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他沉默地想著。
Alec對永生並不理解,甚至一輩子對他而言都還嫌太遙遠。
雖然這兩樣他都未曾體會過,但比起枯燥而漫長的永生,所謂的白頭偕老對他而言更是實際得多、有趣得多,他們可以一起共度生老病死的每個階段,完成彼此在世上的任務,並在晚年偕手離開這個世界,不必有任何遺憾,就像世界上每一個正常人一樣。
即便長生不老可以直到永遠,但有些人、有些事並非都能直到永遠,如影隨形的將會是永恆的寂寞,被逝去的人們遺忘的寂寞。
他曾以為他和Magnus可以在一起過一輩子。
雖然吸血鬼獵人是踩在刀尖上過活,每時每刻都要為保護平民而戰,可平時除了殺殺吸血鬼之外,沒什麼太麻煩的問題,下了崗至少還能過過平凡日子,兩人結結婚、帶帶孩子什麼的並不困難。不是每個吸血鬼獵人都會面臨變成吸血鬼的風險。
這並不太經常發生。
轉化人類變成吸血鬼,除了吸血鬼毒液外,還需要吸取吸血鬼的血液才能變為吸血鬼,否則吸血鬼要是隨便抓個人咬都能將其變成自己的一份子,恐怕這個世界早已沒有活人了。
然而,無論是吸血鬼毒液還是血液,都需要精準地控制份量,方可轉變成功。太多會導致人類死亡,太少則完全沒有影響。
一個被忽略的問題呼之欲出──Magnus的轉變是敵人有意為之。
他不敢去想像,Magnus失蹤的這幾個月都經歷了什麼。
他只好去想他們美好的初遇。
那是個燦爛的季節,夏陽炎炎,Magnus的手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炙熱。
即使在這麼熱的季節,他仍然覺得,真是溫暖啊。
他們握手的時間過長,長得令四周的人覺得有些突兀,事後兩人才發現,當時他們根本沒有人意識到應該放手。
紐約和洛杉磯的吸血鬼獵人組織代表在一次圍剿吸血鬼的行動中合作無間,甚至破除了組織間的隔閡,完美地完成每一項殲滅任務,且沒有任何人員傷亡,這幾乎是史無前例的成就。
Alec善於制定戰術並調配人馬,百發百中的槍法拯救無數平民的性命,他平時雖然看上去冷淡,對待下屬卻是細心妥貼,讓向來總是勇往直前的Magnus印象深刻,而Magnus在戰場上果敢大膽,常常在險境中創造一次又一次的轉機,不僅拯救了無數百姓,更帶領自己的下屬贏下一次又一次的戰功。
他們彼此欣賞,在戰事過後才贏得與對方彌足珍貴的第一次約會,而在那一場約會誰先牽的手、誰先吻向對方的已經同步到難以分辨,他會永遠記得Magnus那雙上了亮粉眼影的狹長眼睛,溫柔視線裡寫滿了渴望,麥色的肌膚又是多麼熾熱。
他曾經是那樣的溫暖……
這世道並不太平,誰人也無法倖免。
吸血鬼的存在浮上檯面,而像是為了報復獵人的圍剿般,他們大肆屠殺平民,以示挑釁。
更有甚者,是瞄準獵人的親朋好友下手,受害者無一不是死狀悽慘,血肉被吸乾直至剩下一副枯骨和皺巴巴的皮囊。
戰事告急,吸血鬼的數量以恐怖的速度不斷增長,獵人節節敗退。
──我們被包圍了。
Magnus帶著一群傷殘的獵人們從另一個街區趕來。
──我知道。Magnus,你們彈藥還剩多少?我們只剩槍裡的了……
Alec的下屬也所剩無幾,躲在了一處斷垣殘壁的旮旯,看上去沒有比Magnus的隊伍好上多少。
──我們也是……Alexander,你受傷了!
──只是小傷。
他喘息著說。
然而Magnus二話不說地撕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經常叨唸著有多喜歡的花襯衫,充當繃帶纏緊了他的傷處,血色很快就浸透那片花裡胡哨的薄布。
──你在做什麼?敵人很快就會追上我們,我的傷不要緊……
他一向喜歡Magnus即使在戰場上也很能侃談的性子,總讓面臨生離死別的下屬們得到些許寬慰。
此刻,Magnus卻一反常態地沒有回話。
其餘人警惕地望向周圍,紛紛舉起了手槍,吸血鬼軍團迅速而嘈雜的腳步聲已破空而來。
──Magnus,我們該走了!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靈活地為Alec的傷處打了個結,事了,輕輕地用手掌托起Alec的一條手臂,將他食指上扣緊的手槍順勢拿到手中轉了兩轉,插進自己大腿外側的槍套。
──Magnus?
他深深地望著他。
──我愛你,Alexander。
──Magnus?不!
沒有拒絕的餘地,Magnus已早他一步奔向了吸血鬼大軍。
他想追上去,奈何傷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膝下一軟,部眾們立刻圍上去將他連拖帶拽地強制架離了戰場。
他渾身乏力,臉色刷地縞白如紙,拚盡全力掙扎著,胸口那一聲痛吼硬是咬緊在牙關,在齒縫間發出細細的悲鳴,他知道他萬萬不可出聲,下屬們的性命還繫在他身上,而他的軍隊亦不會拋下他,Magnus就是看準了這些,看準了他們會保護他,才奪走了他的槍,不讓他傻傻地跟上來送死。
獵人們東躲西藏,Alec的傷也養得很慢,就這樣顛沛流離的過了漫長的數月。
數月裡,無數的平民被圈養,在上位的反抗者被全數肅清,整個人類社會正在一點一點被吸血鬼給蠶食鯨吞。
自那以後,獵人的據點範圍也逐漸縮小,吸血鬼的勢力卻日益壯大,所有人的生存仰賴著他的領導,根本無法放開手腳去找那生死未卜的戀人。
但他仍沒有放棄尋找。
某一日,他來到他們攜手走過無數遍的布魯克林大橋,他記得Magnus很喜歡某家可以眺望整座大橋的咖啡廳,那裡的義式咖啡就和Magnus一樣,馥郁美好,飽含魅力。
不知不覺已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之中,直至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橋上一躍而下──
如果說,這世界已然癲狂,那麼這一刻,於他便是末日近了……
那個人的身軀冰冷至極,就像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從終於尋得魂牽夢縈的戀人的驚喜、到那人墜下的恐懼、再到抱住那軀體後的六神無主,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游到河中央的。
緊接著,是戀人甦醒後的狂喜──
絕望與希望交織,讓他的心神徬徨不已,在尋找Magnus的這些日子裡,Alec已意識到自己有多渴望Magnus能夠活著,這渴望大於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包括他自己。他發誓他絕不會讓憾事發生。
這次,也一樣。
所以,他抱住了Magnus,用自己的身軀擋下襲來的馬鞭草子彈。
獵人們殺紅了眼,根本不曉得Alec是敵是友,將手槍裡的子彈擊發殆盡,一心只想撂倒視線所及的所有異己。
Alec知道自己一時半會還死不了,那些子彈的威力不強,主要在於打入體內後的爆裂,讓馬鞭草的猛毒釋放出來,然而碎片入肉,就像無數柄燒紅的利刃貫穿他的後背,他的心裡居然還在默數著子彈數量到何時用罄──作為獵人,他最清楚這些。
Magnus推不開他的擁抱,他竟不知自己的戀人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直到他聽到了板機空響的聲音,Alec才心滿意足地倒下了,地面漫開了一朵朵的血花,淌在Magnus的腳下。
吸血鬼靈敏的鼻子嗅到了死亡的氣息,這可怕的出血量,足以致人於死。
如果這不是一切的開端,那就是終結──一切的終結。末日也不過如此了。
Magnus失去了理智。
變成了自己以往口中一直戒慎恐懼的怪物。
他用和牠們一樣的體溫半死不活著、用和牠們一樣的血色雙眼捕捉獵物、用和牠們一樣的利齒血濺歸途。
好冷……
好冷啊……
Alec沉默地想著。
沉默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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