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根》 By 月弓(月亮上癮) N年前百度黑瓶合本的短文
他失憶了。
什麼也沒有想起來。
暫別吳邪和胖子,他沒打算倚著不可靠的記憶去尋找過去,只是依照著本能和身體的習慣,讓自己動起來。
他曾試著閉上雙眼,漫無目的地前進,也曾走訪每一座城市,為一抹抹似曾相識又不被他記憶的角落而停留。
吳邪本是不願他走的,失去了記憶,一無所有,他又是個捉摸不定的人,誰知道這樣的人會為了過去幹出什麼事?除了執著,還是執著,也只能執著。他答應吳邪他會回去,只是他始終沒有說那將是什麼時候。
失憶之後,胖子和吳邪曾把他安置在北京的一隅,他經常聽他們說那些關於自己卻不屬於自己的過去──他是個盜墓賊,在塔木陀歷險的最後一站,進入一塊巨大的隕玉之中,自此,他失去了自己。
漫無目的地繞了中國一圈後,他決定回到北京,他坐上火車靠窗的座位,這趟旅途將會十分漫長,他卻選擇了只能硬梆梆地坐著的一般火車。
他不習慣坐臥舖火車,因為即使他躺下來,也會因為一丁點兒的聲響和震動而睜開眼睛,這幾乎已成了他的本能反應,他知道自己失去記憶之前一定也是這樣的,警惕、敏感,會有如此反應,完全是過去的自己留下的一點痕跡,為此,他竟感到有點欣慰。
即使他不願承認,那是沒有安全感所致。
他閉目養神,忽感身後有動靜,便睜開眼──入夜了,漆黑的車窗之中倒映出了一抹修長挺拔的身影,那人肩上隨意掛著件潔白的風衣,內裡卻是一水兒的黑上衣黑褲子,來人一頭烏黑濃密的髮,一雙藏匿在墨鏡之下模糊的眼睛、一抹迷離的笑。
沒有腹誹這大半夜的火車裡燈光也不強,為何戴著一副墨鏡,張起靈只介意這個怪裡怪氣,衝著窗鏡子裡的自己傻笑的傢伙,竟然杵在那兒看了自己好久才坐下,坐得還是自己的旁邊。
那人沒再端詳他,他也沒興趣與他有任何交流,只是盯著窗外的夜景看,好像他越是專注,邊上的人就越是不存在那樣。
服務員推著推車來了幾趟,鄰座的男人買了零食,把座椅放倒,脫下白風衣,坐姿不良的嗑著瓜子,同時也跟著張起靈的視線看向窗外,神情悠然自得,時不時還盯著窗裡的張起靈看,注意到那人的視線,張起靈倒不覺得不自在,反而也回敬他同樣專注的眼神。
接著那人又去拆薯片,張起靈把臉自窗戶轉過來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那人既不困窘也不忽視,反而將打開的薯片袋子朝張起靈伸,道:「試試?」
張起靈沒有注意到,他不是問『吃不吃?』或者『要不要吃?』甚至是『請你吃。』都自然些,那人的語氣,就好像知道了張起靈從來不碰這些東西那般。
張起靈確實不喜歡這類食物,而他也從不在肚子餓以外的時候吃東西,但他此刻卻鬼使神差的伸出了他修長的手,兩指往袋裡夾了薯片出來。
那人笑意更深了,墨鏡下的目光舒展開來,似乎對張起靈的舉動有些意外。
「好吃嗎?」
張起靈卻沒有回答。
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清晨,天色陰鬱,他在車站裡坐著休息。這裡是他漫無目的的旅行最後一站,也曾是他出發時的第一站,他沒試過在北京裡晃悠,提著行李,攏了攏深藍色的長大衣,望著清冷的街道,平靜的神色裡浮現了一抹茫然。
眼前忽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他自然沒有放過,但他停止了思考,選擇把主控權交給了身體,讓身體的意識帶著自己前進,他幾乎是憑著直覺前進,坐哪號公交車、在哪裡下站、往那兒拐彎,他都沒有思考,轉眼間到了目的地,那是胖子安排在北京給他療養的房子。
看來他身體裡的記憶還算是管用,他失憶之後大都在醫院休養,從來沒有出過門,可見他會知道胖子的房子怎麼走,是屬於他過去記憶的一部份在引導他。
但他還是覺得奇怪,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油然而生,他站在車站前面時腦裡閃過的畫面,似乎不是這裡,於是他又重新回到了車站,就這樣憑著直覺前進、後退,以車站為起點,周而復始,重複了二十多趟。
從清晨,直至黃昏,再到入夜。
終於,他來到一處老舊的街區,街燈向晚,暈暈黃黃的灑在水泥路上,小巷間泛著一陣陣烹飪後的油煙味兒,張起靈覺得這裡有著一股他十分懷念的味道。
他穿過彎彎曲曲的窄巷,來到一座老舊掉了漆的公寓,眸子裡沒了往常的淡定。
他看到不遠處,站著一抹沐浴在橙黃色街燈下的挺拔身影,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流連忘返的撫觸著公寓下的街牆,月色斜照過來,把他的白風衣洗得發亮,那人尚未注意到張起靈,唇邊噙著笑,墨鏡雖遮掩了他的部分面容,卻掩不住他和煦的笑意。
他站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打擾這幅優美的圖畫。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平時是不會有這樣的表情的,那抹溫和幾乎是鳳毛麟角一般稀有,他不該破壞這樣難得的事。
可是那人卻發現了他,慢悠悠地轉過身來,那抹溫暖,竟一點沒變。
「回來了?」
那人一直笑著,雖看不見墨鏡下的情緒,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看出那裡面深藏的溫柔。
「你是……」張起靈不確定的拖沓著語尾。
「小三爺說,你失去記憶了。」他朝他走過來,大衣下襬迎風翻飛。
「你認識我?」
那人沒回答,笑意沒變,但張起靈覺得他身上的那抹暖意正一點一點流失。
「也忘了我?」
張起靈不願回答。
那個人領著他進到公寓,熟練地打開三零七號房,將他身上的行李全部卸下,關上門,指尖轉著鑰匙圈,鏘的一聲甩到了起居室桌上。
這房子雖樸素,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家具都有,都是木頭材質,看上去有些老舊卻十分堅固,屋裡瀰漫著一股張起靈說不上來的木香味兒,說不上好聞,卻令他感到溫暖,就好像剛才那人的笑容一般。
這兒一廳兩房,一房作為臥室、一房則是廚房,那男人將他的行李拎到了房間,脫下了白大衣,打開了電視機,就這樣歪歪扭扭的躺在椅子上看起了電視,什麼話都沒說了。
張起靈倒不覺得如何,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挖掘自己的過去,這個地方他似乎曾經很熟悉,他便四處轉轉,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心中滿溢的,只有懷念而已。
這種感覺,他說不上來,就連在吳邪那兒,他也沒有這樣的想法過。
也許是他一路憑著直覺與本能前進,走到了屬於他的根吧?他能找到這個地方,是不是也是一種本能?
尋根的本能。
沒想到世界這麼大、人世這麼長,忘掉一小塊旮旯卻這麼容易、忘掉一切這麼容易。
「張起靈。」
他微一瞠了瞠眼睛。是他的名字。
「你不在的時間,這裡我都給你打理好了,積欠的租款也結了,以後不管你在不在……這裡都會留著。」
那人關上了電視機,一把抄起了自己的白大衣掛在身上,他走向門口。
「對了,我叫黑瞎子。」
雖然不是本名,但他會記得。
他在心中默念著。
張起靈以為黑瞎子出門之後,就沒打算回來。
誰知他不久就回來了,還帶了盒飯回來,張起靈並不餓,就坐在起居室的沙發椅上看著他吃。
他吃飯的時候,雖然慢條斯理,嘴巴裡的咀嚼卻很快速,他用筷子扒飯的時候,手腕的動作看似凌亂,實則一口一口都扒在點上,一口不多、一口不少,均勻有度,張起靈知道,這個人的體能是受過訓練的。
吃畢,黑瞎子揭開紙巾胡亂在嘴上抹了一下,往後一躺,把雙手都掛在沙發椅上,視線移向張起靈。「看夠了?」
──事實上,在黑瞎子吃飯的過程中,他一直在琢磨,自己的話究竟要在什麼時候說出口。
他從來就不會是個喜歡從別人身上尋找任何東西的人,但是既然連自己都已經不可信任了,他也別無選擇,只能從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去找。
「你認識的我和現在的我,有什麼不同?」
也許黑瞎子早已準備好讓自己提問任何事情,卻不知為何此刻張起靈會拐彎抹角,他感到有些意外。
這個人,確實和失憶前有些不同了,但在這之前,他一直一直在尋找屬於自己活著的價值。
此刻,似乎也不例外。他似乎想在黑瞎子身上確認些什麼。
黑瞎子看著他,他覺得這個人,就好像蒙著眼睛在沙漠裡行走一樣,沒有任何的憑依,漫無目的地摸索著沒有道路的前方,永遠不知道下一秒,他是否還挺得住。
「你知道嗎。」並非問句。「對於我,你還是沒變。」
他走近張起靈,按著他的肩膀將他放倒,力道不算溫柔,他低頭壓制著張起靈,墨鏡因為地心引力而落下,張起靈很快地捏住它,輕輕地放到一旁。
他望進黑瞎子幽黑的眼瞳,神秘、深邃,揚起的臥蠶正說明他笑著,他試圖從這雙眼睛裡尋找一點過去的自己,卻什麼也沒捕捉到,他想掙脫這個壓在他身上的人,微一發力卻發現對方除了身體的重量外沒有半點施力。
他知道自己能夠掙開,但他更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黑瞎子,到底是誰……
張起靈仰躺在椅子上,好看的眸子平靜無波,臉頰的線條勻稱流暢,姣好略薄的唇自然的微張著──此時不吻,非君子也──黑瞎子雖然不是君子,他還是親了上去。
剛開始的時候,黑瞎子吻得很急,對張起靈而言十分粗暴,但當舌頭探進來時,他似乎為了使張起靈能夠接受,放慢了動作,舌頭刷在貝齒上、口腔裡,與張起靈的舌交纏著,張起靈盡可能地調整著呼吸,帶著一點不確定迎合著黑瞎子。
他們是什麼關係?
在黑瞎子放開他之後,他迅速地坐起身來,靜靜地凝視起天花板。
他在思考。
黑瞎子也不打擾他,一個人打開窗戶自顧自地抽起菸。
稍晚的時候,黑瞎子率先躺進唯一臥室的床,張起靈也不與他爭床,兩人同居數日間,他有時睡在沙發上,有時待在房間裡的椅子上坐著養神,有時黑瞎子一夜未歸、或晚歸,他也不會客氣地佔據唯一的床,此時便會換黑瞎子睡在沙發上。
直到某天,黑瞎子終於撫著他眼下的暗色痕跡,道:「這些天,你都沒睡著?」
他不閃也不避,伸手捉住黑瞎子的手腕,別過頭。
是的,這是他的毛病。他休息的時候,總是一碰就醒,閉著眼睛,聽到一點動靜,就會急著睜眼確認來源,甚至月光亮一些,他就沒辦法安穩睡,他非常敏感、警戒,甚至可以說是焦慮,永遠都繃緊著神經。
黑瞎子笑了笑,摩娑著他的頰側,他的臉色非常蒼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黑瞎子一直這樣摩擦著他的臉,似乎這麼做就能搓出紅潤來。
「你雖不曾提過,但我記得你似乎……」黑瞎子湊近自己的唇在他耳邊。「非常喜歡我這麼碰你。」
張起靈瞇著眼睛,他承認有一瞬間他在這樣的碰觸中放鬆了神經,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黑瞎子走到他的身後,替他按摩他僵硬繃緊的肩膀,力道恰好,而黑瞎子似乎對他需要按壓的穴道輕車熟路,根本不須詢問他的意見。
他們那晚一起睡了,黑瞎子不願再睡令他肩膀痠痛的沙發,也不希望張起靈整晚繃緊著神經,便自己挪出一個位置給他,張起靈倒也從善如流,換了衣服就躺了上去,他鑽進被褥,發現黑瞎子赤條條地只穿著一件內褲。
注意到張起靈微僵的反應,黑瞎子在黑暗中翻身過來,他沒戴著墨鏡,一雙墨黑的眼瞳在夜裡反射著微光,張起靈看著這雙眼睛,一時之間捨不得移開視線。
「抱歉,哥們,我習慣裸睡,願意穿上內褲是給你個面子。」說著就把精壯的雙臂伸了過來,將張起靈圈在懷裡,他的動作很慢,讓張起靈有足夠時間閃躲,但是他沒有,他竟然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黑瞎子的懷抱很暖和,跟那日,他在街燈下的身影很類似。
卻又有些不同。
他在黑瞎子那雙幽暗的眼睛注視下,靜靜入眠。
發現自己睡著時,已是隔天早上。
黑瞎子已經穿戴整齊,難得的烤了麵包、煎了個火腿和蛋給他做早餐,他一直都沒有食慾,卻難得的吃了個精光,那人滿意的收拾著桌上的殘局,不忘用墨鏡下的眸子拋給他一個讚賞的眼神。
他習慣性的眺望著遠方發呆,回過神時,黑瞎子擋住了他面前窗戶投射進來的陽光,手裡握著他的手機。
「是小三爺,打了十多通了。」他勾著嘴角,看不出情緒。
他慢吞吞地接下手機,回撥,電話裡的吳邪似乎很訝異自己竟然懂得回撥,接著才說正事,似乎是發現了一些他過去的線索,說是在巴乃。他從頭到尾只在掛線時說了一句再見。
掛了電話,他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說是收拾,其實他的東西並不多,大多是黑瞎子借給他的。
他盯了盯邊上看著電視傻笑的黑瞎子許久,那人墨鏡下的臉型修長美好,脖子與下巴的線條優雅流暢,隆起的喉結與筋脈張揚著,那樣的俊美介於文雅與粗獷之間,十分微妙的平衡。
「我要走了。」
「去哪兒?」
「去找我的記憶。」
如果說除了言語,還有其他方式能夠作為溝通表達的話……
黑瞎子在他臨走前的那一記擁抱,不疾不徐,卻很緊很緊,勒得他很疼很疼,是不是也能翻譯成一句言語?
也許那是別走,也許是一路順風。
如果是過去的自己,也許就能理解其中意思。
他要走了,也許不會再回來,但他知道,這個地方會一直存在──不論他未來是否還會記得。
他的心上會一直有一處這樣的旮旯,在他累的時候,成為他最根源的力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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