務--謁靈。
靈樹下設有一座靈花神社,能提供給外來的民眾參拜,再往內便是靈花莊院,為靈花一族的居住場所,禁止一切外人擅入。
靈花院落內生活和修練的靈女們直到十八歲成年方能被選為唯一的聖女,而聖女便是神社的主人,是靈女中唯一有權限也能賦予權限踏出靈花村的存在。
然而踏出神社也不過只能在蔚冽境內活動,且每月最多兩次,一次小巡邏為期兩週,環繞蔚冽一圈四處掃蕩阿薩卡納,另一個外出的機會則是跟著靈衛下山採買,可出席也可不出席。
這麼甜美的放風機會,優璃自是不會放過了。
被選上聖女的近一年以來,優璃都是帶著與自己相熟的珍妮和後輩栗子一起下山行動,因為聖女的位置並非公平的多數決選出,而是由前任聖女出師前指定,會引起部分人的齟齬也是正常。
所以優璃一言一行都必須很小心,避免讓有心人捉住小辮子。
幸虧在熄燈以前他們就通過了鳥居,回到神社,將今日採購的貨品卸下。
作為苦力的靈衛們負責此事,優璃和作為靈衛的荼闈告別,早早帶著珍妮和小栗子回到靈花院所。
夜幕降臨、月色皎然。
靈花神社後的居所便是靈花一族的靈女們棲身之處,圍繞著中心的聖女居所而建,在這裡只有聖女擁有個人的住處,其他居所則是一室四女,共五間房。
靈女包括聖女共二十一人,以靈樹為引,共同修練著一種純淨功法,並且以這種功法從蔚冽境內獨有的純淨之力提煉出靈氣,用以對抗阿薩卡納。
最終,二十人身上所修煉而出的純淨靈氣,會引渡到被選出的聖女身上,而聖女便是掃除阿薩卡納的利器,出師以後,會進行在整個愛歐尼亞的大巡邏,掃蕩全愛歐尼亞的惡魔。
在諾克薩斯的入侵之下,生靈塗炭,因此靈花不開,靈力卻是生生不息,只是謁靈的儀式就漸漸地式微,直到最近諾克薩斯退兵,靈樹才開始復甦,靈魂得以安身在靈樹中,舉行靈花祭的傳統才逐漸回歸。
而因為戰爭的關係,符文之地的惡魔之一──阿薩卡納比以往更加蠢蠢欲動。
作為聖女,優璃畢生的使命只有一個,那便是除盡愛歐尼亞的阿薩卡納。
然而,靈花一族是才新興二十年左右的流派,名聲不旺,許多人甚至不知道阿薩卡納的存在,均衡也因為內部矛盾而鞭長莫及,這幾年來靈花一族幾乎是靠著四位長老和歷屆聖女獨自支撐,竟也勉強有模有樣。
只是,因為修練資源實在有限,每年靈花一族只能派出一位聖女出師,終究還是人單力薄,若是能有更多的其他助力該有多好?
優璃如是想著。
原本只是想盡一份心力,然而在被選上聖女後,考慮的事情就更多了,一想到自己出師後要孤獨的面對滿佈愛歐尼亞的惡魔,總是不免有些發噱。
若是能如那戴著面具的不祥男人那般對抗惡魔不費吹灰之力,靈花一族便也不會這麼辛苦,能拯救更多的人。
她望著明月灑落在簷廊的銀光,不知不覺陷入沉思。
然而族人們能接受嗎?在這裡長大的孩子,都被灌輸了惡魔有多麼邪惡、可怕,人人除之而後快的觀念,若是那個半人半魔的男人出現在族人跟前,大抵連合作都談不上了,甚至可能有性命之憂。
懷揣著不太可能實現的願望,轉眼間便來到了每月一次的小巡邏日。
此時靈花族內會派出一半靈衛以及四大長老中的兩位來守護優璃,優璃則是例行能選出兩位靈女同行。
「聖女大人,您都準備好了嗎?」靈衛之一的荼闈溫言問道,他在著裝好的優璃跟前躬身斂首,十足恭敬的樣子。
但優璃知道他私底下才不是那樣,忍不住在後面偷捏他,但臉上故作嚴肅道:「出發吧。」
荼闈亦是面無表情,但嘴角抽了抽,極小幅度地與優璃拉開距離。「聖女今天仍是請栗子同行嗎?」
此時有一道尖銳的嗓音在送行的靈女隊列中突兀響起:「她哪一次不帶她們?!問這都是多餘的!」
「是啊!我們這些可憐蟲啊──這輩子都別想踏出靈花村囉!」
又是她們。
有兩個總是與優璃不對付的靈女,在她靈女時期就經常欺負她,好不容易被選上聖女,還總是因為這兩人使絆子,讓優璃沒有獲得作為聖女應有的尊重。
她深吸一口氣,正想出聲,然而陪同的長老之一卻率先開口──
「靈花一族二十年來,從未有過規定是聖女必須優先選擇沒有踏出山門的靈女出巡,平子、小松,妳們還是乖乖地在族中修練吧……修身、也修心。」白長老語重心長道。
明明是言詞懇切的建言,兩個女孩卻氣得臉都脹紅了,像是被打了巴掌似的,優璃不再去看她們,打從她被選為聖女,她便從不理會那兩人莫名的刁難,不論明的暗的,優璃從不願與兩人正面交鋒。
但這不代表她沒有脾氣。
「白長老,我可否給餘下的靈女們出些功課?」優璃輕笑,沒等對方回答,就道:「如白長老所言,靈女們便在這段時間內勤學苦練,為我族貢獻吧?請諸位在我小巡邏的七天之內,將體內純淨靈氣運轉一百回,每人讓靈樹開一朵花,並抄靈花族規……我看看,一百遍吧?若是成功讓靈樹開花,則免抄,如何?」
「聖、聖女大人!」一名與平子等人站得很近的靈女哀號,「讓靈樹開花,這怎麼可能?!這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呀!」
「對呀!且純淨靈氣一天在體內最多運轉十次我就累得要暈了,怎麼可能一百回……」
「族規……族規少歸少,可是生難字很多啊!」
「聖女大人──」
優璃微笑地看著臉一寸寸黑下去的小松和平子,只扔下一句:「我回來檢查。」
這點處罰只是小意思,若是嚴厲些的聖女,甚至對藐視自己的靈女施以酷刑都不在話下,畢竟在這裡,聖女的權力大過一切。
優璃不理會她們的求饒,帶著她的出巡隊伍揚長而去。
*-*-*-*-*-
與犽宿分別以後,犽凝沒有立刻離開蔚冽,他透過臉上那面鮮紅色的面具遠遠看見許多還未茁壯的阿薩卡納,寄宿在人心之中,正欲破繭而出。
即使是在蔚冽如此無憂無慮之地,阿薩卡納的數量仍是極為可觀。犽凝卻不甚在意,一心一意致力於滅除阿薩卡納,當鮮紅色的長刀直入惡魔所寄宿的人身之時,他便可以得知惡魔的真名,而對於擁有形體的阿薩卡納,亦然。
「歸於塵土吧!奧蘭──」
月色之下,犽凝半裸的身子趨前,雙刀如剪,只見兩道精光掠過,惡魔瞬間上下一分為二。
膿血濺射出去,灑到了翠綠的樹葉上。
高大的男人如羽翼般綻開雙刀,將膿血甩淨,紅刃在他的意念下於半空中化為紅影消失,而另一把以精鋼打造的銀刃則在腕轉間還入鞘中,動作流暢。
然而,即使他已日日竭盡全力獵捕,阿薩卡納還是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僅僅靠他一個人,終究還是有無法顧及之處。
這回,他還是來遲了。
這一隊在夜晚樹林裡趕路的商旅是由兩個家族組成,彼此的成員之間似乎有些齟齬,引來了阿薩卡納濃厚的興趣,可惡的阿薩卡納先是寄生到最強壯的成員身上,藉由欺凌弱小的成員引發更多不滿,好吸食更多負面的意念而茁壯。
然而壞就壞在,眾多的阿薩卡納聞風而來,互相爭食較量的結果,卻是由這些可憐的凡人承受。
遍地的斷肢殘臂、臟器和血肉散落一路,貫穿大山的山路漫佈拖曳的血痕,在翠綠的山林間好似沒有盡頭。
皎白的月光下,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表情變得鮮明強烈,彷彿還深陷痛苦之中。
犽凝長長嘆了一口氣,親手闔上那些可憐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忽然,他覆蓋在面具中的眼睛瞥見一道影子閃過──並不明確,但足夠他辨識那就是阿薩卡納的蹤跡,這半張面具所望出去的世界,便是阿薩卡納的世界。
他隨意地在身上一抹,一柄緋紅色的長刀竟從他的皮膚之間抽了出來,如同以身為鞘那般,憑空幻化而出,精壯的手臂虯結著青筋,握在深紅色的刀柄上。
另一手亦隨之拔出銀刀,雙刀齊出,獵魔人如同一道虛影,飛速直奔惡魔逃亡方向,直到一陣孩童哀號哭喊之聲漸漸靠近。
山崖邊,一個周身泛著不祥之氣的中年女人,伸著長爪如提捏穢物般倒提著一個無辜男孩,似是自知逃不掉了,等在這裡迎接獵魔人的追殺。
女人尖聲大叫道:「獵人,你可別過來,你要是想殺我,這孩子就沒命了!」
說著,一邊將頭下腳上的男孩湊近寒風陣陣的崖邊。
只見男孩嚇得一抽一噎,小臉脹紅。
犽凝咬牙切齒──
阿薩卡納!何等卑劣的生物!竟寄生在一個母親身上,拿她的孩子以性命要脅!
男童在母親已然變形為惡魔之爪的手上不斷蹬腿掙扎,涕淚縱橫,顛倒的小臉紅得滴血。
犽凝心中生出不忍──心想他們本只是為了載運貨物而路過此處的商隊家族,單純為了生計而勞苦奔波罷了,卻一夜之間遭滅頂之災,實在無辜。而男孩已是商旅中唯一一個倖存者了,他可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至少……至少這孩子必須活下來。
否則,他又是為了什麼前來獵魔?
「卑鄙的惡魔,儘管逃走吧,逃到天涯海角去,最好向愛歐尼亞之靈祈禱千萬別被我找到──前提是祂願意眷顧妳。」犽凝冷聲道。
惡魔對這罵聲毫不在乎,大聲狹笑著,一副得逞的模樣朝他命令道:「把刀都放下。」
獵魔人面具下的雙眼如刀,殺氣騰騰,手上動作卻果決俐落,他將右手紅刃輕輕放下,另一手則銀刀還鞘,迅速從腰上解下來一併擱下。
惡魔卻看上去不太滿意,用下巴示意了遠處,犽凝只好沉著臉將兩柄利器再踢到他搆不到的草地上。
「沒有了《憤怒》的刀,你根本就殺不了阿薩卡納。」女人嘲諷地笑道:「況且,就算你殺了幾千幾百個阿薩卡納,只要心魔不滅,我們隨時都能夠回來。」
繳械了的獵魔人並沒有廢話,「把孩子放了。」
「噢!別那麼心急啊!」女人像是忘記似的,故作抱歉道:「我還要拿他活命呢!這孩子的恐懼雖不是我的糧食,但恨意在不久後肯定會滋長的,真是美味啊。」
「我說,把孩子放了。」犽凝一字一句清楚重申道:「放下!」
「你說的,我可沒有不守信用。」女人露出詭異笑容,雙手舉起了孩子,「善良的獵人,你就放心吧!這摔下去不會死的,不過能拖延一點時間讓我逃跑。」
惡魔的利爪果然毫無懸念地大開,男孩弱小的身軀瞬間往下墜去,他無助地放聲驚叫,然而叫聲很快停歇,電光火石間,獵魔人的紅魂如箭般射出,一臂將男孩撈回崖上。
一旁的惡魔見狀腳底抹油,拔腿就跑,雖眼看牠就要逃脫,犽凝卻顧不了那麼多了。
然而,一道清澈的嗓音橫空響起。
「又在辦壞事了呢,阿薩卡納?」
一陣蜂鳴聲如飛鷹般劃破天際、挾千鈞之勢而來,「嗖」的聲響戛然而止的瞬間,一柄羽箭已沒入阿薩卡納的額心。
惡魔的表情還停留在前一秒那得意洋洋的模樣。
接著,惡魔的身軀崩毀,只剩下那張得意的臉在半空中幻化作一張慘白的鬼臉面具,面具的表情不斷變化,化作了無數的貪、嗔、癡的各種模樣,接著逐漸縮小、縮小,直到消散成了輕煙。
受驚的孩子已然昏厥過去,卻沒有大礙,獵魔人的緋魂歸位至他在原處冥想的肉身,這才來得及轉身迎接方才的不速之客。
只見滿月之下,山間明亮如晝,而來人體態纖細,立在一條銀白的巨大飛蛇之上,全身被月色鍍亮,純白的長髮共長袴齊飛,手上一柄銀製的弓,滿弦搭箭,箭尖遙指犽凝的方向。
「你是什麼人?」清澈悅耳的女音沒有敵意,只是平淡地詢問道。
若不是箭在弦上,犽凝興許會想與之寒暄,畢竟成為這副樣子後,他已經很久沒有與人正常地交談。
「人?」犽凝自嘲的笑起來,「我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聽到別人將我當作人了。」
「很顯然,你是人,就算擁有阿薩卡納的面貌,也仍然是個人。」白髮女子道,手上的弓箭卻沒有絲毫動搖,「你為何會有消滅阿薩卡納的能力?」
這攸關犽凝人生的問題,他自己也正在尋找答案,為了徬徨的自己、也為了脆弱的人們,他才成為了獵魔之人。然而,女子初次見面卻一股腦地自說自話,就好似她先前就知道他這樣的存在似的,一點也不訝異。
要知道,普通的百姓甚至會將他這樣的存在與惡魔看作一路。
犽凝盯著女子手上銳利的箭尖,「妳是打算審問我嗎?」
女子似乎這才發現自己的唐突,有些抱歉地將弓箭放下,抬起皓白手腕將弓揹上後背,明明動作優雅,收箭時卻有些慌忙,胡亂地將羽箭塞回箭袋,「抱歉,是我失禮了。」
女子說著便乘著巨蛇趨前,與獵魔人拉近距離──
這對於犽凝而言,已是天大的示好,畢竟女子已身處在他雙刀可及之處。
「難道……蔚冽的阿薩卡納,都是你所斬殺……?我已經掃蕩蔚冽境內將近一星期,卻一無所獲--除了這裡之外,蔚冽十分乾淨,一隻阿薩卡納也沒有。」
對於女子突然改變態度,犽凝有些哭笑不得,他以為他們勢必要起衝突,沒想到女子毫無此意──難道先前只是在裝模作樣?
犽凝無奈地笑了笑,逕自抱起男孩將之安置在樹下,並從地上的其他屍體小心翼翼抽了件外衣裹住男孩。
這番動作似乎觸動了女子,她自飛蛇上旋身落地,身法輕巧,投射過來的目光猶豫,似乎有話要說。
犽凝用綁滿繃帶的手背揩了揩男孩的臉,頭也不回道:「女孩,我希望妳在質問陌生人的來歷前,先自報家門是否更為妥當?」
女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乃靈花一族中的聖女,清理阿薩卡納是我的職責,但我從未遇過一般人擁有與我們類似的能力,因此有些驚奇,還請閣下勿怪。再者……我們一族除了修練鮮少與外界交流,若有冒犯,實在抱歉。」
這自稱聖女的女孩似乎還是不打算報上姓名,犽凝轉過身來,也不報姓名的回敬道:「在下是個死過一次的人了,沒有什麼可執著的,聖女不必抱歉。感謝聖女方才出手,否則阿薩卡納勢必會逃脫,那麼我所做的一切便白費了。」
其實他也十分驚奇,他重活以來,第一次遇見目標與他一致的對象,只是,他認為自己從來不需要盟友,畢竟他斬殺阿薩卡納,有一部份的原因也是為了尋找自己身上謎團的答案。
「你不必客氣,這本就是我族的職責所在。」女子微微欠身,竟有模有樣地朝他鞠躬,只是面上仍是冷若冰霜。
向來禮貌的犽凝也頷首致意,再次抱起了昏迷中的男孩,打算告退。
「告辭了,若有緣,在下將來有機會一定報答此恩。」
女子聞言也絲毫沒有反應,犽凝之意明顯是不願繼續多談,且也許不會有再見之日,但女子好似沒聽懂似的,歪著頭,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正打算離開,女子卻突然沒頭沒腦道:「我希望你離開蔚冽地界。」
還沒提出疑惑,女子便又補充道:「我手上的箭,能夠消滅你。」她撈出一根箭矢,將銳利的箭尖對準犽凝,「不僅僅是我,任何身懷純淨靈氣的靈女都能。」
話雖沒頭沒腦,犽凝卻聽懂了她的語意,神色緩了下來--女子所言並非警告,只是提醒。
「我成了這副模樣後,還未受傷過。」犽凝道,「純淨靈氣?這是何物?」
「若你要報恩……」女子未接話,淡淡地道:「就離開蔚冽吧!」
「這是為何?」
犽凝實在困惑,若是自己有生命危險,也決計與這女子無關,就算他不聽勸,那又如何?
成了這樣子以來,已經有很多事情都無法令他感到莫名其妙了,然而女子的思維卻不同常人,看似有跡可循,卻又毫無邏輯,犽凝真是服了。
「這是我的請求。」女子又沒頭沒腦地說,「在我的任期內,我可保你平安,但以後我就沒辦法了……」
犽凝終於忍不住道,「我已歷經過生死。難道能再死一次?」
「我們靈花族人各個嫉惡如仇……我們的能力就是你的弱點,我不會動你,但難保其他人不會──因此讓你離開這裡是最好的……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認為你是個好人。」
這女孩又在自顧自說些什麼?
不過,犽凝本就不會逗留在此處太久,他本就打算除盡阿薩卡納後便離開蔚冽。
──這與女子的要求正好一致,犽凝方欲答應,卻被女子伸手阻了阻,瞬間有話說不出,困窘已極。
女子忽地側耳傾聽,全神貫注,像是從遠處聽到了什麼消息,有些驚恐地回頭查看,又很快地轉回來,一雙紫晶般的眼眸盯著他,「你快走!現在就走!」
犽凝不再與其廢話,默默撿起地上兩把刀,將小男孩扛在肩上,俐落地在林間幾個起落,便已鑽入山林中。
*-*-*-*-*-
安頓好男孩後,獵魔人繼續開始他的旅途,名為《憤怒》的阿薩卡納面具使他的右眼能看到其他阿薩卡納的蹤影,但範圍有限,他必須不斷地移動,才可以搜索到更多的阿薩卡納。
由於不用進食,一路上所需的盤纏不多,偶爾會從幫助的人身上得到些許報酬作為最低限度的花銷使用,他亦經常露宿野外,只在必要的情況現身,畢竟這奇怪的模樣並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
除了不須進食,他整個人也彷彿脫離了生與死的限制,受傷不會流血,傷口很快便癒合,且一頭黑髮不再長長,連鬍鬚都沒冒出過。
聞到食物的香氣固然嘴饞,犽凝卻不會飢餓,食物到了嘴裡,便口乾舌燥,一點唾液也沒有,更別說是吞嚥了。
但唯有一項他生前的日常小事能做,那便是沐浴。
他解開下身已磨得發白的寬鬆長襬,除去雙手為了增加摩擦力而綁縛的繃帶,赤裸著精壯的身子,縱身躍下冰涼的蔚冽河中。
即使全身已經滌淨,但臉上那面摘也摘不下來的阿薩卡納面具,卻使得他連這一點人類能做的日常小事都無法盡善盡美,嘆了一口氣,作為補償,他將豔紅的面具洗得發亮。
忽然,頭頂上的樹蓋傳來窸窣的聲響,犽凝從身上拔出與身子合而為一的火紅刀刃,往頭上一削──
「吱!!!」
一個雪白的什物從天而降,被犽凝一把接住。
手上是一隻有著長耳朵的拉法,生得似貓似兔,身形修長,尾巴像是開花似的蓬鬆,牠睜著水汪汪的淡紫色大眼睛,一副任人揉捏的無辜模樣。
在愛歐尼亞滿目斑斕的大自然中,渾身雪白的拉法很少見──犽凝認得這隻拉法。
「又是妳嗎?」犽凝趕緊舉起這小動物,避免令其沾水,他從水中站起,捧著小拉法走到岸邊。「去吧,回同伴身邊去。」
然而,被穩妥放在岸上的拉法卻沒有動,細細地「吱」了一聲,原地軟倒,小腦袋埋入了蜷曲成球的毛茸茸身體裡。
犽凝有些困惑,莫不是生病了?裸臂在岸上一撐,正想出水,但拉法卻向受驚似的突然跳起,柔韌的身體在空中甩了一圈,落地瞬間便一溜煙跑個沒影了。
看這拉法的模樣,難道真會通人性?
穿戴整齊後,犽凝拾掇了一處山坳準備度過一夜,方才在河中為了鍛鍊反應力徒手捉了幾條魚,現下閒著沒事烤著玩,沒想到又引來了那隻白色拉法,像是不怕人似的,走到整齊擺在樹皮上的一排香烤魚旁左看看、右看看。
「餓了嗎?」犽凝問道——雖然知道不會有回應。
「拉法也吃魚?」他奇道。
雪白色的拉法似乎很感興趣地聞著香氣,但和一般貪食的野生動物不同,小拉法聞了大半天,竟沒有下嘴,圓圓的眼睛盯著犽凝,像是在徵求他同意。
「『吃』這件事,我也很懷念。」犽凝感嘆道,「但我不須也無法進食。」
他蹲下來與小拉法平視,「……吃吧。」
隨後又對自己與動物說話的舉動莞爾——難道他這個獵魔人已經孤寂到要和小動物聊天?
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小拉法竟然聽得懂,像松鼠抱果子一樣抱起了一條烤魚,津津有味地啃起來。
犽凝更奇了,比斬殺任何一隻阿薩卡納所發生的事都還驚奇。「妳叫什麼?阿白?小白?」
小拉法停下小嘴,一雙大眼瞪得更大了,犽凝不禁笑了,「還真聽得懂?妳不喜歡,那麼……小雪如何?小雪?」
拉法似乎餓著了,沒有理他,埋頭苦吃,犽凝便當小動物默許了,輕聲喚了喚:「小雪。」
小動物的長耳朵動了動,再無反應。
入夜後,犽凝便在篝火邊上倚著樹幹睡著了,夜晚很涼,但他的體溫不似生人溫暖,拉法窩在他的懷裡還是有些發抖。
望著已然睡去的獵魔之人,小動物的長耳垂了下來。
——天啊!優璃大概是瘋了才會跟過來!
昨夜她攔住了滿山搜索她的小巡邏隊伍,避免讓他們和獵魔人碰上,之後便回到休憩的驛站,但明知有這男人在,蔚冽境內便不會有阿薩卡納的蹤跡,那麼小巡邏還有必要進行嗎?
優璃左思右想,只好又回頭來找這獵魔人,打算親自將人押出蔚冽才放心,誰知道這沒神經的男人竟在可能有人會路過的山道邊洗浴!真是沒眼看、沒眼看啊!
她本就在樹冠上隱匿身形,還沒來得及高興找到了獵魔人,便被驚得險些栽倒,即便自認身手俐落,然而她所發出的細微聲響就立刻被敏銳的武士發現,情急只好變身為拉法。
那一劍揮得十分隨意,並沒有殺意,因此優璃便也放心地落了下來,以為會掉進水中,但他卻精準地接住了她。
這是第幾次被獵魔人給接住了?
她是從隊伍中偷溜出來的,沒帶上白蛇座騎,這麼晚了在山中即使以法術趕路回去也是危險,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落入窘境。
不過,幸虧獵魔人閒來無事弄來烤魚,讓她還能飽餐一頓,否則這一整夜恐怕除了受凍還要挨餓。堂堂靈花族聖女居然淪落得以山中烤魚果腹,說出去實在是有失顏面——當然,這是長老們會說的話,優璃自己可無所謂。
她努力地蜷了蜷,在男人僅以白布條裹覆的身軀上變換位置,就是找不到更溫暖的地方,感到有些難過,沒想到這獵魔人竟沒有常人的體溫,身上溫度低得不可思議,心跳聲也極為緩慢,像是根本沒有在跳!
被阿薩卡納面具附身的男人,究竟成為了什麼東西?
繞來繞去,她最終選擇在男人的頸窩安睡,因為神奇的是──男人的鼻息就像暖氣一樣,比其他地方都要溫暖。
顧不上什麼聖女的廉貞矜持了,優璃現在都快冷死了,只希望這男人晚上別作什麼大快朵頤的夢,不明不白地把優璃給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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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犽凝睡得不甚安穩,甚至感到呼吸不暢、胸悶氣短,他睜開眼睛,立刻就發現罪魁禍首在自己的臉上睡得香甜。
雪白的小拉法蜷曲成一顆毛茸茸的白球,小腦袋枕著犽凝的臉,前肢抱住他的頸部,而後腿則壓在前胸——也難怪他會睡不安穩。
修長的手指捏住了小拉法的後頸,將之提到了篝火近處放下,犽凝步行至昨夜洗浴的溪河旁盥洗,隱約看見有魚影游過,便劈手一切,捉起了一條魚,不多時,已提了數條魚回來。
小拉法起床時,便見魚肉堆滿自己周圍,已經刮去魚鱗、挑除魚刺,切成魚片甚至還佐以一些香料,香氣四溢。
「雪啊,我已經很久沒好好煮東西,也嚐不了味道,希望妳不嫌棄。」犽凝蹲下來,竟然認認真真地跟一隻小動物說話,「畢竟流浪在外,我們都需要個伴,對嗎?」
拉法沒聽他說幾句就大快朵頤起來,瞧牠那稀哩呼嚕大口嚼巴的模樣,味道肯定不壞。
太陽已經高高掛起,小動物即使吃飽喝足了,也未離開,仍是待在一旁靜靜地小憩,瞇起的眼睛時不時往犽凝這裡飄來,似乎是隨時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每日起床首件要事便是磨刀,方才因為烤魚而推遲了這項任務。他拔出腰間銀刀,專注著擦拭、磨礪,悉心保養,許久才收刀入鞘。
一抬眼,小拉法竟還在篝火旁打盹,不曾離開。
「走了。」犽凝朝牠道,小動物聞言立刻甦醒,睡眼惺忪地坐起來。
這偶然遇見的野生拉法,總覺得好像聽得懂他的話似的,也不怕人,更不逃跑。也許是在踽踽獨行太久了,犽凝並不排斥小拉法的陪伴,甚至覺得很奇妙,他將篝火熄滅,很自然地將拉法拎到自己的肩上。
一個似人似魔的獵魔人,以及一個偽裝成拉法的聖女,就這麼相伴啟程,直到夜晚、直到走出蔚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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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魔人的腳程很快,當他一出蔚冽,便從夏日的風中感覺到異常的氣息,雪白的拉法也在犽凝的肩上豎起耳朵。
不遠處的林中,只見一個落單的小男孩,倉皇地舉著燈籠揮舞,像是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抗。
犽凝將小拉法安置在自己腹部最脆弱的位置,並用纏布將其裹好。
「從現在開始,別亂動。」
其實將柔弱的小拉法放生應該是最好的作法,但是一路上小拉法都十分乖巧聽話,不會亂動,犽凝自認能將自己的弱點之處保護好,自然也能保護住牠。
一個箭步突進,犽凝已化作緋魂,肉身留在原地,作冥想狀。
然而在男孩的眼中,鮮紅的幽魂憑空出現在黑暗中比看見野獸還嚇人,他嚇得往後跌倒,大叫著退後。
「你該害怕的不是我。」紅魂用溫和又低沉的聲音說。
男孩順著紅魂的目光看去,不禁嚇得跳了起來。
霧氣中逐漸浮現的,是一張飄在竹林深處的鬼臉,巨大的雙眼虎視眈眈地看著這邊,細小的牙齒閃著森森寒光。
男孩感到迷茫、困惑,卻又不可思議──那東西竟隱隱像是另一個自己?
正當他起身想走向那個奇怪的東西時,一道冰寒之氣自後背貫穿而出。
他低頭看向胸膛,只見血紅色的刀尖殘忍自心窩透出,令他不禁顫抖起來,絕望地等待即將到來的死亡,可是他卻沒有流出一滴血,甚至沒有感覺到痛,相反的,他感到很舒服,當刀尖抽回的瞬間,彷彿渾身上下的汙穢都被抽去似的,只覺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看見了奇怪的文字以紅痕在空中寫就,同時身後的男子紅魂輕聲地呢喃著。
「什、什麼?!」
紅魂退回了陰暗處,緊接著又從同一方向踏著草枝而來,步履在地面上行走的聲音很是鮮明,那抹紅色幽魂竟變回了人──一個高大單薄的男人,有著蒼白的皮膚、健壯的身軀,臉上的面具卻和那幼小的鬼臉很是類似,卻又生得更加銳氣逼人。
「我的刀看到了你的真名,阿薩卡納。」男人沉穩的聲音道。
陰暗處的鬼臉忽地猛衝而來。
男孩嚇得大叫,以手護住頭,然而一道影子擋在了前方,金石之聲隨之響起,戴著面具的男人雙刀出鞘,擋住了怪物的獠牙,怪物被震飛後,落地再次進攻,鋼鐵碰撞之聲源源不絕於耳,當男人與怪物每一次的交鋒,男孩都感覺到自己渾身上下都在翻攪,彷彿靈魂抽進又抽出,劇烈地動搖著。
無論如何,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即使男人異於常人,卻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他滿心敬畏地看著那個拯救了自己的劍豪,在恐怖的鬼臉襲擊下優雅自如地穿梭,沉穩而有力的劍招將鬼臉怪物節節逼退──
——你竟敢拒絕交出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一個尖銳的聲音憑空而來,男孩嚇了一跳。
——那個男孩是我的!
男子游刃有餘,不慌不忙地回道:「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屬於你。」他擺開架式,「懦弱之徒!譚科奧!」
男子所說之語讓男孩顫慄,然而怪物的反應更為激烈,大聲怒吼起來,在這瞬間,怪物藏在霧中模糊的身形漸漸清晰,那是一張擁有四顆眼睛的臉,糾結而怪異的肉身佈滿灰毛,四肢長著醜陋的蒼爪,霎時間,怪物的現身讓霧氣被推散,更使其全身上下無所遁形。
「你已現身!」男子用有別於剛才溫和的語氣,宏亮地怒吼道:「你必將被誅滅。」
怪物咆哮著怒衝而來,男子壓低身形,竟不躲也不閃,一紅一白雙刀森然,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然而男子卻以更勝一籌的速度疾衝而去,男孩的肉眼竟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動作,轉瞬間,怪物已轟然倒地,膿血噴濺一地。
怪物一命嗚呼,牠的軀體化作霧氣,一張面孔在喜怒哀樂間不斷變幻,直到開始縮小,變成一張沒有顏色的面具,輕飄飄地溜到了男子的手上,他手上的紅刀不知何時已經收起,騰出了一隻手將面具綁在腰間的編織繩上。
「你究竟是什麼人?」男孩心有餘悸,喘息地問道。
「我曾經知道該如何回答,但現在……」獵魔人欲言又止,小拉法在他纏緊的腰布中抖了一抖,似乎在期待著他說出回答。
然而,獵魔人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他的名字。
「那個怪物是……我嗎?」男孩又問。
「只是個以你的悲傷為食的腐敗夢魘,但你不會再受牠影響了。」獵魔人輕描淡寫道。
「是我的錯,我太弱了。我總是不夠優秀……父親說得沒錯。」男孩縮了縮身子,再次想起了令他悲傷的事。
但若是再度陷入那樣強烈的負面情緒,心魔不滅,將會令阿薩卡納再次復生。
獵魔人似乎是想安慰男孩,他走近了些,然而怯懦的男孩卻下意識地往後退,高大的獵魔人也不惱,表情反而變得更加柔和了些。
「我們所愛的人說的話,往往傷我們最深。」彷彿深有感觸,獵魔人的語調感傷又感嘆,「絕望披著名為理性的外衣,吞噬我們真正的聲音——聲稱能讓我們看清自己,卻只是將我們真正的本質加以扭曲,再展現給我們看。」
男孩沮喪地低頭,很顯然他還不能領會獵魔人的話中真意,然而,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哭了,至少不要再為自己的弱小而哭。
獵魔人將剛才的面具拉過來細細觀察,並展示給男孩看。
那是一張與男孩神似的臉,卻更加小巧、蒼白,安詳地沉睡著。
「戳穿面具的虛假,找到真實的自己吧。」獵魔人拍拍男孩瘦弱的肩膀,「你可以的,安杜。」
說罷,獵魔人便消失在男孩的視野裡。
一如他消失在重逢的犽宿面前那般。
這番話也是獵魔人說給自己聽的,他已是死過一次之人,生前戴著的沉重面具就如同與他的過去一併死去,那些他曾經所重如泰山的榮譽已不重要了——現在,他只想找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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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獵魔人懷裡的小拉法自是聽到了這一切。
究竟是經歷了什麼,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對了,優璃記得他是御風劍客犽宿的哥哥。
慚愧的是——她因為從小在靈花一族中生活,不問世事,對於外界流傳的故事知道得並不詳盡,只知道犽宿惡名昭彰的傳說,卻不知箇中細節。
但看見犽宿因為過去自責慚愧以致於引來阿薩卡納覬覦的模樣,優璃也明白他們的過去也許尚有隱情,並非世人所流傳的那樣。
世人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作為犽宿的哥哥,此人據說在戰場上亦是頗負盛名的劍客,為了追捕犯下大罪的弟弟而死。
如今,為何大名鼎鼎的劍客,不僅沒有死,還淪落為半人半魔的狩魔獵人?
他究竟是誰?
與男孩的短暫對話中,優璃還期待著他會對男孩說出真名,然而卻沒有。
就如同拋棄過去那般,他似乎拋棄了自己的名字。
與男孩分別後,獵魔人腳步輕緩穩妥,帶著優璃融入了夜色之中。
這還是她第一次離開故鄉這麼遠,拖長的無邊黑夜令她感到有些不安,四周的一草一木,甚至是呼吸的空氣都與瀰漫著純淨之力的蔚冽極為不同。
似是感覺到她的變化,獵魔人伸手拍了拍蜷縮在懷裡的優璃,「就快到了。」
他要去哪?
「我能看到阿薩卡納的蹤影。」他彷彿自言自語向優璃這隻拉法說道。
他閉上眼,細細觀察,矇住一邊眼睛的面具能令他透視不遠處的阿薩卡納所在,腰際的長刀躍躍欲試地發出綿長的劍鳴。
在快要抵達下一座村莊時,獵魔人終於放慢腳步,優璃開始不安分起來——應該說,她一直不很安分,只是獵魔人的腳程太快,使她根本不太敢胡亂掙動,生怕從他懷裡摔出去。
「怎麼了?」獵魔人連夜趕路,沉穩嗓音變得有些沙啞,「餓了?」
優璃自是不會說話,只能「吱吱吱!」地抗議著。
其實,既然獵魔人已經出了蔚冽地界,優璃就沒有理由跟著他了,只是現在實在找不到時機開溜,要是讓他再繼續走下去,她一時半會兒可就回不去蔚冽了。
「那麼便休息吧,但在休息之前……」還未語畢,獵魔人便又開始疾馳,「阿薩卡納就在眼前,不先消滅牠們我實在無法心安。」
優璃耳朵抽了抽,很快又垂了下去,看來獵魔人的意志不是她這隻渺小的拉法可以左右的。
幸運的是,村莊裡的阿薩卡納清除起來並不費力,幾乎都只是未茁壯的精神體,獵魔人紅刀鋒芒畢露,幾個來回便處理殆盡,不費吹灰之力。
深夜裡,百姓們都在沉睡,也省去了獵魔人現身的麻煩,能全身而退。
小巧的拉法雖然被緊緊固定在獵魔人的腰腹上,然而一連幾日跟著其非人般的速度活動,著實有些難受,她趁著空檔爬出來,軟趴趴地扒在獵魔人的肩上喘息。
「委屈妳了。」獵魔人有些似笑非笑,沒有體溫的手指輕輕撫摸她的小腦袋。
優璃被摸得舒服,不由自主地發出動物的呼嚕聲──等等,且堅持住聖女的尊嚴好嗎?這些日子還真把自己當成拉法了?她趕緊提振精神,左顧右盼,想著該如何找時機逃脫。
雖說自己若跑了,獵魔人大概也不會追。
畢竟在這男人眼中,優璃不過是遙遙路途中偶遇的一隻小動物罷了。野生拉法渺小又脆弱,不適合長途旅行,況且還隨時可回歸山林,他們本就不是同路者。
獵魔人將優璃輕輕按在肩上,避免她滑脫,似乎是知道一路顛簸令拉法難受,這回走動的速度放慢了,他尋到一口水井,修長的手臂一放一收,溢滿清水的木桶便輕輕鬆鬆地被拉了上來,他將優璃從肩上抱下來湊近水桶,原來是專門打水給她喝的。
優璃知道這男人似乎不需要吃東西,多日下來也未見他取水,每每行到水源處,優璃總是渴得著急喝水,也因此根本沒注意到男人不曾汲水。
更不曾想到這幾日,獵魔人頻頻逗留蔚冽境內,竟是為了讓她這隻孱弱的小動物能夠休息才放慢腳步,她還以為獵魔人不願離開蔚冽,暗自腹誹好久。
等她喝完水,男人便用剩下的井水洗臉,旅途中條件苛刻,但男人卻是愛潔,一找到機會便洗淨自己,即使他的體溫低到根本不會出汗。
可優璃總覺得是男人想找一件身而為人能做的事情來做。
畢竟他除了睡覺以外便是狩獵,不須進食、也避開與人交流,生活過得絲毫沒有人味。
優璃不禁有些同情他,一時間竟有些捨不得開溜了──現在不是什麼好時機,再等一下好了,就等男人假寐時逃跑吧?
男人會擔心自己嗎?萬一他找過來怎麼辦?反之,若他根本不找呢?那又怎麼辦?
不怎麼辦。
優璃拍拍自己毛茸茸的臉,拉拉鬍鬚──清醒點!妳是聖女!不屬於這裡,不該與外族人糾纏!終究是得回到靈花族中的!
獵魔人低頭潔面,那張緊附上半張臉的面具使得水珠滯留在縫隙中,清理起來甚是費事,但他仍耐心地整理著儀容。優璃這時若有所思──雖說獵魔人擁有了如同靈花一族消滅阿薩卡納的能力,但這能力似乎不很完全,阿薩卡納面具看似無害,卻不知何時會再次甦醒,若帶著這些面具,說不準究竟安不安全。
思考間,小動物隱隱感覺一股不祥之氣在周圍徘徊,一抬頭就正好撞見一張怪臉自空氣中猙獰地咬來,她不禁吱吱大叫。
獵魔人自是早已發現了阿薩卡納的蹤跡,只是,他刻意背對愚蠢的惡魔,讓牠自投羅網,省去了找牠們的麻煩──
獵魔人一轉紅刃,俐落旋身,劍光倏忽便將幼小的惡魔精神體刺穿,瞬間歸於虛無。
只是虛驚一場。
優璃也知道,這種程度對獵魔人根本是小菜一碟——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要大聲警告,下意識的反應根本無從掩飾。
她意識到自己漸漸開始過度地關心獵魔人,關心的程度甚至超過了義務的範疇——一開始,她只是覺得處在蔚冽的獵魔人可能會遭靈花一族誤會,進而遭到迫害,為了避免麻煩,她真心希望獵魔人能離開蔚冽,眼不見便心不亂。
可是,就算出了蔚冽地界,仍然有可能遭遇到靈花一族出師的其他聖女而大打出手,只能希望他運氣好些,不會遇到蠻不講理的聖女。
只是若離開靈花一族活動的根據地蔚冽,遇上衝突的機率便可以小一些,那自然最好。
這本不是優璃應該操心的,而現在,她卻多思了起來——
她發現獵魔人只是貫徹自己的信念,對於自己是什麼樣的東西幾乎沒有概念,也並不知道將來可能面對和阿薩卡納一樣的狀況——遭人狩獵。
但她管得著嗎?
優璃終於下定決心,在獵魔人收劍入鞘的瞬間,她順勢自獵魔人的肩上滑下,準備與君一別。
然而,沒想到獵魔人卻眼疾手快,一手提起這逃跑拉法的後頸,弄得牠「吱吱」尖叫,兩條白毛腿在半空中猛蹬。
獵魔人宛如雕刻的清冷面容上,透漏著少有的迷惘與困惑。
「妳……看得見阿薩卡納?」
聞言,小拉法騰空的四肢更激烈掙扎起來,像是聽懂了這句話,而心虛地想要逃脫似的——
不可能。
犽凝對自己否認著。
自己莫非真的太過孤獨?竟然開始猜忌於一隻弱小的拉法來?
可是——
先前與《悲傷》阿薩卡納的實體一戰時,為了安全,他十分注意懷中拉法的狀況,然而卻意外發現,躲在他纏腰布中的拉法,似乎看得到阿薩卡納,只因為那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沒有從阿薩卡納的身上移開。
若是看得見實體便算了,然而在變為實體之前,一般生物是看不到精神領域的阿薩卡納的,但小拉法顯然非常了然犽凝即將面對什麼,毫不意外,且目不轉睛。
所以,他才要測試這隻小東西,究竟看不看得到除了獵魔人以及宿主才能看見的阿薩卡納精神體──
「妳……究竟是什麼?」
在此之前,他從未遇過除了他以外,能夠看見精神領域的阿薩卡納的生物。
忽然,手指傳來劇痛,他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小拉法便落地一溜煙地蹦走,渾圓的小腚埋入不遠處的草叢之中。
他看著被抓傷的手,若有所思。
以自己的腳程,也並不是追不上那隻小動物,甚至在其逃走的那瞬間就可以把小動物撈回手中,可是,他卻不想去強迫從來不對自己動爪的乖巧拉法回來。
「是誰在那裡?」
身後傳來陌生女孩質問的聲音,犽凝收起思緒,腳上一點,躍上院牆,在女孩踏進院中的瞬間消失在屋簷。
一雙磨損的靴尖在院牆另一頭落地,太陽即將昇起,他不加思索便閃身進了叢林,雖說不願強迫小拉法留下來,但他的步履卻不由自主朝著牠逃跑的方向前去。
「嗖」一聲,漆黑的夜被劃為兩半,凶器直射而來,犽凝側頭,瞬間拳頭已握在耳邊,他側身進了掩體之後,攤開了手,一支雪白的羽箭孤傲地仰躺在他的手心。
眼前不遠處的霧氣中沒有阿薩卡納的氣息,只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身量似女性。
「聖女閣下?」犽凝出聲。
那道人影沒有回應,隨即抽箭舉弓,動作迅速,下一支羽箭很快就破開霧氣而來,犽凝以拇指彈開腰間白刃,長刀出鞘,擋下了氣勢洶洶的一場箭雨。
箭雨停歇的剎那,他向前俯衝,銀白刀刃破開黑暗,朝著人影揮去——
然而劍光一閃,劃破的卻只有霧氣,一隻鴟鴞自樹梢被驚起,振翅而去。
方才人影出現時,他感受到一股殺氣是針對自己而來,如今砍空的瞬間殺氣也消失無蹤,使他困惑不已,黑夜裡只有星光與半遮的月照明,他環顧四周,無法分辨敵人是否離去。
感受不到一絲人的氣息。
但犽凝卻清楚地知道,那不速之客與自己所知的聖女相差千里,只因為聖女即使滿弦搭箭對著自己,卻不曾對他有過殺意。
究竟是誰?
他收刀入鞘,卻登時發現自己方才接箭的右手有些遲鈍,低頭一看,原來箭尖在他的手心劃過一道極淺的疤,傷口竟沒有癒合,汩汩流出深色的血液。
緊接著,猶如中毒似的,以傷口為中心擴散起如蜘蛛網狀般的紅痕,武士用劍的手泛起詭異的藍紫色。
「這……」
莫非這正是所謂純淨靈氣的力量?
聖女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
犽凝打從自精神領域擊敗《憤怒》後復生以來,已經沒有受過任何嚴重的傷,即便有,這具被阿薩卡納攀附過的身體也能很快再生痊癒——他還以為自己不再會流血。
現下卻又久違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失去意識前,他嘲諷地笑了——一個人就算死過了一次,也絕不會免疫對死亡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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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迴蔚冽全境的掃蕩行動結束了。
這當然是因為優璃脫隊,巡邏進度超前而得到的結論。
除了經常找碴的玄長老之外,優璃在長老間的形象十分良好,偶一脫序,眾人也並無太大責難,畢竟作為聖女的一年來,她一直是模範榜樣。
能夠迅速結束小巡邏,對於族內自然是件好事,畢竟純淨靈氣的轉換十分耗能、耗時,得來不易,能減少靈力消耗達到目的更是族中的首要目標,因此優璃宣佈自己已經快馬加鞭巡視完畢,確認境內不再有阿薩卡納的蹤跡,眾人當然是喜出望外。
只是對於她貿然脫隊的行為,還是需要解釋,優璃只好聲稱說,夜裡為了追上逃跑的阿薩卡納,顧不上通知大家,追出了蔚冽地界,此話確實不假,只是有否與誰同行,她沒必要和盤托出。
然而荼闈和珍妮都知道,優璃雖然視除盡阿薩卡納為己任,絕不會誤了正事,但就她的性子,卻肯定是沒說實話。
畢竟小巡邏為期兩星期,即使稍有耽誤,也不過一兩日,哪有優璃脫隊後過了幾乎十天才重新出現的道理?且回來後,還只三言兩語說已掃除了蔚冽境內的阿薩卡納,命十位護衛優璃的靈衛與兩位長老整隊回返。得力的靈衛與可靠的靈女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了然,暫且按下不表。
回到靈花族院,優璃一一點收出門前給大家佈置的功課,若盡力執行便見好就收,她本就不是為了刁難,而是讓那些碎嘴的人找點事做,別整天想著怎麼擠兌她這個堂堂聖女。
古怪的是,小松和平子這回竟然異常聽話,所有布置的功課一樣不落,迎接聖女回歸的儀式上臉上也沒有絲毫不耐,優璃愈想愈不對,這二人自打她十歲被帶入族中,就處處看她不順眼,巴不得她哪怕多受一點苦都會拍手叫好,怎麼現在一反常態,連一點刺都不挑,就算小巡邏回歸的日子比以往早了幾日,她們也沒有絲毫抱怨。
真是奇也怪哉。
由於從蔚冽另一頭回到村中也需要一天時間,優璃的巡邏隊伍十一天後回來,比以往的十四天要早,但興許是因為功課布置得太繁重,幾個優璃相熟的靈女怨聲載道,說是這幾天為了完成功課簡直是嘔心瀝血,幾位友善的靈女說話毫不矜持,逗得優璃發笑,隨行的珍妮也跟著插科打諢,一時間歡笑不斷,在木質的長廊上幾人互相嬉鬧,忽有二人默然經過,幾位靈女對看一眼,扯了扯優璃的衣袖。
優璃這才注意到是那不對盤的二人,平子臉上一如既往的矜傲,而小松那張大圓臉顯得有些蒼白──是錯覺嗎?兩人雖然愛擠兌優璃,但她們的性子優璃仍然了解一二,小松一向活潑外放,有任何不滿都會掛在嘴邊,因此優璃待在族中十年來,小松總是對她語帶譏諷,每當打照面定會刺上幾句,但方才經過卻少見地安靜得很。
平子性子冷漠,喜怒不形於色,但凡有任何不滿都會透過小松表達,她心思玲瓏、城府極深,有許多優璃吃了悶虧卻無處討公道的陰損事蹟,幾乎都是平子的主意,這兩人須得多加小心的是平子。然而,有何端倪卻僅僅需要觀察小松便可。
「真是詭異。」珍妮心直口快,有什麼便說什麼,「今天居然不懟上幾句,太奇怪了,大家不覺得嗎?」
相熟的靈女間,為首的少女笑道:「她們這幾天安份得很,除了修練外幾乎不見人。」
「那兩人一肚子壞水,說不定又在偷偷出什麼壞主意,聖女姐姐,妳要當心啊!」小靈女栗子說道。
栗子是自己第一次小巡邏時從外頭帶回來的孤女,如今在族中已有一年,如今才十一二歲,對優璃極其忠心,然而,她現在修行還不到家,優璃時常要她謹言慎行,因此警告的睨了她一眼,她便不再碎嘴。
「若是相安無事,那是最好……我是真的希望靈花一族能夠和睦相處,畢竟我們都來自不同的地方,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曾經都活得很辛苦,何苦要在脫離苦海後又彼此互咬。」優璃嘆了口氣。
「有些人就是沒事找事,優璃妳不必理會。」珍妮道。
打從前任聖女凜果將這個位置交給她後,她就預料到她將會承擔這些,打從十歲時優璃在蔚冽叢林中過著如野生動物般的生活、被小巡邏的凜果撿回族中、一點一點拉拔長大開始,她就決心要為凜果做任何事情,更何況是接下聖女這個位置。
即使知道,集前任聖女凜果寵愛於一身的她,當上聖女一定會有更多的不滿產生,她依然保持本心,每日克己修練,努力做一個稱職的聖女,一年過去,如今純淨靈氣已經幾乎充盈了她的全身,再有一個月,她就要出師了。
終於要離開這裡了。
既要離開了,過去種種她也不再糾結,即便她在凜果還力有未逮庇護她的最黑暗的時期,曾經被如何地迫害打壓,她也無怨尤了。
她拉開左手寬大的袖角,手腕上有一道明顯的灰白色長疤,那正是初來乍到沒多久,被小松在修剪靈樹時推下,摔斷了手留下的疤。當年優璃才十二歲,小松更比她小上三歲,足見這女孩自小就心狠手辣──然而優璃明白,真正指使她這麼做的定是平子。
優璃與平子有著不可忽視的血緣關係。
然而,思及與她家族有關的記憶時,優璃便會痛苦不已,多年以來,她都未願意正視,只能當作毫不在意。
因此,她在平子之後來到族中時,即便透過旁敲側擊認出她是自己大兩歲的表姐,她也從不特意提及——畢竟即使有血緣關係,她們也其實從未謀面——至於平子更是不會與她套近乎。
兩人要不是平子先看優璃不順眼,優璃也許只會把她當普通的同修靈女看待罷了。
斷不會像現在如此防備。
血緣關係又算得了什麼?
比起平子,給她羽翼保護的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凜果、給她溫暖的是始終與她同一陣線的珍妮。
孤苦無依的優璃,只覺血緣關係才是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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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清晨,聖女需先帶領眾靈女將神社開啟,只有神社是外人可參訪的領域,其餘建物便是靈花一族內部活動的區塊,至於靈山山頂的靈樹,在靈花開時才會舉辦靈花祭,供外人謁靈。
靈樹開花結果,靈果會透過流水送到各處,在各處長成靈花,因此靈花村中亦有不少山門提供謁靈的服務,管理靈樹的靈花一族只是其中之一。
待在族中十年來,優璃最討厭的便是晨時的灑掃,她對家務很不在行,沒少挨歷屆聖女的責罵,掃的地就沒真正乾淨過,小巡邏時還是夏季的末尾,如今已是入秋,落葉不少,她作為聖女卻不能偷懶,抱著掃帚帶頭清掃神社鳥居下最髒亂的區域。
勞動完便是早課時間,優璃可不能耽擱,她拿袖角擦擦額際的汗,轉頭喊栗子去拿畚箕,望著掃成小山的落葉堆,心裡暗自叫苦。
若是離開這裡,興許再也不用掃這麼大一塊地方了吧?!靈花院內有靈女打理,不必再親力親為,平日還能使喚自己的親信靈女,想想當上聖女也是值了,不由苦笑。
「栗子,妳快點!」優璃朝遠處還在閒聊的栗子喊,喊得喉嚨都快冒出筋了。
她無聊地動了動掃帚,枯葉發出窸窣的聲響,隱隱像是喘息。
「嗯?」
掃帚停下掃動,優璃側耳傾聽,那道細小的聲響再度響起,比方才更加鮮明,竟是人痛苦喘息的聲音。
「是誰?!」
優璃一搓響指,靈氣化作金色飛蝶四散而去,不多時便指引她來到入口鳥居旁的一處林中空地,成堆的枯枝敗葉中,竟散落了不少血跡。
她已練到使用法術不須咒語,手指優雅地一旋,便旋出一陣風,將一地枯葉樹枝吹散,空出的土地上,正躺著一個披頭散髮的頎長男人,只著一件和服下襬,上半身纏滿了繃帶。
這是一個優璃本該忘記的男人。
是愛歐尼亞史上絕無僅有的狩魔獵人。
他的模樣十分狼狽不堪,與優璃相伴斬魔時瀟灑的姿態大相逕庭,雖說他不是凡人,不會流汗,一身衣物除了塵土外根本難以染髒,何況男人一向愛潔,斷不會讓自己握刀的手都滿是髒污。
如今,他讓自己身上所纏的繃帶染滿了灰塵,雙手盡是烏黑的血竭,一頭長髮因泥水而糾結在一塊,全身上下無一不染髒污,那一雙黑靴也不知是勉力步行多久,已經磨損不堪。
優璃如墜冰窖,全身上下彷彿一寸沿著一寸的肌膚地凍結起來。她記憶中的男人總是從容不迫,即使面對多個阿薩卡納也從無失態,如今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她撲向倒地的男人,托起他的脅下,讓他仰躺在自己的腿上——還活著嗎?剛才,她確實是有聽見喘息的聲音。
即便內心惶恐,她還是顫抖著拿手指湊上男人面具下的鼻子,氣息還算溫暖,然而出氣短促而間隔極長,長得她以為他就要斷氣!
「醒醒!你……你……」這才想起自己根本沒好好與獵魔人互通姓名過,不知如何喚他——她輕拍他面具下的臉,用袍角擦拭他染了塵土的面龐,一擦便是一片蒼白,比她任何時候見到的都要蒼白。
優璃體態纖細,別說是一個成年男人,就算是個女孩子她也抱不動,何況是獵魔人這麼高大的身軀,她只好讓男人繼續枕在自己腿上,施以簡單的療傷法術。
指尖觸碰到獵魔人心口時,她吃驚的發現,他所受的並不是普通的傷──再這樣下去,恐怕性命不保。
法術起了作用,男人面具下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隙,如倒映了藍天的雙眼在漸漸聚焦。
「獵魔之人,你為何來此?」優璃連忙問道,「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男人神色迷茫,唇瓣翕動,好容易才發出沙啞的細語:「雪……小雪。」。
優璃一驚,強自鎮定:「我是優璃(Yuri),不是小雪(Yuki)。能站起來嗎?」
她吃力地支著男人,撐著一旁的樹幹起身,男人非常虛弱,幾乎將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她穿著聖女的行燈袴,下襬寬大,好幾次差點絆倒,卻又在重心不穩的瞬間,被男人拔出的刀勉力穩住了兩人的身子。
優璃心亂如麻,不知道這樣帶著男人回靈花莊院中是否妥當,可男人的傷勢嚴重,再不救治的話……
她一瘸一拐地拖著男人回到鳥居,讓男人倚著大樹休息,一根食指抵在他的胸膛,療傷法術不曾停下。
「是誰把你傷成這樣?」優璃專注於療傷魔法,閉上了眼睛——她並非真想知道來龍去脈,她更想做的是先好好救治他,只是心焦如焚,非得讓他說出些什麼才安心。
男人低頭看著她,忍住了喉頭嘔血的衝動,朦朧的視野裡,優璃那一雙閉上的眼睛卻格外清晰,長長睫羽像蝴蝶振翅般一顫一顫,顫得十分倉皇。
從受傷起,他便馬不停蹄地趕路,一路忍著強烈得幾乎昏厥的傷痛來到這裡,自然也有過各種猜想,但他從未懷疑過聖女。
「我只知道不是妳。」他的聲音如同被砂紙磨過。
「當然不是我……」優璃心不在焉,知道自己的力量來自於純淨之力,會對半人半魔的獵魔人產生傷害,因此用的療傷法術特別轉過好幾手,將其純淨的性質轉換為無屬性,才慢吞吞地往他體內送,因此需要極大的專注力。
「聖女閣下,請問,我是否還有得救?」男人的語氣溫潤有禮,彷彿在詢問他人是否要一起共進晚餐般的普通,似乎對於即將迎來的結果早已接受。
「獵魔之人,你的名字?」優璃停下療傷魔法,抬頭望向他,一雙紫羅蘭色的眼清晰映著獵魔人戴著紅色面具的臉。
「犽凝。」他道。
「好,犽凝——我現在告訴你,我優璃一定會救你!」優璃的語氣極其堅定,眼神明亮,「現在,你乖乖……」
一句話還未說完,優璃就感覺到一隻大手用力地拽住她,霎時間彷彿天地翻轉,那手的力道極大,幾乎將她扔到了地上,慌亂間優璃捉住了一根樹枝才不至於摔倒,一抬眼便見犽凝手中銀光閃爍,揮出一道驚鴻,數枚雪白羽箭瞬間折斷噴飛出去──
那正是靈花一族中特製的靈箭,附以純淨靈氣,便可射殺阿薩卡納。
「聖女與惡魔勾結!我們都看到了!」小松正站在不遠處,舉著白弓,一副逮著了優璃得意洋洋的模樣。「受死吧!阿薩卡納!」
「小松,住手!」優璃張手,防禦法盾自半空中降下,抵擋在犽凝面前。
栗子這時才提著畚箕自神社跑了出來,看見苗頭不對又縮了回去,優璃與她迅速交換眼神,聰明的栗子隨即領會,連忙跑開去搬救兵。
「這次小巡邏優璃妳是去會情郎了?居然跟惡魔在一起,我都要吐了!」小松嗤笑,一手彎弓搭箭,銳利的銀矢反射著秋日的陽光,晃得優璃眼睛疼。
「妳又知道我和誰在一起?」優璃斥道,「靈女擅出靈花院所範圍,就足以將妳定罪。先管好妳自己吧!」
「誰怕誰?反正妳也完了!幸運的話,長老們會饒妳一死,滾出靈花一族吧!」小松哈哈大笑,一副多年來終於得償所願的痛快模樣。
話語間,她又連射數箭,優璃橫在犽凝面前,用防禦法盾全數擋下,「犽凝,請你將刀收起來吧。」
犽凝警惕地瞪著小松,手上猶豫,但以他的身體狀況,能揮刀就已經十分了不起,此刻體力也已到了極限,身形明顯不穩,搖搖欲墜。
金光燦爛的法盾前,優璃朝犽凝使了個眼色,篤定地點點頭。
犽凝本以為接下來她會勸說自己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避免遭人誤會有敵意等等的話,然而優璃卻只是告訴他──
「你絕不是什麼惡魔,你是人——既然是人,就不必拔刀。」
她究竟是為何如此篤定?
然而,這卻讓他想起了他悲哀的過去。
若是清白之人,便不必負隅頑抗——當初要是他的弟弟能夠理解這道理,犽凝也不會因他的抵抗而追殺到底。
喪失了冷靜,誤會弟弟的動機,這之後的許多苦楚,全都是自找的——
如今弟弟所殺之人,他也要背負同樣的罪孽。
即使諸般後悔,都已是過往雲煙。
犽凝斂起殺意 ,收刀入鞘。
靈花一族的法術獨立於愛歐尼亞任何魔能的系統,施展起來猶如優雅的舞蹈,優璃舞動身姿,白如輕羽的行燈袴亦隨之起舞,長髮在空中迴旋,手勢看似溫柔,掌間卻流動著強大的能量,在法盾的掩護下朝小松狂襲而去,圓臉的高大女子就如同被看不見的拳頭擊打,不一會兒就咒罵著昏死過去。
優璃鄙夷地拍擦著雙手,像是透過了法術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似的。
「聖女大人!」白長老這時領著荼闈所屬的白虎靈衛五人自神社後方跑來,後面跟著小栗子,「這是怎麼回事?」
優璃亦不廢話,纖纖玉指點向小松,「拿下!」
白虎衛眾人自是聽令,「是!」
畢竟在靈花族中,聖女的權力極大,除非聖女不守規矩,否則族中一切以聖女為主,眾靈衛以繩索將暈過去的小松五花大綁,問優璃如何處置。
她出師在即,還需仰賴靈女二十人的力量,若少了一人,便只能再從外頭找來孤女重新培養,如此不知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出師,優璃只能先將小松押入牢獄再做打算。
「老夫捉拿叛徒來遲,還請聖女大人見諒。」白長老雖然低頭,目光卻審視著優璃身後的犽凝,「此人是──?」
「此人是世上除了靈花一族還能剿滅阿薩卡納的珍貴人才,受擅離靈花莊院的小松所害,受了重傷。白長老,我需借您白虎寮的客房一用,請您盡快。」優璃冷靜地答道,表情上可不能露出太多端倪,即便她內心已經對犽凝的狀況擔憂至極。
「可是……此人來路不明,又透著詭異的氣息……老朽擔心……」
然而,犽凝卻等不及他們繼續商量下去,竟然毫無徵兆就前軟倒,正巧往優璃倒去,兩個人摔作一處。
「聖女大人!!!」
*-*-*-*-*-
靈花一族除了靈女,也有護衛,通常稱為靈衛,皆是由男性組成,在靈花院所的四個方位建立衛所,以四聖獸為名。雖說靈衛們聽命於聖女,卻也監視著聖女及靈女們的一舉一動,防止她們違背族規擅自出走,因此衛所又稱寮所。
優璃將人安置在白虎寮,實在是最不讓人起疑又能確保安全的選擇。
她讓白虎寮靈衛們將犽凝搬進客居的臥房,先大略清理了一下他身上的污泥後,將旁人全都屏退,只留相熟的荼闈幫忙。
荼闈遞給優璃剪刀,她握著剪刀,一開始還有些緊張地顫抖,然而,一想到此人只剩下她能救了,便強自定了神。
她剪下犽凝腹上所有綁縛的繃帶,這便是犽凝在她變作拉法時會將她安置的地方,是人體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他總是把她用繃帶緊緊纏繞,生怕她摔下來,卻又不肯將她扔在一旁,優璃想著便心底一暖。
然而,光裸的男性身軀毫髮無損,只是蒼白異常令人心驚。
在除去他雙手的繃帶後,右手的傷處才展露無遺,掌心處只有一道細小的箭傷,卻仍在汩汩出血,血色深紅,以此箭傷為中心擴散出如蜘蛛網狀的血管紋路,呈詭異的藍紫色,就好似血管內流淌著劇毒般,藍色血管所到之處,肌膚也隨之染上了古怪的絳紫色,一路蔓延至右上臂處,這些方才都正好被繃帶巧妙的遮掩住了。
武士珍貴的用刀之手,傷到如此程度,應當是痛苦不已,可在危急時刻,犽凝還是拔刀替優璃擋下了致命的箭矢。
她將那受傷的手拉到掌中細細查看,那是一隻飽含鍛鍊的手,上面佈滿厚繭,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傷處的血還在不斷地湧出──若不是男人身上仍有一半人的特質,加之體魄強健,恐怕無法撐到現在。
優璃默默地施下止痛魔法。
她知道,普通的療傷法術只能抵擋一時,犽凝的手臂已經被純淨靈氣侵蝕,正在逐漸崩壞,若及早發現,立即引出靈氣,興許便不會惡化至此。
這道箭傷,很顯然是靈女常備之用的靈箭所傷,而優璃從犽凝體內殘留的靈氣認出,那正是小松的氣息。
她將殘留靈氣引出,手裡握住那抹細若游絲的靈氣,關於主人的部分記憶流入腦海中,一張張突兀的影像閃爍出現。
原來小松溜出了靈花村,一路尾隨優璃的隊伍──更正確地說,是尾隨著優璃,伺機想對優璃不利——而優璃途中脫隊,應該是暗殺的大好良機,但優璃卻在旅途中一直與身手矯健的武士同行,她實在沒有機會下手,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一段距離尾隨,然而,在他們出了蔚冽地界後,優璃的不辭而別讓小松錯失良機,沒來得及掌握優璃的去向,只能作罷。
然而,凡是自小在靈花一族長大的靈女,都被教育出了一顆對阿薩卡納嫉惡如仇的心,小松也不例外。
這趟旅途中,小松無法得手的不滿便發作在一直與優璃形影不離的犽凝身上。
很顯然地,小松正面鬥不過犽凝,只能製造霧氣暗箭傷人,但她沒料到的是,犽凝的反應力過於常人,在她射出第一箭時,箭矢不僅被硬生生接住,還險些被疾衝而來的武士砍下頭顱,她只好幻化為她跟蹤所用的貓頭鷹模樣,振翅逃離了武士的刀下。
純淨之力為蔚冽境內瀰漫的神聖氣息,傳說是愛歐尼亞女神在此居住後所留下的產物,女神種下了靈樹,讓此地的神聖氣息能夠透過靈樹的吐芳而源源不絕──因此,靈女們僅能在蔚冽境內修練,將純淨之力引入體內,再提煉成靈氣,這種靈氣正是十大惡魔的剋星。
可修練不易,靈女們就算提煉出靈氣,卻遠遠不夠,她們必須把畢生修練的心血轉嫁到一人身上,才能產生一個人體內所需的動力,用以推動靈氣。
因此靈女們不允許擅自狩獵阿薩卡納,只有靈氣充沛的聖女可以。
諸靈女們的靈氣時常在彼此之間流轉不息,二十一人同氣連枝,優璃自然是輕易就認出了靈氣的來源。
擅出靈花院所、擅用靈力、意圖謀殺聖女,這些惡行光是一樣就足以將其逐出靈花一族,更甚至是直接處死……
「優璃?」荼闈青澀的少年嗓音將她拉回現實。「我從未見過這麼詭異的傷,妳有辦法嗎?」
少年遞來藥物和熱水,放在床邊的小几上,優璃看著那一桌的醫療用品,沉吟了半晌,心裡覺得實在沒有把握,畢竟犽凝是世上第一個能與沉睡的惡魔共存的人類,他所受的傷,根本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傷。
犽凝行走在兩界之間,身體既是人類,卻又擁有阿薩卡納的特質──除非優璃能改變犽凝的本質,將他徹頭徹尾地變回人類,才能完全將他治好。
純淨靈氣不僅對人身有益,還有療傷、健體之能,如若不然,她往後便必須思考該不該割下犽凝受傷的這條手臂明哲保身。
「阿荼,你去替我找幾本書。」優璃吩咐道,並背誦了幾個書名與他聽,「之後,你便守在門外,除非我允許,否則不准任何人進入──就算是送吃的,你也要親自送進來。」
荼闈清秀的臉蛋有些困惑不解,最終仍是低頭稱是,默默地退出了房門。
優璃就欣賞這孩子識相又善良,否則也不會與他相熟了,畢竟靈衛們雖對聖女言聽計從,另一項職責卻是監視聖女,會有所忌憚也是自然。
她長嘆了口氣,彷彿呢喃道:「若我救你,你會怨我嗎?」
犽凝自然是無法回答她。
他連動都不能動了。
但也許是長年在阿薩卡納的洗禮下,他的精神力極其強盛,即使無法動彈,他卻十分清醒,能聽到每一句優璃的嘆息與自語。
他無法睜開眼睛,卻能清楚感覺到,一直有雙柔軟而纖細的手擦拭著他的身體,悉心照料。
受傷的右手彷彿劇毒深入骨血,每分每秒都在刺痛,優璃時不時會替他施以止疼的魔法,然而效果卻十分有限,那隻手漸漸地轉變為疼癢,如同萬蟻噬身,直到他再也沒有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清晰的神智開始時而醒覺、時而昏睡,對於外界的感知愈來愈模糊,永無止盡地作夢。
阿薩卡納不會作夢。
變成這不人不魔的樣子後,他就再也沒有作夢。睡眠對他而言只是在遙遙的獵魔之旅中短暫的鬆懈。
不知已多久沒有作夢了。
夢裡,他不停地前進,舉著一雙舉世無雙的長刀,筆直朝前路馳騁,那道緊隨在後的聲音,他充耳不聞。
「哥哥──等等我!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去?!」那年輕而倔強的聲音,像是永遠也甩不開地綴在他的身後,「我不會辜負你的教誨!」
他們沒有父親,分明是犽凝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為何與他期望的不同?
孩子不如他所想的既強大又穩重、恪守職責,總是不服禮教。
是他沒有教好這個弟弟。
「大錯已鑄,我難辭其咎。」
夢裡,犽凝頭也不回,這是他唯一對那孩子所說的話。
他已經走得太遠,再也無法回頭。
孰是孰非,又有誰說得準呢?
究竟是弟弟頑劣不堪,還是哥哥冥頑不靈?
一切恩怨都已隨著死亡消散。
眼前有比這些恩怨還要急迫而重要的威脅──他再也無心去理。
然而,被自己血脈相連的弟弟殺死,犽凝恨嗎?
難以接受的憤怒過後,他只感到無奈、自責、痛苦——一切都錯得離譜,而這份複雜的感情,在砍殺代表著《憤怒》的阿薩卡納的瞬間,便已消失無蹤。
從此過著非人般的狩獵生活,他根本沒有時間停下來思考或是整頓自己的心情。
如今這場夢過去,犽凝竟逐漸意識到,他並非毫不在意。
他並非毫無感覺。
只是因為這些日子裡,他不會做夢罷了。
*-*-*-*-*-
至高至純的療傷法門、靈花一族最稀貴的靈藥,甚至鋌而走險,用純淨靈氣將犽凝體內的侵襲的靈氣逼出,都還是沒辦法遏止傷口的惡化,所有藥物猶如泥牛入海,毫無效果。幾日間,那詭異的幽紫色已經蔓延至右脅下,快要侵入臟腑了,優璃仍然阻止不了其惡化。
若是在第一個晚上就選擇切下受傷的手,也許還能保住一命──可犽凝的手使出過無數驚鴻之劍,劍及之處惡魔盡去,如此劍藝絕倫的手,優璃怎麼想都不忍心將其斬去。
尋常武士少了一隻手,便不能使劍,何況犽凝還是專司雙刀的劍術家──那比殺了他還要殘忍。
而優璃自己其實早就知道救他的方法,但是,她自己也無甚把握,這幾日,她請荼闈和珍妮搬來了不少靈花族內的古老典籍,更加驗證了她的想法。
歷屆聖女在被前屆聖女選中之時,便會被賦予能夠轉變為「聖女」的力量,此力量屆屆相傳,從未有過傳給男性的例子,然而,這卻並非辦不到,而是沒有必要。
「聖女」之力在於成為一個適合乘載純淨靈氣的容器,也因此聖女可以吸收其他靈女的力量化為己用,不僅如此,「聖女」自身的體質改變,變得接近當年下凡的愛歐尼亞女神,吐息之間,皆可自行產生純淨之力,純淨之力產生後,可和純淨靈氣相互轉換,生生不息。
正好,她早在一年前被選為聖女時就已被凜果賦予了這個能力。
她們正是為了獵捕阿薩卡納而成為了靈花一族的聖女。
只是蔚冽此地的純淨之力終究不足以誕生多位聖女,在創始元老的反覆嘗試下,方才想出了一年遴選一位聖女的方法,並由其他靈女抬轎,成就珍貴的一位「聖女」。
這也是為什麼遇到了獵魔人犽凝,優璃會如此驚喜而珍惜的緣故。
她拉起犽凝受傷的手,仔細地以毛巾擦拭。手心上的箭傷已經勉強地止住血了,可對於靈氣如毒素般蔓延的速度,依舊是藥石罔效。
「妳真的要進行『轉變』嗎?」珍妮端著盆熱水走進房內,這些天幫忙從藏書閣借書的她最清楚優璃的研究到了什麼程度。「可是,以前從未有過男性『轉變』的案例。妳確定要這麼做嗎?」
優璃拿毛巾抹了把臉,自己也沒有十分把握,「只有這個方法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為什麼要為這個外族人做到這種程度呢?」珍妮不解,但即便不解,她也只能支持。
優璃一愣,轉向有著深色肌膚的摯友,摯友濃眉大眼,明豔的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困惑、為難、擔憂、無奈,全都交織在一起。
犽凝昏迷以來,優璃只專心致志尋找和嘗試解救他的方法──至於促使她做這一切的原因,她竟從未思考過。
「是為了什麼呢……」
——若說人與人之間都曾有過萍水相逢,更何況不起眼的小動物呢?
跟在犽凝身邊的第三天,由於旅途顛簸,又總是在野外露宿,再加上犽凝過低的體溫不足以取暖,脆弱的小拉法毫不意外地生病了──畢竟這隻拉法,只是人所偽裝的模樣,生物機能自然略嫌低下。
她本來心想,趁著犽凝熟睡不注意,偷偷變回人,施展些療傷法術很快就能痊癒,沒想到事情卻不如她所想的容易。
犽凝很快就察覺她的異狀。
「不吃魚?」
優璃抬起頭,只見倚著岩石的男人看上去愜意,隨手遞來一根樹枝,上面叉滿了切塊的熟魚肉。
她張開小口,勉強地吃了一些,調味雖然好,但優璃卻覺得有些作嘔,便不勉強這小身板吃東西,她蜷成一團縮在篝火旁,一心只想等到晚上,等犽凝找個地方幕天席地的睡去的時候,偷偷變回人形。
可是犽凝卻不肯放過她。
「果子?」犽凝又遞來採集的野果,為了不讓他察覺有異,優璃將多汁甜美的野果吃下,雖然好入口,可是正在生病的身體卻有些排斥,沒過多久就全部吐了出來。
這一吐之下,讓犽凝似乎開始察覺有異,斜倚著岩石的身軀忽然擺正,他端詳起手裡飽滿渾圓的深紅色果實,面露懷疑,仔細地嗅了嗅,試探性地咬了一口便呸掉,犽凝雖然嚐不出味道,也嚥不下去,但多少可感覺野果新鮮不新鮮。
他沒有正常人類的體溫,在他的認知下,小拉法一直是熱度比他高出很多的動物,這於他已習以為常,但在這時他終於摸了摸優璃,仔細地觀察這小動物的模樣──這才發現溫度確實比平時高上許多,讓他覺得有些燙手。
──優璃無處可躲,只好乖乖就範,任由他那雙大掌上下其手。
夜已深了,獵魔人卻突然迅速熄了篝火,撕下一片自己已經磨損多時的袍角,將優璃如襁褓小兒包裹起來,連夜在山中飛馳,在路上正好碰上了些聚落,他便順手在聚落裡救下一個被阿薩卡納纏上的女孩,女孩對他有些畏懼,卻不怕他懷裡的小動物,犽凝如實說了情況,正好女孩為了報恩,將優璃接手照顧。
因為是農家女孩,優璃在小女孩的家生活得很好,家裡人都有飼養動物的經驗,甚至還有常備藥物可用,那家人便一點點把優璃的身體養了起來,沒過兩天,優璃就退燒了,食慾也好了起來。
當時還在蔚冽境內,優璃浪費了這兩天,心焦如焚,生怕自己沒「護送」到犽凝離開蔚冽,就先被巡邏隊伍找到,到時真是有理說不清了。她雖然有留下字條,可也算是不辭而別,他們肯定還是會找她。
她應當盡早回去。可是……孤獨的獵魔人背影卻總是頻頻浮上心頭。
獵魔人曾經對自己說:「我們都需要有個伴,對嗎?」
他不曉得的是,優璃從來都不缺同伴,在這流浪的日子裡,優璃總有一天會回到她的位置,只有犽凝才是真正的獨自一人。
她暗自決定,如果他將她留在這裡從此給人豢養,優璃就乖乖回去,結束這趟她一廂情願的旅程。
只是養病的這些天,他都未曾出現,既如此,優璃便決定離開。
小孩子總是對小動物青眼有加,何況優璃的拉法模樣雪白圓滾,討喜得很,這農家女孩很快就將她捧在手心,捨不得放她離開,報恩什麼的全拋之腦後了。
這天傍晚,女孩愛不釋手地將優璃貼身揣在兜裡,帶著去井邊打水,一路上還嘰嘰喳喳不停地對優璃說話。
忽然,一股熟悉的不祥氣息飄然而來。
「該把小雪還給我了吧?」犽凝苦笑道。
他出現的時機很好,恰恰是四周無人的時候──難道女孩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啊……大哥哥……」小女孩心虛地後退,打到一半的水又摔回井裡。「小雪很可愛,我很喜歡。」
高大的犽凝隱在樹蔭下,似乎是刻意地拉開距離,怕驚嚇了小女孩,他的表情溫和,嗓音更是比平時柔軟:「我很謝謝妳將牠照顧好。但是我們可是說好了的,小女孩,妳不能賴皮,要遵守約定。」
小女孩原先就很害怕這個詭異的面具男人──即使他曾經救了自己。不過,事關她的愛寵,即使害怕,她可不能退縮。
「那我們讓小雪自己選!」小女孩彷彿豁出去道,並把兜裡的優璃捧出來。「喏!」
犽凝覆著面具的臉上沒有變化,但也許是優璃沒看清楚。
因為下一秒,他便從樹蔭下走了出來,樹影搖曳,犽凝一身蒼白的膚色被夕色鍍上了一層暖黃,就連纏繞己身縞白的繃帶,都映著燦爛的橙色。
他伸出握劍的手,厚實的掌心在落日下攤平,而優璃當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那磨損到看不出缺了一角的和服下襬。
他說:「小雪,過來。」
優璃飛躍而起的瞬間,才發現,原來看上去小巧柔弱的拉法竟然可以跳得這麼高、這麼遠,足夠讓她抵達那染了暖意的大掌之中。
如同他們第一次見面那般,這拉法雖是隻不擅於跳躍、爬樹的拉法,老是笨手笨腳,各種失足。
然而,卻有一個人總是能夠接住她。
*-*-*-*-*-
一股暖流彷彿天降甘霖般,流入他的四肢百骸,點亮了他接近枯竭的生命。
沒有體溫的身軀如同浸入溫熱的水中,一吋一吋地被捂熱,冰冷的血液開始有了暖意,恣意地在體內生氣勃勃地流淌。
猶如夏日暖陽,原先只是恰好的溫暖便足矣,然而這暖意不減反增,彷彿煮沸的鍋爐,滾燙的熱意令人難受──他發現這股熱意來自眉心。
犽凝醒了過來,一睜眼便見一張近得看不清面容的臉,與他額貼額地印在一起,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一雙纖細的手臂攬住了脖子,女子清悅的嗓音低低道:「別亂動。」
他知道這可能是一種魔法的輸入,不過他已經醒了,也不再需要勞煩這股力量,他想拒絕,可昏迷多日,喉嚨還發不出聲音,只能維持現狀,無法動彈。
眼前這張臉皮膚雪白,湊得極近的雙眼緊閉,微顫的睫羽搔得他發癢,秀挺的小鼻微微皺著,像是十分吃力。
那股不斷從眉心渡來的熱氣逼得他渾身滾燙,後背包括脖子開始沁出了些許濕意──但是,他應當是不會流汗的。
忽然,熱流突兀地斷開,扣住他後脖子的一雙手也軟了下去,犽凝低頭一看,渡氣之人赫然暈了過去,趴倒在他的床側。
犽凝冷不防抽了一口氣──原來他剛才一直偋著呼吸,冰冷的空氣猛然進入氣管之中,嗆得他咳嗽。
即使吸了好幾口氣,他還是喊不太出聲,只好搖了搖那人窄小的肩膀,纖細的女孩整個人軟如春水,似是完全失去意識,被這麼一晃整個人竟往後軟倒,犽凝連忙捉住其衣袖,將那人的臉轉過來一看,正是已經精疲力竭的優璃。
「妳……」犽凝沙啞地呢喃道,「優璃?」
是優璃救了自己?
他察看手臂的傷,已經毫無痕跡,甚至連一點疤都沒有,詭異的劇毒色彩蕩然無存,肢體活動無礙──而且,他發現他的膚色竟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變得更像活人,有了顏色,不再死白。
重傷過後,他竟一點也沒有不適,甚至還覺得精神百倍。
他下床將軟綿綿的優璃抱起來放到了床上,確認她並無大礙之後,伸手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竟並不特別感覺到自己與她有任何的溫度差,沒感到特別溫熱或是冰冷,這和他受傷前的感覺有所出入,因為那時他觸碰任何生物,體溫都明顯比他高很多。
他這是怎麼了?
放眼一望,優璃身後的小几放滿了紗布與毛巾,上面染了髒污,房間的圓桌上則堆滿了各種療傷相關的法術書籍,顯示在這之前,他的傷勢確實是非常嚴重的,可是現在他卻像個沒事人般躺在這裡,彷彿他受的傷只是一場夢。
眼前的視野清晰,兩眼協調地看到同一景色,而非一半是精神世界、一半為現世,起先他沒意識到奇怪,然而房間一角的梳妝鏡卻照出了不同。
臉上的面具竟然不見了?!
他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面具從他的臉上脫離的一天。
「……我是人嗎?」
鏡中的犽凝有了正常的膚色,然而更奇怪的是──他烏黑的髮色竟轉變成了如雪瀑般的銀白。
「你本來就是人,你現在只是更像人了。」優璃已經醒轉,正在床側支起身子,不斷揉著疲憊的眼睛。
犽凝拉住了她的手,優璃一時被阻,奇怪地望過來。
「……是我唐突了。」他道。
過去,他很常看到家鄉裡的晚輩們這麼做,因為他最為年長,他總會下意識像個長輩般照顧他們,常常試圖阻止他們以免揉壞了眼睛,那時養成的習慣可不是說改就改的。
「沒什麼,珍妮也總說這是壞習慣。」優璃眼神朦朧,瞇著眼,像是在忍耐不要去揉它。
優璃的雙眼是清澈的紫羅蘭色,現下卻有些發紅,兩人一時靜默,卻也不覺尷尬,畢竟在這之前,他們也已獨處過許多時日,只是犽凝當時把她當作是隻小動物罷了。
「對不起。」優璃突然低下頭,有些囁嚅道:「我救了你,你卻不再是獵魔人了……是我擅自決定的。可不這樣的話……我不知道怎麼救活你。你若……若是生氣,我……」
犽凝內心對自身的變化也有所震盪,甚至還沒能反應過來。
但事已至此──
「謝謝。」他溫聲道。「我不生氣。」
「你若不能原諒我所為,我……我願做一切事情彌補。」
見堂堂的一族領袖笨拙地承諾著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犽凝忍不住無奈地笑了。
他該責備她的輕率,還是該安撫她的愧疚?這似乎視他們之間的關係而定。
「妳已為我做的夠多了。」犽凝想了想,道:「也許,這正是我想要的也不一定。」
「成為普通人類就是你想要的嗎?」優璃問道。
思考了好半晌,犽凝並不回答,因為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然而,一種久違的感覺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他望著自己綴上些許殷紅的手掌心,極力去辨認腹中所感。
已不知道有多久感覺不到飢餓,久到讓他幾乎忘了這種感覺。
飢餓是生物的本能,是「生」的表徵。
在那一刻起,犽凝才真正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重新「活」了過來。
「我似乎餓了。」
雖是很簡單而基本的需求,兩個人卻都笑了。
*-*-*-*-*-
荼闈端來兩碗藥粥後出去了,盡忠職守地守在門外,屋裡沒有窗戶,在荼闈開關門的時候,犽凝才知道外頭已是深夜。
兩人捧著粥在桌前兩廂對望,優璃年方二十,忽然意識到這位看不出年齡的武士是個長輩,因此不敢隨便於進食途中開口說話,倒是犽凝餓得狠了,很快就將粥橫掃一空。
他起身左顧右盼,像是在找些什麼,優璃連忙嚥下一口粥,指著床頭,「你的東西都放在那了,我沒有動。」
犽凝依言走向床頭櫃上的一方匣子,打開一看,磨損的長襬已被洗淨摺疊,幾張灰色的面具排排齊放,艷紅的《憤怒》半張面具被放在最上方,它仍然如以前那樣絳紅如血,一邊眼洞破損,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你不會是想戴回去吧?」優璃悄聲道。
明明作為體面的一族之長,竟說話都不肯修飾。犽凝無奈地搖搖頭,轉向她,年輕的女孩捧著沒吃完的藥粥,明亮的紫眼毫不掩飾的瞅來──
正如她所修練的純淨之力,優璃心思單純,不愛拐彎抹角,想必只是聖女的身份令她不得不裝模作樣起來。
「如果是妳,會希望自己作為拉法一直生活下去嗎?」犽凝道。
優璃嚇得猛地站起來,「當然不希望啊──」
「我也是。對我而言,戴著面具,就像妳變為拉法一樣,脫離了生而為人的世界,不屬於任何領域,踽踽獨行……任誰都不會喜歡寂寞。」
——並非如此。優璃在心中吶喊著。
十歲時她被作為養父母的舅父舅母賣給人販子,在前往勾欄的途中,她拚命逃了出來,之後便作為森林野子在蔚冽的森林裡生活,那時候曾經給她溫暖的,是善良溫馴的野生拉法們。
她不寂寞,卻始終覺得自己格格不入,而犽凝半人半魔,掉出了生與死的循環,這並不僅僅是格格不入的問題,而是自己成為了怪物——
所以,犽凝的感受又怎會和優璃一樣呢?
但當面被拆穿自己能變成拉法,優璃還是驚得目瞪口呆,「你說什麼拉法?我可是聖女,我才不會變成拉法。」
——小姑娘愛面子。犽凝莞爾,顯然心知肚明,但他不再糾纏這話題。
他正了正色,拿起了紅色的《憤怒》面具,問道:「面具……是妳替我摘下來的嗎?」
優璃點點頭,「這怎麼了嗎?」
「在作為狩魔獵人行動的期間,我竟從未想過求助別人摘下這面具。」犽凝彷彿陷入自我沉思,「難道我自己便摘不下來?」
「等等,你自己無法拿下這張面具嗎?」優璃詫異道:「我可是輕而易舉就摘下來了。」
難怪與犽凝行動的期間,優璃從未看他摘下面具,原本她只當是惡魔的詛咒,推測犽凝可能無法剝離這張面具,但她替犽凝療傷時,非常輕巧地就將面具從他臉上摘下,還誤會犽凝根本就能拿下來,只是為了隱藏身分而戴在臉上。
「我正是為了弄清楚這面具的真相而四處奔走、剿滅阿薩卡納。」犽凝道。
「嗯。不過我在摘面具時,也正在替你療傷,也許是我手上的純淨靈氣使面具剝落的吧。」優璃回想著,並信心滿滿道:「不論這面具纏上你多少次,我都能摘下來。」
為面具所苦如此久,竟被一個小姑娘輕鬆地拿下,犽凝真不知該感嘆相見恨晚還是責怪自己思慮不足——總之,便還是感謝愛歐尼亞之靈讓他遇見了聖女吧。
犽凝這才認真地望向優璃,只見聖女的模樣有些憔悴,原本就白的肌膚更加蒼白了許多,一頭銀白髮絲隨意地紮了條散亂的馬尾,紫羅蘭色的雙眼亦是佈滿血絲,眼下青痕更是十分鮮明,原先犽凝第一次見她,本是清冷秀麗的模樣,舉止一絲不苟,如今那一襲純白的行燈袴卻佈滿皺褶,似乎根本沒時間打理自己。
儘管面露疲憊,但她看著自己的眼神,卻沒有任何不耐,僅有的是純粹的擔憂。
「夜很深了,妳回去休息吧──我暫時還沒感覺到身體有什麼大礙,不如說是好得很,妳不必擔心。」
犽凝收起面具,走向門口打算送她出去。
「你會走嗎?」優璃沒有動,亦沒有接話頭,沒頭沒腦地問。
即便沒頭沒腦,犽凝還是聽懂了她的問題:「我終究是外族人,總有一天得離開。」
其實這不是優璃要知道的答案。
在她的印象中,男人總是在浪跡天涯,也許下一秒他就會轉身離開。
不過既然他沒有急著離開的意思……
「我渡了不少靈氣給你,你要是不嫌棄,可以在白虎寮和靈衛們一起修行。」優璃頓了頓,「雖然你現在不能像以前一樣運用阿薩卡納的力量掃蕩惡魔,但若有小成,日後,也許能跟以前一樣斬除阿薩卡納。」
靈衛與靈女相似,修練純淨之力轉化為靈氣的法門,亦能對抗阿薩卡納,然而,靈衛卻與靈女不同,由於是男性,身上能轉化的靈氣十分有限,因此要是一離開蔚冽地界,積攢的靈氣就會逐漸流失,變成純粹使用武術的普通護衛。出了蔚冽,消滅阿薩卡納的主力仍是聖女,護衛則負責確保聖女的安危。
「只是,為了維持斬魔的力量,你將來便不能離開蔚冽。」優璃閉了閉眼,向犽凝鄭重地鞠躬,「我真的很抱歉……」
「哪有救命恩人一直向被救的人道歉的道理?」犽凝走近優璃,右手安放在她的肩上。「我很感謝妳——我才是盡一切努力都不足以報答妳的付出。只是……」
優璃小心翼翼地偷瞄高出自己許多的男人,除去面具的男人面容清俊,卻染上了些許惆悵,他望向床沿放著的愛刀,沉默了數息。
「只是妳所要的答案,連我自己也無法確定。」
要從此成為靈花一族的成員,還是繼續流浪的日子,他根本就還沒有定論。
不管是再度面臨死亡,又再度歷劫重生,變為人類,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更別說是他正面臨著以往作為人類的感情一點一滴地回溯而來,在談話的過程中,他各方面的情感被無限放大,令他心亂如麻,但他卻表現得絲毫不受影響。
但事實是,能好端端地站在優璃面前,已經用盡了他的全力。
*-*-*-*-*-
靈女在成為聖女之前,兩者要做的事情沒有太大差別。
聖女每日清晨灑掃並開啟神社後,便不會再踏入神社,由負責管理神社的靈女們看顧,接著便是在靈樹下帶領聖女們進行修練的早課,早課後有兩小時的休息時間,各自自由活動,或可至掌灶的青龍寮處用飯。
然而這難得的休息時間,作為聖女卻必須在用過飯後,巡視每一寮的修行狀況,給各寮的靈燈點燈──由於靈衛們無法在靈樹周圍修行,且也沒有將純淨力量轉為靈氣的能力,靈燈是他們主要汲取純淨靈氣的來源,聖女會將身上積攢而來的靈氣分給各寮。
優璃帶著隨行的靈女們行至白虎寮時,遇見了此生除了遇見阿薩卡納之外最驚奇的事件──
白虎寮連同長老共六人,整齊地排成兩列,揮舞著木刀在犽凝的帶領下練武?!
不僅如此,平日裡靈衛都是修習單刀,現在竟然都拿起雙刀,看上去不甚熟練地捉對練習!
領頭的犽凝換上了一身白虎靈衛素日裡穿著的紫紋白底常服,箭袖輕袍十分修身,襯得他挺拔的身姿更加英氣勃勃,使他在一眾靈衛中鶴立雞群,那頭銀白長髮隨意紮起髮尾,任憑秋風吹揚。
褪去了流浪時期那件磨得發白的黑色袍襬,犽凝的模樣體面許多,加之舉手投足透著優雅與力度,優璃身邊隨行的靈女們都發出驚嘆的聲音,接著以袖口掩嘴,與鄰人竊竊私語。
然而校場中央的衛士們皆沒有發現聖女的行伍遠遠行來,只見高大的犽凝兀自旋過手中雙刃,輕而易舉就擊退荼闈氣勢洶洶的一劈,一旁蓄勢待發已久的白虎衛之長白長老拉開荼闈,卻不用雙刀,提了把平日裡慣用的木刀就上前。
「白長老,我說過了,您不必親自下場……也不必非得找我切磋。」犽凝苦笑道。
白長老擺擺手,讓他不要再勸,「雙刀我學不會,可老朽就不信老朽的看家本領會輸給閣下!」
「白長老,一把年紀了,您就別折騰……」荼闈在一旁勸道。
這似乎已是白長老多次向其挑戰,他誇張地哼了一聲,拿劍指著眼前的對手。
「老朽這次定能撂倒你這傻大個兒!」
確實,以身高而言,犽凝高出白長老一臂以上,然而與許多長人不同的是,犽凝固然高大,動作卻不慢,在優璃看來白長老已經足夠敏捷,但當他舉木劍朝犽凝奔去的瞬間,卻仍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震飛了出去。
優璃和一干外行的靈女根本看不出來犽凝是何時出手的,只見他人還立於原地,白長老卻已生生被擊退,瘦削的身子晃了兩晃,勉力穩住。
旁人尚且看不清犽凝的動作,更何況投身其中的白長老,可他也絕非省油的燈,分明是如此難以招架的出招,他卻硬是擋了下來,只是不敵其威力而被震開。
「你若是未使出全力,那便是瞧不起我這老頭子了。」白長老興致勃勃地擺開架式,手扶刀身道,「換你出招!」
「白長老,我若有心放水,便會立即敗北於你,斷不會在此與你切磋至此。」犽凝無奈道。
這還是優璃第一次看見犽凝為難的表情,她幾乎都快看到他汗顏冒出的汗珠了,不禁一笑,示意已經看傻了眼的小栗子。
小女孩仍年幼,可眼力見極好,立刻趨前——
「聖女點燈──」小栗子唱道。
少年堆裡熱烈的對招戛然而止,白長老也暫且收了手,只是視線還鍥而不捨地釘在犽凝身上,似乎還沒服氣。
還在與同伴對練的荼闈揮了個空,險些栽倒,但憑著敏捷的身手扳回身體,眾人拍手叫好,哄然大笑聲中,白長老迎過來,笑吟吟道:「聖女大人來了。」
白長老領眾人向聖女鞠躬行禮,一旁的犽凝竟也依樣畫葫蘆,恭敬地彎身低頭行禮,搞得優璃渾身不自在,整個人都不好意思了起來。
正猶豫該不該讓犽凝毋須行禮時,正巧他抬起頭,冰湖似的雙眼直視過來,眼神十分坦蕩自然,反倒是優璃被看得一驚,扭過頭。
她趕緊冷靜下來,朝白長老笑道:「白長老,我看你們今天練的劍好像和以前不一樣呢?」
白長老答道:「聖女大人,我在犽凝閣下蒞臨我族之後,便看出他的身手非凡,因此特別向他討教雙刀術,想一窺雙刀術的奧秘。」
「結果如何呢?犽凝……還讓您滿意嗎?」優璃調侃道。
白長老在族中是無人不曉的武痴,所謂看出身手非凡,便肯定是從一開始便拉著人家打一場才知道的吧。
「後生可畏啊!」白長老嘆氣,眼神還不斷往犽凝瞟,「靈花族內,我估計沒有一人能勝得過犽凝閣下的雙刀術。」
白長老雖已兩鬢斑白,卻是靈花族內劍術最高的人,所有靈衛的武術都是他所授,若連他都打不過犽凝,那麼這裡更沒有誰能得勝了。
而在那瞬間,優璃想的竟然是:只要犽凝想走,絕對沒有人能留得住他。
如今,他卻像是與白虎寮的大家打成了一片,似是真的沒有要走的樣子。
他打算留下來尋找答案嗎?
「聖女大人?」
白長老如洪鐘般抖擻的聲音唬了她一跳,他是長年的練家子,精神向來十分飽滿,身子骨也硬朗,曾一舉撂倒來靈花一族找碴的十多名大漢,竟然輸給看起來年輕不少的犽凝,優璃這時才正式認識到犽凝的厲害之處。
但他又是為什麼輸給了弟弟呢?
從輸送靈氣進行轉變的過程中,優璃與犽凝亦精神相通,無意間窺視了不少他那些情緒較為濃烈的過往,卻礙於是個人隱私,只能裝作不知道。
她知道,這是個有不少痛苦過去的人,卻能夠絲毫不被阿薩卡納盯上,筆直地向除魔衛道之路前進。
這是多少人鍛鍊一輩子都沒有的堅強意志。
「聖女大人,該點燈了。」栗子稚嫩的聲音在旁催促道。
優璃點點頭,穿上木屐的腳輕輕往地面一蹬,便借助術法輕盈地飄上天際,雪白指尖在白虎寮主樓中央的黯淡的主燈上輕輕一點,一道純淨而燦爛的白光瞬間綻放,即使在日頭高掛的白晝,也依舊不遜色地照耀大地。
聖女飄然落地,隨行隊伍中的珍妮趕緊上前給她打傘,小栗子伸出手牽住她,點燈隊伍隨著聖女穿過校場,走向門口。
「聖女請留步。」白長老突然追上來,「能否耽誤您一點時間?」
兩人避開人群走到校場的一處樹蔭下說話,優璃幾乎能猜到白長老想說什麼。
「外族人在聖女的許可下可進入族中修練,並成為我們的一份子,這點眾長老們都無異議。」白長老道,「可壞就壞在,眾長老們質疑您用靈氣救人一事,沒經過族中商議,難免會有人不滿。」
「他其實只是客卿,還未答應要加入我們。」優璃莞爾,如實說出:「我雖然應允,他卻還沒決定。」
「若是客卿,用純淨靈氣在他身上就更不妥了,還不知道其他長老會怎麼反對。」白長老捋了捋白花花的鬍子,「優璃,凜果出師前曾拜託我多照拂妳,可妳不能老是讓人擔心呀。」
「我可以證明他能消滅阿薩卡納,這還不夠嗎?靈花一族需要盟友──何況,還是我族人不對在先。」優璃攤開手掌,一縷靈氣如蠶絲般漂浮在半空中,「白長老,您就不好奇小松的靈氣為何會在犽凝的體內嗎?您當時也看到了,是小松拿著弓箭指著我和犽凝。犽凝當時重傷,甚至連路都走不好,武器也好好地入在鞘中!」
「這……」
「若沒有我救人在先,靈花一族將背負殺人的罪名。」優璃沉聲道,「靈花一族修練靈氣法術,不就是為了眾生的安危?而這個眾生,難道不包括犽凝嗎?」
「我知道了。」白長老欠身道,「聖女若是恪守職責和族規,自然是權力大過一切,您說的話,我會在長老集會上提出。」
優璃訕笑了一陣,道:「比起我,不守規矩的小松倒是沒有人提起?我看有異議的又是玄長老吧?畢竟他最吃小松撒嬌那一套,現在小松入獄,肯定心疼了。」
「優璃!」白長老制止道,「妳是聖女,沒人敢動妳,但妳也別落人話柄!」
氣質脫俗的聖女沒形象地掏了掏耳朵,「知道了、知道了!一個月後我就出師了,到時候小松不歸我管,你就這麼轉告他吧。」
雖說放棄處置小松,優璃也是千百個不願意,畢竟她對自己有著殺意,甚至還差點殺了犽凝。然而,賞善罰惡的職責乃玄武寮所司,牢獄也是他們所管轄,如何處置仍是要交給他們決定,屆時她離開族中,管不了也管不得了。
至少在她離開以前,她決不會放出小松。
下午便是練習武術的時間,靈花一族有靈氣傍身,可對抗阿薩卡納仍是需要體力,而靈氣需要附著在憑依物上才能有效地殺傷阿薩卡納,最直接的方法便是使弓,眾靈女會至專司武藝的白長老處學習弓術,修習武課的時間很長,偶爾甚至會出外狩獵,直到夕舂日下,才結束一整天訓練的日子。
下午的弓術練習,優璃完全不在狀態上,命中靶心的箭屈指可數。
一個人若是整天遭人暗算也是會心煩的,何況小松的行為已經不是暗算,而是暗殺。
優璃死了究竟對她們有什麼好處?她就要出師了,從此以後不會再見,她們卻連一個月都等不及嗎?
傳說聖女若是在出師前死亡,修練的靈氣會消彌於天地間,不會轉嫁到任何人身上,沒有任何人會得到好處,就算選出下一位聖女,也需耗費一年的時間養出靈石方可出師。不過,靈花一族創立二十一年來還未有聖女出師前死亡的案例,因此傳言的真假還未可知。
「哇!!!」一道驚呼聲將優璃拉回現實,她放出一箭,原只是隨手瞄準的一箭,沒想到卻正中靶心,箭尾兀自顫抖著。
她環顧四周,附近的靶子已經無人練習,人潮聚集在遠方某處,時不時傳來靈女們歡呼的聲音。
「犽凝哥哥好厲害呀!」靈女A嬌嗔道。
「犽凝哥哥怎麼什麼都會呀!」靈女B奉承道。
優璃:「……」
秩序呢?
她連忙尋找白長老的身影,走近一看才發現白長老也在人群堆中,正是被議論與追捧的主角之一。
「白長老的弓術也名不虛傳呢!」靈女C拍手道。
「白長老和犽凝大哥,究竟誰會命中更多紅心呢?」靈女D起鬨道。
聖女的威儀蕩然無存。雖說優璃上任以來本就表現得相當寬容,但她可從未允許在武課的時間玩耍──雖然她自己的練習也沒專心到哪去。
察覺到她的靠近,靈女C一驚,趕緊低頭退去:「聖女大人……」
眾靈女如潮水般散開,正好替優璃讓開了一條道,她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沒事,我也想知道誰贏。」雖然應該阻止他們,但優璃實在練得糟心,也想快點結束練習,若是來個小比賽,興許這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見聖女沒有苛責,靈女們笑顏逐開,方才的笑鬧聲再次響起,只是這回說話聲小了些。
「當然是老朽勝!」白長老嗓音嘹亮,擠眉弄眼道:「老朽與犽凝閣下平手。這一箭若是中的,我就贏了。」
「唰」地一聲,也許是太急躁了,白長老那一箭落在紅心外,十分接近靶心,卻沒拿下一分。但他似乎沒太在意,仍是笑嘻嘻道:「看你的了。」
犽凝身形高大、體態挺拔,雙臂更是修長有力,張弓搭箭時,屈起的手臂如雄鷹羽翼,蓄勢待發,姿勢十分漂亮,引得靈女們連聲讚嘆。
他瞇起一眼,滿弦的羽箭瞬間便射了出去,箭矢破空之聲銳利而明晰,射出力道之強,足將已經釘在靶上的前支箭由後到前劈穿──命中靶心!
白長老見這箭精彩無倫,竟笑得比誰都開心:「果然是後生可畏呀!」
眾人一半發出驚呼,一半失落,有拍手的也有抱頭的,各個情緒各異──優璃覺得好笑,難不成這些傢伙還打賭了不成?!
「還有誰要跟犽凝哥哥比試?」靈女A道,「姊姊,妳這麼靠前做什麼?妳來──」
靈女B:「我不來,妳來──」
一向保守的珍妮居然也起鬨,兩個手掌拱在嘴旁,在人群中大喊道:「荼闈不來呀?!」
荼闈臉色發白,回道:「我弓術很差的,別鬧了!」
「哪裡差了?上去啊!」珍妮本來還繼續起鬨,卻一回頭看到傻愣在人群中的優璃,轉而吼她道:「優璃的弓術準頭也不錯的呀!」
犽凝本來在擦拭長弓稍作休息,卻像是被按下了什麼啟動開關,突然邁開長腿離開靶位,在眾人矚目下穿越人群,走到了優璃面前,手上的弓亦遞給優璃,後者還沒反應過來,不明不白地接下了,一臉茫然地抬頭望犽凝。
「試試看。」犽凝道。
「我?!」
優璃眼珠子都要掉了,她從頭到尾只想做個安靜的擺設而已,怎麼就被推上去公開處刑了呢?
「我……不……」
不字還沒說完半個,便被眾人的目光生生地洞穿了,人群爆出熱烈的歡呼,將優璃和犽凝拱到了靶位前,還在收弓的白長老似笑非笑,看好戲似地從弓台上退下,還做了個「請」的動作。甚至優璃身後的幾個靈女居然開始在窸窣地開起賭盤,賭些耳環呀墜子甚至是晚餐的雞蛋等等……
因為純淨之力具有白顏色的特質,使得優璃的皮膚和頭髮皆雪白,此刻她的面色卻愈發地慘白,像是毫無生氣的石膏像般。
「快啊!!!優璃!」該死的珍妮居然還在人群中催促著!
她深吸口氣,硬著頭皮走上弓台,取代白長老的位置與犽凝並列。
「比十箭。」犽凝朝她說了一聲,轉身便拉弓射箭,動作分毫不緩,靶心瞬間命中。
靈女們尖叫喝采,情緒特別激動,倒是靈衛們已對犽凝的實力見怪不怪,臉上毫無波動,只能看他出盡鋒頭。
看著自家族人各自精采,優璃的心反而冷靜下來。
「我為何要跟你比啊?」她道。
犽凝彷彿猜到她會這麼問,立刻答道:「勝者可向敗者提出一個合理要求,不能拒絕。」
優璃:「你現在就跟我提出要求,我完全可以聽聽看。」
犽凝迴避了這句話,淺淺勾了勾嘴角,「妳不是有事情想問我嗎?」
他看出來了?
優璃強自鎮定,若承認了便顯得她這個聖女太沒有面子,可不能被牽著鼻子走!可是,若不承認,她仍有機會私下去問犽凝,只不過,犽凝也可以選擇不回答。
不與他繼續糾纏,優璃環顧四周道:「不覺得這些靶子太過近前了嗎?」
白虎衛應優璃要求,換了更小的靶子,靶圈只有兩圈,紅心一點如豆,比方才白長老和犽凝比試時小了許多,且距離也更遠,足有140米,這距離一點點的氣流波動都可足以動搖準頭。
「剛才練習不是一箭沒中嗎?逞什麼能?」平子酸不溜丟地在人群中碎嘴,聲音不大,但優璃就是聽得到──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酸言酸語優璃從小聽到大,可她就是無論多少次,也還是會被動搖。不過,平子這麼關注自己幹嘛呢?真是奇怪。
此時,犽凝那廂已經再次射出一箭,箭矢命中了靶,然而卻離靶心有段距離。
「哎呀!」靈女們不約而同道。
失落可惜聲此起彼落,蓋過了平子無人搭理的話語。
優璃拍了拍臉,從弓道服的袖口裡拉出一條長帶,麻利地將左右寬袖收緊綁牢。
這麼遠的靶子,她也很少練到,實在不大有信心,可看犽凝也偶一失手,她便覺有些勝算,內心也沉澱起來,緊張的情緒漸漸撫平。
就算輸,也絕不能避戰──何況她是代表靈花一族的聖女。
優璃彎弓、搭箭,平常再熟悉不過的動作,在眾目睽睽下竟可以顯得如此不同,好幾雙眼睛盯著她的動作,正對她的表現期待著或看好戲,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表現得太過難看!
她瞇起眼,箭尖直指靶心,卻在箭即將離弦的瞬間,將弓箭一併抬起,朝著晴空放箭!
靈女們發出輕呼,而優璃的箭呈現一條拋物線,像道彩虹飛躍天際,在落地前命中了靶心!
女子的力道較男子薄弱,因此在這麼遠的靶子前,利用拋物箭將靶心命中,的確是相當聰明的作法。
「好耶!」珍妮握拳,隨即鼓掌,眾靈女紛紛跟上。
掌聲中那碎嘴的人,也已安靜如冬蟬。
數箭過去,如方才犽凝與白長老的對決,獵魔人與聖女也戰成了平手。
兩人命中紅心的次數,十箭裡皆是九中。
「不用比了。」起鬨聲中,優璃突然道,「這一箭若沒中,就算我輸──中了,算我贏。」
其實,她的體力已經告罄,手上力道略嫌不足,雖說今天狀態不好,但她前面可是火力全開,馬不停蹄地練箭,現在能夠射中這九箭,已經是她的極限,她知道,她下一箭是絕對不會中的。
藏在寬大行燈袴後面握弓的手已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忽然想起,一開始到底是為了什麼才這麼拚命啊?只因為她想要對犽凝提出請求?真是無語望天。
鍛鍊多年,優璃的體力並不差,只是剛好這陣子能量急速消耗,身子有些脆弱也實屬正常。
她將自己綁著銀白馬尾的玄色髮帶解下來,在手中攤平,蒙上雙眼,纏繞數圈在腦後繫上,搭弦再彎弓,雙手舉高,放箭入長空!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誰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就見那道眾人再熟悉不過的拋物箭落了下來,將靶子震得抖動。
眾人靜默,似才反應過來優璃是真的蒙了眼,隨後爆出激烈喝采,大聲歡呼。
在枯燥的修行生活之中,靈花族人已許久沒見過這麼精彩的比試了,更有甚者抱在一起紅了眼眶,優璃解下了充當蒙眼布的髮帶,見狀不禁搖搖頭,族中的生活究竟是何等無趣啊?
白長老腳程很快,立刻前去140米開外檢查,他甚至直接將靶子卸了下來,三步併兩步地回來,交給優璃和犽凝確認。
箭矢雖離靶心極近,卻沒擦到一點邊,優璃卻心滿意足地笑了:「我敗了。」
說罷撂下了長弓,一頭銀絲隨著她的旋身閃動粼粼波光,聖女解放紮起的雙袖,如天使展翅飄然離去。
承認失敗對優璃而言有些困難,畢竟她如今是聖女,地位不一般,且有外族人在場,聖女的顏面更顯尤其重要。
但曾經的她從來不在意失敗,活得自由自在、任性灑脫,在接下聖女這個擔子後,不知不覺她變得順從而規矩,凡是以一族的體面、得失為考量。
她突然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是比試的最後了,而為何會突然頓悟,興許原因出在犽凝身上。
優璃知道,犽凝不是個爭強好勝之人,會邀她比試,大抵是看她今天狀態不好,想激發她的鬥志。
理解了這點的優璃,亦承認了自己無法得勝,於是,她不再逞強,撂下輸贏,揚長而去。
成為聖女的她,明知自己最後一箭絕對勝不了,為了顧及顏面,她肯定會拚死也要射中,可是,如今不一樣了,她想回歸本心,變回那個灑脫的女孩。
輸贏根本毫無所謂呀?
畢竟犽凝的用意只是希望她能振作。
不過追根究柢,她也是因為犽凝才導致身體虛弱,尚在復原,因此無法贏下這場比試,相對的,也因為犽凝,她想找回初衷。
從前,她人生中有許多從心所向的時刻,但自從坐上聖女的位置,她便遺忘了這一切,只為了聖女的顏面與一族的存亡而活。
成為聖女後第一次的脫序行為,也是因為那場小巡邏中遇到了犽凝。
一開始,她只是見到犽凝有著斬殺阿薩卡納的能力,而認為他對我族有利。
然而,若只是如此,她會耗盡她所有關乎於一族存亡的靈氣,去救一個素昧平生之人嗎?
對她而言,犽凝是什麼樣的存在?
這問題的答案,優璃也正在尋找。
她只知道,能意識到這些,犽凝正是關鍵。
*-*-*-*-*-
為避免靈氣轉換不完全,眾人晚餐後,還會再在靈樹下進行一次晚課,以穩固身上運轉的靈氣,方可準備入睡。
優璃體內運行了數個周天,終於感到氣息不暢的狀況穩了下來,體內運轉的靈氣仍很稀薄,卻勉強夠用了,只要這陣子沒什麼動用大量靈氣的活動,她便可瞞天過海。畢竟作為聖女,自行吸收並轉換靈氣十分容易,只是需要時間。
雖然如此,犽凝那一頭白髮也是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來的,優璃用了什麼方法救醒犽凝,興許長老之間已心照不宣,只能單方面等待長老們懲處了──又或者,她能期待白長老能說服與她最不對盤的玄長老。
氣息順暢後,僵硬的身板也放鬆了幾分,她倚著靈樹根錯節的樹瘤,不知不覺睡過去。
聖女與女巫十分類似。女巫天生具有魔法,經過殘酷的訓練而能掌控其強大的力量,聖女則是純淨靈氣的容器,靈氣需要後天轉換而成,可用以消滅阿薩卡納,由於屬性是神聖之力,治癒能力會比魔法更強而有效。
至於兩者的共同點是,女巫和聖女是不會隨便作夢的,強大的夢境都有其涵義。
因此,這一覺,她睡得很香。
「優璃。」
一道悅耳而平穩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這聲音十分低柔,使她未受任何驚嚇就甦醒。
一睜眼,便見一張端正無儔的臉湊得極近,水色雙眼裡映著優璃將醒未醒的迷糊模樣。
優璃啞聲道:「犽凝?」隨即又皺緊眉頭,念叨道:「靈女修行時,別人是不能打攪的……就算是靈衛也會守在外面……你……」
「晚課早就結束了。」犽凝似笑非笑地說,「聖女大人,您睡過頭了。」
聞言,優璃整個人瞬間清醒,她扶著大樹瘤起身,環顧四周,竟已沒有半個靈女在靈樹下打坐修練了,而她的位置在樹瘤之後,太過隱密,似乎也沒有人發現聖女還未結束她的晚課。
「多晚了?我睡了多久?!」聖女忙整理睡歪了的交叉領口,拍掉袴上的樹葉,「珍妮居然沒喊我……我……哈啾!」
這噴嚏實在打得不合時宜,堂堂聖女情急下只能將臉埋入寬袖之中,腳下因後座力一個趔趄被樹根絆倒,整個人往前撲去,幸虧這一系列犯蠢大全犽凝都看在眼裡,及時地伸出強而有力的手臂攔腰將她截住。
「謝謝……」優璃眼眶泛淚,揉揉發癢的鼻子──算了,丟臉就丟臉吧,反正白天已經丟了一次大的。
犽凝的手很快抽走,兩人的衣袖都十分寬大,嚴格來說沒有真正觸碰到對方,但她就是覺得那隻手還真是暖暖的。
夜風中,獵魔人轉過身體脫下外罩的葴藍色羽織,在半空中飛展如雙翼,降落在優璃單薄的肩膀上。
羽織還留有餘溫,罩在身上遮擋住了不少秋夜的涼風,著涼的身子很快暖了起來,就像剛才扶著她的那隻手一樣。
不同於以往低涼的體溫,現在已是相當溫暖。
優璃從善如流拉緊了羽織,又說了一次謝謝,接著忍不住嘴欠地說:「犽凝『哥哥』可真會照顧人。」
原本是想調侃白日犽凝被靈女們團團圍住、一口一個哥哥的盛況,然而犽凝像是沒聽懂,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過去我曾是家族的守護者,照顧人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卻又補充道:「我不能讓救命恩人生病。」
這話說得讓優璃語塞,救醒犽凝其實也算憑著一股子衝動,犽凝的變化、長老們的態度都還未可知,因此她並不能很欣然地談論這個話題。
她避開犽凝的目光,攏了攏羽織,「白天好玩嗎?你贏了。」
然而,她從餘光知道,犽凝的目光卻仍然落在她身上,她只好去看那輪皎潔的月,「你怎麼知道我有話想問你?」
「白天的比試,若論結果而言,我認為是有趣的。」犽凝坐上足足能遮掩住優璃整個人的高大樹瘤,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她上來,「一開始會和白長老比試也是拗不過靈衛們起鬨,沒想到愈是進行下去就愈多人圍觀──妳竟也不阻止。」
「我……我才懶得管他們,要是讓大家難得的娛樂敗了興,豈不是太不識相……」優璃瞪了一眼犽凝拍著樹瘤的手,沒坐上去,心底沒好氣:「結果是你贏了,所以有趣?」
「結果是平手。」犽凝哂笑了一陣,雖然犽凝並非是個不會笑的人,但讓他笑出聲,卻是很少見。「妳離開後,大家對結果感到有些遺憾,因為這不算是正面對決,畢竟妳算是半棄權了。我便說,我也蒙眼射箭,這樣就公平了。」犽凝繼續道,「我甚至連靶子都沒中。」
對犽凝給足自己面子很是刮目相看,優璃黯淡的眼睛恢復了些許光彩,「你不必如此。輸了就是輸了,我願賭服輸……」
似乎這才意識到身量比他矮上許多的優璃根本爬不上樹瘤,犽凝彎身,長臂一撈便把人給輕輕鬆鬆提了上來,這一撈來得突然,優璃幾乎是本能反應地捉住了犽凝的手,輕巧地在粗糙的樹瘤上坐定,散落的髮絲和犽凝銀白的鬢髮交纏在一起。
兩人被這髮絲絆了一下,不約而同地低了低頭,一抬眼,便是對方倒映著自己的瞳。
對這急遽縮短的距離,優璃瞪大了眼,老實地不敢動,然而犽凝淡定地抬手將那綹糾纏的髮絲解開,很自然地接過話題:「蒙眼自然是有些困難,但我認為妳未必會輸。」
優璃扭過頭,再次避開他的目光道:「輸了就是輸了,沒有未必。」
「就算是贏,我勝之不武。」犽凝堅持道,「便算平局吧──如此妳也能對我提出一個要求。」
這對優璃來說確實是不錯的提案。
而且,為何犽凝說自己勝之不武?
「恕我冒昧。」語音剛落,一雙大掌便蓋住優璃的雙頰,扭過去的臉被扳了回去,正想抗議,便見身量高出自己許多的男人,彎下腰拿額頭碰了碰自己的眉心,兩人的眉間淺青色的印記互觸,僅僅數息之間,靈氣交換,優璃的腦袋全是空白。
她還沒反應過來,犽凝就退開了,「果然。」他道。
「怎麼了?」優璃緊張道。
「妳的氣息不穩,白天我就覺得有異樣……這便是妳刻意認輸的理由?」
「……」
「『轉變』十分消耗靈氣——想來妳會如此,是因為救了我。」
「……」
優璃啞口無言──承認與否都沒必要,只能沉默。
靈流互觸後,犽凝挪開身子,保持著一小段禮貌的距離與優璃並坐,一雙長腿伸得筆直,背脊如松,優璃卻比他矮了兩個頭,兩條腿只能在半空中尷尬地晃著。
見優璃一直不開口,犽凝又追問道:「為何能為陌生人做到如此地步?」
這又該怎麼回答?她也在尋找答案。
「這就是你贏得比試想問的問題嗎?」優璃道。
「若妳願意回答,自然就不需要用比試的約定束縛你。」犽凝道。
他輕易就發現了優璃的異樣,說明他在與白長老的切磋中學到了不少,也許已經開始了靈氣的修練。
這對優璃而言是個相當棘手的問題——他想從這裡問出什麼?
她這時沒有意識到,提出賭約的人其實是犽凝──他們認識不長,但在優璃的心目中,犽凝一直是很正派的人,因此她根本沒認知到這是一場沒有必要的賭局,而她陷入其中不自知,甚至誤以為自己一開始才是有要求的一方。
似乎是看優璃陷入沉思,犽凝繼續道:「這問題,很難嗎?」
「很難。」優璃望向他,「若是我問你為何要拉住一個跌下懸崖的人,你能說得上為什麼嗎?」
犽凝低低地笑了一聲,「答得好。是我不對,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一陣冷風拂過,巨大靈樹的枝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如同一陣一陣的浪潮般拍打不止,靈樹枝葉繁茂、遍佈極廣,因此骨牌效應似的,被風掃過的鳴響一路蔓延到遠方,彷彿身處於森林之中,讓優璃憶起他們在山中露宿的日子。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看向皎潔的明月。
優璃歪著腦袋,眼底鍍了銀,「這並不是你真正想問的。」
「很聰明。」犽凝認真地讚賞道,他再次轉向優璃,「我更想知道的是──當時,妳為什麼變成拉法跟著我?」
優璃如遭雷擊,整個人防備起來,「誰變成拉法了?!你在說什麼?」
就知道她又會變成這樣子,抵死不認,犽凝不禁莞爾而笑,而後又耐心地娓娓道來:「我小時候,曾住在四面環山的山村之中,不僅環境清幽,周遭也有許多動物。」他頓了頓,「據我所知,拉法個性溫和,能被馴養,可是智力卻不高,就算是指令,也只能聽得懂兩三個──牠們是很難與人類之間溝通的。可是,小雪卻不一樣。」
「——小雪聽得懂我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是每一個字。」
犽凝接著道:「我時常與阿薩卡納周旋,在精神領域遊走,能辨認黑魔法,也能辨認人的本心。當時我便感覺,妳作為拉法,身上有不同尋常的魔法氣息,是我幾乎從沒碰見過的一股能量,這股能量十分熟悉──正類似於靈花族的聖女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後來我便知道,原來那股能量的氣息正是純淨靈氣。」
優璃震驚不已,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難道你早就發現是我了?」
「我並不確定。」犽凝如實道,「可在妳身上我感覺不到惡意,卻也不曉得妳是何方神聖。」
震驚過後,便是接受事實的坦然——也是,敏銳的獵魔人不可能沒發現這些端倪,是優璃自己神經太過大條,竟以為自己的偽裝不會露餡。
竟還屁顛顛地扮演一隻稱職的小寵物來!
「你那時該不會曾想過一刀剁了我吧?」優璃把屁股往旁挪了好幾吋,竭盡極限地遠離犽凝。
「怎麼可能。」犽凝失笑,「我只獵殺阿薩卡納。」
優璃突然想起:「既知我可能是其他身份,你為什麼還替我取名字!」
「其實,我並沒有太在意妳的身份。」犽凝沒理會優璃的抗議,兀自接著道,「但直到最後,妳對阿薩卡納的存在太過敏銳,這才讓我將妳的身份猜出。」
「那麼,」犽凝對於離自己坐得愈來愈遠的優璃感到有些無奈,特意將聲量提高了些,「妳究竟為什麼要變為拉法跟在我身邊呢?」
事已至此,優璃再也不能裝傻了──其實,她覺得自己當時是真傻,第一次打過照面後,她回頭找犽凝的目的只是想將他盡快趕出蔚冽,誰知意外地撞見他在洗澡,情急下只好扮成拉法掩人耳目──可這怎麼說得出口呢?
正巧那晚的月色和今日一樣地皎潔無瑕,而眼前的男人全身赤裸站在水中,精壯手臂青筋畢露,肌理分明的身驅鍍著銀月,水珠咬身、河流潺潺……
「你你你怎麼問得出口?」優璃瞪著他,又持續地將身子挪得更遠,「你……你自己想想那時候你在幹什……什麼!」
犽凝無語凝咽,他幹什麼了?狩獵惡魔的貧乏生活裡,能有什麼?
他想起初遇小雪,是在他與弟弟的重逢之後,第二次再遇見,便是小雪變回人形而他不自知之時,再後來……
他終於想到了與今晚同樣的銀月,而他當時身在河中,聽聞頭上有類似動物的響動,意在警告而往上揮出一劍,頭頂的樹冠間因而落下一隻雪白的小小生物。
──以及脫得精光的自己。
犽凝恍然大悟。
「這、這——我、我並非有意冒犯──」這下,竟換他結巴起來,「我未曾想過會有人來──」
「好了。」優璃趕緊擺手,讓他別繼續這彼此都想鑽進洞裡的話題,「當時,我只是想乾脆地把你趕出蔚冽,才、才來的,誰知道──算了。後來不得已才跟著你,發現你也對我不壞,而且確實在往外移動,我就沒有現身的必要了……哎,總之,就是這樣……這就是你想問的?」優璃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犽凝一直很想弄清楚的是這件小事?
雖然是件小事,可因為優璃一直不承認自己就是小雪,犽凝只好繞這一大彎子嗎?
犽凝無語,安靜點頭,優璃又問:「好,那為什麼想知道呢?」
曾經的獵魔人突然微微勾起唇角,學著優璃反問道:「這就是妳想提出的請求嗎?」
優璃立刻道:「不是。算了。」
對於優璃的斬釘截鐵,犽凝笑了笑,並沒繼續深究。
一時無話,沉默自然地在他們之間流淌,只聞山間蟲鳴之聲。靈山山頂的景色極佳,能俯瞰靈花村外乃至蔚冽小鎮的一簇簇燈火,市集溫暖熱鬧,對比了靈花莊院裡的冷清空虛,苦修寂寥。
可此刻優璃的心是暖的,也不知是被那昏黃的燈火暖了,還是身側之人的一件羽織。
犽凝像是醞釀了許久,突然正襟危坐,亦正了正顏色,將整個身子轉向她,眼神極為認真。
那眼底僅僅映著那白髮、羽織皆在飛揚的女孩。
女孩也不明就裡地迎接著他的目光。
「我想謝謝妳的陪伴。」犽凝輕聲道,「那時,我馬不停蹄,只為了狩獵阿薩卡納……卻逐漸迷失自己,甚至會忘記面具下的自己是誰。」
「然而,遇見妳之後,我感覺到了生的氣息,透過妳,讓我終於和這個現實世界有了聯繫,彷彿長久的孤獨總算終結──當下,我並不很明白這其中的涵義……我只是單純地因為能與妳結伴而感到快樂。」犽凝瞇著眼,有些悵然若失道:「作為獵魔人存在時,我的感官一直是遲鈍的,包含身心都是──我的情感彷彿被面具全面地壓抑住,除了追尋真相,我沒有太多其他的感覺。甚至連痛都不曾痛過。而『快樂』讓我意識到,我竟是活著的。」
「現在,我接受了妳的『轉變』,身心彷彿都在逐漸復甦,以前曾經活著的感覺開始在我身體裡重現,我……我開始夢見從前的事情,過去我認為我不在乎的一切,一點一滴地回來了,於是,我才真正意識到,妳的陪伴究竟意味著什麼。」
確實,當時的犽凝甚少顯露情感,但優璃一直以為是本身的個性所致。
她嚥了口唾沫,「意味著什麼?」
「原來我是個孤獨、寂寥,甚至是無趣的人,除了狩獵,我一無所有。如此的我,卻會因為與一隻小動物結識而感到充實,我正是那時才發現——我仍然是人類。不論我變成什麼樣子,我依舊是個人。」
犽凝緩緩地、一字一字娓娓道來,沉穩的聲音在風裡變得飄渺,話語中的情感令優璃無比震盪。
「……我正處於混沌之中——所以,我不能給妳明確的答案,請原諒我現在還無法決定是否留下。」
迷惘。
困惑。
徬徨。
喜怒哀樂。
生老病死。
心中惦念之人。
所有的感覺與念頭,在一夜之間全都排山倒海地回來了。
優璃無法理解犽凝所說的感受——畢竟他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唯一例子。
但是,她卻明白被強烈的情感沖垮而潰堤,是會多麼地生不如死。
——那是會連自己是否應該存留於世都不敢確定的感覺。
犽凝在精神領域殺死阿薩卡納後,被阿薩卡那所附,有了斬魔的能力,靈魂仍然完整,卻一分為二,彷彿存在於兩個領域的夾縫之中。
既是人,又是魔。
如同活死人般,失去了生的意義。
作為獵魔人,便已經是史無前例──沒想到在優璃的幫助下,獵魔人意外又重新變回了人類,亦是同樣的史無前例。
沒有人能了解犽凝的感覺。
優璃只知道,這是一個連寂寞都不自知的獵魔人,未曾被世人所接受,卻踽踽獨行,一心一意朝目標前進。
驀然回首卻見四周除了阿薩卡納的低語外再無其他,更不知日子何時到頭。
這種生活,確實令人無所適從。只是當下並沒有時間讓他思考,因為他只能前進。
世上許多人都曾陷入這種困境,優璃也曾在靈女的訓練中忽略過身邊的一切,包括自己與珍愛的同伴,甚至有時候,她也會忘記自己是誰,只是一部為了成為聖女和成就聖女而馬不停蹄朝目標邁進的機械。
驀然回首,便只剩自己一人。
優璃為此花了許多時間和心力去挽回自己珍視的人們,因此走到了現在才不至於孤獨。
變回人類的犽凝也一樣,他既然重新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了從前的感覺,如此,想必他心中便一定有許多後悔的事,因為不堪回首的往事會無可抵擋地找來。
世界是如此不公,盡讓天底下的美好之人受盡苦楚。
「好。」優璃很輕很輕地說。
寒涼的秋月之下,冷得只能吐出一個字。
她所想提出的請求,還未說出口,便有了答案。
——獵魔人終究是獵魔人,漂泊慣了的無根草,不曾在何處生根。
但往好處想,她將提出要求的機會保留住了,說不定以後能整整犽凝找些樂子,付出他今天一整天都將優璃牽著鼻子走的代價。
她自顧自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笑得如月牙彎彎。
犽凝沒想到他竟是在一番自白之後見到了聖女第一次綻放的笑容——他還以為聖女是不被允許在人前笑的。
雖對她獨自樂樂而覺莫名其妙,卻也覺得沒什麼不好,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聖女眉眼瞇起,笑得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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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寮的客房裡,圓桌上的一方木匣被掀開,一排慘灰面具安靜地仰躺著,整齊劃一地閉著眼,彷彿永遠地安睡。
這些灰白面具拱著半張鮮紅如血的鷹臉面具,如同以它們的黯淡來襯托其鮮豔的赤色。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輕輕地將緋色面具拿了起來,在自己的面上比對,奇怪的是,面具對於再次附在這張英俊的臉上已經毫無興趣,如同死物一般沒有反應,彷彿它就跟那些灰色的面具一樣地死了。
它的主人,其實也試圖以自己的愛刀砍過它,然而這張面具無堅不摧,竟一點都沒有裂開過。
犽凝將紅色面具自臉上放下,仔細地端詳那半張《憤怒》面具的裡裡外外,除了破損依舊,不曾看見一絲異樣。
他知道,《憤怒》還活著,如今只是暫時沉睡。
不能放任不管,也無可奈何,犽凝只好將其收藏,並放棄將所有阿薩卡納面具繫上腰間的念頭。
畢竟,以前他行走於兩界自若,現在回到了生的領域,自然要考慮到世俗的眼光。
那柄緋紅之刃在優璃救醒他之後就消失無蹤,原本紅刃能寄宿於他的體內,必要時能抽出,如今也毫無反應了。
問過優璃,據說紅刃在他瀕死之際自身軀旁浮出,可優璃當時忙得焦頭爛額,沒有餘裕關注紅刃,興許是消失了。
沒有紅刃,犽凝無法斬殺惡魔,因為那是能得知惡魔真名的利器。
他回到床上,五心朝天,靜心鑽研白長老教給他的心法,他學得很快,來到白虎寮才幾日,便已達到族中弟子的一般水準。
這心法簡直是為他打造的,他天生就定力十足,並且經歷了不少人生的磨礪,甚至還死過一次,因此對於箇中法門的體悟比常人更快。
若是好好修練,他便可以己身容納純淨靈氣,很快地又將能成為斬魔之人。
以前,他狩獵惡魔只為追尋真相、幫助他人,如今他不再是那個半人半魔的獵魔人,可以追求自己的人生了——然而,他明知道世上有許多人正在為阿薩卡納所害,他又怎能停下腳步。
在白虎寮的日子與過去在劍塾的生活十分類似,犽凝白天與白長老帶著白虎衛們精進劍術,經常相互切磋,這彼此交鋒中的砥礪也激勵出他不少的熱情,因此他毫無保留地教導他們,從不藏私——而在心法上,眾人都是他的導師,相互學習,彼此都習得不少知識。
雖說聖女對內聲稱他是自己請來的客卿,他卻仍然是外族人,白虎衛對於他的加入多少保持了些戒心,但犽凝知道時日一久,他們會改變的。
時移世易,這終究與從前的日子不同了,但切磋中劍藝增長所帶給他的快樂,仍然不變。
又一日早晨,犽凝將白長老手下的靈衛們打得滿地找牙、跪地求饒,此刻,若是他的弟弟在這裡,肯定會驚奇他出手之重,與從前判若兩人。
畢竟「切磋」終究只是切磋,並非真正的生死決鬥,犽凝總是下意識地留手,過去與弟弟的比試,他這個雙刀劍客,更是經常只用一把刀。
死於弟弟的御風劍術後,他才終於頓悟下意識間留手的致命之處,如今他深知切磋不過只是兒戲,永遠比不過真正的拚命。
「打得好!」白長老竟在一旁拍手叫好,「早就想教訓這些兔崽子們,奈何老朽年邁,不能打得盡興!」
「教訓什麼啊?!」滿臉雀斑的黃臉小子在地上邊滾邊叫道:「我們哪有不聽長老您話的時候啊!」
「對啊!看看班身上都沒一塊好的了,再打就出人命了。」一個較為年長的靈衛將班給拉起來,「長老您怎麼任由犽凝閣下這麼亂搞!」
「你們這些傻瓜,若不來真的,以後你們出去怎麼對抗阿薩卡納?何況,犽凝閣下只不過用一把木刀就把你們拍得在地上爬,還要不要臉?」白長老不以為然道:「班、喬治,看看阿荼,打輸犽凝一次便在一旁自我訓練,還不快滾去跑寮所鍛鍊體力!」
「是!是!」兩小夥子相互攙扶起身,看了看在一旁揮了幾百次刀的荼闈,連滾帶爬地溜了,開始他們永無止盡的賽跑。
「有你這樣劍術高超又有斬殺阿薩卡納實戰經歷的人才在我族,又毫無保留,實乃我族的一大福音,這些渾小子竟然還敢抱怨……」
犽凝遠遠地觀望那兩個逐漸跑遠的靈衛,「白長老,您手下的弟子確實都很有實力,也看得出刻苦訓練過的痕跡,只是我先前的經歷實在是太不尋常,他們會感到難以觸及確是正常。」
白長老道:「您的經歷,老朽也聽聖女說過一二——實屬天下絕無僅有之人啊!」
犽凝從未與優璃說過自己的過去,興許是知道自己曾被阿薩卡納附身過而存活罷了,因此不覺得這句話有何異樣。
「我當真是那個稀有之人?」
在犽凝的經歷裡,與《憤怒》的對抗只有一瞬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便奪刀將其斬下,如今回想,還真有些心有餘悸,若不是他及時想起自己活著時所遵循的律己與謙遜,冷靜下來脫離了盛怒的情緒,想必早已被《憤怒》所吞噬。
白長老挑眉,道:「若不是特別之人,聖女會不顧一切以『轉變』救你嗎?」
犽凝嘿然無語,在這件事上,他無可辯駁,畢竟重傷之際,也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
其實,他很訝異自己居然還有不同尋常的求生本能,當下不是倒在原地坦然赴死,而是拖著殘軀,一步一步自蔚冽之外回到靈花村中,一心一意只盼著能幸運遇到曾提過不願他死的優璃。
重傷脆弱的他,並沒有被任何阿薩卡納纏上,因為他的心緒平靜如水、毫無雜質,只為來到這裡。
也許是見兩人有些尷尬,荼闈從中插入道:「今日點燈有些遲了。」
「是有些遲了。」白長老答道:「可能是中途被某位長老臨時捉去要求懲處了吧。」
「懲處?」犽凝訝異道:「貴為聖女,有何大錯需要懲處?」
白長老拉著犽凝和荼闈到遠處的一角,避開其他正在練習的弟子,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哎,還不就你那一頭雪白?」
「我?」犽凝不解。
「那是聖女才有的象徵,一頭漫溢著純淨靈氣的白髮。」白長老笑道,「我們這裡,何時出了第一位聖子啊?」
「白長老,您別說笑了。」荼闈皺著鼻子道:「雖說成功『轉變』,但男子卻不會得到聖女轉變他人的能力,這點您不是與犽凝先生確認過了?那一頭白髮,只能說明聖女將乘載的靈氣在轉變時全數渡給他了,不是嗎?」
「這是何意?」犽凝問道。
「說明你身上已有極高極純的靈氣,才會一頭白髮。你只是還無法運用自如。」白長老解釋道。
荼闈忍不住打斷道:「白長老,您別侃了……萬一聖女真的被玄長老刁難,您還不快去救火?」
「我已經打點過了,除了玄長老,其他長老都覺得應該要救犽凝閣下,畢竟是咱們的人打傷他的,雖說救人的方式有些破格,但是對族內的影響並不致命,若玄長老刁難聖女,我相信聖女自會應付。」
犽凝這才後知後覺——優璃從未與他提起過,他當真以為聖女救他一事在靈花一族乃稀鬆平常,不曾想竟會害她遭受懲罰,若她出事,自己便是千古罪人了。
倘若真的事態嚴重,他便不再韜光養晦,二話不說將人提了一走了之。
「你莫不是在想些不得了的事吧?」白長老嘿嘿笑道,戲謔地端詳犽凝面上細微的表情變化,「靈花一族的靈衛雖不多,再加上各寮長老,總計不過才二十四人,但箇中高手也不少,我不認為這二十四人困不住您哪。」
自覺面上變化並無不妥的犽凝莫名其妙,無奈道:「長老多慮了。」
難道自己太久沒當回人類,情緒變化的掌握生疏了?這麼好看穿?
荼闈在一旁忍笑道:「沒想到犽凝先生對優璃如此關心,不枉她拚命救您了。」
犽凝:「……」
他實在是無從抵擋這類調侃,畢竟是他欠了人家一條命。
在場面愈加尷尬之餘,一道嬌嫩的嗓音突然至半空中擲來。
「聖女點燈——」
小栗子捧著靈花燈領在前頭通報,她身後的優璃正在黑膚女孩的攙扶下前來,今日她穿一襲繡有淺金圖案的雪白振袖,深金色的腰帶反射著繡線細緻的紋路,腳穿足袋,踩著足履,穿著十分正式,卻又不過於華麗,典雅而素淨。
聖女一頭及腰的縞白長髮也攏了起來,插上數根雕有羽翼的金色髮簪和笄子,綴飾隨風搖曳,後領露出纖巧的白皙頸項,清純又帶一絲嫵媚。
素日裡,優璃總是穿著與巫女服相似的行燈袴.鮮少穿著和服,何況還是振袖,這相當不利於修行甚至點燈等活動。
「今日,靈花一族的創立者派其後代前來拜訪,點燈儀式後,平日的課程便改由長老們監督,聖女將會去招待貴客。」白長老說明道。
「荼闈,看你平時老實,現在竟然看傻了眼?!聖女美不美啊?」班拿肘子狹促地頂了荼闈一下,後者回敬了一拳。
「班,你別忘了,今天你要跑白虎寮一整天!不要偷懶!」荼闈紅著臉沒好氣道。
「臉紅啦!」
「羞羞臉!」
眾弟子此起彼落地調侃荼闈,少年招架不住,眼神不斷閃躲,就怕逐漸走近的聖女聽到這些話。
這些靈衛年紀都不大,有點事情就能起鬨個半天,犽凝笑了笑,彷彿自己回到了當年在劍塾的日子,當年的劍塾弟子眾多,比這加上犽凝總計只有七人的白虎寮多得太多了,如今恐怕已是死的死,跑得跑了。
犽凝不覺嘆氣,弟弟手上所染的血,便如同是他染的血,如今……他拿什麼來還?
他不能再想下去,他知道,過多的懊悔也喚不回這些生命,只會引來阿薩卡納而已。
——聖女點燈,按照慣例,優璃會以靈氣支起身子,如颳起一陣風,飛到白虎寮門楣上的琉璃燈前點燈,可這回因為厚重的振袖加身,優璃飛得很慢,足履還在半空中掉了一隻,還沒點完,荼闈便屁顛顛地跑去撿了。
「叮!」
光芒大作,琉璃靈燈瞬間照亮了整片校場,熾光之盛,似要更勝白日的陽光。
優璃自半空中緩緩地下降,落地之處卻離點燈隊伍有些差池,她幾乎是以漂浮的方式逐漸落地,卻因腳上少了一隻木屐崴了一下,珍妮連忙迎過來,卻終究太遠,眼看聖女就要摔倒,忽然,一柄木刀截住了聖女的腰。
順著刀身望過去,正是一條熟悉的手臂,再往上看,便是犽凝那張盡可能裝作無事發生的正經嘴臉,優璃大驚,連忙站定,這一截實在是有其必要性,可這一手也太過滑稽,讓她根本難以說出道謝的話來。
「你……」優璃半天說不出話,幸虧荼闈拿著掉了的足履過來給她穿上,才暫時解了圍。
犽凝知道,自己大概又惹得聖女困窘了。
知道歸知道,可他卻全然不覺那是應該困窘的情境。
看來,即使是成熟穩重的犽凝,終歸是從小便混在男人堆中長大的,大約對於女人的心思一無所知吧……
點燈隊伍揚長而去,白長老跟了聖女一段路後回來,一張帶著歲月痕跡的臉卻如頑童般賊賊笑著。
「今日聖女有貴客到,是暗影之拳阿卡莉閣下。」白長老道,「她的母親梅殷年輕時就發現了阿薩卡納的存在,之後便一手建立了靈花院落,讓靈樹下的聖女們能夠對抗阿薩卡納。靈花一族創立二十一年,她每年都會親自來探望歷任聖女,這回梅殷聽說已經退休,因此囑託阿卡莉閣下前來。」
「原來,靈花一族是隸屬於均衡之下?」犽凝問道。
「日前,雖然阿卡莉已脫離均衡組織,但她曾作為均衡中的『剪枝』,仍是有管理和照看我族的權利,畢竟是她的母親囑託她前來。」白長老道,「目前阿薩卡納這一類的惡魔,只有均衡組織在抗衡,但他們自己也自顧不暇,我族等於是半獨立地在自行運作。」
「看來,抵禦阿薩卡納的人力,確實堪憂。」犽凝若有所思道。
「哎呀!我回來不是想說這些乾巴巴的歷史,而是——」白長老故意停頓,眼底盈滿笑意,「聖女點燈結束後,我向聖女自薦白虎衛擔任護衛一職,你們可不要讓我--不對,別讓聖女失望啊!」
「哇!!!」
「耶!!!」
眾靈衛歡欣鼓舞,卻不是為了能隨侍在美麗的聖女身側,而是枯燥的修練日常一天過去一天,總算有額外的事情幹,就算只是在一旁待機也願意。
更重要的是——剛才因為打輸犽凝而被處罰的靈衛們,暫時可以免於折磨了。
「不過寮裡全員出動也未免太唐突客人,因此我指派了荼闈前去。」白長老笑吟吟道,「喬治,你們歡呼個啥?!」
「什麼?!」
眾靈衛又從歡呼聲中跌落谷底,變成慘叫,犽凝提了木刀,笑道:「若能贏過我一招,就免於懲罰如何?」
白長老大聲笑了出來,道:「犽凝閣下不必再陪練——我也向聖女指派了你去。」
「這是為什麼?!」荼闈突然抗議道:「我一個人就夠了。」
犽凝不理會荼闈灼灼的目光,問道:「白長老,這其中是否有些隱情?」
「我如此向聖女舉薦,自然是因為你幾乎都被藏於白虎寮中,難免會遭某些長老臆測你的居心,若你將護衛的工作做好,自然是無人能非議。」白長老捋著稀疏的白鬍子道:「你雖未決定是否成為族中一員,但卻必須做出你有意加入的誠心,如此也能省去不少麻煩。」
思及優璃曾被長老刁難之事,犽凝深有體會,他不是不懂手握權力的老人們的心思,因此也毫不囉嗦,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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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中規定出門及會客時,聖女都須讓至少一人的靈衛跟在身側進行活動,此次在白長老的舉薦下,犽凝和荼闈換上縞白的虎紋披風,一襲白底紫紋武袍往衣著正裝的優璃兩旁一站,更顯得氣派十足,至少讓堂堂的現任暗影之拳有些排面,卻又不至於太過。
阿卡莉一身輕裝披黑色斗篷,在幾名長老的迎接下風塵僕僕地進到神社之中,簡單的參拜儀式後,眾長老們引她進到社務所,看守的靈衛掀開門簾,只見斗室中正坐著一位衣著正裝且面容姣好的白髮女子,年紀看上去與她相仿,眉宇間平靜無波,整個人像一塊白玉雕成的娃娃。
這想必便是靈花一族的聖女了,雖還有些青澀,氣質優雅,若沒有那一頭白髮,站在人群中仍是會令人駐足的昳麗。
而她的兩旁各站著一位蒼白的少年和一位高大的白髮男人——在阿卡莉的刺客本能中,能感覺到兩人的實力都不差,雖沒有要交手的意思,但她會下意識衡量他人的實力,這已經是她的第六個感官了。
少年身板看似瘦削,卻是練家子的體態,左手持刀,目光犀利,而那高大的男人腰間掛一把刀柄形狀帶勾的長刀,令人印象深刻,他有雙如冰湖般的藍眼,表情沉穩寧和,比之少年放鬆許多,實力卻是深不可測,如果是正面對決,阿卡莉也沒有把握能夠全身而退——沒想到靈花一族出了這麼厲害的角色。
阿卡莉在人前向來以面巾蒙面,她伸手解了下來,一張富有侵略性的冷豔面容一覽無遺,「我一向形單影隻地在暗中活動,因此長年戴著面罩,希望聖女不會介意。」
聖女的聲音與那張秀麗的臉不同,十分凝定而清雅,「阿卡莉大人不必介懷,若您一直臉覆面罩,我族也不會做任何干涉……」
這言下之意是她根本無所謂阿卡莉蒙面不蒙面。
阿卡莉不由得一愣,那護衛少年見狀突然在一旁咳了一聲,聖女方改口,「不過能坦誠相見亦是再好不過。」
阿卡莉天性不愛拐彎抹角,這一改口立刻逗得她笑了出來,雖說忍者須得沉穩,但阿卡莉卻更像個毒辣的殺手,因此,她不擅長掩蓋真實情感,對於少年的這個舉動,阿卡莉感到很熟悉,曾經暮光之眼總是像這樣警告著作風如脫韁野馬的她——
「哎呀,讓您見笑了。」聖女歉然道,「我族本就少與外界接觸,客套話說不利索也是理所當然……」
聖女的話語更加不受控制了,一旁的少年咳嗽聲愈發大聲,而那冰冷沉靜的白髮男人眼中竟有了笑意。
阿卡力更是難掩笑意,聖女冷清,看似矜持,她本來還有些顧忌,然而現在聖女冷冰冰的形象已蕩然無存——一個人果然是無法用外表評斷性格的。
「我明白,靈花一族要保護聖女是當然的,不會允許有蒙面之人近身,是我考慮不周了。」阿卡莉勉強壓下笑意道,「此次前來,是奉家母之命與聖女接觸,雖然我已脫離均衡,但我也明白均衡中仍有許多值得學習之處,母親邀請聖女出師以後,可尋至均衡處精益求精,攜手維護精神領域的平衡。」
「好,就是說我出師後得過去學學新知對吧?畢竟靈花一族十分封閉,所學也十分有限,我記住了。」
少年咳得嗓子快啞了,已經放棄阻止聖女毫無修飾的發言。
「因為幽影軍團的襲擊……」阿卡莉毫不保留地說,「均衡組織暫時與之達成了平衡,但原本的修道院也被佔領了,均衡組織的現址在接近更為東邊的位置,這是地圖以及拜帖。」阿卡莉從懷裡掏出一綑羊皮紙捲,在桌面上攤開,並另外將厚厚的一張拜帖交給聖女。
「不到一個月我便要出師下山了。」聖女輕輕撫著羊皮紙上的蔚冽之處道,「屆時能在均衡裡見到阿卡莉閣下嗎?」
「妳只會在那裡見到一些碌碌無為之人。」阿卡莉的反應相當直接,橫眉冷對起來,「我選擇以我的能耐去做其他有用的事,並不會待在均衡之中。」
聖女對阿卡莉辛辣的發言似乎感到很新奇,笑容愈發意味深長,「閣下真是雷厲風行之人呢。」
「別一直閣下、閣下的了,聽得我牙酸。」阿卡莉絲毫不給面子地惡寒道。
聖女將羊皮紙地圖捲起收妥,很順手地交給一旁的荼闈保管,自己傾身向前,「那麼阿卡莉,除了告訴我這些,妳應該還有其他請求吧?」
聖女紫水晶般純淨的雙眼倒映著阿卡莉詫異的表情。
這聖女看上去涉世未深,察言觀色的本事卻很毒辣,做為一名忍者,阿卡莉雖然是性情之人,卻很難有人真的猜透她的心思——除了總是在照看她的暮光之眼。
如此,她便打開天窗說亮話。
「是我個人的請求。」阿卡莉正色道,「靈花祭雖然過去許久了,我還是想請求聖女,能否讓我看看靈樹?」
「看靈樹?」聖女挑起一邊白眉,「可靈樹從來不在靈花祭以外的時間對外開放。」
「是,我知道。」阿卡莉點頭,語氣放緩了些,「但是,我僅僅是想確認,家父達挪是否還活在世上——我是否能在精神領域中找到他?他……是否在那一場均衡的大屠殺中死去了?」
當年,達挪為了掩護眾人在幽影軍團的肆虐下逃跑,留在了均衡的舊道院中,生死不明,阿卡莉曾經好幾次回到舊道院確認,卻因為那裡守備森嚴,根本無從下手,父親的死活便成了她心中最迫切知道的真相。
長久的流浪與獨自行動的生活中,這件事已經成了她心頭的一根刺,是她屢屢想要拔除卻又痛苦到只能作罷的一根倒刺,深深地扎著,屢屢作痛。
聞言,聖女忽然與身後的男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便突然起身,「我與長老們商議一下,荼闈就在這跟妳聊聊吧!若要切磋也可以。」
聖女拍了拍名喚荼闈的少年肩膀,後者像是觸電似的跳了起來,一臉驚恐地望向阿卡莉。
阿卡莉自是不會隨意地與人切磋,畢竟忍術有其秘密性,不能隨意在人前展示,她仍定然坐在椅子上,目送帶著男人走出會客室的聖女,心裡五味雜陳,卻也有些腹誹,沒想到不管在哪裡的組織,總會有一群幕後的推手在操控著看上去風光無限的領導者,彷彿真正帶領組織的是他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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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聖女便帶著白髮護衛一起回來了,領著她穿過鳥居,走向通往大靈樹的山徑。期間,阿卡莉發現聖女的神情有些為難。
幾名長老尾隨而來,對阿卡莉點頭哈腰,試圖在她孤傲的視線裡引起一些注意,然而更往山頂走去、通過往靈樹方向的鳥居時,阿卡莉停了下來。
「長老們,原諒我記不得你們的名字。」阿卡莉毫不客氣地以指點他們道,「你們全都退下吧。」
一身墨綠長袍的玄長老上前,表情猶豫道:「阿卡莉大人,眾長老們都心繫您的安危,您不能——」
阿卡莉指向領在前頭與聖女一同回身的犽凝,擲地有聲道:「你們沒一個人打得過他,他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這裡沒人攔得住他,就算你們有意見,也是人家尊重你們這些臭老頭,不願出手。明白了嗎?!」
玄長老大驚:「這……」
「就算他想擄走聖女一走了之,你們也毫無招架之力——而他的實力,就算是我,也不會願意與他正面衝突。認命吧,你們只能聽我的在這裡等。」
絲毫不管場面如何尷尬,阿卡莉擅自超越了已經石化的長老們,跟上聖女等人。
過去他們是怎麼對梅殷的,便也依樣畫葫蘆地對阿卡莉,前一代的暗影之拳很吃這套,她向來喜歡備受尊崇的感覺,但是這態度對待其女就踢了鐵板。他們沒料到的是,阿卡莉根本就是個我行我素的人,繁文縟節從來不顧。
長老們只好摸摸鼻子,守在山徑裡的鳥居等候。
似乎對那番話堵得長老們無法反駁感到十分滿意,聖女一路上都笑得眉眼彎彎,「會有人想擄走我嗎?」
荼闈皺著眉頭,有些警戒地看著聖女身側的犽凝。
「妳這個樣子,一陣風便颳走了,屆時可別賴我。」犽凝也難得地調笑道。
兩人輕鬆地對話,再加上一個天真地把場面話當真的小青頭,讓剛才被那群阿諛奉承之徒弄得心中不快的阿卡莉心中烏雲消散了許多。
靈樹就如同千年神木般,異常地巨大,盤根錯節,在地面上鋪開了錯縱的樹根,眾人走在上頭都感覺腳下有些坎坷,更別說還有不少樹瘤疙瘩分佈在樹根上,阿卡莉長年在山中訓練,在其上行走自如對她來說只是小菜一碟,然而,聖女一身厚重的振袖和服還踩著難以活動的木屐,在眾人之間實在是移動緩慢。
少年雖然拉著聖女的手,可平日裡靈衛受限族規,他自己也鮮少來此,腳下沒有比聖女穩妥多少,只能遠遠地望著身手矯健早已到達靈樹本體下的阿卡莉乾瞪眼。
兩人實在步履清奇,有失靈花一族顏面,少年停下來,用自以為別人聽不見的聲音悄悄說:「優璃,用靈力飛過去吧?別讓貴客等久了。」
隨著他們亦步亦趨的白髮男人也停在後方,見優璃明顯猶豫,他將少年拉開,示意讓他先過去,突然,他轉過來對優璃道:「失禮了。」
聖女忽然感到腳下天地翻轉、景色更迭,轉眼間身子一輕,白茫茫的天空映入視野,她嚇得胡亂一撈,竟勾到了一張莫可奈何的臉——她竟是落入了犽凝的懷裡,驚惶失措地捉住他的領口,「你、你!」
「妳的靈力不該浪費在這上面。」犽凝低沉的嗓音從上方傳來,他盡可能地不被別人聽到,因此幾乎是在優璃的耳邊說話,明明聲量不大,卻讓優璃的耳裡轟隆不斷。
「你!我……」優璃今天是第幾次對他說不出話來了?
沒等優璃抗議,他便邁開腳步,明明也為了見客穿了一雙足履,犽凝腳下卻十分俐落,在突起的樹根之間幾個起落,便安穩地落在靈樹的注練繩前,率先抵達的荼闈見兩人模樣,瞪大雙眼,也同樣「你」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方才的移動速度很快,優璃從頭到尾都不敢亂動,生怕犽凝把她給落在地上,可是他抵達後將優璃放下的瞬間,又是那麼的穩妥,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雖說是為了自己著想,可終究是在外人面前,難免不夠莊重——
「犽凝,你……這成何……」但她卻說不出指責的話,只能對這人彷彿一切理所當然的態度感到瞠目結舌。
始作俑者已經退開,如松樹般站得筆直,眼神如鷹,儼然一個稱職的侍衛。
阿卡莉本來沉浸在自己凝重的情緒中,見這兩人的互動,也不免發笑。她當然不介意什麼規矩,也不會干涉靈花一族的內務——何況靈花一族從來就沒有限制男女來往。
「開始了。」聖女勉強正色,纖白的手指撫上靈樹。
她閉上眼睛,一雙睫羽亦是如一對白蝶,造夢似的一顫、一顫,與靈樹進行溝通。
一陣被法力帶起的風在聖女的周身環繞,窸窸窣窣,彷彿陣陣耳語。聖女雪白的髮髻落了幾綹髮絲,隨著翠綠的靈葉翩翩起舞。
四周靜了下來,只有風與飛葉沙沙作響,樹頂只有零星幾朵花開,在優璃施法溝通之下開始如螢火蟲般忽明忽滅,彷彿回應著她的法術。
阿卡莉吞了口唾沫,眼看真相即將揭曉,她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加緊張,即使進行最凶險的暗殺任務也沒有。
忽然,優璃睜開紫色雙眼,正常下應該漆黑的瞳孔竟閃著細微的銀芒,她的手指仍接觸著靈樹,荼闈解說道:「她正在與亡魂連結。」
「達挪先生已經透過靈花暫時來到物質領域,阿卡莉,妳準備好與之對話了嗎?」聖女以陌生而冷淡的口吻問道。
阿卡莉已經想像過無數次當真相擺在眼前的場景,然而想像終歸是想像,當現實毫不留情的出招時,卻只能無能為力地承受。
達挪真的死了嗎?
「父、父親!」阿卡莉不由自主地叫道。她一向孤高倨傲、 堅強獨立,現下也不過是個喪父的孩子罷了。
「請稍候。」聖女依舊平淡地道,她抬起手,接住一朵在半空中緩緩落下的粉嫩靈花,靈花半苞半開,淺淺的幽綠之光在其中閃爍著,說明精神領域中的靈魂正暫宿其中。
聖女捧著花,遞給了渾身顫抖的隻影刺客。
「父親!父親!」
阿卡莉雙手握著靈花,捧著怕化了,放下怕摔了,小心翼翼,彷彿捧著世間最脆弱的物事。
「我有好多話想跟您說……」
方才為了找達挪,優璃又動用了靈力與靈樹溝通,與其溝通時,她聽到了無數的尖叫和哀號,眾多靈魂的絮語令她幾乎失去自我,因為現在非靈花祭,並非精神領域與物質領域之間連通最鮮明之時,靈魂們所殘留的依戀會在精神領域不受控制地大肆發洩、喪失理智,若是靈花祭期間,靈魂們會受到精神領域眾神的引領與規束,平靜地來到現世,因此靈花祭時只需要唱名即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連結時,強大的靈樹千百年來累積的智慧與奧秘灌入腦中,使她的意識與靈樹同步,可這也相當危險,一旦脫離不及,意識便會被靈樹所吞噬,她閉了閉眼,將手鬆開,強行停下與靈樹的連結,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再醒來時,竟又在犽凝的懷中。
優璃以為她不知不覺昏迷了許久,但其實只有數息,興許是倒下時被犽凝給接住了,身上並無痛楚。
她對於老是不成體統的今日已經毫無波瀾,因此也不著急起身,她枕著犽凝的臂彎,聞到一股清新的氣息。
男人經過千錘百鍊的身軀佈滿了精實的肌肉,枕起來硌得發慌,然而卻很溫暖,令人足以生出依賴之心,若再次在這懷中睡去,她竟還覺得很樂意。
經過了靈樹強大的精神洗禮,她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只是蒼穹間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聖女的臉面、世俗的目光,盡皆可拋。
她忍不住揉了揉眼,一隻手輕輕隔開了她正蹂躪眼睛的手指。
「阿卡莉離開了。」犽凝語聲輕緩,似是怕驚擾了剛醒來的她。
優璃這才倏地醒覺,起身離開了這溫暖的臂彎。
「她就這麼走了?!」優璃感到既愧疚、又懊惱。「都怪我昏倒了。」
犽凝也緩緩站起來。不知是不是看錯,優璃竟見到犽凝起身頓了一下。難道是腳麻了?
「她很過意不去。」犽凝拍了拍衣襬,順道也幫優璃拍掉肩上的碎葉,「可能非是靈花祭,靈花中的靈魂停留不久,很快就熄滅了,阿卡莉等妳等了一陣,因為心中混亂不安,最後仍先行離去了。臨走前,她讓我把這物事轉交給妳。」
犽凝從寬袖中拿出一方錦盒,優璃接過來打開一看,竟是一塊上好的布料,裡面有塊留聲石,優璃觸碰到的瞬間,也聽到阿卡莉的聲音從中響起。
『這是亡父小時候送給我的禮物,她希望我不僅專注武藝,也能像母親一樣心靈手巧。』阿卡莉的聲音帶有微微鼻音,似是忍著淚水,『父親曾經請高人對此物施以幸運魔法,希望我的人生能順遂,可是,我卻從沒將這塊布繡成任何像樣的東西,魔法也不曾生效。現在,我將它送給妳,我知道妳的手一定比我更巧,希望妳能讓它生效。謝謝妳,優璃。』
「還真是瀟灑啊……就這麼把貴重的東西送給我了。」優璃將留聲石放回盒裡,並將布料展開一看。
這是一塊材質上佳的白色布料,富有彈性,若要在上面刺繡,難度可是比尋常布料成倍上漲,達挪從一開始就出了最高難度的題目,這不是給阿卡莉找麻煩嗎?但是,阿卡莉顯然根本沒有動過這塊料子,它依然嶄新無比。
優璃將盒子收到袖中,左顧右盼都沒見到平日裡總愛綴在後面的靈衛,「荼闈人呢?」
「守在山徑口,避免長老們突然闖入。」犽凝道。「可能也正和長老們解釋情況,順便也是爭取時間。」
「我躺了很久嗎?」優璃狐疑道,「竟還要爭取時間。」
犽凝沒立即回答,只是偏頭望過來,一雙湖藍色的眼定然看著她,優璃一回望,便見那雙眼中盡是自己。
「怎、怎麼啦?!」優璃捧著臉,莫非是她臉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見狀,犽凝的眼底漫出笑意,「該整理整理了。」
優璃這才想起,她今天一直擔心難得梳的髮髻會鬆了,一直將小梳子藏在身上,她為自己的機智喜出望外,趕緊從袖中拿出木梳,四處觀望——這裡哪裡有能照的反射物?只有一堆樹葉和——犽凝?
「擅長照顧人的大哥哥,該不會也會替女孩子梳髮髻?」優璃調侃著,手上的梳子遞到犽凝面前。
原本,她只是開玩笑,沒想到對方從善如流,居然接下梳子,「來。」他拉著優璃,選定一處矮樹根讓她坐下,自己則繞到背後去,只見那一頭亂髮與簪子簡直就像插滿了繡花針的氈,犽凝抬手卸下一根髮簪,優璃卻突然打退堂鼓,猛地轉過頭問:「你真的會嗎?!」
犽凝哭笑不得,優璃這一扭頭,一頭鬆垮如鳥巢的髮髻更加散亂了,若現在手邊有鏡子,他真應該讓她好好看看自己的頭髮亂成什麼樣子,害得犽凝只能勉力忍笑。
他將女孩的頭扶正,囑咐道:「乖乖坐好。」
雕有金鳥的髮簪一旦抽光,一頭長髮便如雪瀑倒瀉而下,在秋日的天光中閃耀著如水澤的銀星,他以木梳由上往下櫛住她的髮流,一束一束輕輕地理順蓬亂的頭髮,如此不停反覆,直到一頭亂髮總算柔順為止。他挽起優璃一頭整齊白髮,掂量了好半晌,模仿著方才那個丸髻的角度給她挽了個新髻,再插上髮簪,動作十分熟練。
方才一直覺得被碎髮扎得滿脖子癢的優璃瞬間覺得清爽了許多,犽凝的手指很靈巧,沒有一次動作拉扯到她的頭皮。她狐疑地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頭上的髮髻,似乎挽得順暢而筆挺,意識到這點的她轉向犽凝,一臉震驚。
「以前,我經常替母親挽髻——因為母親不喜歡其他人碰她的頭髮。」犽凝不等她問,便自行講述道:「以往都是父親會替母親挽髮,在他過世後,就一直是我代替父親給母親挽髮髻。」
「你會想她嗎?」優璃問道。
犽凝被問得一怔,「想嗎……」
方才犽凝原本半蹲著替優璃整理頭髮,還沒來得及起身,突然他的左邊視線被微微遮蔽,一隻柔軟的小手正輕輕地撫著他的髮鬢,手勢極輕,如同小獸舔舐般令人發癢。
他很想阻止,然而,這陣發癢卻令他生出一絲溫情,欲阻止的手不知不覺停在了半空中。
「這是我對母親為數不多的記憶。」優璃歪頭,仔細地回想道,「但,也有可能是我記錯了……因為雙親都在我很小的時候過世了。」
他略有耳聞,靈花一族並非真的是一個家族體系,而是一群孤兒所組成,若有緣,靈女們會在准許外出的時刻從外頭挑選新族人加入族中,經過測試才能成為靈女,然而,靈花院落的規模和資本有限,因此無法擴大勢力也是長久以來的問題。畢竟孤兒在戰亂後的愛歐尼亞並不少見,並不難新增成員。優璃想必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都不記得了?」犽凝問道。
「我想是不記得了,我太小了。」優璃笑了笑。
她說得輕描淡寫,或許是真的忘了。但世上真有人會希望忘了自己的至親嗎?犽凝捉住了優璃還在恣意妄為的小手,站了起來。
她抱怨道:「不願我像孩子一樣給你摸頭嗎?你太高了,我搆不到,啊!」
犽凝起身時順勢將優璃的手拉到自己的手裡。
這手比他小得多,白皙纖長,指頭圓潤,因長年握弓長了一些小繭,令他詫異的是,她手腕上一道珍珠白色的長疤,破壞了這隻手的纖秀完美。
也許是秋風寒冷,細細的手指尖十分冰涼,鬼使神差地,犽凝用雙手蓋住了那隻手,鄭重地握起來,彷彿捧著一朵脆弱的靈花。
「現在不是在聊關於母親的話題嗎?我不過隨口一說——對我來說,那真的很久了。」優璃白皙的臉上閃過一絲羞赧,但她極力掩飾,使力想將手抽走,卻根本撼動不了犽凝一絲一毫,她甚至伸出另一手來拔自己的手,「我不冷,謝謝、謝謝……真的不冷……」
無論如何用力,她怎樣也無法奪回自己被禁錮的手,賭氣道:「不然你連另一隻手也一起好了……」
拗不過就只好接受,優璃生性坦蕩,雖有些懊惱,也很害臊,但……她並不厭惡這樣溫暖的接觸。
誰讓她的手是真的冷。
犽凝聞言,還真就拉了她另一隻手過來,兩手一起被包圍在他的一雙大掌之中,輕輕搓揉,他低著頭,低斂的眉眼虔誠而專注地溫暖她的雙手。
「妳這是……何時受傷的?」犽凝撫著優璃手腕上有中指長的那道疤,遲疑地問道,「不願說也無妨。」
「小時候斷過手傷的……這沒什麼,已經不痛了。」優璃被摸得發癢,又忍不住想掙扎,但顯然是她愈亂動,犽凝愈不放過她。
他竟試圖往那隻受傷的手輸送療傷靈氣!
「你們在幹嘛?!」荼闈彷彿見鬼似的聲量嚇得優璃整個人一跳,險些又要絆倒,犽凝順手將她拉穩了。
「長老們在等你們,已經快等不及了,你們居然在……」荼闈說不出接下來的字眼,只好放下不表,平常他較同齡人沉穩,此刻也不禁瞠目結舌。
優璃誇張地擠眉弄眼,厚顏無恥道:「手冷,在暖。」先前接待外人時的冷清高貴全然無蹤,荼闈瞬間臉垮了下來。
「走吧。」犽凝總算放開優璃,人卻沒離開,逕自低了低頭,禮貌地說:「再次失禮了。」
接著就將她打橫抱起,邁開一雙長腿帶著她穿越這如蜘蛛網般的樹根陣。
「你、你……」
優璃的表情已經毫無波瀾,但荼闈可還沒習慣——不知道他今天是第幾次對這兩人瞠目結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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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阿卡莉造訪以後,天氣逐漸轉涼,秋風掃落葉,在靈花族域內經常見到成堆的枯枝殘葉,中午等待聖女點燈的時間也逐日拉長。
白虎寮校場上,即使已到了午餐時間,眾人卻無法休息,需得等到聖女點完燈後才能離開。
「我可以想像聖女會如何抱怨那一地掃不完的落葉。」白長老嘿嘿笑道,「這孩子,從小便討厭掃地一類的勞動。」
犽凝在旁指導一眾靈衛練揮刀,聞言也接了話頭,「聖女是何時被靈花一族收養的?」
白長老拿木刀敲了一個靈衛的手背,讓他更正握刀的手勢。
原本白長老似乎不打算接續這個話題,但犽凝投射過來的目光十分關切,他只好斂了斂表情,道:「她十歲那年……我和前任聖女凜果陪著當時的聖女一同小巡邏,意外發現優璃躲藏在蔚冽附近的樹林裡,與一群拉法混成了一片,還一起生活。我記得那時也是這樣的深秋……她身上甚至沒幾片衣物、蓬頭垢面……且她似乎很怕人,凜果想要接近她,卻被她的小同伴抓傷了手。」
說到一半,意識到話題會有些長的犽凝示意白長老遠離練劍的靈衛們,兩人並肩走出校場。
「但凜果相當有耐心,也不顧手受傷,屏退了左右,不停地與她周旋,說服她跟自己回靈花一族。」白長老和犽凝一同在校場外圍漫步。「當時優璃對人非常有戒心,凜果只好先讓人送些食物和衣物給她,約定好小巡邏後再來找她。凜果自然是言出必行,小巡邏後依約找到了優璃,那時的優璃孤零零地在林子裡坐著,穿著凜果給她的衣服,專程在那裡等她。」
「她並不是自小在山中長大的野子,對吧?」犽凝皺眉道。
「她是戰爭時被遺棄的孩子。」白長老道,「曾在貧困的家裡長到五歲,但因為戰爭關係,父母實在無法養活她,將她送到在蔚冽的舅父舅母家後不久便死去了,然而蔚冽當時也免不了戰爭摧殘,收養她的舅舅讓她作為勞動力留在家裡,勉勉強強過了五年,最後決定將她賣給人販子。也許是自己寄人籬下,有自知之明,優璃那時開始習慣蒐集防身武器,總把一些剪刀或小匕藏在袖子裡,被賣掉的那天割斷繩子逃脫了,但是卻不敢在蔚冽鎮子裡逗留,生怕被捉走,只好在野外與拉法一起生活,這才被我們撿了回來。」
犽凝沉默了半晌,見白長老目光灼灼地望過來,才回應道:「原來如此。」
「她也算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了。」白長老嘆氣,「凜果若未拜託我多照顧她,我也是會多加照顧的,她是個正直善良的孩子,值得讓人好好對待。」
校場朝氣勃勃的演武聲不絕於耳,犽凝眺望寮門,若有所思:「甚幸……」
「甚幸,她還有這裡。對嗎?」白長老笑咪咪道,「這才對嘛!」
「什麼?」犽凝陷入自我沉思,此時一頭霧水,「白長老請明講。」
「你這才是對救命恩人的態度!」白長老捻著鬍子,吐槽道:「現在若非重要活動,每天只有點燈和練箭時會見到聖女,總看你遠遠地不上前噓寒問暖,只一門心思在指點我這些靈衛——不止我白虎寮的靈衛,你甚至還在四寮切磋時常常指導其他靈衛!你這樣對嗎?」
犽凝摸摸鼻子,無可奈何道:「我以為對聖女最好的關心,就是訓練好這些侍衛,以保護好她的安危。」
「得了吧,聖女身邊多的是更關照她的人,你就別費心了。」荼闈酸溜溜地自兩人身邊跑過——方才又在切磋中打輸犽凝,他這已經是例行懲罰了。
白長老看戲地拍拍犽凝的肩,「看,這小子吃醋了。」
荼闈遠遠抗議道:「我哪有!」
「口是心非,沒勁!」白長老吼道:「再跑兩圈!」
「聖女似乎很信任他。」犽凝望著少年汗涔涔疾跑的背影道。
「凜果還未被選為聖女之前,也是一般的靈女,將優璃帶回來時還未有餘裕保護她。」白長老停下腳步,嘆了口氣,道:「優璃因為被誣陷放走了一個逃亡的靈女而遭到懲罰,當時她還很小,許多人為了避嫌不敢去看她,由於靈花牢獄只有靈衛能出入,凜果拜託了很多靈衛代她去看望優璃,都沒有下文,只有當時也很年幼的荼闈敢應下要求送吃的去探望她,兩人這才熟稔起來。」
「你們這裡還真是勾心鬥角。」犽凝下意識地摸著左側腰間的愛刀,他雖擁有無雙的劍術,卻知道這類事情並非輕易以武力能解決。「這樣的地方,應該專心一志地對付阿薩卡納才對,可不是讓你們在這裡害人度日。」
「可不是嗎?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愛歐尼亞與諾克薩斯亦然、均衡與幽影亦然、我們這小地方亦然。」白長老無奈道,「你我都再明白不過這個道理。」
白長老說得很對。
人的問題豈是這麼容易解決的?可犽凝就是覺得,若這些靈女們能更了解敵人並非是自己人,而是可惡的惡魔,聖女的路便不會那麼坎坷不平,畢竟往後站上前線的仍是聖女的職責。
若非心懷不軌的靈女與她相鬥,她便不必在脫離苦海後又繼續吃這許多苦。
犽凝想,這裡不算是個十分完美的棲身之處,卻仍然是個家,誰都不必再流浪。
「聖女點燈——」
稚嫩的聲音又遠遠唱道。
寮門下,整齊的隊伍邐迤而來,聖女纖指一點,琉璃燈盞瞬間光輝燦爛,就如第二個白日,照耀著明媚的前路。
一如之前的每一天,聖女的目光會在她落地後投射過來,她的紫眼清明而沉靜,只是淡淡一掃,僅僅是確認他的存在罷了,卻是點滴在心頭。
他厭倦了流浪,而她還不知道。
所以她總是會看一眼,興許是怕他不告而別。
如此說來,當初獵魔人與小雪彼此結伴同行的日子,兩人相處的時間甚至比現在更長,總是朝夕相伴,相互依偎,只是犽凝並不知道小動物便是聖女,他更傾向認為她是個流浪之徒,兩人結伴只是因為獨自一人實在太過寂寞,因此,犽凝也總是在夜半甦醒時,會抬手確認總是睡在頸側的小動物是否安在。
而後犽凝測試其能否看到精神領域的阿薩卡納,才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他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浪跡天涯,而他竟然不知。
聖女不告而別,而他追了上去,錯認了人,身受重傷,再次在鬼門關裡走了一遭。
因此,他想要告訴她,他不會如她那般狠心,毫不留情地不告而別。
*-*-*-*-*-
重回人身之後,犽凝便很常作夢——獵魔人是從不作夢的,這使他十分難以適應,夜半總是驚醒,腦海裡盡是血流成河的景象——他曾經參與的大小戰爭不勝枚舉,本以為已經稀鬆平常,然而這不過是假象,戰爭就像一把雙面刃,提刀上陣殺敵,總有一天會發現雙手傷痕累累。
他發現最折磨他的並非在追捕弟弟時被手刃當場,而是那一張張劍塾同門的臉,他們為了追捕犽宿而死,他們的死,全是因為他這個哥哥無法規束好那狂風般的弟弟——他們就如同自己親手殺死是一樣的。
阿卡莉造訪後,他曾想過要見見精神領域的死去同門,然而看優璃在靈花祭以外的時間強行執行謁靈如此辛苦,於是作罷。
不僅僅是他們,犽凝也曾殺過了很多人、很多人……
當年與諾克薩斯的一役後,犽凝回到家鄉,卻得知弟弟未保護好長老而逃亡的消息,所有的證據都顯示他同母異父的弟弟用御風術弒殺了索瑪長老後畏罪潛逃,犽凝幾乎是從戰場上退役後就馬不停蹄追上犽宿那陣疾風,因此根本沒有餘裕注意到戰爭後千瘡百孔的愛歐尼亞。
而後,他在與犽宿的決鬥中死去,成了行走兩個領域的半人半魔,遊走在生與死之間,對於真相的渴求讓他忘卻了一切。
如今在靈花一族生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弟弟在決鬥前對他的指責究竟意味著什麼。
『你所謂的名譽,使大地生靈塗炭!』
為了愛歐尼亞,也為了他自己的榮譽,他帶領一眾劍塾子弟上戰場,與諾克薩斯的敵軍生死相搏,卻未意識到他們都只是互不認識的陌生人,卻非要拚個你死我活。
諾克薩斯的入侵,不僅改變了愛歐尼亞,也改變了諾克薩斯,不論是哪一方,他們心中都有珍愛之人,戰爭所造就的悲劇,犽凝也是始作俑者之一。
他心中的為家國爭光,最終只讓大地生靈塗炭。
夜半,犽凝再次驚醒過來,眼角隱隱看到一陣紅色光亮——他再熟悉不過的不祥之光,這使他全身上下繃緊了神經,他迅速從床上跳起,然而,那道詭異的光線已經消失,循著光線原本的方向走去,他發現是那方裝著《憤怒》的匣子。
難道是看錯了?
紅如火焰的面具沉默地躺在原位,毫無動靜。
既然也睡不著,他也實在餓了,只好摸黑溜進寮內的小灶房覓食。
雖說平日裡青龍寮掌灶,但男人嘛,食慾總是無窮盡,飯點以外的時間還是會餓,除了白長老心血來潮下廚餵飽一幫兔崽子,犽凝來了之後也經常使用灶房。
清點了下食材,犽凝用剩下的絞肉和麵粉做了脆餅夾肉末,香料所剩有限,只用蔥爆香,卻仍然香氣四溢。
他做了四五個,毫不客氣地獨享著,他想起,自小活潑好動的弟弟總是餓,夜半經常揉著眼睛聞香而來,犽凝總會將吃到一半的食物全數讓給年幼的犽宿。
如今他的弟弟,已經強大到不需要自己的看顧,甚至能殺死自己。
曾經形影不離的兄弟,都有了自己人生的目標,已不再需要彼此。
忽然,一陣窸窣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只見一隻通體雪白的拉法抱起最後一片大脆餅,正打算從灶台上開溜。
「優璃?」
犽凝毫不客氣地抽走那塊脆餅,小拉法「吱」地不服氣,跳下灶台,瞬間冒出一陣輕煙如藤蔓般纏繞著小拉法,直到煙霧不斷膨脹再膨脹,將其描繪成一道人形後,如潮水般退去。
優璃從魔法煙霧中走出來,身上穿著件睡袍,披頭散髮,雙眼通紅,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
「小氣,一塊都不給我吃。」優璃嘟囔道。
犽凝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只是把剩下的那塊脆餅含在手心,一手去撈鍋鏟,將剩下的肉料全部包進去,遞給優璃。
原本一臉怨氣的聖女瞬間心花怒放,雙手捧著包裹滿滿肉餡的大脆餅,滿足地嗅聞道:「好香。」
在聖女樂呵呵地享用消夜的同時,犽凝轉身去清理灶台和食具,動作十分嫻熟,聖女塞滿一嘴肉香,猶豫著該不該與之搭話,只好暫且不表。
這個人若是連煮飯都這麼在行,那他究竟還有什麼不會的?對他的佩服太多,顯得自己能做的似乎太少,只好將話語連同美味多汁的絞肉一起吞下。
犽凝從懷裡拿出一方帕巾,遞給優璃,後者不明其意,未肯收下,犽凝索性拿著帕子去揩掉聖女臉上的一抹油。
他的動作很迅速,卻不大用力,意識到自己需要被一個大男人幫忙擦嘴的一族領袖終於「轟」地滿臉通紅,一個「你」字還未出口,全都在半途化作了十分識相的「謝謝」。
「睡不著?」犽凝淡淡一笑,又轉身去洗帕子,動作實在太過自然,讓優璃絲毫不感到奇怪,彷彿他經常就是這麼照顧他的後輩。
別看犽凝如今才而立的模樣,那是因為他死去後,歲月便永遠地停留在那一刻,也許他成為獵魔人的時間已經很久,久到足以做優璃的長輩。
看著他忙活的背影,優璃吃人嘴軟,乖巧地答道:「我經常在夜裡扮成拉法出來透透氣,剛才一出來就遠遠聞到白虎寮這邊有香氣,看來變作拉法鼻子靈敏的這點好處我領教到了。」
「妳那副樣子讓我很懷念。」犽凝溫聲道,「妳總是喜歡挨在我的臉上。」
「那是因為——!」優璃整個人又不好了,「真的很冷。」
因為犽凝非人的低體溫,令她瑟瑟發抖,只能挑最容易取暖的位置睡覺。然而,與犽凝深交不多的優璃不知這是否是他的逆鱗,只能大致帶過。
「妳後來生病了,我才發現原來我的體溫與常人不同。」犽凝倒是自己提起了,「當時沒照顧好妳,我很愧疚。」
「我不是小孩子了,就算生病也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優璃連忙道,「當時,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你不用在意。」
聞言,犽凝忙活的動作突然停下,他擦擦手,轉過身來面對優璃:「那麼當時和現在,有區別嗎?」
他那雙湖水藍色的眼睛,在灶房的小燈照耀下格外明亮,他總是這麼望著優璃,眼神不帶一點雜質。
優璃被那灼灼的目光看得心驚——區別是什麼?他為什麼這麼問?
「當時其實……也並非萍水相逢——不過,我認為我們目標一致,理應可以互相扶持,但我也知道,這很困難,我們終究不是同路人……」優璃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了,「總之,當時你那個樣子很容易被我族人誤會,我怕你有危險,所以才希望你離開蔚冽。後來,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最終陰錯陽差,你還是回到了這裡,來到了我們族中……命運真奇妙,對嗎?」
「命運……」犽凝咀嚼著這兩個字,很輕很輕地呢喃著。他望著窗外的秋夜,若有所思。
今晚犽凝的樣子似乎與平常不太一樣,優璃偷偷地瞅他,他現在的神情很柔和,雖說平日裡也是十分平和的模樣,但總是多了一分凝肅,給人一股難以親近的距離感。優璃上次見到他如此柔軟的模樣是兩人作為獵魔人和小動物的時候——他對小動物毫無防備。
「命運對我降下了無妄之災,卻又因為遇見妳,讓第二生命降臨在我身上。」犽凝緩緩地將目光投射過來,「優璃,為什麼救我?」
他的表情,好似自己是個從來就不值得拯救的人,他寧願自我放逐,永遠陷入半人半魔的謎團之中,也不願再世為人嗎?
「我族誤傷了你,我作為聖女,應該負起責任救你。何況,當時也是因為我的個人恩怨波及到你……」優璃斟酌著道,深怕她的這一番努力被誤會成別有居心。
然而,是什麼居心?
「只是因為這樣?」犽凝挑眉,更加地走近優璃一步,「若沒有妳,我將來也極有可能死在已經在愛歐尼亞各地遊歷的聖女手下,到了那時,可就不會有人為了救我付出代價了。就只有妳,願意拯救作為獵魔人的我——不是嗎?」
他發現了什麼嗎?
犽凝已經在族中待了一陣子,興許了解到族人們對於阿薩卡納的態度是多麼強硬與排斥,要像優璃這樣抱持著異於常人的想法去拯救和接納犽凝,幾乎不可能。
優璃被問得退後了一步,她意識到這樣可能顯得失禮,於是硬著頭皮駐足,與犽凝的距離變得十分接近,近到她一抬手,就能摸到他的髮鬢。
珍妮也問過她一模一樣的話,她那時候想起的,是犽凝無甚體溫卻大方伸出的手。
她那時候就在想,犽凝也許是這世上除了凜果以外,第一個毫無理由地接納自己的人。
然而這份心思,她無論如何也不想讓犽凝知道。前一次她雲淡風輕地搪塞過去,那麼這一次呢?
優璃被他寂靜已極卻又無比專注的眼神給攫住了,他並不強迫,也並不催促,只是靜靜地望著,彷彿願意等到天荒地老,僅僅為了求取優璃口中的一個答案。
可是優璃卻彷彿被控訴她擅自決定以這種方式救他是有多不負責任,她只好豁出去,承認她的自私。
「因為我不想你死。」她激動地拉住犽凝交錯的衣領,而對方並沒有防備她,竟被捉了一個踉蹌,「那時,你的情況很危險,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救你,因為自古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的人活著!我冒險試了『轉變』,耗盡了所有靈力,好不容易才成功——可是事後這卻讓我很不安,因為,我也沒有把握你能活多久!」
優璃顫抖著道:「可是你活下來了,每日在白虎寮的生活是多麼正常,正常到我這份疑慮已經快要消彌,你為什麼還要提醒我……」她的手揪緊了犽凝的領口,毫不顧忌地將它揉皺。
後者捉住了她的手,彎下高大的身軀,將她摟入懷裡。如同安慰哭泣的嬰孩般,犽凝不斷地輕拍她瘦小的背脊。
「別哭了。」犽凝柔聲道。
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哭了的優璃一愣,她抽出被禁錮在犽凝懷裡的手,艱難地揩了揩臉,竟還真的抹下了一把淚,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濕潤的手掌,看著看著又把臉埋了進去,嗚噎一聲,這些日子以來累積的所有情緒通過眼淚全數發洩了出來。
犽凝實在後悔把她逼急了。
原來自從他來到靈花一族後,優璃老是有意無意地刺探他是否留下,竟是這個原因?
原本他只是隱約覺得涉世未深的優璃對他十分依賴,不希望他離開,因此像個孩子般非要個准信,但甫回歸人間、必須重新適應各種變化的犽凝根本無暇顧及優璃的心思,所以犽凝一開始不等她問,便給了自己也不能確定留下來的答覆。
日復一日,優璃總是在各個能夠見到他的場合,有意無意地確認他的存在,原來並非是怕他不告而別,而是他是否安好地存活於世。
「我很好,沒有感覺到什麼異樣,而身體的狀態,我很確定就跟生前的我一模一樣。」犽凝不敢抱得太緊,只是摟著不斷啜泣的小聖女,像哄孩子般說道:「妳毋須擔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夜鶯飛過的鳴叫點醒了他們,優璃才突然推開了安慰她的犽凝,一張小臉只剩通紅。
她這樣,成何體統?雖說靈花一族只要安守本分,男女之間有何牽扯都不在族規中的規範,但她終歸是個聖女,要做榜樣的!怎能如此失態。
「上回比射箭,你說我們平手。」優璃操著濃濃鼻音道,「那我也可以提出一個請求。」
聽她聲音變得絲毫不像自己,犽凝有些慚愧,他壓下情緒,盡可能柔和道:「請說。」
她抬頭看一頭白髮的犽凝,直勾勾望進他的眼簾。
「這請求,我自己也覺得十分荒謬。」優璃拉了張紙巾擦臉,磨蹭了好一陣,才說:「因為你是由純淨靈氣進行的體質『轉變』……靈花一族有史以來從未嘗試過對男人使用『轉變』,因此我不曉得這是否能維繫一個曾經非是人類的生命……何況男人修練純淨靈氣,是注定無法永遠使其常駐體內的,他們也無法像聖女一樣自行生成純淨之力。我擔心,你會與靈衛們一樣,只要離開蔚冽地界,靈氣就會逐漸流失——屆時,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會變回半人半魔的體質嗎?或者會再次死去嗎?我真的不知道後果。」
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決心,一字一句道:「但這是我唯一的請求——我希望你別離開蔚冽。」
與靈花族人一同修練純淨靈氣也有一段時日,犽凝知道男子天生就留不住純淨靈氣,只要離開滿溢純淨之力的蔚冽地界便會逐漸流散,因此對男子使用『轉變』其實只是無用功,也不難猜想為何前人不曾對男子施『轉變』之法。
然而他真的無法踏出蔚冽地界嗎?沒有人能說得準。
但若此生再也無法離開蔚冽才能存活,那便是對他最大的恩賜、也是懲罰的話——他願意接受。
然而,他知道這也並非萬全之策。
只是……
聖女揉著紙巾,小心翼翼地望他,「對不起,先前一直想趕你出蔚冽,現在又讓你不要離開……」
「好。」犽凝截斷了她又開始一路奔著道歉的話語。
「我答應妳的請求。」
他的聲音,在夜裡清冽地流淌。
*-*-*-*-*-
來到此地,承蒙優璃的援手以後,犽凝其實從未吝於攤開訴諸心中之事,可優璃卻完全相反,全然將所有感受深埋心裡,又在平日裡流露出對犽凝的關注,直到那晚,犽凝總算使她說出心中未解之憂。
從那以後,他們平日裡雖因為身分的緣故無法經常往來,但每到夜半時分,優璃總會從寢院溜出來,獨自享受犽凝的手藝。
興許真是習慣了照顧晚輩,犽凝似乎經常包辦這種生活家事,做得比養尊處優、只知修行的優璃還要順手,然而次數一多,犽凝便也不允許優璃只在旁邊看,還會要求她切個菜什麼的,甚至優璃還未到,犽凝便不動手,否則讓聖女一來就有東西吃,豈不是不勞而獲?
「之後便要出師下山過苦日子的聖女,不可以連這點小事都不做。」
犽凝經常這麼念叨著,也不等優璃抗議,自己便擅自教了優璃遊歷生活所需要的技巧。
優璃很感激犽凝如此,不過,聖女經過一整天刻苦修練,晚上總是會想放鬆些——可犽凝做的料理實在太過美味,即使是蔥花加蛋這種尋常的菜色,也能做得香氣四溢——因此,優璃只好承此情,盡力學習犽凝所說的每一件事。
這夜,優璃又偷溜到了白虎寮的灶房,但卻來早了,裡面尚未點燈,她只好在黑暗中靜靜地等他,順便從水甕裡面掬些水喝。
她翻了翻剩餘食材的儲藏櫃,裡面的東西所剩不多了,不知道犽凝這回會如何料理?
其實,隨著時間一久,她便開始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原先只是想在無趣的夜裡一飽口福,但漸漸地……她開始期待犽凝今日會給她上什麼課,會說些什麼過去流浪的趣事與她聽。
兩人晚上見面的時間其實不長,至多只有一小時,犽凝便會催促她趕緊就寢,畢竟他們每日都還是得早起晨練。
雖說時間並不長,但這短短的一小時,卻是優璃在一天枯燥乏味的修練中最期待的時刻。
忽然,灶房的燈被人用法術點亮,優璃在黑暗裡待久了,一時難以適應亮光,她用袍袖遮著臉,艱難轉向來人的位置,「犽凝?」
「優璃?」是荼闈清澈的少年嗓音,「你怎麼跑來這了?」
夜間是有宵禁的,男女之間涇渭分明,萬不可在規定的時間內跨越界線互通,否則將會被長老們懲處。
幸好遇見的是荼闈,優璃瞬間鬆了口氣,「我只是睡不著。你口渴嗎?」她故作輕鬆問道。
「睡不著,怎麼會來找犽凝?」然而,荼闈給予的不是平日全然的毫無防備,而是狐疑的表情,「你們在幹什麼?妳該不會對他……」
荼闈沒再說下去,因為優璃已經一副不論他說了什麼,都打算一戰到底的神情,深諳青梅竹馬脾性的荼闈只好適可而止。
「他只是個外人。」荼闈嘆了一口氣,走近了優璃,「離他遠點才是好的。」
「他是好人,教我很多事情。」優璃讓開位置給他去取水,「你跟他日日都在一起修練,怎會不知?」
「可他終究是外人,你們也不過認識短短一個月,而我跟你已經在一起將近十年。」荼闈拿勺子取了水,卻不喝,他的眼睛黑如點墨,極其幽深,靜靜望著一身睡袍的優璃。
有的時候,優璃也很難明白荼闈在想些什麼,只知道這少年雖然對朋友忠誠,卻常常醋勁很大,總是不喜她與異性親近,而優璃向來確實也和異性鮮少接觸,直到犽凝的出現,似乎讓他的敏感神經再次發作。
族中聖女在需要靈衛在場的活動都會指定相熟的靈衛參與,這時候靈衛便是聖女的貼身保鑣,同時也是監視者,為了避嫌,聖女必須偶爾更換其護衛,然而優璃卻鮮少替換護衛,只信任荼闈。
他所說的「在一起」僅僅是指熟識多年、亦是指一對聖女與常任護衛的關係,若別人在場,很可能會誤會其意。
優璃撇了撇嘴,「那你要我怎樣?」
被這麼直白的一問,荼闈反倒說不出話來,他連忙喝水以掩飾自己的慌亂,卻把想說的話都喝回了肚子裡。
「今夜還真熱鬧,不是嗎?」
犽凝略帶調侃的聲音在灶房門口響起。
「犽凝,你來了?」優璃像被抓到做錯事的孩子心虛地低頭,彷彿犽凝才是這族裡的監視者,而非靈衛。「我今夜還是先回去吧。」
不知為何感到尷尬無比的優璃撇下了荼闈,快步想要離開,卻在走到灶房門口時,被犽凝給攔住了——正確地說,他並未讓開路來,似乎存心用高大的身形擋在門口,不讓優璃通過。
「既然來了,便一起吃吧。」犽凝雖攔著優璃,卻是向著喝得滿嘴濕潤的荼闈說道。
「我就不必了。」荼闈斬釘截鐵道,也跟著優璃走到門口,犽凝為他讓出了道,卻獨獨不讓給優璃。
少年經過高大的犽凝身邊時,抬頭瞥了他一眼,表情冷漠道:「我不會說出去的,你們放心吧。」接著揚長而去。
優璃紫色的眼睛骨碌碌轉動著,心想自己是該離開好、還是該留下來好,正當她躑躅於門邊時,犽凝卻只是淡淡地朝她一笑,便走進灶房開始擺開材料,優璃聞到一陣和麵香,只好悠悠地又轉回來,跟在犽凝身後。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問道。
「『好人』。」犽凝一邊道,一邊捋起袍袖,在案上撒上了麵粉,反覆地和麵。
是指說到這個字眼之時嗎?那豈不是把所有荼闈的失言全都聽進去了?優璃內心警鈴大作,她雖然懵懵懂懂,但也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趕緊笑瞇瞇地替犽凝綁好寬大的袖子以利炊事。
「這有什麼不對嗎?你不僅教我很多事情,也指導靈衛們劍術,因為你,族中各寮有不少靈衛都開始習起了雙刀呢……」
「沒有不對。我只是就妳的問題提出回應。」犽凝雲淡風輕,甚至連語氣也很輕,似乎沒想繼續這個話題。
在優璃眼裡,犽凝一直是個平和的人,既不多話,也不少言,就算遭逢阿薩卡納的襲擊,也是處變不驚——她還從未遇過如此穩重如山的人,因此,她總認為犽凝是沒有情緒變化的,但現下卻又覺得他變得與平時不太一樣,讓她既是一頭霧水又是不知所措。
前任聖女凜果曾告訴她,孩子長大成人後,有許多的場合需要學會沉默才是真正的成熟,於是她便沉默了。萬事小心翼翼,看犽凝拿出了蔥,她便乖乖滌蔥,他翻出了菜刀,她便乖乖切菜。
不多時,兩大碗的蔥花湯麵便上桌了,清香撲鼻,放上灶房一角的小圓桌,兩人搬著凳子坐下,這便是平日犽凝開課的場合。
湯鮮麵彈,簡樸而美味,優璃自小鮮少外出,這還真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麵。
通常這時候犽凝會開始叮囑些出門在外所需注意的細節與知識,優璃邊吃邊聽,而犽凝會直到食物涼了,甚至優璃吃完了,自己才會動筷,這時候便輪到優璃問些問題或是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而犽凝只會聽,直到吃完才回饋她些獨到的見解。
但這回,犽凝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夾麵、吃麵。他的吃相溫文爾雅,很少發出聲音,看得出修養極好,連麵條的份量都掌握得十分剛好,幾乎每一口麵條是同樣的份量,湯汁也不亂灑,很好地被接在碗裡,筷子也拿得極穩,沒有多餘的動作,咀嚼時雙唇緊閉,不沾油光,看犽凝進食,像是一場修練。
一碗麵很快地就吃到見底,他難得比優璃快起身收碗,優璃心有罣礙,一碗麵吃得很慢,也不敢說話,然而,滌碗後犽凝便回來了,重新坐在她面前。
「我有樣東西給妳。」他突然開口道。
「是什麼?」優璃趕緊擦了擦嘴,正襟危坐。
犽凝還未回答,逕自從和服的領口拿出了一個長狀物,交給了優璃。
那是一柄脇差——是平民百姓經常用於防身、藏在脅下的小短刀。
刀鞘通體漆黑如夜,約有三、四十公分長,刀柄尾端綴成半月弧形,神似犽凝腰間所佩長刀的形狀。
「給我的?」優璃又驚又喜,見犽凝點頭,更是喜出望外。
她將協差拔出,刀身精鐵明亮如鏡,刀鋒銳利,雖然小巧,卻是好刀。
「我常有疑惑,為何靈花一族中,女性只修習弓術,卻不諳近身戰?」犽凝拇指抵著自己下巴,困惑道:「近身戰在面對實體的阿薩卡納時實用許多,如此一來,聖女便不必為了施展弓術而特意拉開距離。」
「啊,這個啊……」優璃也曾這麼疑惑過,她回答道:「因為創立者梅殷曾經說過,若讓靈女們從小修習武術或劍術,她們有了反抗的力量,就會與靈衛發生私鬥,便更有可能逃出我族,為了避免麻煩,便一律讓女子們學習弓術。」
聞言,犽凝的表情黯了黯,沉默了一陣。
靈花一族一直是座牢籠,為了戰勝惡魔而不得不存在的牢籠。
「這柄脇差是哪來的?」眼見氣氛不好,優璃趕緊轉移話題,「從沒看你拿出來過?」
「我請司掌鍛造的朱雀寮教給我方法,並借用鍛造爐所鍛。」犽凝答道,「有些時日了。」
原來是犽凝自己做的?可是,要讓朱雀寮輕易教給他方法可不是件易事,畢竟這裡人人都對其有所防備。
他一個人在優璃不知道的時候,獨自鍛打這麼一把脇差,只是為了給她防身用,也當真是十足用心了。
「可別又哭了。」犽凝失笑,看優璃感動的淚水在紫羅蘭色的眼裡打轉,忍不住阻止她道。
「我是不是感動得太早?」她假裝擦了擦未滴下來的淚,話鋒一轉,問道:「這是又想教我什麼了嗎?」
「是。」犽凝也不拐彎抹角,只是對優璃理解自己的程度暗暗詫異,「跟我來吧。」
優璃擔憂道:「可是,萬一被發現的話……」
「不會的。」犽凝笑了笑,「妳不是能變成拉法嗎?」
聞言,優璃立馬搖身一變,在靈氣煙霧裡化作一隻小動物,跳進犽凝的懷裡,二話不說便想往他胸腹之間鑽,以往二人在外時,她總是躲在犽凝綁縛著衣物的腰間,避免掉落,因此也下意識這麼做,但犽凝卻快手將她提了出來。
她吱吱地叫,抗議不解。
「妳現在……不能如此。」犽凝抬手,示意雪白的拉法躲進他的和服長袖中。
帶著小優璃,犽凝來到白虎寮後方的小竹林中,開始給優璃上些基礎的防身技巧,雖說優璃有靈力傍身,能使用法術,但女子出門在外,總是需要多些提防,這技巧不一定得拿來對付阿薩卡納。
「妳現在需要比誰都熟悉妳的防身武器。」犽凝道,「現在拔刀,試圖砍我。」
優璃依言拔出刀,本以為犽凝會教她怎麼握劍或揮劍什麼的,但居然是要朝他攻擊。
她杵在原地:「我不敢。」
「沒事的,過來吧。」犽凝伸出手,稀鬆平常好似只是讓她走過去。
優璃雙手握刀,躊躇道:「你不會受傷吧?」
犽凝笑意深了些,「我怎麼會?」
她只好拖拖拉拉,非常緩慢地跑向犽凝,並不太認真地隨意一揮,但這一揮還沒揮出半途,手上的刀便無端飛了出去,她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看清了嗎?」犽凝知道她並不認真,用譴責的眼神望著她,「等妳看清我才能教下去。」
「哦?!」招架不住那譴責的目光,優璃開始後悔自己沒認真攻擊,她滿地找刀,幸虧刀身明亮,很快找到,「我怎麼可能看得到你的動作?」
「妳會看到的,我放慢了。」犽凝伸出手,做了個「來」的手勢,讓優璃再次舉刀刺來。
這便是犽凝防身法的第一課,優璃不大專心地學了,直到她看清犽凝的動作,也已經是這第一課的不知道幾夜之後了。
雖說靈花一族未明令限制女子習武,但她們自小便只被教導要練弓術,因此無人踰矩去學近身武術,優璃是第一個敢這麼做的聖女,於是他們只能在夜裡偷偷對練,享用美味消夜的夜晚大幅減少,犽凝甚至不下廚了,就為了留下多點時間讓她學習,只在她學有所成時才做些簡單小食作為犒賞,優璃固然喜歡,卻很是扼腕。
有一回,兩人在犒賞時間時遇到了白長老起夜經過灶房,優璃已經練就一秒內變為小動物的絕活,瞬間變成拉法躲在灶台底下,白長老聞到甜餡饅頭的香氣便食指大動,向犽凝一次討了四、五個。
白長老疑惑道:「你一個人吃這麼多,怎麼吃得完?」
犽凝淡定答道:「我食量很大,還請白長老高抬貴手。」
白長老只好摸摸鼻子把搶走的甜饅頭放了回來,只拿走一個,嚼巴著離開廚房。
優璃一變回來,便「噗」地笑出聲,「犽凝的食量很大嗎?」
犽凝無奈地望著聖女,漸漸地也跟著提起了嘴角。
看她笑得花枝亂顫,原先不覺得有趣的事情也好笑了起來。
優璃還在貧嘴,「若你平常食量不大,拿來當藉口小心露餡!」她朝白長老離開的方向揮了兩拳,咬牙切齒道:「與人爭食是最嚴重的罪行!」
「從我重回人身後,便細細品嘗食物的味道,我很珍惜這作為人的感覺。」犽凝一本正經答道,「但食量似乎變得比尋常人大些。」
這突如其來的自白,優璃猝不及防捧腹起來,後補的那一句,真實得令人發笑。
犽凝拿了一顆蒸籠裡的饅頭,示意:「再笑這可就沒有了。別引來其他靈衛。」
豈知那一筐五個饅頭都是聖女的份,族中青龍寮司灶,卻煮得清淡,她實在是太多天沒吃到有味道的食物了,只好埋頭專心致志地對付食物,不讓犽凝搶走任何一個。
聖女將一口櫻桃小嘴填得如松鼠藏果般滿滿當當,好似後面有人舉著鞭子驅策她趕緊吃完似的,犽凝笑著搖搖頭,這聖女人前莊重嚴肅冷若冰霜,怎到了人後便放飛自我不顧儀態?豈知他數次與她相見,恬淡優雅的模樣都是努力掩飾出來的?
但思及她的背景,犽凝的笑容便斂起了——五歲被扔到毫無感情的親戚家,只幹些粗活勉強度日,十歲時被賣給人販子,逃入荒林裡求生,數月間只吃些草葉果實果腹,也難怪優璃對於食物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更無怪乎自小就無規無矩慣了,成為聖女後為了靈花一族的面子,才勉強在人前憋出另一副像樣的模樣來。
終於滿足了對美食的需求,聖女難得不忘拿自己的帕子擦擦嘴,捉著犽凝的深紫色袖子搖晃道:「謝謝犽凝。」
優璃真的是發自內心地感激,只差沒捧著犽凝的雙手來演繹什麼叫做感激涕零了,但犽凝卻有些心不在焉,任由優璃胡亂拉扯著。
他只是道:「謝我什麼?」
「謝謝你剛才沒讓白長老拿光好吃的饅頭。」優璃甜甜道。
他失笑,難道不是應該謝他辛苦做的甜點嗎?
「嗯,是該謝。」犽凝難得順著優璃不正經的玩笑話接下去,只是看著遠方,不著痕跡地用手指在她的白髮間順了順,動作極輕,如隔靴搔癢一般。
「我應該也學學做點吃的,如此下山遊歷的日子也有好東西吃。」聖女咧嘴笑的同時放開了作惡的手,乖巧地替他捋平被揉皺的袖子,「不過,好像沒有太多時間了……」
「妳要離開了。」犽凝也彷彿無事發生,平靜地點明道。「在外生活,總會學會的。」
一提及此,優璃便想到即將離開從小長大的靈花莊院,不免又生出惆悵的情緒,心中五味雜陳,既為自己脫離刻苦修練的封閉日子歡喜、又為離開珍視之人而獨自走向未知感到不安。
「不過我聽聞……」犽凝緩緩道,「聖女下山並非獨自一人。」
優璃恍然大悟,她現在已經漸漸了解犽凝的性子,平日雖然一本正經、有問必答,可輪到他自己有疑惑時,總不會直接問出口,而是略帶委婉。
族中之所以也栽培靈衛修練純淨之力,是因為他們在聖女下山時將會被選中作為守護聖女的護衛,男性的修練者靈氣在離開蔚冽後會逐漸流失,但他們若跟隨聖女,便可從聖女身上獲得靈氣,同時能隨著聖女斬除惡魔,然而,從聖女身上獲得的靈氣有限,靈衛在下山後主要還是依靠自身所學的劍術保衛聖女。
「我誰也不選。」優璃果斷道,「我要獨自下山。」
犽凝還真有點詫異,「我以為妳會讓荼闈跟著,你們向來形影不離。」
「他的年紀還不到十八……」優璃若有所思道,「何況,就算他年齡達標,我也不會讓他跟著,我寧可他在族中好好活著,也不要為了保護聖女而死。」
犽凝遠遠眺望黑夜,盡可能輕描淡寫道:「那妳自己的安危呢?」
「讓命運決定。」優璃笑了,雙眼瞇起彎如月牙,「如果我能活下來,不論有沒有靈衛保護,我都能活下來。相反的,我若要死,即便是全世界最厲害的戰士保護我,我也會死——不是嗎?」
曾經的獵魔人看著聖女清麗而豁達的笑容,無法反駁的沉默了。
一切都是命。
命運玩弄他們於股掌間,讓他們死去便死去、活下便活下,甚至半死不活,都猶未可知。
犽凝恐怕是這世界上最貼近命運的人。
索瑪長老枉死,讓犽宿蒙受不白之冤,犽凝則在追捕弟弟的過程中死去。
殊不知最初索瑪的死,只是一場意外。
命運是多麼殘酷,足夠令任何人的人生變得可笑,他卻只能任憑擺佈,從無安寧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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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平靜地流瀉而去,每日晨練、點燈、習武、修行、靜心,很快就來到聖女即將離開靈花一族的日子。
靈女被選中成為聖女以後,會即刻進行『轉變』,轉變以後,靈花一族所有的靈女會將一年來修練的成果全數灌注在聖女身上,屆時聖女就能出師下山,開始除魔衛道的使命。
而在下山之前,聖女需選擇一位靈衛隨行,作為守護聖女一生的護衛,此時護衛與靈衛的意義已經不同,不再是監視聖女或靈女不得擅離職守的存在,而是必須豁出生命保護聖女的盾牌,若靈衛死亡,聖女可以隨時回到靈花一族再次挑選護衛。
這便是為何靈衛的年紀幾乎都十分年少的原因,眾靈女中還有接近三十歲都未被選中聖女的成員,各寮的靈衛們卻都鮮少超過三十歲。
靈女和靈衛在十八歲成年後,便可被選為聖女或護衛,靈女們滿心盼望與期待自己可以雀屏中選,眾靈衛卻是既期待、又害怕這一天的來到,被聖女選中,代表著既是奔向自由,也代表著奔向危險。
聖女離開的日子,一切族內事務都將停擺,眾靈女會齊聚在聖女的寢室之前,聽現任聖女宣佈下一年度即將領導靈花一族的聖女。
這一屆的聖女並不喜歡廢話,也不喜歡發表什麼對靈花一族的盼望和除盡阿薩卡納的野望,她聚集所有的聖女進到她寬敞的臥室,開始請自己最寵愛的小靈女栗子分送給大家一份禮物。
是她從跟著凜果到自己成為聖女期間被允許的外出機會中,所蒐集的所有髮飾、髮簪,整整準備好了二十份,每一位靈女皆有份,包括向來與她不對盤的小松和平子。
是的,小松在這天從牢獄裡被特赦得以出來,這並非她的罪已經被赦免,而是接下來的儀式靈女成員二十人皆不可或缺。
雖說表情不甚愉悅,但小松和平子終歸還是收下了優璃分送的禮物。
其他靈女們則是喜不自勝——一般的靈女除非被選中為聖女的外出隨從,便沒有任何機會能走出靈花莊院,有些人更是這輩子都沒見過外面的世界。
優璃自知幸運,得凜果抬愛,成年後沒兩年就被其選為聖女,更是常常被選為外出隨從——就如同現在的珍妮和小栗子——她在這段期間用自己為數不多的積蓄在下山時替靈女們蒐集髮飾,畢竟愛美之心女孩皆有,從前她最想要的也是如髮簪這類能使自己變美的事物。
接著,她宣佈了下一任的聖女人選——
「大家都知道,我與珍妮最為投緣,而且珍妮還比我大了幾歲,我相信她擔任下一任的聖女會做得比我更好。」
與珍妮的親近,優璃向來毫不掩飾,會任命其為聖女自是在眾靈女意料之中,因此也不吝於熱烈掌聲。
珍妮性格隨和,又樂於助人,眾靈女自然是覺得自己若是沒被選中,只要接下來的日子不難過便好,故也沒什麼反對聲浪——只是,被放出牢獄的小松看上去比過去憔悴許多,平子尚且應付了事地拍手,而小松卻無甚反應,看上去六神無主,靠在平子身邊喃喃自語,這讓優璃心中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小栗子,去請護法來。」優璃向年幼的小靈女道。
小靈女顯然一臉困惑,靈衛是很少被允許進到內庭來的,除非有緊急事態——況且,接下來的『轉變』也並不花太長時間。
「叫妳去就去!」在眾靈女發現異樣前,珍妮趕緊小聲催促道。
年幼的靈女只好懵懵懂懂地避開人群,跑出內庭去請人了。
對下一任聖女珍妮施以轉變的儀式,優璃只好拖延到可作為護法的靈衛來到後才開始,因為她總覺得這些日子平子等人實在太安份了,剛才竟然連一點調侃都沒有,若不是她被虐狂屬性發作便是事有蹊蹺。
不過她的擔憂沒有成真,她與珍妮面對面坐在床上,以眉心互觸,進行數分鐘的『轉變』,消耗了不少辛苦積攢的靈氣,也沒有任何人發難。
修練這純淨法門的弟子不論男女眉間皆會有一枚淺青色的細長標記——與魔法不同,魔法是與生俱來之力,而靈氣是外來之物,因此眉心的記號就成了靈氣的入口。正常的轉變只需花費至多五分鐘,且靈氣並不像治療犽凝那晚需要傾盡全力,只需要消耗一半即可,因此儀式很快便結束了。
轉變為聖女後,珍妮身上豐沛的靈氣外顯於外觀之上,使她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便白了頭,而原先深色的肌膚也轉白許多,呈現小麥色。
「成功了!」珍妮開心地拉住優璃,兩個人相擁在一起。
從此以後,靈花一族的主人便是珍妮了。
執行轉變終究仍有所消耗,優璃頭暈目眩,疲憊地半躺在床上,宣布儀式結束,讓眾人轉移到靈樹下進行下一個儀式。
然而在寢室外作為護法的靈衛隨人群離開後,異變徒生。
方才小松一直有意無意地逗留在門口,裝作沒跟上隊伍的模樣,此刻突然一個回頭,抬手施展出一記爆炸法術!
離優璃最近的珍妮十分細心,早就發現了異樣,擋在優璃面前,以法術彈開爆裂的火焰,床幔瞬間被燒穿一個大洞!
「小松,妳想殺了優璃不成?」珍妮向來和善,不敢置信道:「妳明白妳剛剛做了什麼嗎?」
小松臉色嘴唇皆為慘白,表情十分冷酷,似乎真動了殺心,她不發一語,緩緩近前,信手一揮便是一道火焰!
珍妮連忙再次抵擋下來,額頭卻沁出冷汗,她亦是剛剛才進行轉變,身體仍然虛弱。
靈花一族修習純淨之法,便純然以純淨法門為主,因此就算使用元素魔法,也是以靈氣作為燃料,靈女在被選入靈花一族時,也是特別揀選能夠海納靈氣的體質,決不會有魔法之子被選入靈花一族。
然而,小松卻毫無顧忌地以珍貴的靈氣施展法術攻擊優璃,已經全然不顧靈花一族的使命。
又一記爆裂法術飛射而來,這回精準地越過珍妮,打到優璃近前,她跳下床,拉住擋在床前的珍妮。
「她的目標是我。」優璃悄聲道:「快跑。」
珍妮的表情比剛才更加不敢置信,但沒等她抗議,優璃卻舉手送出了一記帶風力的法彈,將珍妮生生拋出了房間,雙開大門狠狠地闔上。
「好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優璃捉著床柱,一邊正在調息紊亂的體內氣流,一邊思考該說什麼拖延時間。「妳想殺我有多久了?怎麼早不殺晚不殺,偏偏這時候動手?」
小松雖然沒搭話,但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只是冷笑。
奏效了。她其實很了解小松,這人從以前就是個話癆,在平子的身邊總是沒停過口,跟誰也是總要說上一陣。
「為什麼恨我?」優璃冷靜道,「為了替平子出頭嗎?」
那張陰沉的圓臉聽聞摯友的名字,終於有些動搖,「她恨妳。因為有了妳,她的父母才會遺棄她!命運很可惡,竟然讓妳們又在這裡相遇!而妳卻假裝不認識她!」
有時候恨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甚至理由還很荒謬,尤其是那些不可理喻的人。
優璃是真心地想知道原因,但卻得來這種問了等於白問的答案,簡直要氣笑了,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理由,她要承受這兩個瘋婆子的無端攻擊,她忍住高漲的情緒,問道:「還有呢?」
「還有?」小松以誇大的語氣嗤笑道,「妳和她是表姊妹,不是嗎?!她好不容易也有了安身之所,明明是她先來的,為什麼妳也到了這裡,存心要搶她的鋒頭,比她更快當上聖女?!」
「她有鋒頭過嗎?」優璃忍不住嘲諷,全然忘記她此刻是在爭取時間,「能不能被選為聖女只是各憑本事,我也做了相應的努力,誰也不欠誰!」
果然這句話刺激到原本就情緒不穩的小松,她握緊了拳頭,咬牙切齒道:「既然妳曾經搶了她在家裡的位置,就不該再搶她在族中的位置!下一任聖女,妳應該選她!」
優璃很想大叫憑什麼,這兩個人從她加入靈花一族起,就處處與她作對,明裡暗裡做了多少陷害優璃的事情,優璃從來沒有反擊過,一直都安分守己,試問她倆為了成為聖女做過什麼努力?不就是欺負她而已嗎?
何況,平子這個表姊是在優璃加入平子家以前就被遺棄的孩子,她怎麼會認得?是因為平子老是看她不順眼,優璃旁敲側擊才知道原來她是那個在自己之前被丟棄的表姊!
內心無限腹誹,優璃卻只能強自冷靜,她竭盡所能地嫣然道:「我為什麼要選她呢?」
「因為她是妳的表姊!!!」小松嘶吼著,像是再也忍無可忍,雙手拋出一顆巨大火球,優璃立刻往旁一跳,那張只屬於聖女的高挑圍幔大床就這麼被燒燬了。
「妳這回答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優璃原本還想繼續侃,但這對話實在是太過荒謬,她實在也忍無可忍了,「與無法溝通的瘋子沒什麼好說了!」
優璃趕緊用目光搜尋自己的銀弓所在——可惡,因為今晚就要離開靈花村,她已經將所有行囊都寄放在靈花神社了!就連銀弓也……真是失策!她現在還不太能動用靈氣,手邊又沒什麼像樣的武器。
然而,小松也像是用膩了法術,她衝向優璃,手中寒光閃爍——竟是一把小太刀。
優璃眼明手快,側身避過這用力過猛的第一擊,劈手在小松的手腕最脆弱的內側一切,但終究力道不足,小松只是手上一頓,立刻調轉刀尖往優璃刺來,寒芒直逼胸口,優璃手指一彈,勉強彈出一記風彈,將這一擊及時隔開,但是刀鋒仍劃過了她的上臂,登時淌出鮮血。
她喘著氣,連忙退開好幾步,嘴上卻不忘貧:「比起用靈氣,拿刀砍更暢快,對吧?可是,殺了我,妳也失去成為聖女的資格囉。」
「我才不在乎!!!」小松怒吼著再次砍過來,她的小太刀比起優璃的脇差更長,因此優璃才沒有拔出刀來應戰,那只是防身用的武器,卻不適合用於真正的刀刃戰。
何況……那是一柄珍貴的刀,比起用來廝殺,她更願意放在心上珍藏。
小松就像個瘋子一樣胡亂揮刀,毫無章法,卻又快又猛,優璃緊盯著她的步伐,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該如何繼續爭取時間。
時日雖短,優璃仍是經過了些身法的訓練,靈活地閃過小松動作過大的每一次攻擊——小松以為她每一擊都能中,使了十足十的力氣揮砍,明明優璃纖細的頸項近在咫尺,卻總是在即將砍中的前夕突然落空,如此來回十幾趟,小松開始力不從心,而優璃繞到了她的後面,提起一個白瓷花盆毫不留情地砸上她的後腦。
匡噹一聲,小松還沒來得及感到痛,隨即眼前一花,軟倒在地。
優璃的手掌朝門外一張,被她以靈力鎖上的大門瞬間大開,門口湧入了數名白虎及朱雀靈衛,領在前頭的是鶴立雞群的犽凝,他面上看似一如既往的凝定,但見到優璃無事的瞬間,神情卻明顯地鬆了鬆。
看懂他表情變化的優璃感到有些開心,頗不合時宜地笑著朝他揮揮手,幾個靈衛七手八腳地處理地上的罪人,而犽凝卻一個箭步上來,握住她亂動的手。
犽凝難得地皺了眉,「手上有傷,別亂動。」不等優璃貧嘴,他便熟練地捋起優璃的長袖至肩上,邊解下自己腕上習慣綁縛的繃帶,邊給優璃的臂膀包紮。
一條如嫩筍的白臂就這麼暴露在空氣中,現在正值秋季,優璃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犽凝見狀,在處理完傷口後不僅替她將袖子拉上,還卸下自己的白虎長披給她圍上,順手也繫好了綁帶,一系列動作無比流暢,看得上前的荼闈瞠目結舌。
荼闈難以認同,為何犽凝老是能將照顧他人這件事做得如此貼心自然?從來不覺得自己對別人的關切很奇怪嗎?
他又再看看優璃——他可沒見過優璃這麼聽話的任人擺弄自己,一般都要貧嘴個半天,要不就是動來動去。
「妳沒事吧?」荼闈乾巴巴地關切道,「珍妮哭天搶地的跑出去叫人,把我們嚇壞了……然後妳自己竟還把門給封起來!」
「我怕小松放出去會傷到別人嘛!」優璃道。
「傷什麼傷?」荼闈哼道,「妳看她把誰傷了?!」
趴倒在地上的小松怎麼都喊不醒,靈衛們只好暫時先替其包紮後腦的傷口,幾個人吵吵嚷嚷地出去抬擔架了,偌大而狼藉的聖女寢室中只剩下他們三人,空氣瞬間寂靜起來,優璃與犽凝對看了一眼。
優璃微笑道:「正好。」
犽凝點頭道:「阿薩卡納。」
他將一直揹在肩上的銀白長弓交給了優璃,優璃退後拉開距離,而犽凝則是對著地上的傷患拔刀。
而荼闈一頭霧水,只能跟著優璃先往後退。
「靈山上裡充斥著靈氣,怎麼會有阿薩卡納?」荼闈作為靈衛,感應力是最弱的,他狐疑地看向地上的小松。「阿薩卡納找上了她?」
「不在那裡。」犽凝旋轉長刀,刀尖指向了破碎的床幔一角,「在這處!」
床幔無風自動,若不是犽凝提醒,他還真沒發現異狀,一隻渾身滾圓、頭上兩根黑角的奇怪生物隱藏在飄動的床幔之後,見藏身處敗露,張開了一口尖牙,牠滾圓的形體輕巧,轉瞬間便撲向了優璃!
後者一年來也對付過不少阿薩卡納,亦是訓練有素,張開銀弓擋下攻擊,弓韌而輕巧,彈力十足,很快將惡魔擊開,在優璃退下的瞬間,犽凝便也搶上去,長刀揮出劍鳴,瞬間將惡魔斬成兩半。
「這傢伙已有實體。」犽凝收刀入鞘,「我還不習慣沒取得真名便斬殺惡魔。」
「當然不用啦。發力時靈氣自然會釋出,阿薩卡納已經消滅囉。」優璃一派輕鬆道。
聖女說完便得意洋洋地往外走去,雖不是她斬殺惡魔,卻比她自己親手斬殺還要自豪。她已準備好大聲宣布犽凝是真的能成為靈花一族的助力,然而,她卻沒發現,阿薩卡納的殘骸並沒有消失。
「只要……宿主不死,我就不滅……」
小惡魔尖銳的聲音在優璃背後響起,同時,地上的小松也站了起來,雙眼翻白,手裡握緊了她的小太刀,二話不說舉刀刺來!
「優璃!」荼闈大叫著拔出了刀,優璃已錯身閃開,抬手回敬了小松一發法彈,將她打飛在地,但對方像是沒有痛覺,絲毫沒有窒礙的爬了起來。
而一邊的犽凝亦擋下了惡魔的攻擊——只見被一分為二的阿薩卡納亦變成了兩隻漆黑的長角怪物,正一左一右朝犽凝猙獰撕咬。
「把你的刀給我。」犽凝左支右絀間,朝荼闈索要他腰間的佩刀,他一向習慣使用雙刀,如今惡魔的緋紅之刃失蹤,腰間便一直只配有單刀,此刻以單刀應戰,難免有些侷促。
「我不要!我也要對付另一隻!」荼闈反抗道,並拔刀加入犽凝戰圈,場面變得混亂起來。
優璃沒有餘力擔心他們,因為這一側,被阿薩卡納控制了思想的小松來勢洶洶,方才打昏她之前明明消耗了不少體力,現在卻彷彿又充滿了力量,每一次揮刀都充斥著殺意。
要想削弱阿薩卡納的力量,一是脫離該惡魔獲取力量的情緒狀態、二是以自己的力量打敗惡魔。然而,二已經是不可能了,優璃只好像之前那樣,再度對小松喊話。
「妳究竟想要什麼?!」優璃實在是窮途末路,利誘道:「若妳想成為聖女,我和珍妮說一聲不就好了?」
「我說過我不在乎!」小松尖叫,一雙慘白的眼睛使得她更加猙獰,手裡的刀仍不斷朝優璃揮砍,「不稀罕做什麼聖女!」
「妳被惡魔附身了,知道嗎?」優璃不斷以銀弓彈開她的刀刃,邊喊道:「妳內心一定有什麼過不去的坎,我可以幫妳啊!」
「只要妳死,我就快樂!」小松根本毫不講理,手上的刀就算被彈開,也依然不懈進攻。
優璃終究是肉體凡胎,再這麼下去,她根本敵不過被惡魔操控住的小松。
這一刻她認真地反省起來,自己確實從沒認真關心過小松此人,也從不探究這一切的源頭究竟是為什麼。原來那些老是作惡的人,也有自己的煩惱和弱點,並不是一直因為打壓他人而感到快樂,也許正是因為心知自己多麼不足,才會以這種下策來提升自己的成就感。
在優璃眼裡,小松一直以來都是平子的跟屁蟲,平子讓她往東,她絕不會往西,而只要是平子想做的、想要的,小松必然會替她得到,自己卻從未想要什麼——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一個人甘願成為另一個人忠誠的奴僕?
「犽凝,你以前獵魔時是怎麼分辨惡魔所代表的『情緒』是什麼的?」那邊犽凝和荼闈兩人一組,打得乒乒乓乓,優璃忙提高音量問道。
犽凝一腳踹開漆黑的阿薩卡納,但踹開了一隻又來了一隻,瞬間被兩三隻黑成一團的生物圍在中間,荼闈在一旁哀號道:「怎麼愈砍愈多隻!」
「以宿主的情緒或是惡魔的型態分辨——但是,這隻阿薩卡納模樣模糊,宿主的情緒又反覆無常,我實在無法確定。」犽凝遠遠在房間一側高聲回應道,「這阿薩卡納和我從前遇過的不一樣,須找到弱點才能消滅。」
優璃實在頭大,動作漸漸緩慢,她知道自己體力快要耗盡了,小松的刀鋒開始能夠劃破她的衣物,一襲行燈袴已經有不少破處。
「那讓平子當上聖女好不好!!!」優璃不顧一切叫道,「妳想要什麼,我都答應妳!」
小太刀刀尖已經堪堪襲上優璃胸口,小松卻驀然停止,一雙漆黑的瞳仁漸漸落回眼眶,「妳說真的?」
效果似乎十分顯著,優璃點頭如搗蒜,緩緩倒退遠離刀刃,「是真的!只要妳們願意履行聖女使命,誰做聖女都可以。」雖然討厭這兩人,但她是真心這麼認為。
「我想離開這裡。我想要自由!」小松突然無比激動,一雙眼睛通紅,「我不想做靈女了……平子說,她成為聖女後,會讓我離開這裡!」
優璃一愣,內心亦被小松的願望觸動,無數情緒不斷湧上來——她在被凜果收養進靈花一族後,每日只想著報答別人的恩情,並且覺得自己能夠有棲身之處無比幸運,因此從未想過不做靈女這個選項。
然而,十年來被關在靈花莊院苦苦修練的枯燥日子裡,她漸漸地也被同儕對外頭的嚮往感染,也開始想過要溜出去,但擅自逃出靈花一族的靈女若被追回,便是一頓處罰,嚴重者甚至會被處死,在此生活的都是孤女,早就把這裡當成自己此生唯一的棲身處,無人膽敢擅離靈花村。優璃內心的想望,也是直到成為聖女才得以實現。
原來,這才是小松內心的願望嗎?而自己則無意間成為了他人的絆腳石?
可是,她也並非有意阻撓,一連串所發生的事情都是巧合。她何罪之有?
聖女的權力極大,放走一兩個靈女都在長老們所能接受的範圍,只要靈花一族內的靈女維持在二十人數且修為有成,長老們都不會有二話,因此小松的願望是有可能實現的。
「那妳為什麼不試著求其他聖女放妳出去?」優璃道,「為什麼偏偏只要平子放妳出去?」
「妳以為每個人都像妳這麼天真?」小松冷笑道,「我曾經向一個聖女提過,差點被當成逃犯捉去牢獄關了。只有平子才會實現我的願望。」
「如果平子食言呢?」刀鋒就近在眼前,優璃還是冒險說道:「妳怎麼知道她就一定會放妳出去?沒有了妳,她在這裡也沒幾個親近之人了。」
「優璃!妳會把我氣死!」酣戰中的荼闈罵道,「別跟她囉嗦啦!」
小松握緊了刀,刀尖顫抖,「反正我如果出不去,就要拿妳陪葬。」
「為什麼妳對我如此執著?」優璃慢慢地捏住了小松的太刀,將其推開,「難道我太優秀,讓妳心生嫉妒?妳看看,妳引來了什麼惡魔……」
「優璃,不要再激她了!阿薩卡納又變強了!!!」荼闈大吼道。
事實是,靈花一族所受的教育裡,抵抗阿薩卡納是絕對的必要與榮耀,即使是早就不想幹了的小松,聽到惡魔的字眼也難免發怵。
「妳懂什麼?反正妳的人生無比順遂。」小松還是瞪著優璃,但握刀的手已經放下,「阿薩卡納不會找上過得快樂的人。」
小松說得不錯,但除了快樂,阿薩卡納也不會找上內心堅強的人。這番話只是徒增優璃的不快——她順遂嗎?她不過是在一群擁有悲慘際遇的孤兒當中,比誰都早點成為了聖女罷了。
但轉念一想,就如同優璃不瞭解小松,小松也並不瞭解優璃,就這一點,至少她們是一樣的,一味的爭執根本沒有意義。
「妳要被惡魔吞噬才甘心嗎?」優璃淡淡道:「妳難道不認為我們正在試圖救妳?」
小松一愣,嘴唇無聲翕動,被一席話堵得無法反駁。
「要比優秀,在這偌大的符文之地中,永遠也比不完……所以我一直認為,在這世界上的每個人只要守好本份、維持本心,不傷害他人,就都是優秀的。」優璃一掃先前的譏諷態度,正色道:「是天生的還是要靠努力做出人生的成績,都是自己的造化,反正,最終我們死後都只會是一抔黃土,再怎麼比都一樣……只有一個人的人品能長留人心,在死後還能繼續存在。」
「這道理還用妳說?」雖然如此,她們兩個也算是有生以來頭一次有一段交心的對話了。
這番話顯然也讓小松冷靜了許多,她沉默著將小太刀扔到了地上。
優璃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乘勝追擊道:「即使像是說教,但我是真心的。」她誠懇地道,也第一次認真地望著小松,內心仍沒有原諒她的所作所為,但她也終於直面這個她無比厭惡的人了。「我以為妳這是《憎恨》,因為恨我,所以招來了阿薩卡納。」
「其實是《自卑》。」犽凝沉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已經不知道何時來到優璃身邊,將手裡一張愁眉苦臉的蒼白面具遞給她。
優璃看著那面具,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若是以純淨靈氣消滅阿薩卡納,阿薩卡納是不會留下任何殘骸的,只會灰飛煙滅。
她抬起頭,「犽凝……」
眼前隨即被一道紅光籠罩,緋紅的刀鋒瞬間橫劈而過,穿透了小松的身軀,當刀尖刺入她的那一刻,犽凝輕輕地念叨著一個名字——惡魔的名字。
「惡魔的本體是藏在她的身上,現在已經消滅。」他抽回鮮紅色的刀刃,在那瞬間小松也暈了過去。
「是阿薩卡納的刀……怎麼會?」優璃瞪大雙眼,絲毫沒有大功告成的輕鬆感,反而像是遭逢什麼重大危機似地頭皮發麻。
那個曾經糾纏於犽凝的惡魔,回來了?
犽凝放下緋刃,於此同時,緋刃也在他的手中消失無蹤,優璃瞠目結舌,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看她的表情又是困惑、又是害怕,高大的犽凝微微屈膝,搭住她的肩膀,無比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別怕,《憤怒》並沒有回來。其實,我一直在留心妳的情況,想視情況施予援手,但也許是因為妳方才險些被她砍中,我一急之下便突然憑空拔出了緋刃,斬殺了惡魔的實體……此刀的特性明顯和純淨之力相斥,我推測這緋刃應該不是寄宿在我身上,而是……」
犽凝從和服領口掏出了一個鮮紅色的物事,「而是寄宿在這張面具之中。」
優璃懵懵懂懂聽著。她曾以為犽凝轉變為人後,《憤怒》便再也不會出現折磨犽凝了,可是,此刻當犽凝從胸口掏出那張紅色面具時,她便知道了犽凝心中仍然還有執著,只要還有執著,面具便不會消失。
她說不出話來,只能頻點頭——只是能拔出緋刃而已,這並不代表什麼。
「不能扔掉嗎?」優璃率直地問道,「這面具,你一定得留著不可嗎?」
犽凝放開優璃,直起身子,半晌才搖搖頭,「無論我丟掉多少次,它總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再度不請自來。」
聞言,優璃臉色黯然,在親近的人面前,她的面上便藏不住心思,犽凝也看懂了她滿是陰霾的情緒,兩人相對無言,因為一切已盡在不言中。
剛才出事時,優璃情急下又用法術結界把聖女寢室鎖上,荼闈見二人氛圍深沉,趕緊跑了過來。
「兩位,別杵著啦!既然事情都解決了,發動聖女結界也很消耗靈力,優璃妳趕緊解除吧!」荼闈道。
正困於思緒中的優璃怔怔抬手,正打算照做時,小松醒了過來,沙啞地叫道:「等等!」
「妳還想怎樣啊?!」荼闈再次拔出腰間刀——以往他都顧念著是同族,才忍耐她們,此刻也忍無可忍。「靈衛可是有資格捉拿妳的!」
「我拜託你們好不好?我不想被發現我引來了阿薩卡納!」小松跪坐在地,哀求道。「這樣我永遠都沒辦法離開這裡!」
靈女們在修行中向來必須清心寡慾、平心靜氣,才不會被阿薩卡納纏上,被纏上的靈女會被視為失格,將會被剝奪靈力,永遠地鎖在牢中。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犽凝冷冷道。
他曾經差點死於小松的靈力箭矢之下,受了極大的苦楚,如今在場最有資格向她復仇的,便是犽凝。然而犽凝在來到靈花一族以後,有了更重要的目標,這些日子以來便也懶得與她算帳。何況,他一向深諳與仇恨和平共處的方法。
「對不起。」小松拖著還很虛弱的身子,咚地整個人跪倒,「犽凝大人,我知道我錯了,當初那一箭,我並非真的想殺你,只是想給你吃點苦頭!我看你們的關係如此緊密,所以我……」她偷瞄一眼犽凝,發現對方目光極其冰冷,嚥了口唾沫,「其實,我原先並沒有那麼恨聖女,我只是想替平子出口惡氣罷了……剛才真的是被惡魔附身,才動了殺念。我求求你們,我不想再回到那個可怕的牢房!」
犽凝身高足有一米九多,面對著跪倒的小松,居高臨下,簡直就是神祇與鼠輩般天地之別,他長刀出鞘,銳利的鋒芒直指小松。
只見小松方才氣焰囂張的模樣全然無存,成了一團卑微伏地的軟肉,口裡呢喃不斷求饒。
若犽凝將其斬殺,優璃也不會阻止——即使應該交由族規處置亦同。
小松欠犽凝一條命,同時其實也欠優璃一條命。
靈氣之於半人半魔的犽凝就像毒藥,而施展未知的『轉變』讓優璃身處險境,他們都差點丟了小命,只是即使他們不去計較,傷害仍然至深。
面對不斷求饒的小松,犽凝收刀入鞘,「妳罪該萬死,我卻不想髒了我的手。」他轉向優璃,「這應該由妳來決定。」
優璃以為小松便要血濺當場,畢竟她看過犽凝追殺惡魔的果決,因此犽凝將決定權交予優璃,她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我?」
「妳是聖女……我尊重妳的決定。」犽凝手扶腰間刀柄,目光沉凝,「若妳要將她就地正法,不須染髒妳的手,由我動手便可。若妳不殺她,我便不插手。」
犽凝一席話點醒了優璃,面對傷害自己的人,她的心中其實從來沒有恨,她只是厭煩,自己總是要受到無端的攻擊,若沒有了這些攻擊,她也不會對這兩人產生這麼大的敵意。
當被獲准能夠光明正大報復傷害者時,優璃才發現,她根本從未想過要如何報復她們。她只希望不要再有傷害。
「為什麼妳只求犽凝不殺妳,對優璃卻只是要她別關妳回牢獄?」荼闈此言看似不識相,卻點出了他人未發現的細節,「妳覺得優璃不會殺妳?」
犽凝將刀入鞘後,小松方敢抬頭,自嘲地笑道:「在我們眼裡,她就是這樣好欺負的人啊。」
好聽點的說法,叫「善良」,對惡人而言,這便是「好欺負」。
「對。我對妳們最大的報復,也不過就是出些困難點的功課罷了。」優璃無奈地嘆氣,她承認道:「是!我不會殺妳,但妳仍然要在牢獄中服刑,即使是我,也不能不遵守族規……」
小松雄厚的肩膀瞬間垂了下來,優璃接著道:「但總有一天,妳會出獄的吧?到那時,妳就自由了,愛去哪就去哪。」
罪人尚未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得到了將來會被逐出靈花一族的恩典,優璃卻已經說完,不再看她,揮揮手,解除了結界,走出這幢自己從此再也不會踏入的聖女寢院。
看著她揚長而去的背影,犽凝第一次認知到,原來女子也可以如此瀟灑。
*-*-*-*-*-
不過即使不計較小松被阿薩卡納纏上的過失,傷害聖女的這條罪行仍是深重,眾長老不會輕易放過,這優璃也管不著了,她只確保小松將來能離開靈花一族而已。
聖女出師的最後一道儀式仍要進行。
所有靈女要將體內所累積的純淨靈氣透過樹根傳輸給聖女,聖女可藉由靈氣轉換更多的靈氣,如此生生不息,可用於對抗阿薩卡納,這便是聖女離開前最重要的匯靈儀式。
愛歐尼亞最標誌性的巨大靈樹下,二十一名靈花族之女在錯縱的樹根盤腿而坐,而聖女則坐鎮於其樹幹下,進行儀式的準備。
平日靈衛是不被允許進到靈樹的領域來的,但方才發生了小松出手傷害聖女的事件,再加上其是待罪之身的身份,靈衛們都嚴陣以待,二十名靈衛在每個靈女的身後盯緊了她們。
原本長老們協議要再次審判小松,但聖女不予計較,也不願多談事件經過,只說她們在房中「促膝長談」,達成了和解,儀式方才順利舉行。
靈衛皆被派去監視靈女,而犽凝因為是客卿,未被分派太過踰矩的任務,因此白長老請他守在鳥居口,避免閒雜人等闖入。
先前帶阿卡莉來時,還不覺靈樹與鳥居處距離有多麼遙遠,現在犽凝才發現,原來經過鳥居後到達靈樹還需要走一段山道,再穿越錯縱的樹根陣才能抵達靈樹下,這麼一段距離,他根本無法窺探儀式進行的情況。
從前,他就嚴守紀律,此刻也一樣,畢竟寄人籬下,凡事還需配合,在這裡,他還需要時間釐清自己的人生,因此對於分派到的工作,都是無比忠誠的完成。他站得直挺如松、嚴陣以待,儼然如守衛在鳥居口的狛犬。
族中靈衛全部出動,再加上三位長老鎮守靈樹周遭,因此與他一同守在鳥居口的是青龍寮的青長老,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他的姿態,毫不修飾地頻頻打量卻又沒說一句話。
青長老有一雙鳳眼,卻不顯刻薄,犽凝每天在青龍寮食堂都會見到他,很少交談,但據白長老所言,青長老是個明理人,在優璃因為救他而被審判時,青長老是幫著優璃說話的,因此他此番不甚禮貌地打量,犽凝也不予計較。
他一襲青衣,兩手藏在袖子裡,嘴裡嚼著根草葉,有些吊兒郎當的模樣,儀式進行到將近一小時之時,青長老總算是忍不住開口搭話了。
「犽凝啊,你都像根棍子似的杵在這快一小時了,不累嗎?」青長老彷彿自來熟地說道。
「不過是在盡忠職守罷了。」犽凝目不斜視答道。
「這匯靈儀式一般不會超過一小時的,真是奇怪了,也不見人出來。」青長老摸著下巴,在鳥居下踱步,「但貿然闖入不曉得會不會干擾儀式進行呢?」他彷彿自言自語補充道。
用不著他提醒,其實這一小時以來,犽凝都隱隱有些不祥的預感,更別說現在那股感覺更加深重。
一開始,他純粹是覺得自己過度擔心了,畢竟他不管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習慣做個保護者,但這感覺如今已經從不祥預兆逐漸變為濃厚的危機感,使他逐漸感到焦慮。
犽凝有些遲疑地說,「實不相瞞,我總感覺有些危險。」而在說話的同時,他體內的那股焦躁感開始如火燎原,若非他安守本分,此刻恐怕一個箭步就要衝進去。
青長老似乎也感覺苗頭不對,呸掉草葉,正色道:「莫非感到全身血液沸騰的感覺?」
「是……」犽凝的手已經握到刀柄上。
「你身上所有的靈氣都是聖女大人當初所渡,因此是能和原主人有所共鳴的!」青長老叫起來,「出事了!」
他後一句還沒說出口,犽凝便已像是海克斯科技子彈般迸射出去,徒留一陣罡風吹得青長老的袖袍翻飛。
果然,這預兆在犽凝死而復生後仍然適用,過去他總在弟弟闖禍以前產生不祥的預感,在上戰場的前夕亦是他老覺得有哪裡不妥,才堅持讓犽宿待在村中守護長老,然而這決定是對是錯,如今追究也無意義。
他只知道,在安危面前,紀律已經不重要了。
沿著崎嶇的山道一路往上,便可以看到靈樹第一顆糾結的樹瘤,但犽凝愈是前進,愈是什麼也看不到,一陣陣的薄霧阻撓著視線——這是怎麼回事?靈山上從來不起霧,至少犽凝從未聽說過。
這霧氣如同一片一片的白綢般,愈是往前愈是濃厚,幽幽地在空氣中捲動,令人寸步難行,他不得不放慢腳步,飄過的霧氣進入他的身體,卻沒有穿透而出,反而像是被犽凝吸收般融入身體裡,被這些霧氣觸碰後,他額間的靈氣印記逐漸熱起來——他發現,這濃稠的霧氣竟然是純淨靈氣。
純淨之力是蔚冽特有的能量,能經由修練提煉成靈氣,靈氣則是使用術法的能量,只會在人體內存在,可是,現在這些靈氣竟都從人體內滲漏出來——究竟發生什麼?!
儀式失敗了嗎?
犽凝內心焦灼,卻只能緩緩地往前邁進,他一邊無法控制地吸收這些靈氣,一邊沿著樹根前進,突然,腳邊絆了一下,他蹲下來,發現竟是他相熟的人——白虎寮的靈衛喬治。
他將人翻過正面,喬治儼然昏迷不醒,鼻子眼睛都流出了鮮血,但摸脈搏,卻幸虧還活著,犽凝發現他的身體似乎因為靈氣吸納過多才過載昏厥了。
靈衛身上能容納的靈氣不多,犽凝卻是個例外,因此才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他這才知道,原來修練者的身上吸收過多靈氣,竟會對身體有損!
但眼前伸手不見五指,他只好強行催動額間的印記,開始大量吸收這些過量的靈氣,待到視野勉強能看清兩三米後,他亦吐了一口鮮血,銀白色的白虎衛袍染上了一抹殷紅。
艱難地在穿越無數東倒西歪的靈女與靈衛後,犽凝總算接近了靈樹,只見優璃因儀式的啟動,而被靈力推到足有二、三樓之高,一身雪白的聖女沒了意識,如同牽線木偶般掛在半空中,唇邊一抹嫣紅令人心驚。
四下已無清醒之人,就連坐鎮聖女周圍的長老們都倒地不起,此刻靈花一族的所有人都在這裡,犽凝就算找到優璃也求助無門,他終究是個外族人,對許多內部的術法運作方式不甚了解,貿然行動只會更加危險。
一股無力感在心中升起,是前一段人生他曾深刻體會過,那束手無策又無處宣洩的感覺,此刻這感覺又回來了,卻說不上懷念,就如同赤腳踩進了污水之中,泥沙在水中揚起,汙濁了他的心。
若靈霧是眾人昏死過去的原因,那麼他該冒險將之全數吸納嗎?
「跑那麼快幹什麼?」
思索間,青長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救人!」犽凝長刀出鞘,鋒芒畢露,「我知道閣下除了掌廚,亦擅長醫術!」
「冷靜點!別貿然把聖女拉下來,匯靈儀式還在進行。」青長老忙拉住他,「我推測,有人用靈燈把大量靈氣收集起來,在儀式中全部釋放給了聖女,她現在還在吸收靈氣,只是身體承受不住,靈氣便外發而出,才會造成這局面。」
靈燈便是平日修練時點燈用的燈,能儲存靈氣,但只能在當中留存一日,因此每日聖女才需要點燈……難道有人把四座燈都給偷過來了?
「那豈不是更該中止儀式?」犽凝望著半空中的優璃,她除了口有血沫,小巧的鼻下也開始滲出血來。「回答我!」
「聖女還在吸納靈氣,這裡除了聖女,沒有人能承受如此大量純淨靈氣的突然吸入!包括我也是!她的情況還不算最危險的!」青長老猛地拉住犽凝的領口,努力地湊近他的耳邊,說話的聲量愈來愈小,「待會兒連我也會倒,你聽清楚了……」
青長老的眼角開始滲出血來,他梗著喉嚨,硬是把話說完:「你即便怒火滔天,也不能在靈樹前殺生,否則靈樹不會再開花!可就算不管靈樹,你依然還是不能殺死始作俑者!找到那個人,盡量說服他,要是不行……」
暨上一次的死亡之後,犽凝再也沒有感受到如此赤裸的無力感。
青長老已經整個人軟倒下去,捉住犽凝的手也慢慢鬆開了,未竟的話是重要的關鍵,犽凝卻無緣聽到了。
但他暫時鬆了一口氣,聖女雖還在承受靈氣輸入,卻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他閉上眼睛,眉間的青痕亮了起來。
周圍瀰漫的靈氣不請自來,自動地進入他的身體裡,而他運轉了體內能量的流動,使靈氣更快輸入,不多時,四周的白霧已經淡去許多,他停下吸納的動作,喉頭一甜,再次嘔出鮮血。
視野已經逐漸清晰,但他的意識卻開始模糊——不能連他也倒下,他蹣跚地往前走,以刀拄地。
他知道作惡之人的所在之處,因為在儀式以前,為了保險起見,謹慎的他就已經確認過所有人的位置。
由於他的崗位不在此處,因此只是匆匆一瞥,在白長老的催促下迅速回到自己的崗位。他有些後悔當時還未與優璃說上一句話,至少祝她順利也好。
如果她與他就此天人永隔,那該多令人惋惜,他最後一句和她說的話,竟然只是談論殺與不殺一個不值一提之人。
他應該說更多有意義的話才對。
靴底與樹根摩擦的聲音在一片死寂的靈山上十分響亮,犽凝一步一步地走向雙目緊閉的平子,白霧散開後,他遠遠就看到她了,四盞靈燈圍繞著她,唯有她一人仍盤腿而坐、毫髮無傷。
對比遍地躺倒的靈女們,平子的神色平靜得不可思議。
血紅色的刀影劃破空氣,穿透了平子如槁木般死白的頸脖,她卻無動於衷,甚至眼睛都沒有睜開。
緋刃對於人體不會造成傷害,卻可以得知阿薩卡納的真名,但此刀卻如同啞巴一般,不曾在主人的意識中留下任何以筆劃寫就的名諱。
握刀人暫時沒有追究為何這柄神出鬼沒的刀又出現在他的手上,只是看著被緋刃掃過的短髮女子,目光陰冷如霜。
「阿薩卡納竟沒有找上妳這樣的人。」犽凝冷冷道。
「只因牠先找上了小松。」平子笑了笑,睜開了眼睛,視線望向倒在一旁的臃腫女子,「《自卑》是我沒有的心情,若牠找上我,恐怕會先餓死。」
犽凝知道她在拖延時間,左手抽出了右腰側的銀刃,橫在她白如撲粉的頸側,刀鋒往前送進半吋,鮮紅的血珠登時滾到了刀身之上,「停止儀式。」
「你不知道吧?外族人……」平子手提半袖,掩嘴輕笑,姿態好似自己是個名門閨秀般,「匯靈一旦開始,便無法結束,因為所有靈氣的終點是聖女額上的印記,也就是靈氣的入口。原先聖女只需要承受二十位靈女的靈氣,但如今我吸取在場所有人包括長老的靈氣送給了優璃……你猜她會如何?」
面對他未知的領域,犽凝無能為力,只覺心焦,根本毫無心情與她侃談,他的雙眸銳利如刀,無意識地將殺意外顯,握刀的手嗡嗡顫抖,卻不是因為憤怒,而是極力忍住殺生的衝動。
「獵魔之人,看看呀!你真正該復仇的對象其實是我,是我要小松去殺死優璃,也是我希望她能多加的傷害優璃,看她痛苦,我才快樂!因為這樣,你才會跟著遭殃!」平子發出有如生鏽的鈴鐺般悶啞的笑聲。
犽凝臉一沉,極其勉強地忍住將刀鋒送入平子喉嚨的衝動,在那瞬間心念電轉,他知道他不能、也無法殺了她。
他的內心冷靜了下來,因為平子很顯然正在激怒他,為何?她分明手無寸鐵,挑釁自己並無好處,除非她的死會影響優璃——而且是極大的影響。
犽凝耳邊響起青長老昏迷前所說的話——
說服肯定是沒辦法了,這人與有血有肉的小松不同,是個不惜一切手段也要達到目的的人渣,興許她策劃這一天已經有段日子,卻始終隱而不發,似乎就連小松都不知情,現下也中招倒在地上不醒。
「你殺不了我,也救不了她。」平子呵呵笑道,「等她死了,你不論殺不殺我,也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他艱難地抽回刀刃,踉蹌地退後幾步,彷彿頹喪地半坐在樹根之上——她說得沒錯。
但這些話,都不需要分神去聽。
青長老怎麼說的?他要犽凝不能殺生,就算不得已要殺了始作俑者,也不行——為什麼?
因為儀式還在進行!
即使所有靈女都倒下,只剩下平子這麼一個靈女攢著龐大靈氣朝優璃輸送著,仍然不能貿然斷開儀式,殺了她,不僅會造成靈花不開,更可能會對優璃造成極大傷害,然而攝入過量靈氣,對於優璃也很危險。
平子那廂還在滔滔不絕地譏諷著犽凝——平日除了效忠自己的靈女以外、從不輕易與人交談的平子為什麼現在如此多話?
只因為犽凝是她計畫中的例外——她只知道犽凝接受了轉變,卻不知道他能吸收多少的靈氣,只當他與一般靈衛的體質相同,何況他在此前被分配為門衛,就算意外闖入,也會因為突然吸收大量靈氣而暈厥。
平子沒料到的是,犽凝不僅沒倒下,事實上他還擁有了聖子的特性,如同優璃般,可以大量地接收靈氣——
所以,她必須爭取時間繼續以靈氣將優璃殺死。
「為什麼選在她要走的時候出手?」犽凝打斷她一連串的廢話,「她走了,妳這輩子便再也不用看到她了,也不用如此大費周章除掉她,豈不是更好?」
「你懂什麼。」平子冷笑,嗤之以鼻,「我當然要在族中最盛大的場合親手除掉她,這樣蔚冽便沒有人不知道我了——甚至我能在整個愛歐尼亞留名!因為她,我被家人遺棄,就只因為他們嫌我不夠漂亮,將來沒辦法賣給人販子……他們竟然把我丟掉,接她回來養?!我明明比她好太多了!我要殺了她,讓全愛歐尼亞都知道,只有像我這樣的人才能在這世界上活下來。」
瘋子。
要說服瘋子簡直就是對牛彈琴,青長老真是想得太美了。
犽凝嘆了口氣,揚起手中銀刃,飛快橫劈如天際流星,瞬間斬下了平子的雙手!
她放聲尖叫,只見手腕以下被乾淨俐落的斬斷,當場血流如注,疼痛過於劇烈,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滾倒在地,順著樹根的起伏一路往下翻落。
犽凝腳下一蹬,朝優璃所在處飛馳,樹蔭下,聖女一襲白衣染上了鮮血,七孔流血,模樣悽慘。
透過樹根傳遞的靈流因為儀式的結束漸漸散去,被靈氣捧於半空的優璃搖搖欲墜,犽凝疾馳而來,扔開手中雙刀,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她,反作用力使得他接下聖女的瞬間往前滑行了數步,但最終仍將她抱得穩妥。
他忙伸手探了探優璃的鼻息,呼吸有些微弱,但總歸是在呼吸,這一刻,他赤腳踩下的濁泥被洗淨了,骯髒的泥水緩緩沉澱下來,內心彷彿比過去的任何時刻都要清爽。
優璃的模樣實在狼狽,一張精緻的小臉染滿了血污,犽凝拿袖子擦了擦她的臉頰,擦出一片白淨。
方才可不只有平子在爭取時間,犽凝亦同。
說話間,他發現平子雙腳赤裸,且將雙手藏於袖裡,手腳並用地藉由樹根不斷在灌輸靈氣,四盞靈燈也同時在提供靈氣來源,他趁平子為了爭取時間胡言亂語時,悄悄地將空氣中的靈氣納入身體裡,以減輕優璃的負擔。
與此同時,他急中生智,假裝無計可施的跌坐在地,手觸靈樹根,瓜分了不少來自平子不斷推送的靈流,雖說靈女間靈流彼此連結,可感應到對方的存在,犽凝的特質與優璃類似,平子一時間無法察覺。
因此不管是平子手中的靈氣、還是空氣中的靈氣,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用罄,儀式便也算完成。犽凝知道平子發現靈力耗盡,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難保她不會透過樹根再次發難,只能當機立斷,砍斷了她的手。
過量靈氣的威脅已經過去,倒地不起的眾人也一一甦醒,臉上的血跡看起來嚇人,但內傷總有一天能康復。
青長老的症狀最輕,醒得最快,一醒來,便知道犽凝成功解除危險了,他抹掉眼角的血,就見犽凝離開的背影,他追著犽凝叫道:「等等啊!你要去哪?」
犽凝一語不發,加快了身法,抱緊了懷中的聖女一蹴而去。
*-*-*-*-*-
新任的聖女珍妮在宵禁之後來到了白虎寮——
雖說因為匯靈儀式的意外讓交接儀式沒有順利進行,但她仍然是新任的聖女,甫上任便打破靈花族規,卻是情有可原。
不僅是她,除了傷勢較重的部分靈衛與靈女,幾乎所有的族人都已來到,戰戰兢兢地守在白虎寮一處客居的房門外。
珍妮還未穿上象徵聖女的白色行燈袴,仍穿著上白下紫的靈女服,但眾人卻都已向她行禮,並讓出一條道讓她走近房前。
這瞬間,門便打開了,青龍寮的長老從客居中走出,很快的關上門,像是不願別人看到裡面的情況。
「青長老,優璃的情形怎麼樣?」珍妮忙迎上去問道。
青長老臉色黯然,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吸納過多的靈氣,對身體造成了傷害,暫時還醒不過來,需要靜養一段時間。聖女出師得推遲了。」他嘆了口氣,平日總是揚起的嘴角重重地往下,「因為平子透過樹根輸送的靈氣既快且猛,若非優璃機警,瞬間將大量靈氣釋放出去才得以保命,否則要是換作別人,早已立斃當場。」
「平子當真這麼可惡?!」珍妮心有餘悸,愕然道:「平常她雖處處看不順眼優璃,但兩者十年來的交集也實在屈指可數,沒想到她的恨意竟會達到一心要害死優璃的地步?這究竟為什麼……」
「平子的處置呢?玄長老?」青長老睨了一眼一旁玄武寮的長老,「這回你恐怕無法再袒護這些人了吧?若非犽凝閣下及時相救,你現在還有命嗎?」
玄長老在族中年齡僅次於白長老,因此慣於擺出長者姿態,總是眼高於頂,此刻卻只能尷尬地捋著鬍子,小心翼翼道:「是老朽看錯了人,以為她是可造之材……殊不知心腸如此歹毒。我已命人將平子押入牢獄,等優璃大人醒來再行審判。」
「若她醒不來,便一直不審判嗎?」白長老啐道,「眼下這罪人所犯罪行早已死不足惜,你玄武寮掌賞罰卻不趕緊處置,竟還要拖延時間?可別忘了,當初優璃救下被小松所傷的犽凝時,你是如何批判聖女的?」
「是是是……白長老所言極是,我一定盡快秉公處理。」玄長老汗顏地頻頻點頭,一邊不著痕跡地往外移動,「既然聖女大人狀態不佳,老朽不便再叨擾。玄武衛跟我回寮!」
六名玄武寮衛亦是灰頭土臉,跟著自家長老屁顛顛地走了。
這玄長老幫著平子不知刁難優璃多少次,如今這態度真是笑掉人大牙,自己都差點小命不保,還不願面對現實。
珍妮瞪著玄長老離去的方向好半晌,才向眾人道:「都散了吧。今天大家都受了傷,回去好好休息。」
遣散等在門外的靈女和靈衛後,珍妮才又向青長老問道:「我能進去嗎?」
青長老搖搖頭,指了指客居的房門,又用手指往喉頭一劃,做出殺頭的動作。
當時在靈樹下的眾人清醒後,青長老匆匆確認眾人無礙就趕緊去找犽凝了,但他的戒心變得極重,如同受傷的孤狼,馱著自己唯一的同伴離群養傷。
青長老當時跟現在一樣守在客居的門前——這間客居本來是接待一些外客使用,如今是犽凝長住的寢室,而聖女的寢室被破壞了,他只能帶優璃來這裡。
「犽凝閣下!」青長老不停拍門,「我來替優璃療傷了。」
畢竟在危急的時刻是青長老提供了解救方法,門很快便開了,只是犽凝的臉色不太好看,黑沉如鍋底,貼身的長刀也出了鞘,彷彿青長老只要有任何不軌的舉動,立刻就會人頭落地。
僅僅是從門口穿越小廳再到臥房的床前,這段路青長老彷彿度秒如年,因為犽凝並不肯讓他走在自己的前頭,稍有超前便被長刀給攔住,時不時投射過來的目光殺氣騰騰,讓他冷汗直流。
青長老先是做好應急的處理,再仔細地用靈力檢查優璃的傷勢後,便回青龍寮用術式做了數瓶靈藥提來客居,這才知道犽凝已對自己客氣許多。
他撞見幾名前來探望優璃的靈衛擅自開了門,帶頭的一隻腳還未踏進去,便只見寒光一閃,瞬間幾名靈衛的鬢髮齊齊落地,登時抱頭鼠竄、連滾帶爬地跑光了。
「沒有允許,不得擅入!」犽凝扔下這句話,便摔上門。
然而他對青長老還是禮遇有加的,目前只有青長老被允許能進房,畢竟人家提供了重要的醫術。
青長老進門後將多天份的靈藥一字排開,向犽凝說明療效以及用法。
「你有否多做幾份?」犽凝指著一瓶螢光綠色的藥瓶問道。
青長老從袖子裡拿出幾瓶備用的靈藥,「有……」青長老一句話還沒說完,甚至手中的藥瓶還熱乎著,犽凝就已眼疾手快地搶去一瓶,拔去軟木塞,仰頭一飲而盡。
靈藥的滋味十分難以言喻,過程中他的臉色變幻莫測,直到靈藥一滴不剩,才道:「無毒。」
「當然無毒!」青長老無可奈何道:「你把我當什麼了?我——」
「我不是懷疑你。」犽凝擺擺手截住他,言簡意賅道,「小心為上。」
「就算有人要下毒,也得有機會,我一路揣著這些藥過來,沒人能動好嗎?」青長老沒好氣地收回那些多備的靈藥,邊收邊偷偷瞅他——
犽凝一身衛袍還沒換下,胸前和袖口染了不少血跡,他自身的嘴角也還泛著一點殷紅,似乎為了守著優璃根本沒心思拾掇自己。
他總算是收刀入鞘,拉了張椅子在優璃床邊坐下,床上的聖女雖然臉色蒼白,但被整理得乾淨,像一尊沉睡的瓷娃娃。
「她何時會醒?」犽凝的語調極輕,像是自言自語。
「一時半會不可能了。」青長老不敢太靠近床邊,只在小廳的桌旁坐下,「先擔心你自己吧!你跟優璃受的傷一樣,只是比起她較不嚴重,雖不至於倒下,但也算是受了不小的傷……正好你也喝了那瓶藥,現在體內感覺好些了吧?」
聞言,犽凝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似乎這才開始意識到自己也是傷患,他盤起腿,閉上眼冥想了數息,才道:「好多了。」
「我說獵魔大人,你別忘記你已經與從前不同,現在和我們一樣是肉體凡胎了!這孩子左右還沒醒,你守著也沒用啊。」青長老勸道,「先把自己整理整理吧。」
「我可不知道,這凶險之地還有多少人要害她。」犽凝冷冷道,「明明是訓練獵魔者的神聖之地,卻盡是無恥之徒。在她醒來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接近她。」
「好吧,那麼這些靈藥你便自己保管吧。」青長老知道勸不住,只能嘆氣,把懷中所有調劑好的靈藥都重新放上桌,也不帶走了,「這些是你與她的藥,若你擔心,你先喝了再餵給她喝吧。」
說罷,不等犽凝回應,便走出了客居,很快地帶上門。
聽完青長老治療犽凝和優璃的這段過程,珍妮十分詫異。
雖然相處不多,但犽凝給人的形象總是十分沉穩優雅,劍術超群卻從不驕傲張揚,對於求教者一視同仁,對待靈花族人也溫文有禮,即使因為作為外來者被某些閒人碎嘴,也不曾口出惡言。
「被平子她們害成這樣,犽凝會有如此表現也是正常……只是他竟然變得對整個靈花一族都不信任了嗎……」珍妮嘆了口氣。
「若我族不能就此事給他一個交代,那犽凝閣下可能不再願意留在這裡了。」青長老道,「以他的劍法和經歷而言,確實是我族一大助力。實話說,珍妮妳做為下一任聖女,往後小巡邏也肯定需要這一份助力吧?」
「我還沒有考慮到那麼遠。」珍妮擔憂地瞅著緊閉門扉的客居,道:「我只希望優璃平安。」
*-*-*-*
明亮如鏡的水面倒映著色彩斑斕的天空,天空被一道道幽綠色的拖長彗星綴得通明。
水色一望無際,而犽凝躺在水中,耳邊除了水聲,還傳來陣陣絮語。
他知道這並非夢境。
不是因為他已對經常造訪的夢境習以為常,而是這地方他曾來過。
是精神領域的世界。
打從變回人身,他就再也無法透過靈魂出竅進入精神世界,而面具亦失去力量,讓他再看不見另一個世界的蹤影。
環顧四周,犽凝說不上是懷念還是牴觸,只是這裡他曾來過,見證著他的失敗與重生,也象徵著他與過去的離別,意義重大,卻痛得讓他不願再憶。
當他站起身,靈魂之邦與羅剎之門便也從水中升起,與當年一樣立在兩邊。
與那時不同的是,作為領域嚮導的靈狐並沒有前來迎接他,而這兩道門看似離他很近,實則很遠,不論他走了多少步,他與雙門的距離都不曾縮短。
他死了嗎?
不可能。死神多次拒絕於他,怎麼這時又想到要將他帶走?不行,他得回去。
但怎麼做?
耳邊莫名而來的絮語聲逐漸增大,甚至喋喋不休起來,低沉的聲音震撼著他的耳朵,轟隆隆地,像是一陣又一陣的悶雷。
那些聲音愈來愈清晰,既在笑著,也在哭著。
含著多樣而複雜的情緒,不斷地向犽凝嘮叨著、抱怨著、傾訴著,混亂得令他頭疼。他想起,優璃曾說起,靈樹中的許多靈魂們便是如這般情緒洶湧,似要將人吞噬,想必便是這種感覺。
而有一道驚雷般的聲音突然從中乍起,轟得犽凝的腦袋震動不已,蓋過了其他所有話語,而那道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牠說:「想我嗎?」
那聲音自認幽默地哄然大笑,詭異的聲音在犽凝的耳朵鑽進鑽出,就像是一柄利刃剜著他的腦袋。
「我說過,只要你活著,我便能回來。」
《憤怒》得意洋洋地笑著。
犽凝下意識地想伸手拔劍,可這回他只是誤入了精神領域,既沒有死,也沒有死去的劍靈能保護他。
一道殘影在斑斕的空中若隱若現,阿薩卡納血紅色的半張臉笑出了詭異的弧度。
他赤手空拳地擊出一掌,這掌飽含著純淨靈氣,理應能將之打散——然而,他卻撲了個空,《憤怒》很快地消失了,詭異的絮語聲戛然而止,雙門緩緩沉入水面,劃過天空的靈魂們也逐漸遠去,只剩遼闊的水鏡一望無際。
一切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是第幾次撐著腮在床沿驚醒,他已經數不清了。
犽凝醒了過來,喘著氣,艱難地將身子撐起,全身上下猶如灌鉛般沉重,心口鬱滯,就連呼吸都嫌吃力。這不適感令他強烈意識到方才那絕不是夢境,因為過去他還是獵魔人時,靈魂出竅後身體都會感到微恙,這感覺和當時一模一樣,並且由於是人身,更加強烈數倍。
他拿出了懷裡的紅色面具,面具顏色黯淡,安靜得如同再普通不過的裝飾,這面具似乎只在他情緒波動時活躍,他能拔出緋刃,想必也是與此有關。
《憤怒》糾纏不休,即使已為人身,他的未來仍是一團迷霧。他真的重生了嗎?他究竟能不能活下去?這輩子,當真只能待在蔚冽?
生存的方式有很多種,要怎樣都取決於他的選擇。
犽凝摸了摸臉,心想道:至少,現在不必像以前那樣被面具給束縛了。
口裡乾渴不已,他起身去找水,桌上有青長老早前來替優璃療傷時順便泡好的茶。
他提起茶壺,就著壺嘴,將淡了的茶一口一口飲盡。
雖是淡茶,卻很苦,那滋味在舌尖打轉,下不去喉頭,等不來甘美的餘韻,只是一味地苦澀。
當初他重傷瀕死,優璃也是這麼守著他,直至他醒來為止嗎?更別說這死腦筋的女孩,明明只是與他萍水相逢,卻鐵了心要救他,只因為靈花一族傷害於他,而有愧於他。
犽凝看的人多了,亦知道,優璃雖然像個孩子,直率而厭倦虛偽,卻是個有責任心的孩子,平常看似隨性,骨子裡卻比誰都執拗,若要為了信念完成一件事,誰都無法阻攔。
此次儀式,他想優璃大概預想到會發生什麼事了,否則危險發生時,她為何應對得如此及時?
說不定優璃早就猜到自己會有危險,卻還是堅持讓儀式舉行,且不與他人提起半個字。
她在賭什麼?
賭自己的表姐還有一絲良心,終究不會動手?
即便少有交集,她們仍是從小到大朝夕相處的族人,對彼此的心思幾乎瞭如指掌。
犽凝十分後悔自己並沒有看穿這一點,以為解決了小松,平子便不會發難。
男人的心思不如女子般彎彎繞繞,很多時候以為唯有正面衝突能夠了事,但他又何嘗不是與唯一的弟弟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衝突後才喪失了性命?
弟弟所殺之人,便如同他所殺——他追捕著弟弟,不旦辦不到令其贖罪,甚至一命嗚呼。
如此說來,沒能守護好優璃的他,豈不是又回到了原點?
這滋味如此苦澀,以致於喝什麼都是苦的。
床上的優璃依舊靜靜地沉睡,昏黃的燭光將其蒼白的臉龐照得有了些許血色,但這只是假象而已。
昏迷數日,優璃從未翻身或囈語,只是一直昏睡著,呼吸微乎其微,就彷彿被冰封了一般,如同一尊冰霜人偶。
他與青長老這些天翻遍了無數醫書,就算找到了無數方法,也不敢貿然用在優璃身上,他們只能等,等待她總有一天會醒來。
聖女是轉換靈氣的能力者,也是靈氣的容器,可就算是容器,也有其極限,若不是優璃中途昏厥,她便能持續釋出過量靈氣,不至於讓平子傷害至此。
這也是平子所算計的嗎?
世人都道最怕的不是刀劍相向,而是冷不防在背後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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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任聖女小巡邏的前幾日,優璃總算是醒轉過來。
眼皮十分沉重,她發誓她這輩子第一次需要費這麼大的勁才能張開眼睛,偏偏又是一大清早,刺眼的晨光透過未掩好的窗簾照射進來,差點沒把她逼得再睡回去。
她渾身綿軟無力,只能慢吞吞地起身,宛如遲暮的七旬老人,只能一點一點地移動身體,當赤裸的雙足落到地面時,腳底的冰涼一路透上來,她才有了自己昏迷多日的實感。
這些日子,她不是沒有意識,只是靈魂遭受重創,逃離了這具身體,躲進精神領域之中,一直不斷四處遊蕩著,幸虧那裡是靈魂的淨土,對她這隻迷途的羔羊來說十分安全。
因為靈魂遠颺,卻又時不時回歸肉身,讓她時而清醒、時而模糊,靈魂與肉體分別在精神與物質領域各自療傷。
她從未感受照顧者與昏迷的她說過一句話,但她能感覺到那人的手指在自己冷涼的臉上摩娑,以及輕柔地幫她翻身的手從衣物透過來的溫暖。
透過那厚實手掌的觸摸,優璃猜出了這些天到底是誰在照顧自己,那手掌有些粗糙,卻十分溫柔,她曾經握過那雙手。
這讓她很是後怕。
她不怕死,也不怕對抗阿薩卡納,打從凜果救她回到族中,她內心就只有一個使命——那便是報答凜果,除盡愛歐尼亞所有的阿薩卡納。
為此,她戰死也無所謂,她很早就有了死的覺悟——畢竟聖女這種存在,被賦予了危險的使命,很難有什麼好的收場。
然而,那雙手卻令她動搖。
怕死,是她應該有的情緒嗎?
匯靈儀式時,優璃知道平子一定會出手發難,但她沒料到平子的心竟這麼歹毒,要她死無葬身之地。
平子除了意圖令她靈力過載而死,也要一併消滅她的靈魂,當下她除了將過量靈氣釋放出去以外別無他法,沒想到以為躲過一劫又是一劫——平子竟用四枚靈燈的靈力發動攻擊,打算摧毀她的靈魂!於是她當機立斷,將靈魂抽離物質領域,逃到精神領域去,平子弒魂不成,只好繼續以大量靈氣傷害她的肉身。
然而魂魄出竅完全是急中生智,她從未用過這種術法,這是從犽凝獵魔人時期常以出竅之緋魂追捕精神領域的惡魔偷師而來,做法卻是在替犽凝治療時翻的靈花典籍所學。
她不禁慶幸若不是當時惡補了不少法術典籍,說不定她根本活不下來——正所謂做好事必有福報,原來也能發生在優璃身上。
她赤著腳,就地取材,拄著一根平日裡犽凝訓練所用的木刀,艱難地走出寢室,一步一步地來到小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來到桌前,火急火燎地提起茶壺就要往口裡灌,殊不知裡面的茶水已經空了,一滴冷茶落在她的唇珠上,乾涸的舌頭一舔,舔出了那麼一點甘甜的滋味。
「到底……是誰……喝光……的……」她的嗓子還未開,只能小口地用氣音抱怨。「為什麼不給我留……水……喝……」
邊用暗啞的聲音念叨著,邊拄著長長的木刀,優璃不到黃河心不死,她走向門口,打算自己去打水喝。
這時,房門像是與她心有靈犀似的自動地打開了,金黃色的晨光灑進小廳,一道高大的影子攔住了不少光線,突如其來的陽光幾乎灼痛了她的眼,她摀著臉,拄著的木刀突然失衡。
她心想這一摔肯定不輕,趕緊施展了小幅度的術法保護自己,沒想到卻沒等到那重重的一摔,她的身子被穩穩地托住,視野天旋地轉,雙腳懸空,她的雙臂捉住浮木般趕緊環住了來人的頸項,一抬頭,便見一張熟悉的臉龐。
只見犽凝罕見地沒有束髮,一頭象徵著靈氣充沛的銀髮如瀑流洩,彎身時與披頭散髮的優璃纏在一起,幾綹長髮迷了她的眼,她只好主動拉開纏繞住的髮絲,伸手替犽凝勾到了耳後,輕飄飄的髮簾之後,是犽凝目不轉睛的臉,原來他將自己抱起後,目光不曾移開。
犽凝抱得穩妥,並不移動,只一語不發,多日未見,優璃發現他眼下多了一道青痕,似有些憔悴,但此刻望過來的目光卻炯炯有神,水色的雙眸正倒映著自己怔怔的臉。
她實在看不懂他的表情,以往也少有如此沉默的時候,難道自己醒來了,是不該高興的事嗎?
還是自己重傷初癒擅自走動惹他不快?可是,他從未見過犽凝有過任何不快,即便他不快,優璃也看不懂,因為他對從未對任何事表露出任何不快,遇事總是沉穩凝定,彷彿世間沒有什麼事情能動搖到他。
她被看得不自在,環住犽凝的雙手也開始忍不住亂動,但犽凝仍然毫無表示——她該說些什麼?
也是,犽凝死時已是而立,之後回歸做為獵魔人流浪多年,哪是她這個桃李年華的稚嫩女子可以抗衡的對象,他年輕時在傳言中便是一個成熟穩重的劍術師,何況現在?要比定力,優璃肯定立刻敗下陣來。
但她仍是試了一會,努力望進那雙倒映著自己的眼瞳,沒想到愈看愈讓她心驚——不僅僅是因為那雙眼睛好看得令她喝采,而是那樣好看的眼睛竟只裝著自己。
優璃揉了揉眼,這次犽凝沒有再像以往一樣阻止她的手,仍然無言地盯著她看,只是眼睛眨了一眨,分明的睫毛彷彿搔得她心口發癢。
竟如此無動於衷!優璃果然投降,艱難地開口:「我……我回來了。」她的嗓音十分沙啞,頓了頓,繼續努力道:「犽凝……謝……謝謝你……救了我……」
她注意到犽凝的嘴唇翕動,似要回應她,卻又作罷。
究竟是怎麼了?
沉默在空氣中流淌,犽凝抱著她彷彿不知疲倦,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望著、望著她,令她產生了股錯覺,那雙淺藍色的眸子恍若生了星火,就快燒了起來。
優璃想嘗試著想問些什麼,但這氣氛彷彿問什麼都不對,她伸手捉住自己的頭髮,把長髮緊緊捉成了兩簇,懊惱地嘆了氣。
犽凝這才終於有了動作,他終於移開那令她心焦的目光,邁出了步伐,在床前停步,矮身輕輕地將優璃放下——不知是不是手痠了,優璃感覺到犽凝的臂膀頓了頓,讓她落下時有些歪斜,以致於他的側臉突兀地與優璃的頸窩擦過,一陣微刺的感覺讓她不覺愣住——這個人是從來不蓄鬍的,至少她認識他的期間都沒有。
那是鬍子嗎?優璃由下往上,從髮簾後偷偷地瞅他,而犽凝微微斂首,正忙著將手從她身下抽出,從床頭拿了個枕頭給她墊在後腰,又拉上棉被,似乎沒有發現她的窺視。
犽凝坐下來,腰間的水罐被碰得叮噹響,她吞了口所剩無幾的唾沫,滿懷期待地看向犽凝。
他顯然不可能沒注意到這迫切的眼神,於是將水罐解下來,擰開蓋子遞給她。
實在是口渴得狠了,優璃忘了客氣,抓起水罐仰頭喝起水來,這及時水如同久旱甘霖,滋潤著她的身心,清涼的津液滾過喉頭,令她舒暢不已,沒想到這一不小心便喝得太多,嗆了幾口水出來,她再接再厲,拿袖子抹了一把臉,又繼續把水往口裡灌。
期間犽凝伸手過來,優璃看見便停了停,以為他要阻止自己,沒想到竟是往自己的後心上輕拍,讓她順氣。
許久,犽凝才終於開了口,他說:「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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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璃醒來後,犽凝的紅色警戒才逐漸解除,雖說來客在優璃首肯之下都能來探望,但犽凝仍然像尊門神一樣的控管來者,探望的時間很短,且犽凝認可的人選才能來到近前。
對於犽凝的保護手段,優璃能夠理解,畢竟她遭人所害,謹慎自然是好,只是她從未見過犽凝如此緊張的樣子,感到有些新奇……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竊喜。
可她重傷初癒,根本沒太多餘裕整理自己的心思,每日調息、服藥、受診等等,就已經挖空她的精力,何況她的靈魂曾受到創傷,容易心神不寧、精神不濟,這些日子總是睡睡醒醒,這微小的喜悅很快便稍縱即逝。
與此同時,犽凝這稱職的保護者總是伴她左右,雖同住卻不多話,與她的接觸也涇渭分明,非必要不會靠近,甚至更像是顧來的保鑣,兩人也並非共住一室,犽凝夜晚睡在隔壁的小廳,並沒讓她感到不自在,因為他就只是存在著,不會干涉優璃任何行動,除了走出客居。
其實珍妮曾來看過優璃幾次,都沒法與她說上話,先前是因為她仍在昏迷,犽凝拒不見客,而她醒來後,又忙著養身體,再加上珍妮新任聖女有諸事要忙,兩人無緣得見。
直到珍妮初次小巡邏的前晚,因為心中緊張不安,想著碰碰運氣,看能否碰上優璃清醒的時候,向她請教些建議。
她敲了敲門,先自報姓名,犽凝的聲音隨即透過門板傳來:「請進。」
珍妮一愣,這人像守門人似的,應門速度極快,彷彿隨時準備好面對任何狀況,她推門而入,只見犽凝披著一件外袍箕坐在小廳的榻上,一副準備守夜而小憩的姿態,這姿態珍妮看過數次,依然覺得有些奇怪,自打優璃受傷後,他就與她形影不離,生怕哪天一不注意便碰碎了似的。
明明作為靈花一族的珍妮和優璃才是一家人,卻被一個外族的客卿排除在外,自是讓她心裡生了些疙瘩。
「犽凝閣下,夜裡叨擾實在抱歉……」珍妮行禮道,「優璃睡了嗎?」
「醒著,沒睡!」小廳後的臥室傳來優璃清澈的嗓音,她高聲道:「珍妮!」
珍妮橙色的招子一亮,但隨即意識到犽凝審視自己的目光,又低下頭,「閣下……」
「是我保護過頭了。妳當然可以見她。」犽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白長老讓我與白虎衛一同準備明日的小巡邏,我先過去了。」
說罷,犽凝套上外袍,抄起銀色長刀,便快步離開了——他這是留給她們獨處的空間。
珍妮心中那些疙瘩瞬間被抹平而一點也不剩了——她其實看出犽凝今晚沒打算出門,卻果斷地為了她們讓出空間,心中的寬慰大過了詫異,無怪乎優璃與他相處不過兩周時間,便願意冒險救他一命。
她一直很困惑優璃當初為何要救他,她對犽凝的印象還停留在表面——一個狩魔獵人、劍術超群、謙恭有禮,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至少沒有特別到能讓聖女親自出手相救。
但此刻,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對犽凝有了新的認識——此人雖是武家出身,卻不若武家粗枝大葉,反而十分觀察入微,正是這一點拯救了瀕死的優璃,畢竟出事當下,犽凝對靈花一族的儀式一無所知,只靠青長老的隻字片語臨機應變救下了優璃,足見此人遇事是何等處變不驚,且能忍住滔天怒意饒過平子一命,亦能見其定力之優越、品性之高潔。
過往的疑慮煙消雲散,她大步走進臥室,只見優璃斜倚在床上與她招手,手裡捧著一本閒書,已經一掃大病初癒的疲態,紫晶般的眸子如星子璀璨,嘴角上揚。
「看什麼書這麼有趣?」珍妮笑著問。
「書哪裡比得上妳來看我好!」優璃噘著嘴道,「我快悶死啦!為什麼我誰都不能見?」
「荼闈肯定要吐血了,他很擔心妳,但犽凝總是把他拒於門外。」珍妮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優璃,妳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優璃放下書,不解道:「好什麼?」
「妳與犽凝啊!」珍妮哭笑不得——雖說靈花一族封閉,卻也並非不能接觸異性,優璃雖然心思細膩,卻總是忽略關鍵的地方,「匯靈儀式後,你們就一直住在一起,在大家眼裡,他就像妳指定出師後的常任護衛——但妳說過妳出師,並未想過帶過護衛呀!更何況,他還只是個外族人。」
「嗯,這個啊……」優璃認真地瞪著空氣,思考了許久,「這兩者之間有何關聯嗎?」
「啊?」珍妮傻住,優璃緊接著道:「犽凝照顧我和我要不要選擇護衛,有關聯嗎?」
這下珍妮也要吐血了,她這少根筋的多年姊妹,從來就不懂得捉住重點,而且是他人的重點,她對於自己要什麼向來很清楚,但對於他人的觀點卻常常無法理解。
「我都已經出師了!誰管得了我?」優璃露出一抹調皮的笑,「匯靈儀式之後,我再將聖冠加冕到妳頭上,我便可以一走了之啦!儀式雖然遭遇凶險,仍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就只要我將聖冠移交給妳即可,不是嗎?」
「怎麼可以這麼隨意呢?」珍妮拉了張椅子坐下,這是打算促膝長談的節奏,「聽聞妳轉醒,長老們已商議讓我小巡邏後再重新舉行加冕儀式。」
優璃抱著膝,將臉埋進去嗷了一聲,半晌,才又抬頭,「珍妮,妳很想舉行加冕儀式嗎?」
「我?我啊……這個嘛……」
珍妮被問得猝不及防——她想嗎?
以上這些做法,全都是別人認為要的,而她自己呢?她的個性低調,從來不喜歡什麼排場,老實說她自己也認為加冕儀式沒有特別必要。
「妳看,妳自己也認為沒有其必要吧?」相識多年,優璃怎麼不懂珍妮的性子,「我現在就可以給妳進行加冕。」
說著,優璃便從自己的和服袖口拿出一樣物事,通明的靈力燭光下,那物事被照得閃閃發光,是一枚做工精良的頭冠,以純銀材質如花藤編織而成,正好是一般女子的頭圍大小,中央鑲著一塊透明而圓潤的琉璃寶石,在斗室的光線下變幻多彩。
珍妮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是聖冠?我一直以為妳弄丟了……」
「我怎麼可能弄丟?就是怕弄丟,我才老是不戴,長老們都懶得念我了。」
優璃俏皮地眨了眨眼,朝她勾勾食指,珍妮從善如流,還真就低下頭,讓她將聖冠戴到自己頭上——這一刻,珍妮才真正有了成為聖女的實感。
「靈花一族就交給妳啦!」優璃道。
這琉璃色的寶石蘊含純淨之力,是聖女歷屆相傳信物,能幫助聖女更快修練,而成為聖女以此物修練一年,便能結出一塊屬於自己的靈石,聖女方可出師,便可不限僅在蔚冽修練,能四處征討阿薩卡納。
這也是為什麼,聖女被選上後只留於族中一年,便要離開。
「妳戴著真好看!」優璃又道。
她將鏡子遞來,珍妮看到鏡中之人,亦是驚嘆,實在是寶石太過耀眼,而不是她這副麥膚白髮的模樣很是奇特。
珍妮還不太習慣擁有這麼華麗又貴重的物件,有些羞赧,轉移話題道:「妳自己結出的靈石呢?我想看看。」
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優璃愣了愣,莫名其妙道:「靈石不都長這個樣子?沒什麼好看的……」
「哎,我想看妳的嘛!」珍妮笑道。
「話又說回來,妳來找我,應該不止是閒聊這些事情吧?」優璃戳了戳珍妮的怕癢處,調侃道:「妳肯定在緊張明日的小巡邏!」
「優璃!」珍妮拍開她作惡的手,佯裝生氣道:「妳第一次小巡邏不也會害怕嗎?我來是想尋求意見的,妳就不能正經點?」
「沒什麼好擔心的呀!」優璃笑道,「瞧把妳嚇得!長老們都會保護妳的,荼闈不也會去嗎?他可算是經驗豐富了——妳要是再擔心,也可以讓犽凝跟著去呀!他是客卿,也是能替靈花一族出力的幫手。」
「那妳呢?」珍妮眨了眨眼,道,「我緊張小巡邏,他緊張妳!他走了,妳怎麼辦?」
「我就快活啦!沒人管我!」優璃哈哈大笑,「平子和小松都在牢裡被嚴密監視,誰還能害我?我已恢復得差不多了。」
「妳要讓他去,妳肯、他還不肯呢!」珍妮哭笑不得道,「還是留他跟妳溫存吧!」
「溫什麼?!」優璃驚恐道,「別亂說話!他只是習慣照顧人罷了,別把我們的關係說得這麼奇怪。」
她的好姊妹似乎身處於感情的漩渦中有待釐清,珍妮不與她深究,「那妳真肯讓他去?但是他肯去嗎?」
優璃彷彿下定決心,眼神堅定道:「我今天說服他,無論如何都得肯。」
「為什麼?妳這麼想支開他?!」珍妮親暱地捏優璃鼻子,「嫌人家關妳太久?管太多了?」
「我正是想支開他。」優璃擋開她的手,承認道:「只因為……我必須要離開蔚冽。」
珍妮大驚,雖說聖女出師勢在必行,但是也不需要如此倉促,再加上,她認為自己多年都不為異性所動的姊妹,應當是對犽凝有好感的,居然會如此輕易地離開他,無論如何都不符常理。
「怎麼了?妳真覺得不需要加冕儀式?雖說不合規矩,但也不是不行。」
她知道自小一起長大的優璃向來不按牌理出牌,可是在面對聖女這個職責卻是一絲不苟,少見的脫序便是溜掉上次的小巡邏,以及對長老們先斬後奏轉變了犽凝這件事,現在她又要避開加冕儀式,擅自離開——怎麼優璃碰上了犽凝便總有例外?
「優璃……聖女出師也講究體面,我知道妳向來不愛慕虛榮,但都要離開了,最後一次應付一下長老們也不行嗎?何況妳身體還沒全好,真要走這麼急嗎?」珍妮勸道。
聞言,優璃欲言又止,一雙紫眼有些泛淚,她拉起珍妮的手,猶豫道:「其實我……我在昏迷之後,靈魂一直躲在精神領域……我在裡頭遇見他了。」
珍妮詫異道:「犽凝閣下嗎?那裡不是靈魂棲息之所嗎?怎會在那裡遇見他?」
優璃當時被平子所害,靈魂遁入精神領域,由於她未死去,所以靈魂之邦和羅剎之門並未開啟,使她的靈魂只能在領域中不斷地流浪,四處在空中飄蕩、也在山川中游移,她的精神受創,因此總是渾渾噩噩的,但在這靈魂的淨土休息多日後,她的意識開始恢復正常,足以領略精神世界的風貌。
五光十色的精神世界中,被賦予了繽紛色彩的天空拖曳著不少流浪的靈魂,優璃便是其中一個,她游移在天空中,就好似天上的彗星。
原以為她會在精神世界平靜地度過養傷的日子,但就在此時,她的視野闖入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犽凝。
犽凝孑然一身,神情有些動搖,卻很是冷靜,像是無意間闖入此處,靈魂之邦和羅剎之門沒有接收他的靈魂,說明他還活著,優璃鬆了一口氣。
她知道這是他第二次來到精神領域了。
前腳未站穩,後腳《憤怒》便跟來。
從他們的對話得知,阿薩卡納正在復甦,代表著憤怒的惡魔再次找上了犽凝。
但犽凝一向平心靜氣,又有何事能令他動怒?
那《憤怒》看上去還很弱小,面對身懷靈氣的犽凝,沒有絲毫退卻,牠傷不了犽凝,犽凝也傷不了牠,牠似乎沒有實體,脆弱得幾乎只有殘像,但態度仍然囂張,僅能在精神領域作威作福。
沒有惡魔的緋刃,犽凝便無法得知牠的真名,但緋刃在被犽凝帶到物質領域後,似乎不會在精神領域出現,惡魔亦沒有召喚牠的武器。
在精神領域中時間的概念非常模糊,兩人纏鬥了良久,也許只有一瞬間、也許過了更久,優璃無法估計,但似乎直到犽凝在物質領域的肉身甦醒才結束,他的靈魂從這處如同風過水無痕般地消失了,憤怒亦隨之煙消雲散。
優璃再次鬆了一口氣,雖說看上去兩造都毫髮無傷,但難保沒有意外。
她獨自在精神領域靜養,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再次自物質領域中醒來。
甫下床的她第一個見到的是從外頭回來的犽凝,他看起來毫無異狀,依舊是那麼穩重可靠,但眉宇間卻似乎比以前多了一絲鬱氣。
她緊張不已,又無法直接開口問,只好趁治療時向青長老打聽,青長老因此常碎嘴說犽凝在看護時是如何攆走無關人等的,又如何像狼王護食一樣地將她保護起來,有任何疑義都會被他毫不留情地駁回。
思及此,優璃只感到自責。
犽凝此人經歷得太多了,他不該因她而受盡《憤怒》的折磨,如果她就是原因所在,那她便不能繼續任性地待在他的身邊。
至於原因,她不敢深想。
時至今日,犽凝對她都是禮遇有加、諸般包容、多方照顧,有任何他力所能及的,必傾囊相助。但犽凝始終與她保持一段微妙的距離,既不親近,卻又不疏遠——每當優璃以為靠近了,犽凝總會巧妙地迴避接觸;每當優璃覺得生疏了,犽凝卻總將關切溢於言表。
或許優璃只是他不得不待她好的對象,如同他過去照顧的無數晚輩那般——優璃只是那些被犽凝保護傘所呵護住的其中一個弱者罷了。
「犽凝再度被《憤怒》所纏,這一切都是我害的。我必須離開——反正,他也已經答應過我,他不會離開蔚冽。」
珍妮不曉得他們倆人達成了什麼共識,或是有什麼彼此間才曉得的默契,但既然她的好姊妹如此決定,她便尊重之,只是可惜的是——兩人今夜很可能便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認識優璃十年來,終究還是到了離別之時。
聖女就任後需要一年時間方可出師,而一年後,她們都還不知道會在愛歐尼亞的哪裡,往後見面的機會渺茫了。
「一年後,荼闈也滿十八歲了,我很看好妳選他作為常任護衛喔!他身手好,人也可靠,一年後肯定有更大的成長,以後與其讓他被別人選走,不如妳來選他。」優璃俏皮地對珍妮眨一邊眼睛道,「希望我們都可以平安履行使命吧,我會為你們祈禱。」
「妳們自己討論得很開心,卻為何都不來問問我的意見?」荼闈的聲音在客居門口響起,他穿著一件黑色斗篷,疾走而來,一時間衣料翻飛,像是燃燒的黑火。
「荼闈!不是的……」珍妮手忙腳亂,像是被捉住小辮子般緊張地站起來,「你別聽優璃胡說,出師下山這麼危險……就算是我也不會帶你。」
荼闈在優璃床邊站定,解下披風扔在一旁,道:「妳為什麼就不明白我對妳的不同之處!現在,妳還為了一個外人要早早離開!」
優璃竟還笑得出來,她故作輕鬆道:「阿荼不是和白長老在準備明天的小巡邏嗎?」
「早完了!其他寮的人在和那個人討教劍術,白長老也在湊熱鬧,讓我們先回來。」荼闈咬牙切齒道,「我……!優璃!」
「你想說什麼,都說吧,優璃要走了。」珍妮也調整了心緒,平靜道,「我們不是應該好好地跟她道別嗎?」
「你很生氣犽凝嗎?連他的名字都不肯說。」優璃顧左右而言他,「我會將花燈留給你們,讓你們隨時知道我是否還活著。」
說著,她從袖中遞出了兩盞粉色蓮華燈,上面閃耀著瑩白的光色,是她所注入的靈氣製作而成,似是準備多時了。
「你們是我的家人,這點永遠也不會變,這花燈只留給你們,旁人不會有。」優璃溫聲道,「這些日子謝謝你們。」
珍妮忙收下了這兩盞燈,將其中一盞遞給荼闈,懵懂的少年顫抖著接下,眼中卻流下淚來。
優璃弦外之音明確,只是他們心照不宣。
知道他的心意又如何?在靈花一族中,荼闈的心意人盡皆知到就算他帶著優璃逃出靈花一族,也無人會感到意外——優璃很感激他的存在,但是感激是沒辦法變成喜歡的。
「我是多麼想成為妳的出師護衛!」荼闈拿手腕不斷地擦拭滿臉的淚水,哽咽道:「妳又不是不知道!」
「荼闈,你還沒成年呀!這不合規矩。何況我也不想帶其他靈衛走,與其要猜忌那些靈衛會不會真心相護,不如孑然一身。」優璃從懷裡掏出帕巾,用蒼白的手遞給他。
見她看上去還是無甚血色,荼闈知道自己該停止無謂的無理取鬧了,哭泣聲不一會兒就戛然而止,他一抽一抽地打著嗝,伸手收下帕巾,卻沒拿來擦臉,只是珍重地收到懷中心口的位置。
優璃笑起來,溫柔的唇形弧度優美,眉眼亦彎如弦月,她的笑容真誠溫暖,但作為聖女以後,已經鮮少在眾人面前笑得如此毫無保留了。暖黃的燈光照耀下,她瞇起的雙眼反射了一點晶亮,如同畫龍點睛般更顯迷人。
荼闈想必會將這個笑容永遠地印在腦海中。
優璃張臂將兩人抱住,抿起的唇微微顫抖,看來是竭力忍住了想哭的衝動。
「我會想念你們的。」
*-*-*-*-*-
深夜,犽凝才回到了客居——這並非是白長老不知輕重硬是留他們到這麼晚,而是他在回來後撞見了應該迴避的一幕。
他如今勉強算是屬為白虎寮的成員,和白長老忙了一陣,自然也隨荼闈之後回到了客居,透過客居敞開的門透出的燈光,只見優璃與荼闈在門口十八相送。
珍妮似乎是先行離開讓他們兩個獨處——可究竟是有什麼重要的事需得讓出空間給他們敘話呢?
荼闈拉著優璃的手,年少清秀的面龐滿是酡紅,他顯然不敢看著優璃的眼睛,反而是優璃坦蕩,笑著耐心等他說話。
「妳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少年倔強,尤其在心上人面前更會逞強、愛面子,關鍵的一句話死都說不出來。
「我知道什麼?」優璃的嗓音低低柔柔,遠遠飄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明晰,彷彿就在耳邊。
她面前的少年磕磕巴巴,一句話分了好幾個字,總算說完:「這麼多年了,妳不是不知道,我……喜歡妳啊!」
明知應該給他們隱私,犽凝本欲移步的雙腳卻彷彿釘在了原地。
眼神不由自主地望著夜裡唯一點著亮光的那棟屋子、那個屋前的人。
聖女銀白的髮絲被淺黃色的燈光鍍了一層金黃,她的笑容溫暖,暖意到了最後,漸漸地變調成了不忍心。
無聲的表情顯然刺痛了少年的心。
「即使妳這一年無法選我為出師護衛,下一年亦可以回來找我……」荼闈的聲音不依不撓,堅定道:「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想在妳身邊保護妳。」
聖女欲放開少年的手,但少年雙手並用,硬生生留住了這隻纖細的手。
手的主人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荼闈,你可想過,我們都離開了,還有誰可以幫忙珍妮和小栗子嗎?這麼多年來,我們都是好夥伴,總是互相幫助,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何況她還有一年要熬……與我們歲數相差甚大的小栗子我甚至還特別拜託了白長老多照顧,但也不能照顧多久,只能期望珍妮在一年內替她多多鞏固人脈——你可知道,在族中若不願像平子那樣成群結黨、拉攏關係,就會淪為我這個樣子。」
荼闈愕然,語氣傷心道:「什麼樣子?是她們不好,為什麼妳要把自己說得這麼不堪?」
「愛歐尼亞人向來講究萬物和平共存,這在靈花一族是行不通的,我們彼此都是競爭關係,靠著聖女的垂愛才能擁有成為聖女的資格,歷屆的聖女都選擇在族中頗有人望的女孩,只因為不想在出師前被眾人刁難,只有凜果打破了這個循環,我們才能從這個循環脫身而出……但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因為我不願與她們同流合污,所以才會被害得如此。」優璃望著荼闈,放棄掙扎,反而伸出另一手握住荼闈的手,珍重地對他道:「珍妮需要夥伴,而聖女出師,卻可以獨自一人。所以,荼闈,你必須留下來——我不需要任何人跟著我受罪,好嗎?」
優璃一番話說得透徹,將靈花一族的現況一語道破,年少單純的荼闈顯然還需要一點時間消化,畢竟他所屬的白虎寮都是一些粗枝大葉的男子,過得仍是比較單調的日子,很難理解女孩之間的勾心鬥角。
少年懵懵懂懂,只是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我當然也能護著珍妮出師,到時候我們仍然可以去找妳——我不求妳給我回報……但是,妳這是連往後讓我待在身邊都不肯嗎?」
「荼闈,謝謝你,我也喜歡你——可是,卻不是你所想的那種喜歡。」優璃眼神明亮,無比認真地說著,一面抽回了手。
但少年仍然窮追不捨,上前湊近了聖女。
「可是……」
正在他又想開口時,聖女像是再也忍不住,彎腰咳嗽起來,重傷初癒的身體剛大好,卻長時間在寒冷的夜裡單薄的杵著,自然會感不適。
關乎到優璃的身體健康,犽凝已經抬步準備上前阻止,誰知少年居然撲向前,雙臂一環,將聖女一陣熊抱,少年雖然年輕,但身高足比嬌小玲瓏的聖女高一個頭,這一抱抱得聖女往後踉蹌,掙脫不得。
好在少年只是抱了一下子,立即又放開,整張臉紅得滴血,彷彿是他被強摟似的。
「優璃這個大笨蛋!」
荼闈哽咽著跑離了客居,穿過校場往寮內部的寢居一溜煙消失了,獨留優璃一人風中凌亂,久久沒有回神,犽凝想她必定需要時間消化這情況,若是他貿然出現,場面肯定會顯得有些難堪,他無奈地搖搖頭,轉身趕緊離開了現場。
朱雀寮的鍛造爐即使在夜裡也燃著豔紅的爐火,寮中的長老是個鑄劍師,這靈花一族的所有兵器便是出自他們寮中之手。
朱長老在鐵砧前鍛打新鐵,裸著上身,汗涔涔地睨著闖入寮內的犽凝。
「白虎寮的客卿,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犽凝彬彬有禮道:「我來取白長老先前托您鑄的劍。」
聞言,朱長老停下動作,摸摸修得極短的鬍子,「確定是白虎要的?不是那條傻青龍吧?」
「多謝有朱長老的兵器提供作為容器,我們才知道我能釋出的靈力上限如何。」犽凝頷首,「這次我只是奉白長老託付,前來領劍。」
「你們研究出個所以然沒?」朱長老湊近犽凝,挨著他的肩膀問道,「多翻翻均衡當初創我一族時留下的典籍難道不好?非得要折騰我那些辛苦鍛練的兵器。」
兵器和人命之間,愛劍如命的朱長老一向將兵器看得更加重要,但他造出來的兵器又保護了無數族人的性命,這還當真是有些矛盾。
「這……畢竟是關乎我個人的生死,還是不能馬虎的。」犽凝耐心答道,任由朱長老在一旁打量著自己,「之所以深夜造訪,也實屬意外,不過朱長老您向來喜歡通霄,我實在也不算是打擾。」
「唷!小夥子久了還當真不客氣啦!」朱長老陰陽怪氣地吐槽道:「誰不知道如今優璃聖女在客居暫住療傷,你小子肯定是想趁聖女熟睡再回去,免得撞見美人醒著,自己便把持不住,整夜朝思暮想得睡不著——」
犽凝怎樣也未料到朱長老會如此出言調侃,人一激動,手便握在刀柄,沉聲道:「請您慎言。」
「行行行!打不過你!我那些小夥子對你心靈手巧的雕工很是仰慕呢!都吵著要向你學作劍穗、刻刀鞘,都不把我這鍛打放在眼裡了。」
「少年人便是喜歡這些無用且體面的東西,長老您不也年輕過?」犽凝把手從刀柄上移開,鍥而不捨道:「請把劍給我。」
朱長老終於受不了,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得、侃更侃不動,只好雙手奉上白長老先前早就交代他鍛造的一柄黑刃,鍛打的形制與犽凝手上僅存的那把單刀類似,綴飾與外觀並無二致,只是刀身以一種黑鐵打造,手感與他原先的刀九成神似。
這原本就是要配給犽凝的一把刀,畢竟他擅使雙刀,又丟失了惡魔的緋刃,早在他作為客卿停留此地時,優璃便拜託白長老處理此事,只是為求完美,拖到了現在才完成。
他掂量掂量手中的黑刃,拔刀旋了朵墨色刃花便唰地迅速入鞘,「好刀。」
只是終歸不及他手中銀刃,是以他家鄉長老不傳之秘的鍛造法所鑄,但能模仿並創造出幾乎一模一樣的手感,朱長老也算是箇中高手了。
謝過朱長老,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犽凝才告辭,走前朱長老用一臉曖昧的表情對著他擠眉弄眼,搞得他頭皮發麻,背脊一陣惡寒。
回到客居時,為了避免開門發出聲響,他選擇推窗翻身而入,生怕吵醒入睡了的優璃,然而他雙腳的長靴落地,自覺已經悄然無聲,卻還是聽見了聖女被褥中翻身的窸窣聲。
「我在等你。」優璃的聲音不大,卻足以令他聽到,「怎麼從窗戶進來?」後一句,則帶笑意。
犽凝沒有回答,只是一邊解下外衣,一邊道:「等我做什麼?妳應該早點休息……」
聖女重傷轉醒後,便一直乖順地聽話養傷,幾乎足不出戶,也按時睡覺吃藥,從沒讓他操過心,現在卻忍著睡意等他回來,實在是有些奇怪。
「犽凝……我有事想拜託你。」優璃猶豫道。
臥房中,只剩一盞昏黃的小燈,聖女幽紫的雙眼鍍了夕陽般的顏色,在夜裡格外鮮明。
那是一雙清澈美好的眼睛,向來顏色分明,興許在往後的許多日子,他都不會忘記這純粹的眼神。
犽凝走近床邊,聖女示意他坐下來,於是他便坐下,深更涼夜中萬籟俱寂,昏暗的室內只聽得見近旁優璃的呼吸聲,以及她起身調整坐姿的聲響。
他伸手想扶她,但聖女禮貌地朝他笑了笑,示意不用了。
——這實在不同尋常。
聖女從不拒絕他在養傷期間所給的任何幫助,此刻反倒見外起來,讓他忽然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只好抽回手,在床沿重新坐好,「什麼事?」
「明日珍妮初次小巡邏,白長老可有派你前去?」優璃偏頭問道,如瀑的髮絲灑在肩頭,遮蔽了半張秀緻的小臉,「犽凝?」
原本光線就不太夠,此刻優璃的臉又被遮住,他實在看不清這女孩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被喊著回過神,犽凝回道:「未曾。」
優璃一臉困惑,「他沒找你,卻請你去幫助行前準備?」
犽凝只是為了讓她和珍妮可以獨處說些體己話才藉口離開,誰知荼闈來鬧了大半夜,犽凝只好迴避到深夜才回來,但她顯然不知道其中緣由,還以為是白長老命他前去。
他在照顧並庇護優璃的事情已是族中人人皆知,因此此處無人敢打擾,白長老更不會不識相地命他踏出客居一步。
但優璃顯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
她怎麼以為會有人膽敢讓他離開這裡?顯然這是他自己自願讓開了才是。
「我只是去搭把手。」犽凝只好道,「畢竟白長老平日裡也給了我不少照顧……順道也去領了新刀。」
「新刀!可終於!」優璃的反應比他還興奮,眼神便往他右腰側的兩把刀瞅,「我能看看嗎?」
犽凝依言抽出腰帶中的黑刃,交到優璃的手中,纖細的小手雙手並用,捧起黑刃出鞘了三吋,湊近一看,「好漂亮。」
見她伸手要摸,犽凝忙按住她的手,「鋒利得很。」並從優璃手中拿回了黑刀,按回鞘中。
優璃只得作罷,把雙手藏在袖中,歪著頭,一副萬分可惜的表情,沉吟了片刻,又將話題拉了回來:「我以為你會參加小巡邏呢。」
「妳希望我參加嗎?」犽凝猜出了她的意圖,單刀直入道:「這便是妳要拜託我的事。」
顯然對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有些詫異,但優璃很快就調整好神色,也承認道:「是。如果是你跟著珍妮,我比較放心得下。」
犽凝看著聖女坦然卻帶著些忐忑的面龐,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妳認為我放心留妳一個人?」
優璃愣了愣,似乎對其少見的反駁有些詫異,好像她根本沒料到自己會被拒絕。
她睜大那雙紫晶般的眼睛,訝然道:「你不答應嗎?」並伸手拉住犽凝的袖口,鍥而不捨地說服著:「我在這裡很安全,我的身體也好多了,青長老會照看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況且,我已經是獨當一面的聖女了。」
她沒有自知之明——
犽凝想道。
每當他看著她那張秀麗可人的臉,都認為即便她已經成年,在他眼裡卻還是稚氣未脫。
偶爾,他會觸碰到那雙比自己小了一號的手,所接觸到的肌膚十分細緻,除了一些練弓的繭子外,實在是略嫌稚嫩非常,她又生得纖細嬌小,眼神澄澈,未受世俗所污染,看著那雙眼睛,他便覺得她彷彿像個虛影,一擊即散,脆弱得比孩子不如。
即便像個孩子,優璃卻是個有要求的孩子,但從不予取予求,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即使不願意也會去努力,她從來只有面對,未曾退縮。
這孩子好似不知何為知難而退,就如同她明知平子不懷好意,卻不願耽誤眾人,願意賭一把將自己的性命投入匯靈儀式——這樣的性子,如何令人放心?
每當她雙眼彎彎地望來,毫無保留地對他笑,他便覺得胸中無端生出憐憫之心,令他無比刺痛和糾結。
這樣的女孩,竟要離開自小生長的環境,獨自一人流浪而去。他想,至少在離開前最後這幾日,他應該要護她周全。
腦海裡思緒不斷流轉,他想過無數回絕的說法,但最終,還是只化作了那一個字。
「好。」
他聽到自己說。
*-*-*-*-*-
優璃徹夜未眠,清晨第一聲雞鳴剛響,犽凝便出發了,除了拔劍擦拭的聲響,便剩下一道關門聲,很輕,卻餘音繞樑,在空中迴盪不止。
那之後便是良久的寂靜,久到優璃開始有了這輩子再也不會與他相見的實感。
她從未想過離開犽凝之後她將會如何,但她知道,她必須離開。
然而這是否意味著永不相見?
答案是肯定的,她不會再回來。
所有她重視的人都參與了這次小巡邏,小巡邏為期兩周,她打算在這中間休養幾日便走,這意味著她將長久地與所有人分別,而不僅僅是包括犽凝。
從最後一次的小巡邏相遇起,到她匯靈重傷養傷,再到如今,兩人認識的時間不過短短兩個多月,卻彷彿已經認識了許久,彼此有著不必言說的默契,自然而然的親近,沒有任何冒昧。
不論彼此內心想法如何,他們都已成為了雙方之間最緊密的關係,這份羈絆,讓優璃受寵若驚,同時也感到無比沉重。
明明她已是一族明面上的領袖,足以出師為民除害,但在犽凝面前,她總像隻羽翼未豐的雛鳥,被細心呵護,難以成長。
在他身邊,不僅被過度保護,甚至有可能成為其累贅——原先他本是一個孑然一身的人啊,根本不必為誰憂心忡忡。
犽凝應該要變回以前那個自由自在的樣子,而優璃也該回歸自己的位置。
四下無人時,她拿出了自己一直捂在懷裡的靈石。
靈石只有在蔚冽境內才能結成,象徵著聖女一年以來修練的成果,轉變的體質使然,聖女在出了蔚冽後仍能繼續轉換靈氣,靈石會幫助出師之後的聖女修行。
匯靈儀式時,優璃的靈石被過量的靈氣衝碎,碎成了好幾片,就如同破鏡難再圓——沒有靈石的聖女,便無法出師。
平子的報復還在持續,她一定知道聖女在匯靈儀式會帶著靈石,而過量的靈氣,就像過載的魔能,會破壞掉承載能量的容器。
靈石已損,她不想被認為是失敗的聖女,且木已成舟,她不可能再耽誤一年留在這裡討人嫌。
她也知道,珍妮是多麼期待自己成為聖女的一日。
所以,她怎麼說得出口呢?
靈石只是成為聖女的象徵之一,就算沒有靈石,出了蔚冽聖女還是能夠修練,只是會辛苦許多。
何況,這幾日她瞞著犽凝偷偷試圖以靈力修復靈石,已經勉強能揉合幾顆小碎石為一體了,再過幾日便至少能修復至彈珠大小,雖然比原先的雞蛋大小有些差距,但總歸是有比沒有好。
這之後又過了幾日,沒想到靈石恢復狀況比她想像中還樂觀,現在已足有鵝卵石大小,她抱在懷中,竭力地注入靈氣融合碎裂的靈石。
每日青長老都會按時來給她的身體複檢或送些靈藥之類的,優璃被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是有些滋補過頭了,因此多餘的精力正好拿來修復靈石。
只是這日,青長老不知道哪來的突發奇想,突然要檢查她體內靈氣流動的狀況,以往犽凝在時他都鮮少如此,現下卻突然捏住她的手,將毫無防備的她拉過來以額觸額。
「匯靈儀式後,妳的靈氣消耗也太大了!」青長老奇道。
優璃猝不及防,全然沒料到他會突襲檢查,根本沒想好說辭,只能支支吾吾。
「妳傷癒後,我每日都有送來靈藥給妳調養,妳體內的狀況不可能如此……」青長老胡亂地抓亂頭髮,崩潰道:「犽凝閣下知道我沒養好妳的身子,肯定不會跟我善罷甘休的呀!」
也許是因為她的離開,只瞞著此人,青長老此番提及犽凝時,優璃心頭彷彿被毒針刺了一下,又痛又癢。
這幾日她已將要走的消息告知長老們,且聖冠已交給珍妮,長老們也無甚理由繼續留她下來,只是仍堅持通知全族上下必須在鳥居下與她送行。
「我已經要走了,犽凝不會知道的。」優璃陪笑道,「您就安一百二十個心吧!他能對你怎樣?」
青長老舉起自己的法杖,指著優璃跺腳道:「哎呀!妳——妳不懂!妳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敢對妳不好!我卻不一樣了!我看見過他殺氣騰騰的臉,妳不曉得那張臉根本是惡鬼啊!」
他誇張的反應讓優璃忍不住笑出聲來,「堂堂的青長老怎麼會怕他怕成這樣呢?」
長老中,青長老最為年輕,向來性格奔放隨意,因此優璃其實在他面前很放鬆,但這份放鬆卻等同於大意。
她還想說些什麼,便見青長老的枯枝法杖前端亮起一點白光,傾刻間,她懷裡的靈石便摔了出來,閃爍的白光與琉璃般的靈石共鳴,正震動不已。
「果然,妳的靈石有損。」青長老將那顆鵝卵石大小的靈石拿起端詳,毫無雜質的石質在燈光下色彩斑斕,與一般靈石沒有兩樣,只是小了些。
「青長老,我……」見事跡敗露,優璃不慌不忙,也不急著搶回來,「您可否替我保密?」
「保密是其次,只是這靈石太小了,僅僅到勉強堪用的程度,妳又耗費了太多靈氣補救,我只想問妳——妳確定要在這種狀態下離開蔚冽嗎?」青長老把靈石還給她,嘆了一口氣。
優璃無奈道:「過去也未有兩名聖女同時存在於族中的前例吧?我已經破例了,不想再繼續給大家添麻煩了。」
「優璃……妳為何要離開的這麼匆忙?妳受此劫難,沒有人敢對妳指手畫腳的。」青長老勸道。
「我意已決。」優璃閉上眼睛。
雖說已經決定,但在小巡邏結束前都還有些時間,青長老理解她的心思,全力配合修復靈石,
也替她保密,條件是她必須待到小巡邏期滿的前夕再離開。
優璃感謝青長老的一番好意,這些天也盡力達成他的醫囑,不讓他有機會再繼續慰留優璃。
很快就到了她離開靈花一族的那一日,她從朱長老那裡也訂製了一份餞別禮物給犽凝——以紫檀木雕成的精緻小盒,裡頭裝著她用阿卡莉所贈的魔法布匹繡成的一條髮帶,綴著一顆佛珠大小的靈石。
這是優璃碎裂靈石中的一部份。
魔法布匹被施了強大的好運魔法,卻要在用心的裁縫和刺繡下才會成真,她將幸運贈予他,期望他接下來的人生裡,不再過著孤苦的日子。
優璃騎著巨大白蛇,在族中靈女和長滿鳥居兩旁的靈花目送之下,離開了靈花一族。
*-*-*-*-*-
蔚冽的阿薩卡納有珍妮和犽凝料理,優璃只需要一路離開蔚冽即可。
其實小巡邏並非每次都會遇到阿薩卡納,畢竟那只是給聖女模擬訓練如何對付惡魔的巡禮,待到出師後,才正式以消滅阿薩卡納為生。
長年流浪於愛歐尼亞追獵阿薩卡納為己任的犽凝,說不定比聖女們一生所對付過的惡魔還要多。
這也是為什麼,優璃始終對此人感到驚嘆的理由。
他的能力,應該要更比聖女們受到重視才對。
如今,陰錯陽差之下,優璃不但讓他失去了這種能力,變得和聖女們相差無幾,甚至還讓責任心重的犽凝為自己有了負面心緒的波動,再次引來了《憤怒》。
對他的愧疚之心無以言表,如今她只能盡量讓一切回歸正軌。
她必須離開蔚冽,走得愈遠愈好。
愛歐尼亞全境由幅員遼闊的島嶼群所構成,四面環海,位於符文之地的東方,這片土地蘊含著古老的魔能,也摻雜著不少奇異的能量,純淨之力便是其中一個、也是唯一能對付阿薩卡納的神奇力量。
由於精神領域和物質領域的界線模糊,山川以及森林中富含各種能量,因此愛歐尼亞人向來追求心靈的成長與魔能的修練,在野外經常能看見不少苦行之人,為了追求力量與平衡而努力著。
進入名為那歐的省份後,在山野中便經常見到各種周遊之人,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戒心極重的、淡泊冷漠的、心地善良的、熱情無比的——這些人唯一的共通點,便是專心致志的修行,各自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招惹誰。
這樣的環境中,阿薩卡納是很難生存的,因此優璃很快就繼續她馬不停蹄的旅程,她的目的是要抵達位於蔚冽東北方的平典城,在那裡稍作準備,再一路往北,就能抵達阿卡莉所交代給她的均衡修道院的現址。
雖說幽影軍團與均衡組織暫時簽訂了休戰協議,但包不準不會遭遇什麼意外,她必須先在平典城整頓一番,再擬定進山的路線。
也許是曾經跟著犽凝流浪過一段時間,又吸收不少他的經驗,她對於獨自旅行十分適應,加之穿著一襲衣襬改良過的短和服,活動自如,袖中又施了次元法術,平常不太容易缺什麼物資,一路上並未吃什麼苦。
更何況還有她可靠的座騎陪伴著——一條由靈氣豢養的大白蛇。若有任何危險,想必沒有一般人能跑得過牠。
這條大蛇平時可以縮小成幼蛇模樣,便如筷子粗細大小,可收於袖中或領口內,因此又稱作懷蛇,平日最大可變大如一人抱粗細,供聖女乘坐以利狩魔之用。
大白蛇身懷靈能,可以御風飛行,只是一段時間便必須回到陸地上充能,優璃便駕著牠飛一段跑一段,不出七日便到了平典城。
平典城位於愛歐尼亞的心臟,是愛歐尼亞最神聖的地方。
許多人慕名前來習法,或是在滿溢魔能的野生園林中冥想、修練,與其說它是座城市,不如說更像一個學法的聚落,這裡同樣也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人群,東方臉孔的人種居多。
據說諾克薩斯入侵之時,許多愛歐尼亞人便是在此起義對抗侵略者,如今已時移世易,戰爭摧殘過的痕跡已經漸漸消失,但創傷也許永遠也無法抹平。
也曾被諾克薩斯入侵過的蔚冽尚且出現過不少阿薩卡納,何況平典城?優璃踏入此處地界,只覺得興許有勞作開始要忙了。
她感覺到了阿薩卡納的氣息。
穿過瀰漫著魔法的野生花園,她進入了平典城,古老而高聳的奇異城門如同鳥居般僅有框架,一道又一道地排列而成,優璃抬頭一看,那門頂足有十多層樓高,上頭一扇接一扇的吊著閃耀奇異光芒的魔法石,散發的魔法能量似乎在檢查優璃是否有通過的資格——興許若是諾克薩斯人,便會被拒於門外吧。
平安無事通過那一道道的魔法之門後,映入眼簾的便是平典城的街道,人們穿著代表著各地的奇裝異服走在街上,一排又一排形狀特異的房居錯落有致,雖然看似毫無章法,卻似乎以魔法整頓過,完美地編織出流暢無比的路線。
放眼望去,優璃發現往來過客有不少都是身懷異能之人,與純樸封閉的蔚冽人不同,平典人總是毫不保留地顯露自己的特別之處,大至武器、小至儀容,使她驚嘆不已。
第一次來到平典城這樣文化如大雜燴的大都市,優璃走馬看花感到十分新奇之餘,仍感受到一絲阿薩卡納蠢蠢欲動的不尋常,她需得先從氣息最濃厚的地方下手。
優璃全身雪白,又乘著一條大白蛇在街上疾馳,竟也少有人側目,足見此處奇怪之事早已屢見不鮮。
最後,優璃來到平典城一角,一座微微傾斜的老舊旅館前。
木造的建築年久失修,東補西補,新舊木材交雜,其上插滿一簇簇的釘子,看上去只是應急處理,顯得這建築更加地搖搖欲墜。
除了感到阿薩卡納的強烈氣息,亦有股優璃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她翻身躍下大蛇,將蛇變為蚯蚓大小,收入袖中。
她盯著旅館大門許久,門未深鎖,裏頭卻昏暗無比,似是無人——可有人的地方,就有阿薩卡納,因此裡頭一定有人。
踏著長靴,優璃走近殘破的木門,輕敲數下,這才終於聽見一道連珠炮似急匆匆的腳步聲。
大門倏地被打開,一個肥胖的中年婦人吊著三白眼,很是鄙夷地望過來。
「走走走!我這裡沒有妳能招攬的魔法學徒住店!」胖大媽揮舞手中鍋鏟像趕蒼蠅般道。
優璃被犽凝特訓過的反射神經讓她迅速側身閃過這一記鏟擊,可她的腦海裡卻是暗潮洶湧,久遠而遺忘的記憶逐漸復甦。
雖然體型已較先前更顯臃腫,但她仍然記得,這便是養了五年便將她賣掉的舅母。
怎麼回事?她怎會在此?
她何時從蔚冽搬來此處?
思緒亂得有如打結的毛線,但她的嘴巴卻脫口而出:「您好,我是來住店的,我不是要找學徒的魔法師。」
「住店?」胖舅母狐疑地放下鍋鏟,大概在質疑優璃穿得如此體面,為何要來住她這樣的店。
「是,您這裡還有空房嗎?」優璃努力地勾起一道自然的微笑,內心卻仍然波濤洶湧。
「有!有的!」胖舅母隨即眉開眼笑,搓著手道:「小姐裡面請呀!」
——她果然認不出我了。優璃想。
也是,被賣給人販子那年她才十歲,而胖舅母的三角眼向來不正眼瞧她,就算她還是當年的樣子,頭髮也都白了,想必只要容貌稍有變化,她這冷血的舅母便根本認不出她來。
老舊的旅店內與優璃想像的一樣簡陋,廳堂只擺了兩三張桌子,桌面積灰已久,櫃台處也掛滿了蜘蛛網,很難想像這樣的旅店要如何做生意。
「呃……實不相瞞,我這旅店已經好久沒有新客人來了,我馬上整理!房間一定給您弄得整潔亮堂!」胖舅母在一頭扎進廚房前,往二樓喊道:「老伴!難得有客人來了!你快去整理出一間最大的房間給小姐!」
「知道了!」
二樓有道低啞的嗓音高聲回應,便有道高瘦身影開門出來,又進了隔壁房間點起燈,乒乒乓乓起來。
那想必便是舅父了。
舅父才是真正與優璃有血緣關係的人,她是自己母親唯一的弟弟,但這弟弟卻娶了一個蛇蠍心腸的惡毒女子,思想都被其牽著走,也難評斷他對優璃究竟是善是惡。
即便優璃年幼時因為餓肚子偷吃東西被舅母毒打時,舅父總會在事後拿傷藥來照顧她,偷偷塞給她一個饅頭。
傷害已經造成,再多的溫情只是徒勞,雖就結果而言,優璃仍然是飽餐了一頓,她也算得上是得益了,但優璃覺得,與其事後補救,還不如他一開始便阻止這場暴行。
不多時,房間便整理好了,胖舅母遞來一把生鏽的銅鑰匙,胖舅母做事總是急躁,因此優璃還未接到,她便鬆了手,鑰匙落在地上,優璃下意識想彎身去撿,但最終還是讓其代勞,再度交到自己手中。
在舅母面前,優璃果然仍改不了搶著做事的習慣,當年畢竟在他們的地盤,若是連這點小事都不做,便會嚷嚷著要遺棄她。
優璃當然是怕的,她已經舉目無親,若再像她們的孩子一樣被丟掉,那她還能去哪?不正是死路一條嗎?
連自己的孩子都能狠下心遺棄的人,怎麼可能會好心收留優璃?
所以優璃大部分時間,都在準備面對自己有朝一日必須面對在街頭流浪的事實,而當她再大一點便在客人之間輾轉聽到有人販子這一行業,戒心因此更重了,她甚至還想辦法從外人那裡弄到一把小刀,藏在身上。
正是這把刀,拯救了幼小的她。
後來她在蔚冽的林中流浪,刀也鏽蝕了不少,加入靈花一族後,她便將那把刀給埋在樹下。愛歐尼亞有個傳統——若要避免紛爭,就要將刀劍埋在樹下。
優璃還以為埋了刀,便從此順風順水,可以掌握幸福——
直到犽凝又送給了她一柄規格更加正統的脇差,她便不再迷信傳統,將其藏在身上,重新找回了當時的安全感。非到萬不得已,她不會使用這柄刀。
和服的腰帶裡正藏著這柄脇差,優璃摸著它,就好像手裡有了護身符般安心。
眼前年邁許多的舅父正笑吟吟地望著她,領著她打開房門。
優璃冷著臉,拒絕了舅父推銷的菜色,告訴他們不准送任何食物到房裡來。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被優璃關上。
進到房中,她才真正鬆懈下來,握著脇差的手也沁出了汗。
——住宿費已經付了。
優璃這回真是妥妥的挖坑給自己跳了,若是剛才進門時掉頭就走,便不用勉強自己住這樣的地方——更何況還有兩頭披著人皮的惡魔在此。
話又說回來,這兩人身上阿薩卡納的氣息都十分濃厚,莫不是早就給阿薩卡納奪走了身體而寄生了吧?
阿薩卡納是未成形的小惡魔,在成長為完全體前,都是非常脆弱的存在,除非必要不會隨意地現身,因此,這段時間優璃可有得找了。
她靠著門板,一點一點地任由身體滑下來,直到坐在地上許久,才平息自己急促不已的呼吸。
果然有這兩個人在的地方,便能讓優璃再度變回那個無助的小女孩,即使是打個照面都會恐懼不已。
*-*-*-*-*-
夜裡,優璃穿著一襲斗篷出去在平典城巡邏了一圈,恰逢慶祝秋日的慶典正在舉行,熱鬧的市集燈火通明,但她卻無心領略。
平典城的阿薩卡納出奇地少,優璃甚至都不必掏出弓箭,只消幾枚灌注了靈氣的空氣彈丸便可射殺,且充滿歡快氛圍的市集不多見,反倒是鮮少人跡的犄角旮旯聚集著許多未有實體的阿薩卡納。
忙活了大半夜,優璃在路邊隨便用餐後便回了旅店,門口留了盞燈給她,她還覺得驚奇。
原來他們還是懂得體貼的,只是對象永遠不會是擁有血緣關係的人。
她回到房間,房裡的擺設極其簡陋,僅有一張硬舖床,一張小几跟一扇窗,不過舅父確實打掃得很乾淨,摸不到一絲灰塵,優璃追殺阿薩卡納一整晚也有些累了,脫下斗篷,打理好自己便上了床打坐,拿出靈石開始修練。
房間裡連一滴水都沒有,舅父舅母果真依言一點能入口的東西都未送來。
當年優璃便是吃了下了迷藥的食物,才連夜被綁走賣給了人販子,昏迷在拖板車上直到出了蔚冽。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但當下優璃下定決心,這一生不再隨便吃下任何陌生人給的食物。
年幼的優璃在藥效退後醒來,很快就理解了狀況,她沒有亂動,一直裝著還在昏迷,偷偷地曲起身子,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拿到了靴管裡的小刀,割斷了手腳的繩索。
優璃繼續將繩索虛綁著,偽裝成無法動彈的假象,在等待人販子進入小村休憩便脫逃了,當時人販子雖然輪班監視,卻以為她一直昏迷著沒醒, 便偷懶大意了,優璃趁他們解手時逃跑了。
虧得優璃即使年幼,多年來也一直在準備著這一刻,才能逃脫成功。
興許就是那時候將優璃賣給人販子得到了錢才搬走的吧,否則舅父舅母哪裡來的錢搬家?
修練告一段落,優璃迷迷糊糊躺上床,方才冥想中,過往的回憶不斷地顯現出來折磨她,讓她痛苦不已,腦袋運轉不止的狀況下,她應該是沒有睡意的,可這陣睡意卻來得猛烈而突然,讓她驚覺有些不對。
空氣中,隱隱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氣,起初她以為是安神的檀香,卻跟她所聞過的檀香都不一樣,明顯不太對勁。
優璃趕緊掩住口鼻,甩出袖中白蛇,白蛇在半空中便瞬間膨脹,長成一人合抱的大小,巨大的蛇頭撞破窗戶,優璃立刻翻身捉住大蛇,逃了出去。
故技重施嗎?!
為什麼?為什麼還要如此對她?!
優璃現在可不是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了!
舅母在撞破的窗戶二樓瞪著被白蛇馱到半空中的優璃,忿忿大叫:「露餡了!!!」
她轉頭責怪自己老伴:「是你放的香還不夠多!!!怎會讓人跑了?」
優璃伏在懷蛇上,手腳發軟,意識已經開始不清,以靈力為食的懷蛇受她驅動,在空中歪歪斜斜,只能勉力支撐。
懷蛇雖是靈蛇,心智卻和動物無二致,興許是覺得野外更安全,試圖將她帶出平典城,但在空中飛不到百米,便摔下了一處房頂,縮小成蚯蚓大小,虛弱地鑽回優璃懷中。
旅店位在平典城較為人煙稀少的一隅,優璃心知自己不能落單,拚命地想要爬起身,但是迷香已經在體內奏效了,優璃咬住自己的手背,企圖要以疼痛喚醒自己。
迷香的作用非同小可,即使她咬出血來,也只能喚回一點清醒,但是,她萬不能倒在這裡!
身後傳來兩道熟悉又可惡的腳步聲,優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一丁點靈力,勉強在自身佈了一個護身結界便倒了下去。
沉重的眼皮遮蔽了一半的視野,而在那一半的視野中,有著一張她最恐懼的臉。
接著便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異味將她再次喚醒,黑暗中,她靠著高處一扇氣窗的微光勉強能辨認四周景物,她似乎被捉回了旅店的廚房,地板滿是污穢,還有老鼠爬過優璃近旁,灶上盡是焦黑的痕跡,鍋中煮著一鍋糊掉的不明濃稠物,散發陣陣惡臭,根本不像給人吃的東西——這哪裡像正經經營的旅店,簡直比廢墟還不如。
因為護身結界的關係,優璃手腳沒有被束縛,只是整個人被罩在一張結實的漁網中,漁網一頭綁在廚房中唯一一根柱子上。
為了防止漁獲逃脫,漁網必定是最堅韌而毫無彈性的材質,且網洞極小,優璃就算變成拉法也無法離開這裡。
由於情況緊急,優璃昏迷前所施的咒並不完全,效力也小,只是被人觸碰便會彈開的小法術,為了避免法術作用,自己似乎是被漁網罩著拖行帶回了旅店中,渾身衣服磨得殘破,身體下半部因為在地上磨擦而水泡、擦傷到處都是,好幾處皮膚都被漁網割破,傷口流出鮮血,與衣物糊在一塊,赤裸的疼痛和噁心的觸感再再都提醒她現實的殘酷。
昏迷前她還能勉強施法,可現在的狀況只有更惡劣,因為靈石缺陷的關係,優璃沒辦法快速地轉換純淨之力,本來身上靈力就不多了,在處理阿薩卡納一夜之後,身體更幾乎被掏空,成了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
外頭傳來人聲,她趕緊閉眼裝睡,聲音逐漸逼近,接著是門鎖插進了鑰匙轉動的聲響。
正是舅父舅母。
「那孩子不知能賣多少錢……」舅母貪婪的聲音自門外闖入,「年紀不小了,但姿色上佳——這次肯定能賣到好價錢。」
不等舅父應聲,舅母忽然一鍋鏟敲了一把他的頭,咚的一聲。
「都是你,用什麼迷香,害人家差點跑了!」
「我有啥辦法?人家又不吃咱們準備的東西。」舅父無奈道,「幸好平典城什麼魔法物件沒有,魔法迷香也是很管用的!我這還有條雷鞭,包準電得她不要不要。」
「別太過火!外面正在辦慶典,旅店都客滿了,肯定有不少外地人會來這,咱們不能搞出太大動靜,免得被發現,就錯失了其他好機會。」舅母壓低聲音道。
「不過,哎,老伴,你不覺得這白髮的很像誰嗎?」舅父的聲音有些困惑道:「那孩子還活著?」
「誰?平子?」舅母道,「她和我生得像……咳,不漂亮,不是早就把她平安送出去了嗎?」
「我是說……阿優那孩子……」
「優璃?」舅母啐道:「要不是她跑了,我們何至於躲債來這兒?那個不知感恩的臭丫頭,賣去妓館吃香喝辣還不樂意?可惡……我還盼著她發財呢!現在估計死在哪個角落也沒人知道了。」
「好老伴,不說她了!」舅父安撫道,「平子是妳偷偷送進靈花神社的,現在應該活得很好吧?不用擔心我們的孩子。」
「這孩子生得就是給人端茶倒水的丫環的份,真是委屈她沒法進妓館吃香喝辣了,但靈花一族是在我們那兒小有名氣的修道組織,不會虧待她的。」
「哎,做妓女終歸是不好,你怎麼捨得我們的女兒去妓館啊?」
兩人一來一往,邊鬥嘴邊吐露惡毒的話語,讓優璃很是膈應。看樣子舅父對優璃當年的善舉,終究還是貓哭耗子假慈悲罷了。
不過她沒料到的是,平子並不如她自己所說是被遺棄的孩子,而是被刻意送進靈花族中的——這麼說來,真正意義上被遺棄的,其實只有優璃。
「當初我問你姐姐要那個好看的孩子,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像是恨不得擺脫這拖油瓶似的,我啊,那時就打定主意一定要用這孩子大撈一筆,沒想到她竟然逃了!賣身有什麼呀?!戰爭裡大家都辛苦,她怎麼不為辛苦養大她的我們想一想?」
「哎……老伴,不是不說她了嗎?一提她我就氣……明明是沒人要的孩子,我對她好,給她送吃的,就希望她有朝一日能給我些回報,結果呢?」
「就該在她送來那晚就把她給捶死!省去這許多麻煩……」
「不過是個渣滓……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沒人需要她……」
她還以為,不管這世上再多人惡劣對待她,至少她的母親是愛著她的。
至少她認為那時的母親是不得已才將她送給了舅父舅母,絕不會是嫌她多餘。
可是,隨著時間過去,她愈來愈懷疑她的母親,究竟為何要將她送進地獄?眼下兩人的這一番話,驗證了她所有的懷疑。
小時候母親溫柔撫著自己頭髮的回憶,難道只是她想像出來的?
難道她不值得受人疼愛嗎?
她就不該被生下來嗎?
「是啊,妳這樣只靠他人而活的寄生蟲,怎麼配活在這個世界上?」舅母冷笑。
詭異的笑聲過後,突然一陣勁風掃來,優璃再也不能裝睡,錯身躲開,起身只見舅母那雙帶有邪氣的三白眼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她這才驚覺——舅父母們早就發現她醒著,方才那一番話,竟都是說給她聽的!
胖舅母居高臨下,手中一條粗長的黑色鞭子,正滋滋地冒著電光,此刻望過來的眼神,正是優璃過去最害怕的眼神——鄙視而譏嘲,如同在看一個骯髒的東西。
她一步步地走過來,那微微抬起的下巴、鄙夷的眼神,正是舅母過去對優璃動手之前的信號,嬌小的優璃瑟縮到了骯髒的角落,就彷彿回到了她的童年,抱著身子不寒而慄,流轉著魔法雷電的鞭子甩了過來,優璃往旁滾倒,用背部硬生生吃了這一鞭,幸虧護身結界堪堪擋下了雷電的衝擊,但鞭擊所帶來的物理傷害,還是如種下了一整排的火種那般,火辣辣地灼痛著。
優璃還無法使勁,只能任由舅母一鞭又一鞭地打在她的背上,那些被漁網割破的細小傷口再受鞭擊,就像被幾千根火燒過的針刺全刺在了背上,她疼得不住顫抖,全身的肌肉不斷抽搐,然而,她還撐得住,在很小的時候,她已經下定決心,就算再被毒打也絕對不能哭,因為哭是很消耗體力的,必須要保存體力,隨時為逃跑準備才行
至少在她體內轉換靈氣的期間,再痛都得忍住。
「打壞了還怎麼賣?!」舅父彷彿突然才意識到似的,虛擋在前阻止了舅母。
「還演什麼呀?我就要她的身體!把她打得半死,我才好趁虛而入啊!」
只見舅母怒不可遏地推開舅父,抬起了握鞭的手——優璃趕緊抱住頭,蜷縮在角落,竭盡所能露出最小的身體面積——然而,想像中的疼痛並未襲來。
舅母只是蹲下來,親密地搭著她的肩,溫柔地說:「優璃,妳現在知道了我們收留妳是多大的恩賜嗎?妳那病死的母親,早就受不了妳這麼一個累贅啦……」
優璃恨恨地看著舅母那張醜陋癡肥的臉,「我……我才不是累贅!你們才是在這個世界最可怕的禍害!」
彷彿沒聽到她的駁斥,舅父也拉起了她的手,故作甜蜜道:「可憐的孩子,不被需要……」
「還有人需要我的……」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沒有底氣,因為她至今以來所做的一切,都是因應了別人的期望——如果她選擇了自己想做的事呢?
在他人眼裡,優璃是否就沒了這卑微的價值?因為她不符合別人的期望。
「誰需要妳?」舅母勾起一抹惡毒的笑,「妳連妳的親生父母都不要妳!」
一聲聲殘酷的話語就像一道道尖刃,刺穿她的所有防備。
轟隆隆的聲音直接穿過腦海,長驅直入。
——可憐又悲哀的聖女。
妳究竟是為了什麼在這世上孤獨地流浪?
妳的家人對妳毫無感情、妳的朋友無能為力,妳的愛人更只是因為妳救他一命,才不得已照顧妳!
幾個小時前,妳僅存的家人們根本沒有認出妳是誰,甚至設計要將妳賣去妓館!
離開蔚冽後,妳所有珍視的人都不會再跟妳見面,她們連為了妳而拋下一切的勇氣都沒有!只甘於被侷限在那狹小又封閉的地方!
妳問問自己,妳還剩什麼?!
妳所渴望的一切,永遠也無法得到!
妳只剩孤單一人。
優璃知道,阿薩卡納字字誅心,全是針對自己,要讓自己受傷,變得脆弱,好方便牠們趁虛而入。
堂堂一個靈花聖女,又怎會受這些言語的擺佈?
然而,她卻已經分不清阿薩卡納所說的話,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阿薩卡納善於解讀人心,更理解所寄生之人內心所想,牠們就等同於曾經的舅父舅母。
心牆已經瓦解的優璃眼中,阿薩卡納的話既殘忍又真實。
她內心絕望,放棄了掙扎。
自己也許就此會成為史上唯一一個被阿薩卡納所佔據而死的聖女吧?
如此沒用,弱小又無助;悲哀又可憐。
與她有血緣關係的人都不曾愛過她,那還有誰會愛她?
沒有人愛她。
意識到這一點時,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傷。
她不該活著,從一開始出生就是個錯誤。
——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惡魔在她眼前不斷膨脹壯大,而她卻視若無睹,陰冷的惡魔之爪,已近在咫尺。
優璃雙目一閉,迎向了死亡——
然而,在那瞬間,她腦中浮現的不是終於解脫的念頭……
卻是犽凝低頭為她扶被的側顏。
鏘——
一陣金鐵相斫的銳響喚醒了優璃混沌的神智——襲來的惡魔之爪被一道迅影彈開,兩頭人形惡魔放聲咆哮,忌憚地盯著優璃跟前的身影,其人手中銀白色的長刀兀自鳴響不止,模糊的視野中,迅影躍入惡魔之間,與牠們纏鬥起來。
吸收了優璃的負面情緒,兩頭阿薩卡納同時膨脹成兩倍大,十指指甲暴長如鈎,齜牙裂嘴,身上的荊刺破開衣料,不斷激增成長,很快便將灶房擠出了一個大洞,瓦礫碎屑如雨。
煮沸的大鍋翻倒,古怪惡臭的液體灑了一地,熱騰騰的湯汁不斷流動,浸濕了優璃的衣襬。
然而她無動於衷,惡魔的聲音還在她腦海裡迴盪。
牠們咒罵、嘲弄並蠱惑著。
『為了他人的期望成為聖女,就是妳想要的生活嗎?』
『妳不過就是沒有自我,只會按照別人要求拚命努力的傀儡。』
『就算妳為了靈花一族戰死,也無人會憐惜妳的犧牲。』
『妳渴望的羈絆,即便有也是虛幻。』
『不會有人真正愛妳……』
優璃落下淚來。
得知父母將她交給舅家的原因僅僅因為她是燙手山芋,而不如她所想的逼不得已,十五年來孤苦無依的人生堆積的信念瞬間瓦解。
一直以來,她抱持著父母親的愛所生活著,就算遭受舅家虐待壓榨,也咬牙忍耐,因為她知道,父母始終是愛著她的,即便被舅父母出賣,她也堅忍不拔地在殘酷的世道掙扎求生,最終歷經波折成為了聖女——一直以來,她都認為是父母的愛保佑著她,她不能辜負所有對她好的人,必須為了他們永遠地貫徹使命下去。
從來沒有人問她,她是否願意成為聖女?
只因為成為聖女,是在她所生長的地方最好的際遇。
她別無選擇。
*-*-*-*-*-
為何不過離開蔚冽短短半個月,優璃就引來了如此強大的阿薩卡納?
她分明總是無憂無慮,就算被不對頭的靈女們惡意傷害,也只是逆來順受,從未有任何埋怨,甚至還為她們準備了餞別禮物,全然不把那一點恩怨放在眼裡。
平日若不以聖女的名頭在人前,她便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很能自得其樂,也珍惜地對待與她為善的人。
殊不知這樣的她,亦有不為人知的軟肋。
犽凝不禁開始自責,為何自己沒有從一開始就待在優璃的身邊?
即使優璃拒絕常任護衛的追隨,他亦可以強自跟上,畢竟他只是客卿,根本不受靈花族內規範所規束,若優璃堅決不肯,他遠遠地保護她就行了,為何要在意她到底願不願意?
心亂如麻間,犽凝還未察覺,自己會在意優璃的意願勝過一切,是因為優璃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斬滅阿薩卡納對他而言已經習以為常,自然也遇過不少備受惡魔折磨的人們,如今輪到身邊之人受此折磨,這滋味卻彷彿又是另一回事。
高貴而昳麗的聖女,曾經背桿挺直,不受任何詆毀所打倒。
現下,卻像個孤苦無依的稚子,整個人蜷縮在地,彷彿極力地將自己變得渺小。
他知道,靈魂曾受創的優璃精神還很脆弱,又因為從未見過能操控人心的阿薩卡納,而一時被蒙蔽了心智。
優璃對父母的印象已經幾乎全無,更是讓阿薩卡納最佳羅織謊言的機會。
牠們編織了一場殘酷而絕情的夢魘,降臨在優璃的身上。
他看過犽宿是如何被惡魔操控的,惡魔會掌握人心的弱點,在人們最脆弱的時候蹂躪他們的心靈,屆時腦海裡痛苦的回憶將會不斷湧現,結痂的傷疤被撕開,所有不完美的一切都被解讀成了無限的惡意。
優璃僅存母親的記憶,原先是溫柔的撫摸,卻成了虛偽的哄騙。
她的眼角滲出了血淚,無聲的啼哭。
犽凝咬牙切齒,心中殺意高漲,竟憑空拔出了久違的緋刃,他回身避過惡魔的攻擊,腰間銀刃同時出鞘,雙刃如剪,腳踏弓步,如一道銀與紅交織的利箭,迸射而出!
霎時間,阿薩卡納雙雙被腰斬,一雙被斬成了四個,發出古怪的哀號,然而,只是一瞬間,被斬落的上下身體之間便生出了血淋淋的觸手,將分離的上下身體黏合回去!
居然毫髮無傷!
無數帶刺的觸手從四面八方不斷襲來,惡魔藉著暴長的觸手盪到了空中,破舊的天花板被震得四分五裂,木片和瓦石不斷崩落,此刻犽凝不但要對付惡魔,還得從危樓中保護優璃,即使手握雙刀,還是有些掣肘,他躍開惡魔的攻擊,迅速將雙刀扔起,反手接住刀柄,修長身姿迴旋如海中漩渦,將惡魔如漫天刀雨的利爪全數絞斷。
惡魔在優璃的負面能量中持續伸長肢體,不斷變換型態。
若要削弱惡魔,便須從其情感的宿主下手!
他即刻調轉緋刃刀身,劃破了邪惡的幻象,刺進優璃的後背,散發著血色光芒的刀尖穿胸而出,優璃蜷曲而瘦弱的背脊忽地停止了顫抖,半空中,阿薩卡納的名諱一筆一劃地浮現。
抽出緋刃的瞬間,優璃的身子也往後一仰,一張小臉蒼白而血汗淋漓,她迷茫地望著天花板,像是未曾看見任何色彩。
「我已看見了你們的真名,阿薩卡納。」
犽凝舉起雙刀,交叉於胸前,猛烈的劍氣使得他一頭銀髮和長袴颯颯翻飛。
「我才不怕你……」變作惡魔的胖女人怪笑道,「因為我就是她的《恐懼》。」
「我就是她的《渴望》。」如竹竿般瘦高的男性惡魔和聲道,「只要她還有這些想望……」
兩者同時道:「『我們便能回來……』」
犽凝眼神一凜,緋刃如同不祥的紅色彗星橫劃而過。
他大喝著惡魔的真名——
「圖利、圖亮!!!」
緋紅災星掠過半空,落下的不是星子,而是阿薩卡納的頭顱!
膿血濺射出去的瞬間,犽凝伸臂展開一身披風,攔在地上的優璃面前,骯髒的體液全數被擋下。
惡魔已灰飛煙滅,卻彷彿無所畏懼,囂張的調笑如鏽蝕的大鐘,在空中響起轟隆的回音,震動著冰冷的空氣,兩張蒼白的面具飄然落下——一張表情扭曲痛苦,代表著《恐懼》,另一張則殷殷期盼,意味著《渴望》。
惡魔消逝後,優璃的雙眼終於開始聚焦,眼神有了神采。
緊接著,她突然「哇」地吐出了一口鮮血,嘴角、手心都染上了血沫,脖子一歪,整個人暈了過去。
犽凝及時迎上去,正正接住了軟倒的優璃,伸手抹去她頰側的鮮血,飽含磨練的雙手一片紅痕。
以往從未見過被惡魔折磨的目標吐血的案例,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呼喚著她,然而聖女滿臉是血、全身是傷,緊閉著雙目,實在狼狽無比,怕是一時間無法醒來。
緋刃是精神領域的產物,同時也能在物質領域存在,只要犽凝施加意念,便可藉由刀刃穿過宿主的身體得知惡魔的真名,宿主不僅不會受傷,此刀甚至還有祓除的效果,能驅散宿主的負能量,讓宿主身心負擔減輕許多,從未見過有任何不適的情形。
究竟是哪一步做錯了呢?
低頭用額間的印記與優璃的互觸,探查她體內的狀況,這才發現,原來因為緋刃的力量與聖女的體質互斥,緋刃雖得知了惡魔的真名,卻因為與外來的惡魔產物相斥,讓優璃體內的靈氣暴走,受了內傷。
還好此時優璃體內的靈氣所剩不多,並未造成太嚴重的傷害,實在是萬幸。
他以為緋刃能像過去他救過的人一樣,替優璃擺脫惡魔的控制,心急之下貿然用了緋刃,未曾想目的達成了,卻造成了傷害。
再多的後悔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明明他手上還有一柄黑刃,只要他使用靈氣,一樣可以斬殺惡魔,根本用不著緋刃——但為何見到優璃的那一刻,他便不由自主地拔出了惡魔的刀呢?和過去不同,緋刃寄宿於他的體內,現在卻突然能夠憑空出現……
犽凝暫且按下狐疑的情緒,扔下那把緋刃,收銀刃入鞘,緋刃隨即化作一陣霧風消失無蹤。
他為優璃輸送靈氣,試圖梳理她紊亂的體內能量,然而,聖女畢竟是承載靈力的容器,更是能轉換靈氣的工具,能量向來強大,並非一時半刻能穩定的,他幾乎竭盡了全力,從黑夜到清晨,直到他那頭充斥著靈流的髮絲變作了灰色,優璃才再次醒轉。
她虛弱地張開眼,一開始望著犽凝有些茫然,紫晶般的雙眼不停地眨巴,直到犽凝伸手撥開她的額髮,她才緩緩地環顧四周,似是在確認眼前的一切是否是夢。
「我……想離開這裡……」她吃力地喘息道,「不想……待在這裡……」
犽凝點頭,總算站起身,抱緊了優璃,迅速地掠出了這座搖搖欲墜的旅店。
因為平典城內正值魔法慶典周,找不到空的旅店,犽凝竟然也和懷蛇一樣找了郊外叢林的一隅紮營,就好似野生動物的本能那般——何況戰爭時,他也不乏露宿野外的經驗,十分熟門熟路了。
優璃昏迷不醒,而犽凝也視情況施展了少許的療傷法術——雖然他還不太熟練。
反正這一身的靈氣總有一天會消退,他並不吝於付出這點力量。
純淨靈氣是最適合施展療傷法術的能量,治癒速度顯著,不多時,優璃的外傷已經痊癒,但真正棘手的是看不見的內傷。
為節省時間替優璃療傷,犽凝快速搭起了一座狹小的營帳,寢具雖是地舖,卻舒適又柔軟,被褥齊全,營火架在一棵橫躺的樹木前,不遠處又有水源,比之以前旅行的條件要好得太多了。
優璃備受過去的苦難煎熬,從夜裡昏迷到白日,又從白日酣睡至傍晚,犽凝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經過上次生死交關的劫難,他曾暗自對自己發過誓,別再讓優璃遭遇任何不測,他決不想再見到她這樣慘白如紙的睡顏。
可是,誰知這個多思多慮的女孩,會脫離他的羽翼,不告而別?
愈不願它發生的傷害,它愈是容易發生。
這樣的睡顏,禁不起再看第三回。
犽凝自責不已——無論如何都不該心急,若冷靜下來便會發現,聖女的身體與惡魔的刀刃自然是水火不容,就算未有前例,他卻早應該想到。
他伸出手,打算再繼續渡送靈氣與她,一低頭,便見到她那雙水靈的紫眸怔怔地看著自己。
「……你怎麼會來?」她的嗓音微啞,從地舖起身,悠悠的目光沒有聚焦。「你……離開蔚冽這麼遠,身體可有感到不適?」
犽凝無語了一瞬,為何這女孩歷劫甦醒,卻是第一個關心他離開蔚冽有否不妥……她對自己的身體關心嗎?沒有什麼話要說嗎?為何她總是這麼不按牌理出牌?
「我無恙。」犽凝方才較為隨意地箕坐,此刻收起了亂放的腿,正坐起來,咳了一聲,「妳才是,為何不告而別?」
優璃別過目光,眉宇低垂,十分生硬地避開了這話題,「事到如今趕你回去也於事無補了吧?真的沒有不適嗎?」
「沒有。」
犽凝一路從蔚冽追隨著優璃可能的足跡趕來,途中感知到了阿薩卡納的氣息,來到平典城卻意外發現惡魔的目標就是優璃,若不是他趕來,優璃還險些喪命,雖說犽凝出色地解決惡魔,但其內心之震撼仍是無以復加。
他從追尋到撞見間有多麼的驚心動魄,如今就有多麼餘悸猶存,內心尚未平息,然而,眼前的優璃獲救後第一個念頭竟是要趕他回去?
他輕輕嘆了口氣,起身拉開營帳,轉身時忽然袖子一緊。
「犽凝,你去哪裡?」
被捉住的人回過身,只見臥床之人的臉蛋停留在最惹人憐愛的角度,彷彿可憐兮兮地抬頭一望,撲在額間的雪白瀏海亂翹,雙眸水光粼粼,看得出來脆弱的情緒就要破體而出,只是極力忍住。
他實在不忍推開她,但內心懊惱的情緒已經將他佔據,下意識地掙了掙,換來了聖女的慌亂。
是了,他從未推拒過任何聖女的接觸,想來他其實是很縱容的,聖女也從未踰矩,也因此,他們卻好似從未真正親近過。
「犽、犽凝?」
年輕的聖女緊張間透出了一股示好的意味,她柔軟的嗓音念犽凝這個名字時,語尾拖長的細小鼻音,如同幼獸的爪子一樣輕撓他的心窩。
犽凝閉上眼,而後張開,勾起一抹粉飾太平的笑。
「營火上煨著粥,我去拿來。」
聖女這才放手。
*-*-*-*-*-
優璃的確很是緊張,亂七八糟的精神衝擊後,以為離開蔚冽便有危險的男人竟還出現在了平典城,甚至還天神般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因為猝不及防,反而無意間透露了自己真實的一面。
她其實是不願犽凝離開自己的,也不願離開犽凝——更別說當時還忍痛不告而別。
「謝謝你……」她攪著手上的粥,怯怯地道。
為了讓她吃粥時自在些,犽凝在一旁卷著書冊隨意閱讀,聞言放下了書,冰藍色的雙眼望過來,帶著試探的意味。
「快吃吧。」他道,修長手指拈動書頁。
雖說優璃不告而別,但犽凝卻也未遵守約定——犽凝應該守在蔚冽,他們說好了的。
如今又是為何而來?
但她不敢問,因為她害怕犽凝反問她為何突然離開。
她根本不敢回答為何自己不告而別,最想深藏的答案在他面前只會不攻自破。
「犽凝,我還是希望你……不要以己身犯險,我不能保證你的身體經過轉變還離開了純淨之力作用的範圍會發生什麼……」
犽凝的目光還是和以往一樣凝定,卻比往常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瞬即逝,爾後又恢復正常。
「我為妳而來。」犽凝道。
優璃手一抖,粥碗摔在了棉被上,幸虧粥喝得還算乾淨,並未染髒犽凝辛苦佈置的床鋪。
但她卻再也無法冷靜,單薄胸膛裡的心臟突然急速狂奔起來,她甚至覺得犽凝再靠近一點,便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避開犽凝直視的目光,頭低到不能再低——不過只消一瞬,她就又想通了。
優璃曾是犽凝的救命恩人。
他對自己好,是對自己有所期望,就像撿她回去的凜果期望她成為聖女一樣,犽凝必定也對自己作為聖女有所期望。
——就如同惡魔說的一樣。
他對自己好,是因為被賦予的第二生命綁在了優璃這裡,向來秉持著正道的他,為了報恩,就只能對優璃好。
可是她為何還是不滿足呢?
離開蔚冽將近一個月以來,她後悔過無數次、責備過無數次,自己究竟為什麼要不告而別?理性上明知他們再無瓜葛是最好的,但感性上卻是自己只要見到他的臉,就拋去了理性,無法再選擇離開——
「露宿野外讓我想起了作為獵魔人的日子。」犽凝再度出聲,體貼地忽略優璃過度的反應,若無其事道:「身側的人也依然是妳……除了妳當時是作為拉法以外,都一模一樣。」
優璃垂著頭,靜靜地點了兩下,悄悄地撿回自己方才摔出的碗。
她仍然能感覺到犽凝投射過來的目光,正忐忑地等他繼續往下說,他卻突然調轉話題:「優璃,我失約了……」語調柔軟:「我很抱歉。」
「你別道歉……!這本來就是個過於任性的請求……!」優璃忙擺手,「我想過了,是我太膽小了……我不敢讓你冒任何風險離開蔚冽,是因為我從小在那裡生長,自然也以為別人也能待在那裡一輩子,是我有欠考慮了……但我想你一定有備而來,對吧?」
「其實,在妳養傷那段期間,我請青長老花了很長的時間對我的身體作各種檢查和測試,嘗試搬空體內的靈氣後我會如何,結果都是無恙——雖然這並不能證明我離開純淨之力的範圍是否無礙,卻至少能撐一時半會。我原本想在正式出師那天告訴妳,但妳卻不告而別……」
優璃以為他又想再度追究這件事,但犽凝卻巧妙地又話鋒一轉。
「讓我想起妳作為拉法也總是說走就走。」犽凝似笑非笑,似在調侃她。
這應該是個頑話,可優璃卻覺得怎麼愈聽愈古怪?
素日裡,從來都是沉穩凝定的犽凝……現在卻竟然在抱怨優璃嗎?
強烈的求生本能讓優璃豎起了全身的寒毛,她乾笑道:「哎,那我們現在也可以說走就走啊,平典城在辦慶典呢,我都還沒去逛過,犽凝……去不去呀?」
犽凝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妳的身體沒有大礙了?」
優璃拍了拍自己的上臂,堅定地握著拳道:「多虧了你,好得很!」
「那就走吧。」犽凝微揚嘴角,轉身在營帳門口等她。
但他們真的能這麼悠哉嗎?
她鍥而不捨問道:「倒是犽凝,你確認你真的無礙了?書上說,轉變用於男子,相較於女子不同,離開純淨之力作用的範圍,力量便會如靈衛般減弱甚至消失,我一直以為它的意思是你會變回轉變以前的狀態……才讓你別離開蔚冽……」
「想來應該不是,只是力量衰退罷了。」犽凝道,「我離開蔚冽以後,身體未曾有過變化……就是靈力確實開始消退了。」
「是我犯蠢了……擔心這許多意外……還不如積極些嘗試改變。」優璃突然猛地抬起頭,「但你怎能對自己的身體做實驗呢?!萬一……」
一句話還未說完,犽凝突然在狹小的棚內湊近優璃,近得只要伸出雙臂,就能將她擁入懷中。
她仰望著高出自己兩個頭的犽凝,在這麼丁點大的空間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而,犽凝的表情卻無關旖旎,無比正經道:「優璃,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妳不需要將我的生命安危往身上攬。」
但是優璃並非想將他當作自己的責任,她只是純粹的擔心——因為自己其實是間接造成他現在的體質,若他死了,她恐怕將會永遠無法釋懷。
本想反駁,但太過靠近的犽凝使得她失去了冷靜,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以前也總是認為弟弟是我的責任,他所犯的錯便如同我犯的錯,他的魯莽便是我的過失——這份念頭直到如今都未曾消失,因此我已決定背負著往前進。可優璃,妳和我不一樣,妳只是無計可施之下救了我一命,往後我如何活,妳都不需要揹負後果。」
若說優璃想要揹負呢?
但她也知道,一廂情願的揹負,只會造成他人的負擔,因此,她沉默不語,很緩慢地點了頭。
一股重量突地壓上頭頂,厚實掌心悠悠地傳來溫暖的熱氣,浸透了優璃的心。
透過那隻可靠的手,她看見犽凝眼神如月光落下般盈滿溫柔,那樣的眼神,令她心驚。
犽凝有意安撫道:「抱歉,我並非意指這與妳無關,我只是希望妳不要和我一樣。」
頭上傳來的觸感十分輕柔,優璃卻動都不敢動,甚至連話都沒聽進去,然而犽凝的手很快就抽走,她卻無法遏止自己油然而生的失落。
犽凝眼尾帶笑,道:「別發呆了。」
「我、我沒有發呆!我哪裡發呆了?」她嘴硬道,「走……走啦!」
說著便撐著身體站起來,大概是起身時動作太急了,優璃腳下突然一軟,身旁的犽凝及時地提住了她的身子,一雙可靠的手將她扶得穩當,她捉著那雙手,抬頭望向他的臉。
犽凝的模樣端正俊美,不笑時有些冷肅,但隨著逐漸熟稔,優璃發現了犽凝即使不笑,看著她的眼神卻總是溫煦包容,就像秋季回暖的晨光。
以往也不是沒有過身體接觸,可自從她決心離開犽凝後,優璃卻變得容易緊張,並非怕他責怪不辭而別的自己,而是深怕內心的想望遭人看破。
犽凝攙扶著她走出營帳,還未站定,優璃便輕輕推開他。
「謝謝你,我沒事了。我們乘懷蛇去吧?」
她喚出巨大白蛇,兩人乘著朝平典城的慶典前進。
一路鮮有對話,偶爾幾句閒話,都是在訴說兩人過去的事,氣氛和諧放鬆。
優璃很感激犽凝沒有追究她被惡魔盯上的事,只是陪伴著她,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
平典城內座落著大大小小的魔法學堂,每季都會以發表魔法為由辦理季節慶典,一路上穿著奇裝異服、長得奇形怪狀的人不少,整條街道的兩旁齊刷刷排列著一個又一個服裝華麗的魔法師,向行人展示自己所發明的魔法,有能點石成金的魔術表演、也有華而不實的絢爛煙花、還有以魔法快速雕成的冰像、更有的是當場將自己傳送到異空間消失不見,讓觀者皆一頭霧水的演出失誤,稀奇古怪的魔法應有盡有,在優璃眼中,就彷彿街頭藝人的盛會。
這裡聚集了全國各地的魔法人才,自然也充斥著來自不同文化的人們,除了藉由服裝辨認他們來自何地,也可以從攤販的佈置風格看出是何方人士。
他們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表演長街,總算進入慶典的市集之中,被魔法點亮的街道熱鬧非凡,如同白晝,從各地湧入的人潮聚集,優璃跟在犽凝身後,只覺被洶湧人潮擠得與他的距離愈來愈遠。
她想要追上那高大的背影,一隊魔法學徒卻突地橫過了她前方的道路,嘻嘻哈哈手舞足蹈,全然不顧身旁許多人,極少見到如此人潮的她心中恐慌,卻又有另一個荒謬的念頭升起。
若就這樣走散也好。
她來到平典城,本就是為了前往均衡修道院而在此稍作準備,如果她此刻藉由人潮悄悄離開的話,犽凝沒有地圖和拜帖,是沒辦法找到她的。
那群魔法學徒通過後,讓出的空間又馬上被人潮填上,優璃無法再前進,便緩緩地倒退,往市集的出口方向移動。
出口大,人潮流動快,不若市集中水洩不通,優璃轉身便跑,很快就跑出了市集。
她往方才逛過的魔法展覽街道走去,太陽已然西下,夜晚的人潮也愈來愈多,由於是逆流回頭,被不少人推擠碰撞,優璃的體型纖細嬌小,在人龍中十分吃虧,沒多久便被擠到了角落。
進也不是、退也不得,她伸手到次元袖之中,打算召出懷蛇飛離這裡,忽然,一隻粗糙的大掌捉住了她的手腕,身子被拉得一頓。
一回過頭,只見滿目皆是一片灰白,一股熟悉的氣息籠罩著她,本要發難的話語吞回了口中。
來人拉開遮蔽了優璃視線的髮絲,攏到身後,「優璃。」
他沒有責備,也沒有質問,只是低低地喊著她的名字。
這讓優璃心虛不已。
被捉住的手腕一輕,犽凝放開她的手,但兩人被人潮簇擁著,即使放開手,也被推擠到了一起,優璃身量不高,被人一拐子撞得趔趄,整個人撞進犽凝結實的胸膛不說,還同時被人潮不斷往前推,優璃的臉瞬間熱起來,兩隻手不知該往哪擺好,反倒是犽凝坦然許多,乾脆伸出雙臂將她護在懷裡,帶著她脫離這一簇簇的人肉炸彈。
犽凝順流再度往市集前進,優璃則緊緊貼在他的懷中,近得能感覺到心臟的搏動,還有頭頂若有若無的氣息,撲在髮上有些發癢。
直到人潮舒緩處,犽凝便鬆開了她,沒有問她方才打算去哪裡,似乎只當她迷了路。
她想起,當初做為拉法生病被農家女孩照顧後,本來想著二人就此分別也好,殊不知犽凝竟自己找上了女孩,要帶優璃走。
這回犽凝也找到了她,護著她、對她伸出了手。
不同的是,優璃這回作為人身,能夠親自牽住那隻手,溫熱的體溫傳遞而來,捂熱了她的心。
握著他的手,就彷彿得到了無盡的勇氣,方才的不安煙消雲散,她不自覺地像以前那樣輕鬆地笑道:「你會怕我走散嗎?」
「妳不怕嗎?」犽凝領在前頭,微微偏頭,挺直的鼻樑煞是好看。
「怕……」她真正害怕的,其實是和犽凝分別。
可又覺得犽凝這樣的人,不該被優璃所束縛。
她該怎麼做?
犽凝盼了她一眼,轉頭直視前方,悠悠道:「我也怕的。」
優璃歪頭從後方端詳他的反應,「犽凝也有害怕的東西?」
「當然,人是很脆弱的——而我現在是人。」
犽凝說得輕描淡寫,優璃卻無法忽視其轉變事實背後的諸多不得已和危險性,與他牽在一起的手不由得瑟縮了一下,本來要抽回,但那厚實的大掌卻加重了力道,讓她無法掙脫。
她這才意識到,犽凝作為男人與自己的差距——
平日裡,都是犽凝配合於她,她才有種錯覺,覺得自己是可以在犽凝身邊來去自如的。
現在,她卻無論如何也掙不開這隻手。
「犽凝?你太使勁了……」優璃帶著困惑道。
力道雖大,卻未把她弄疼,她只是覺得奇怪。
沒有理會優璃的抗議,犽凝往前走了一段才緩緩放輕了力道,並由領頭轉為調整步伐與她並行。
他輕聲道:「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這話說得一語雙關,既可以表示她人都來了,便玩得盡興再走,亦可以表示他看出了優璃的意圖。
方才那緊緊握住的手,難道是擔憂她再次逃開?
他的話語像一根小針戳破了優璃內心薄弱的泡泡,脆弱的內裡被翻攪出來,赤裸地被展示於外。
她忽然變得看不到周遭的景色,也聽不到周圍的聲音了,眼底只見到犽凝的身影,腦海裡迴盪著犽凝說的話。
他知道優璃在想什麼嗎?
可是,優璃卻不知道犽凝在想什麼。
光是待在他身邊,就感到自己那片脆弱的心被反覆煎熬,翻來覆去,又熱又燙,既溫暖且痛苦。
優璃沉默了半晌,才聲如蚊蚋,道:「我哪裡也不去。」
這話聲極小,幾乎像說給自己聽,可犽凝耳力極好,立刻駐足轉身,表情遲疑。
「妳剛才說……」
犽凝望過來,從優璃醒來後他的眉間一直隱隱有股鬱氣,卻在這時煙消雲散,他的目光攫住了優璃,又確認似地問道:「妳說哪裡也不去?」
這神情的變化優璃自然是盡收眼底,內心彷彿被他那道目光揪了一下,自然也察覺到原來自己的狀態已影響了犽凝,內心不斷譴責自己有多麼笨拙、幼稚和失常,她所有說話的表現、情緒的流轉,都十分地不自然,可是,她卻始終無法控制。
她趕緊打起精神,努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故作輕鬆道:「當然啦!這裡這麼好玩!犽凝,快看!」
幸虧市集上有不少新奇有趣的什物,轉移了兩人的注意力,優璃到處走走停停,要犽凝看這看那,兩人走馬看花,看見稀罕的小攤便駐足瀏覽,倒也一掃陰霾,氣氛變得輕鬆愉快。
足足將整座平典城的市集攤販都瀏覽過,優璃才終於心滿意足地跟著犽凝出平典城,兩人未乘白蛇,竟也不知疲倦地從城內一路漫步到城外,兩人聊了不少從相識開始的趣事,包括優璃在小灶有多麼貪吃的事,還有在犽凝的訓練下身手進步的事,優璃說著說著,不自覺言談中滿是感謝,感謝他的照顧。
他們不斷談天說地,牽起的手一直未曾放開,閒適地在魔法森林裡信步,林中如樂聲的蟲鳴和發光的夜行鳥在樹梢啁啾,氣氛和諧,身側的犽凝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悉心聆聽,偶爾提及一些他的想法,言談懇切,讓優璃逐漸建立了安心感,將此前所有的煩惱暫時拋到九霄雲外。
她沒有辦法再以聖女的身份裝出在人前那副嚴肅高雅的模樣——現在,她只是一個在在意的人面前笑逐顏開的普通女孩子。
他們慢慢地回到營地,兩人站在熄滅的營火前,握著的手仍沒有放開,但話題已然結束——優璃的確也不想放開,內心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妥,侷促地杵在原地,低著頭,只敢看著犽凝的靴角。
犽凝也未放手,順勢拉她到營火堆旁,那根橫木上正好生了些細草,十分適合當軟椅坐在上面小憩,兩人坐下來後,犽凝不再像初識時總是遠遠保持距離,而是自然地挨著優璃坐下。
夜色下,犽凝深邃的五官被星光打亮,綴下的陰影使得他的神色無比立體,他看上去比優璃想像的還要關切於她,一雙眼睛如同水色般澄亮。
「冷嗎?」
剛才過於緊張,現在冷靜下來,這才感覺到脫離了長長人龍的平典城後,在郊外有多麼寒冷,現在正值秋季入冬的時節,往後還會更冷。
優璃搓了搓手,點了點頭,未抬眼便見一片潔白佔據了所有的視野,將她從頭到腳毫不客氣地包了起來,她掙扎著勉強伸出脖子,便見犽凝已經起身搬來備好的木柴。
他先是往篝裡添了些乾柴,才用魔法火種點燃了火焰,火苗極小,犽凝不斷地添柴、調整,火光才逐漸明亮起來。
因為身形高大頎長,手臂更顯修長有力,在他忙活的時候似乎所有勞動都輕而易舉——不對,是所有的勞動都不像勞動,而是一場賞心悅目的表演活動。
不多時,營火開始發出令人安心的噼啪聲響,優璃將緊緊罩住全身的長斗篷拉下來搭在肩上,伸出手來烤火,燃燒的熱意隨即溫暖了冰冷的手指。
犽凝也就近在營火邊烤了片刻,順勢再添幾把柴火,忙完這些才重新坐到優璃身邊,一襲長衣的衣襬微微地擦過她的袍角,比之直接的牽手,這只是一點點的間接接觸,卻也讓她心悅不已。
突然,犽凝轉過身子,正對著優璃,冷不防問道:「優璃,妳還想去哪裡?」
篝火搖曳,也在犽凝的眼睛裡燃燒著火光。
如此赤裸的目光攻勢下,她有些心虛道:「接下來想去均衡學藝,看能否遇見阿卡莉。」她低著頭,微微抬眼瞄犽凝的表情,看一眼、別一眼,無論怎麼看都沒有什麼變化,她嘆了口氣。「我還是學藝不精,才會不敵阿薩卡納……」
「我終究還是疏忽了,沒能照顧好妳。」犽凝歉然道,「阿薩卡納無所不在,牠們既然能在靈花一族內出現,自然也能盯上聖女。」
他此言似乎將優璃看作是自己的責任,而他所認為的責任分明就不受控制,即使如此,他還是認為優璃遇險是自己的疏失——這讓優璃更加地無地自容。
頭低得簡直成了縮頭烏龜,她小聲道:「是我的問題……我是不合格的聖女……我本來就不應該讓他人來照顧我。」
「每個人心中都有弱點,不管是誰也一樣。妳的心思純淨、本性良善,我知道是過去的陰影困住了妳,這並非是妳自身的錯。因為傷害而渴望關愛、因為痛苦而徒生恐懼,這都是人之常情,沒有人一出生就擁有一顆無堅不摧的心。妳實在無須責怪自己。」犽凝的嗓音在優璃上方傳來,低沉穩定,具有磁性,令人不由得信服。
又被反過來安慰了,即使認同犽凝所說,優璃還是不甘於自己的軟弱,袖子下的手指微微蜷曲,緩緩地攥緊了拳頭。
她為惡魔所牽制,差點就命喪黃泉,還要讓被拋下的人趕來救她,這算什麼聖女?
她一定要變強,不管身心靈都是。
犽凝見她不說話,將掌心蓋到她的手背上,溫言道:「妳能告訴我,妳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嗎?」
「我……」
她很想說,她不願犽凝做一個報恩之人留在自己身側,與其如此她不如孤身一人。
但想要說這任性話語的人,一天前還半死不活地被惡魔折磨,又有什麼資格說這話?她脆弱得需要別人保護。
況且,先前犽凝早已為了保護她,再次招惹了復甦的《憤怒》,若沒有老是添麻煩的她在身邊攪局,犽凝也不至於失去平時的冷靜,被憤怒擺佈。
他對自己好,只是因為優璃是個需要幫助的軟弱之人,而他習慣照顧那些需要幫助的晚輩們罷了。
心緒千迴百轉間,優璃的回答毫無下文,卻並未被繼續追問——犽凝總是如此,總是對他人寬容,對自己嚴苛。
然而,優璃一時還未意識到犽凝是在釀下大錯之後,經歷了不少的劫難與波折,才逐漸改變了過去總對自己和他人都是從嚴對待的性子,磨練成了一個堅強又包容之人。
而優璃還很年輕,少經世事,從前又生活在封閉的環境中,又如何能及得了犽凝經過世事砥礪的強大?
沉默過後,犽凝似乎有感而發道:「曾經,我也很想弄懂我那同母異父的弟弟在想些什麼……他總是闖禍,是村裡孩子們口中流傳的好戰份子,上門向我母親投訴的家長不計其數——母親為此十分頭疼,說不動犽宿,便常常對著我絮絮叨叨。」
優璃安靜地聽著,感受著犽凝手中傳來的溫度,心中的浮躁逐漸平息。
「母親總說,她願意傾家蕩產只為弄懂犽宿的心思——我常一笑置之,天底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在這之後,我想了許久,最終送給了犽宿一顆楓樹種子,楓的種子意味著謙虛,我期望能讓他學會收斂。」
優璃懵懵懂懂,問道:「那你最後弄懂他了嗎?」
「我自然不懂,所以才失敗。」犽凝坦然道,「如今,我才明白『理解』的重要性,希望還不算太晚。」
犽凝說話間,原先只是將手蓋在優璃的手背上,此刻突然拉過她的手指,使其手心向上,同時將他一直藏在袖中的另一手伸出,將某個物事遞到她的手心,親手連同她的手指和物事包覆起來,表示給予。
那物事溫溫涼涼,像是金屬,優璃內心詫異,總算抬起頭來,一頭撞進犽凝深深的目光裡。
那目光深沉、複雜,卻又彷彿清澈、純粹,令優璃不知所措,生怕自己想錯了。
她愣愣地攤開自己的手,只見上面安然躺著一根銀色的髮簪,雕著一隻表情頑皮的拉法,小動物的體態優美流暢,狐似的尾巴毛流清晰可見,神態栩栩如生,足見雕工細膩了得。
那正是方才與犽凝走散前,優璃內心早已看中許久的飾品,只是當時她心神不寧,未能來得及出手。
當時在攤前猶豫了許久,主要是因為那根髮簪固然可愛,可技術不佳,像是未完成品,現在看來卻精緻生動了許多,彷彿是事後再細細加工過的樣子。
難道兩人失散的那段時間,犽凝便是去買下了它,還自己悄悄地修整過了?
「你贈我髮纓,我報妳以簪——在我家鄉古老的傳統裡,便意味著我們兩情相悅了。」他的手很自然的扳著優璃的肩膀,輕輕把髮簪簪上她後腦隨意紮的圓髻。「我想,我這應該算理解妳了吧?」
優璃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整個人呆若木雞,任由犽凝的手輕巧地在她髮間動作,直到那根可愛的髮簪完美地簪上,也沒敢動彈。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犽凝,只見他的神情認真而溫柔,優璃卻仍在他的雙眸再三確認,一下望左眼、一下望右眼,如此不斷地在他好看的兩隻眼睛裡跳躍,終於透過眼神意識到,他當真不是在說笑。
心跳開始瘋狂加快,彷彿有一隻無形而柔軟的手緊緊攫住了猛烈跳動的心,既是要阻止她洶湧的情感海嘯般傾瀉、又像要將她的心掐出溫熱清甜的水來。
「你怎麼知道……我的……」優璃一陣鼻酸,嘴唇顫抖得厲害,讓她幾乎無法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的心意。
「——妳的心意,我也不確定、我一直都不確定。」一隻粗糙溫暖的手撫上優璃頰側,輕輕摩娑,犽凝低聲訴說道:「在妳走後,我發現妳將重要的花燈留給了珍妮和荼闈,反而只留下髮纓予我,未有任何隻字片語,我便知曉了妳的心意。」
「可是,我的目的並非要表明心意,我只是……單純希望幸運魔法能護佑你。」
「在我看來,妳僅僅希望我平安,卻不願讓我知曉妳的生死,便是已經表露了心跡。」犽凝道,「妳不告而別,便是不願我們此生再見。不是嗎?」
眼眶湧上了熱意,優璃靜靜地點頭,生怕多說一句話便會落下淚來。
「人們總是會下意識將最重要、最特別的人保護起來,因此妳認為我若待在靈山之上,與妳永遠地分別,我就不會再遭遇危險……所以,妳才獨自離開。因此,就算妳不辭而別,卻也……讓我亦是內心豫然。」
優璃忽然「噗」地笑出來,伸出手握住犽凝在頰側摩娑的手,嘴角不住上揚,「知曉我的心意,有什麼好開心的?」
「我以為妳會一直依賴我——我以為是。」犽凝也淺淺地勾起嘴角,指腹輕輕擦過她的唇畔,「我便一直想讓妳依賴我,即使毋須心意相通,我也能待在妳身邊。」
「但是我錯了,大錯特錯,妳竟不願任何人保護妳。」他又道,「我為此開始思考離開的可能性,便是為了能與妳一起下山——所以,請原諒我不能遵守留在蔚冽的約定。此番下山,我便是妳的出師護衛,矢志不渝。」
他發現,攏在手下的臉頰竟微微顫抖起來,雪白精緻的小臉唰地染紅,一路染上了秀挺的小鼻,那雙水靈的眼睛承載不住強烈的情緒,此刻咬著唇泫然欲泣。
即使如此,那張小巧的面龐沒有絲毫避開目光,勇敢地讓犽凝倒映在她的眼裡。
她凝視著犽凝,犽凝亦回望著她,眼神一瞬不瞬。
這是個多麼稚拙、率真,又惹人憐愛的女孩子。
無論是誰,此刻都必然動心——而他不願別人看到這一刻。
活著的滋味是何等的強烈,無人看得出他的心跳已快得無以復加,直到熾熱的心臟從胸口跳出來,他滿腔的情意才會為人所知吧。
女孩矮上他許多,他必須微微彎身、低低斂首,才能湊近她溫熱的鼻息,用修長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好讓她粉紅色的雙唇能夠迎上他。
靠近的時候,女孩身子變得僵硬,睜著的眼睛濕潤而水亮,她反覆眨眼時,近乎銀色的長長睫毛掃過鼻樑,令他的皮膚微微發癢,彷彿一路搔進了心坎裡。
也許是本能使然,女孩的朱唇微啓,彷彿無師自通地邀請他,他湊上自己,極其克制地輕輕吻上女孩。
女孩只是接受他的吻,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眼睛閉了又張開,反反覆覆,如蝶翅般輕刷他的臉頰,讓他快要無法抑遏,輕柔的啄吻逐漸加重了力道。
將女孩吻得不禁往後仰,身上披著的斗篷也滑落了肩頭,他伸手攏住披風,將女孩團團圍住,拉向自己,不斷加深這個吻,像在品嘗什麼珍饈美饌,即便是情難自抑的輕咬,女孩竟也照單全收。
唇分時,二人才得到片刻的喘息,眼神難捨難分,都透露著對於片刻休息的遺憾。
犽凝的目光卻別開了,兩人依然靠得很近,近得能看見彼此的寒毛,優璃不解地想退後端詳他,卻忘了罩住自己的那件斗篷,幾乎像繩索一樣地縛著,讓她只得靠近,不能遠離。
眼前的男人直勾勾地望過來,瞳孔裡閃爍著隱晦的光,與平日裡平穩而沉靜的眼神截然不同,似要中斷這種情緒似的,他撂開斗篷鬆綁靠得很近的優璃,仰頭一撐,下巴的線條分明,伸直的頸脖上青筋畢露,鮮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美好的下巴線條之上是犽凝因接吻而紅潤的唇,在暖色的火光下反射著微微的水光,正記錄他們定情的痕跡,優璃忍不住湊上去,又啄了一下。
這極富魅力的男人彷彿害怕別人不曉得他有多性感似的,發出有些沙啞的低沉嘆息,伸手重重將優璃圈進懷中,用力得彷彿要將她嵌進懷裡,肩膀和背脊都噼哩啪啦作響的疼,但優璃小小的內心卻被一片廣大溫暖的水澤充盈,滿滿的饜足,根本毫不介意這點疼痛。
熾熱的手掌正攏著優璃的後腦,將她壓向那弧度優美的唇瓣,唇肉甜美柔軟,滋味令人上癮,她開始得趣地回吻,惹得男人放在她肩頭的手猛地收緊,明明手上動作略顯兇悍,他的吮吻卻極其溫柔,富有力道,卻又不至於生疼,熾灼的氣息不停交換,優璃被吻得合不攏嘴,微微露出了一點舌尖。
這彷彿是個訊號,男人吻住那鮮紅的小舌,試探性地將之引誘出來,然而毫無懸念,她一心只想回應對方的心意,根本毫不害臊,舌尖興高采烈地在他的唇上跳舞,不知不覺吻得愈來愈深,甘美的滋味愈來愈濃烈。
她偷偷地張開眼,只見男人的雙眼頗為放鬆地輕閉,睫毛分明而黑長,隨著接吻的節奏微微顫動,令她心蕩神馳。
這場吻雨持續了很久,優璃意猶未盡,但實在是已經喘不過氣了,才輕輕推開犽凝,不住喘息。
犽凝長年習劍,仍是臉不紅氣不喘,在她歪著身子緩過勁的時候,忽然伸手抽下她後腦小圓髻的拉法髮簪,貼到她臉上,銀製的簪子冰涼如水,反覆滾在肌膚上十分舒服,正好給她滾燙的臉頰降溫。
她握住那根髮簪,感嘆道:「靈女們因為要專注於修行,通常是不被允許打扮的,我一直很羨慕凜果能將自己妝點得那樣好看……直到十九歲時,我被選上成為聖女,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盡情下山挑選自己喜歡的髮飾,卻因為成為了聖女,舉止外貌皆要成熟體面,如此可愛的髮簪,對於聖女而言就過於孩子氣了些。我從沒想到就算作為聖女,也沒辦法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
「妳生得清麗、氣質柔和,我倒覺得妳戴什麼都適合。」犽凝直言道。
被心悅之人如此理直氣壯地稱讚,優璃不住羞赧,轉移話題道:「原來犽凝還會琢磨髮簪——總算知道你怎麼讓朱長老甘願借給你鍛造爐了,你必定是有著一雙巧手,他才如此快臣服於你吧?」
犽凝雙手撐在身後,頗為放鬆的仰頭一笑,「臣服就言重了,我只是答應借他我的刀,讓他研究其中一項幾乎失傳的淬鍊技術罷了。」
聞言,優璃將一直揣在懷裡的脇差拿出來,在暖黃色的火光下端詳——原來這柄刀的鍛造手法,與犽凝原先的那把銀刃相同?如此,她可更加喜歡這把刀了。
「緊要關頭,總是沒見過妳拿出來護身。」犽凝略帶責怪道,「它是用來保護妳,不是讓妳來保護它。」
優璃笑了笑,將脇差收到懷中,「我下次知道了,犽凝哥哥別念了。」
被她這聲哥哥逗得搖頭,犽凝把人拉進懷裡,堅實的雙臂一陣緊箍抱讓優璃頻頻求饒。
她向來十分珍視這份犽凝送她的禮物,除了與他對練以外都是收在懷中,甚至在被小松襲擊時,她都不曾亮出來應戰。
還真是什麼舉動都盡在犽凝的掌握之中。
發現自己喜歡上犽凝,其實是最近的事情,犽凝又是什麼時候生出與她一樣想法的呢?
優璃埋在他精實的胸膛裡,臉頰被擠得像麻糬般變形,口齒不清地問:「可是犽凝,是怎麼會……喜歡我的呀?」
他抱著優璃,輕撫她的長髮,腦海裡卻浮現同樣一張秀麗的小臉,小臉雙目緊閉,睫羽顫動,細緻的額角沁出薄汗,靜寂的微光下,少女睫尖篩落的影子鮮明,他們靠得很近,近得能聞見少女的氣息,氣息中有隱約的能量波動,他知道是少女救了他。
那是犽凝在生死關頭走一遭,見到的唯一一張臉,而他很慶幸,在昏死前、清醒後,見到的都是同一張臉。
那時他實在很累了,在人世間踽踽獨行,不被任何人所認同,在無數的阿薩卡納間奮力掙扎,只為從中尋找一丁點生機。
他累了,好累好累,甚至覺得就這樣死去,也沒什麼不妥,人自然是會死的,就算是成為半人半魔的他或許也不可避免。
他一向是他人的保護者,為他人犧牲似乎是天經地義,而他被唯一的弟弟殺死,似乎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人成為他的救贖。
為何偏偏是這個素昧平生的少女?
「感情……應當是無法用任何理由說明的。」犽凝回憶著過去,緩緩答道。
優璃想了想,雖然想聽到更明確的答案,卻也覺得似乎愛情當真如此,是不知不覺便喜歡上的,不過,這份喜歡也肯定是累積的許多點點滴滴才能堆砌而成。
內心終於發現並承認了喜歡,卻是一瞬間的事。
「可是,我卻知道我喜歡犽凝,是在我重傷醒來,你從外頭回來不說話的那天。」優璃坦白地道,「那天的犽凝,給我的感覺總像在生氣……我很怕你生氣,又怕你離開我,還怕你被《憤怒》折磨。那時我就知道,我之所以會這樣,全是因為喜歡。」
犽凝抬手輕撫她的髮頂,像在安慰沮喪的小獸。
「我那日確實在生氣——我是在生自己的氣。我以為……我又失敗了,沒能保護好想要守護的一切。當時看見妳醒來,自然是高興,可又聽到妳向來清澈的嗓音變得虛弱嘶啞,我便更加生氣我自己,為何總是鞭長莫及。」
頭頂上的力道始終輕柔,優璃只覺頭頂癢癢麻麻,舒服地閉上了眼睛,犽凝的聲音清楚地在胸腔震動,也將她的臉頰震得酥酥的。
「我願意永遠保護妳,如同妳為了保護我,打算此生不再與我相見。」
犽凝在優璃的額頭印上一吻,逐漸收緊了擁抱優璃的手臂。
這擁抱十分溫暖,能聽見犽凝沉穩的心跳,嗅到他身上獨一無二的好聞氣息,同時也能清楚感受到他隱隱約約的不安,優璃十分明白,他內心有一塊最柔軟的地方,正在害怕重蹈覆轍。
但是他本來是多麼強大的一個人哪。
「謝謝你……找到了我。」優璃柔聲道,「我很慶幸能遇到你。」
「我希望妳……永遠也不必謝謝我。」犽凝輕輕拍著她的後心,語調溫柔,「這一切都是我所自願,妳不必抱著愧疚,而應該自豪。我之所以認為妳是我的責任,是因為我認定了妳,不是因為妳當初曾救了我。」
優璃起身,瞪大了眼睛,瞠目結舌地看著犽凝——為何他又知道了我內心所想?!
「渡靈氣時,渡氣之人的靈氣湧入對象的氣海,自然也能觀其內心最動盪的過往記憶,我想這是受『轉變』之人的特殊能力。早前妳受《渴望》和《恐懼》的攻擊,我替妳療傷,也無意間窺視到一些妳內心所想,雖然時間不久,我擷取到的只是些片段。」犽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恐怕我重傷瀕死時,妳也知曉了我的許多過去。」
以犽凝的機智,怕是零星的幾句話也能得知來龍去脈——原來他根本都知道自己的疑慮,甚至她看見他出現在精神領域的這件事,亦有極大可能被知曉了。
不過,犽凝未有提及,優璃還是別輕易露餡得好。
「意外得知你的私事,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為之的,也盡量沒提起那些。」優璃扁嘴生氣道:「但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心思,為什麼還要問我在想什麼?難道覺得好玩嗎?」
犽凝舉雙手投降——投降速度之快,令優璃瞠目結舌——他表情無奈,湊過來想抱抱優璃,但優璃卻身手矯健地避開了,與他保持距離。
「我的確不知道妳的心思,這是真的。療傷時事態緊急,我根本無心深究記憶的內容。」
因為站得老遠,優璃總算在火光中注意到犽凝那一頭富有豐沛靈氣的銀髮已經褪成了淺灰色,這才驚覺自己究竟讓對方動用了多少力量,才得以醒轉。
男子的體質不若女子適合靈氣的寄宿,離開蔚冽後,身上靈氣便會漸漸消退,頭髮也會慢慢變回原來的顏色,又因為他如此消耗靈氣,導致靈氣大量流失,在髮色上的變化提前了。
犽凝如今一襲白衣長袴,十足劍客模樣,一頭長髮披下,接近髮尾處以白金色的髮帶束起,隨意地垂在身後,優璃這才發現,原來他一直都用著自己送的髮帶紮頭髮,若是早些發現,說不定能早些知曉他的心意,但先前優璃與他相處時,總是過於緊張,根本無心注意任何細節,更別說用什麼髮帶了。
「真是條幸運髮帶,不是嗎?」犽凝展顏道,「它讓我及時找到了妳。」
優璃莞爾,抬手重新將犽凝送她的髮簪簪上。
那些無聊的小情緒,早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都很在乎彼此,便比世上的一切都要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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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烈燃燒的篝火旁,優璃窩在犽凝的懷裡,彼此絮語著互訴衷腸,溫暖的篝火和可靠的胸膛,便是如人間天堂般無比幸福,短短兩天經歷了各種大起大落,被折騰了許久的優璃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醒來時已經接近清晨,天色濛濛亮,優璃從營帳舒適的被窩中起身,正在困惑這被窩也太過溫熱時,撐在床面的手摸到了一片結實的觸感,低頭一看,自己的手竟然壓在犽凝的心口上,她像觸電般抽回了手,登時滿臉通紅。
由於是不自覺地睡著,優璃還是一身外出用的行燈袴加上羽織,而犽凝十分乾脆地脫到只剩單薄的內袍,交叉的領口間裸露著大片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還好她方才還未使力,仍在熟睡的犽凝只是呼吸一滯,便又繼續徜徉夢鄉。
認識犽凝以來,優璃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毫無防備的睡顏,以往明明只要一點動靜都能驚醒他。
他們初識時總是在人煙罕至的山林流連,犽凝半人半魔的體質特殊,睡眠不長,總睡睡醒醒,稍有風吹草動便十分警覺,優璃便一直覺得那樣的日子真不像人過的,後來他重傷『轉變』昏迷過數日,便沒見過他闔眼,之後為了照顧匯靈後內傷的優璃,兩人共處一室,也總是優璃睡得昏天黑地,而犽凝在廳堂的榻上假寐,但凡優璃有一些動靜便能喚醒他。
如今看他眉頭舒展、雙目輕閉,睡得如此香甜,優璃便覺替他能過上人的日子開心。
犽凝一條手臂還伸在優璃身後,似乎昨晚就這麼圈著她睡去,讓她心中不禁一陣柔軟,手上小心翼翼地壓好棉被,不發出太大動靜地抽身離開被窩,解開營帳重重的門簾,溜了出去。
篝火還紅通通地燃燒著餘火,將滅未滅,優璃簡單穿上足履,捧著一雙水罐打算步行去汲水。
清新的青草氣息和早晨冰冷的空氣灌入鼻腔,讓她的精神瞬間抖擻,不多時便來到河邊,她呼了一口氣,雙手提著的水罐忽然噹地一股腦扔在地上。
她捧著臉,難為情地無聲尖叫。
她昨晚都幹了什麼?!
她不僅和犽凝互通情意,他還吻了她!!!
然後她還恬不知恥、毫無矜持地主動回吻,吻得頭暈腦脹、七葷八素,竟然不知疲倦地想要繼續!!!
如果不是可恥的肺活量不允許,那豈不是要永無止盡地吻下去嗎?!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妥?!
堂堂靈花一族的聖女,出師後正經事沒幹幾件,反倒還談起戀愛來了!!!
這樣真的可以嗎?
雙腿一軟,她跌坐在草皮上,伸手用力捏自己的臉頰——很疼!不是夢!
就算同床共枕又如何?營帳只有一座、床鋪也只有一張,即將入冬的夜十分寒冷,想當然犽凝要和她擠在一起了……這只是互相取暖而已。
她看著溪水中倒映的自己,一頭白髮披散,那根簪子也未在身邊,想必昨晚互訴衷腸的一切只是她的幻想,夢醒了,該面對現實了……
「優璃。」
忽然,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正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時,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從後面襲來,猛地圈住了自己。
那雙手的力道不若昨晚那般克制,優璃脆弱的胸脯被重重擠壓,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沉重的愛意,終於令她確定這一切真的不是作夢——
「犽凝,疼……」
語音甫落,那股壓制般的力道旋即減輕,卻沒有放手。
「我以為……」他的嗓音微啞,似是剛醒便找過來,「沒事。」
「以為我又要不辭而別嗎?」優璃故作輕鬆笑道:「我說了,我哪裡也不去。」
「好。」後方的嗓音帶著一絲笑意,復又問道:「來汲水?」
「嗯。」
……
「你這樣我沒法汲水。」優璃道。
「再抱一會。」
犽凝說話時,呼出的氣息全數撲在優璃的後頸,雖有頭髮阻礙,溫熱的感覺仍是十足清晰,令她的肌膚微微酥癢,當真是無比羞澀又愉悅不已。
然而,即使不說話,犽凝呼吸的氣息仍是全落在自己身上,她總算受不了,在這場擁抱裡緩緩地轉過身,環住犽凝的窄腰,將臉埋近他的頸窩。
是她作為拉法時,入睡前所能找到的最溫暖的位置。
犽凝的手正在輕撫她後腦的髮絲,輕巧得幾乎感覺不到動作,跟方才那幾乎將自己縛得快要散架的力道猶如天淵之別。
「妳喜歡挨著這位置,我記得。」
犽凝喉結的震動傳過來,使得優璃感到一陣酥麻。
顧不上什麼汲水了,兩人坐在草地上又是好半晌擁抱著溫存,直到晨陽高高昇起,才撿起不知道滾哪去的水罐。
四處旅行的日子顧不上洗浴,然而這大冷天的也沒法像犽凝先前那樣在河中沐浴,兩人便在平典城尋了間澡堂泡澡,平典城的魔法浴池亦是十分出名,據說能提升修練的效率。
將身心和衣物都洗淨後,優璃神清氣爽,跟著犽凝隨意地在早晨的平典城閒晃,慶典接近尾聲,昨晚的盛況已經不再,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氛圍的熱鬧,不少因為慶典擺設攤販而緊閉的店家全都開門營業,早晨便已有行人如他們二人般三三兩兩地穿梭於商家之間。
犽凝帶著優璃來到一間早食屋,與平典城奇形怪狀與大自然融合的磚瓦建築不同,是座古色古香的木造建築,屋頂呈梯形,進門前的門簾綴有毛筆寫就的文字,店裡除了主要通道外是整片架高的木地板,客人在入座前須先脫鞋。
兩人入座於設有隔間的位置,一張大几上擺有茶壺,犽凝倒了兩杯茶,推給優璃一盞,自己則喝了一盞,微微皺眉若有所思。
犽凝生有一張雖然英俊卻端正凜然的臉,每當他不說話或是偶一皺眉,都顯得有些肅然。
若在以前,優璃鐵定乖巧安靜地守在一旁,自覺地替他滿上喝空的茶杯,但優璃如今與他的關係有變,不再像只能順從的小輩,便有些沉不住氣了。
「怎麼了?茶太涼嗎?」優璃緊張的問。
「我喝過這茶葉。」犽凝又給自己滿上,「這是我家鄉盛產的熟茶。」
「你的家鄉……?」
「愛歐尼亞最東邊的小山村,它在地圖上甚至沒有名字。」犽凝道,「這店裡的擺設,也和我家鄉常見的茶館別無二致。」
優璃也跟著啜了口茶,茶水似乎用魔法茶壺保溫,一直熱乎著,喝下去便全身暖和,熟茶深焙的濃厚滋味在口中回甘。
「所以你才帶我來嗎?」她捧著冒熱氣的茶杯問道。
犽凝把玩著空了的茶盞,聞言停下動作,微微一笑道:「是,我帶妳回家了。」
明知這番玩笑話會逗得優璃臉上一陣酡紅,他卻說得無比誠摯,表情無懈可擊。
優璃放下喝到一半的茶杯,跪坐的身子往後一退,彷彿要與犽凝保持距離。
「你、你少臭美……誰要跟你回家……」
犽凝但笑不語,垂手也放下茶杯,因著經過了磨練,他的手修長而寬大,茶杯在他的手中像是袖珍玩具,在分明的指節間流連忘返。
「我還想讓妳見見我的母親。」犽凝湊近優璃,悄聲耳語道。
不知是因這忽然的逼近還是話語中的親暱,一陣火熱自優璃纖白的脖子往上燒到了頭頂,好似喝酒太快急醉了那般。
「犽凝的母親……仍在家鄉嗎?」她好容易才擠出話來。
「我最後見她時,她正因為犽宿的畏罪潛逃而憂心忡忡,甚至生了一場大病。」犽凝的眼色暗了下來,「我追捕犽宿,有一部份原因也是為了抓他回去見母親,可沒想到我卻死了……母親想必會肝腸寸斷吧。」
他又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在靈花族中,我曾試圖以飛鷹與家鄉聯絡,但都沒有回音。」
優璃未有在靈花一族中與外界聯繫的必要,因此她從來不知該如何與外界聯絡,只能沉默。
從他的話中聽來,犽凝與犽宿的母親似乎已經病重,如今犽凝身死又歷經了重生,再到追捕阿薩卡納過著許久非人的日子,他的母親有極大的可能已經逝去。
沒有問犽凝在作為獵魔人的期間為何沒有回家探望,只因但凡理解犽凝一星半點便可知曉其心中所思,因為犽凝那副非人的模樣即使歸鄉,也只是徒增感傷罷了。
這陣沉默讓優璃不知所措,想必他仍有未竟的話語,卻因為某些原因沒有說完,而優璃也識相地沒有繼續接話。
幸好店內服務員適時救場,送來了一鍋清粥,佐以幾份小菜,這尷尬的氣氛便就此揭過,因著是人生第一回在店裡吃飯,優璃根本未注意如何點餐,犽凝便兀自替她選了最清淡的餐點。
這可苦了優璃了,她一個月前便因為承受匯靈儀式的內傷躺床多日,吃了好一段日子的粥,如今又因為阿薩卡納二次受創,再度被視為病人之列,只能吃粥。
她苦著臉接收犽凝替她盛的滿滿一碗清粥,上面綴了些許青菜,一碗粥綠綠白白、一鼻子的米飯香對於優璃根本毫無吸引力,本想著來到全國最大的城市應該吃些有名的道地美食,如今卻只能吃這一鍋色香味都不具全的素淡白粥果腹。她這輩子到底跟粥結了什麼仇什麼怨?
「要些醃梅子嗎?」犽凝打開桌上小菜的碗蓋。
優璃搖頭,埋首苦吃。
犽凝只好默默將梅罐放回去,又道:「清蒸魚?」便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優璃碗裡。
她再次搖頭,但卻之不恭,只好扒拉著將魚肉嚥下。
「我以為妳喜歡吃魚……妳作為拉法的那幾日,時常和我討魚吃。」
「那是因為……肚子餓了就什麼都能吃嘛,何況荒郊野嶺,哪裡有我挑食的餘地。」優璃委屈道。
這趟聖女出師的大巡邏旅途不易,優璃中途也獵過山中野味和野菜野果,好不容易來到文明的地方,卻盡是吃些優璃難下口的食物,她實在難掩鬱悶,只能三兩口趕緊把粥喝完,權當補充體力罷了。
犽凝也陪著她吃了不少粥,粥雖清淡,味道也不錯,但粥仍然是粥,見優璃悶悶不樂,犽凝朝剛才送餐的女店員招手,女店員立刻會意,端上一支木碗,遞到優璃吃完的粥碗旁。
木碗裡,幾顆圓潤飽滿類似於果凍的甜點兀自可口地顫抖著,通體透明水潤,佐以豆粉和糖膏,甜香撲鼻。
優璃眼睛一亮,驚喜地望著犽凝。
「妳身體虛弱,還不能吃些重口味的東西,總得墊墊胃才能吃甜點吧。」犽凝拿手背撐著下巴,一副拿她沒轍的模樣,「吃慢些……」
她對於食物的執著有多深,犽凝自然是很清楚的,但又萬不可寵溺太過,讓她吃壞了身體,只能給予最低限度的放縱。
在犽凝叮囑的話語聲中,優璃兩三口便吃完了幾顆甜美清香的玄餅,豆粉香濃可口、糖膏清爽甜美,既好吃又不給身體造成負擔,足見犽凝對她的照顧之周到,實在讓她受之有愧。
她前一刻還在抱怨沒得吃山珍海味呢!
——硄噹!
突然,一個木托盤忽地落在了桌几之前,砸到了優璃腿上,幸虧托盤上沒放任何東西,優璃只是白白地被敲了一記。
服務的店員換了另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原本似乎要來收碗盤,卻愣在兩人的雅座之前,一動不動。
那小伙子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囁嚅了好半晌,優璃好久才聽懂他說的是甚麼。
「犽凝前輩——你……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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